Kevin成为纪氏企业总公司秘书室机要秘书那一天，就被人事部主任耳提面命了三件事情。
第一，听董事长的话。第二，听董事长秘书室室长的话。第三，如果董事长和室长的意见相左，听室长的话。
Kevin的本名是吴凯，今年才二十五岁，本来是绝对坐不到董事长秘书这位置的。毕竟这职位看似只是行政职，却是整个纪氏王朝最接近中枢、也就是纪家企业董事长的位置。
君主之侧、人人觊觎。也因此Kevin到职的第一天，各种流言就甚嚣尘上，不少人说他身为业务部主管的母亲上了董事长的床，他只能当作没听见。
他问人事部主任:「听董事长的话我可以理解，但听室长的是怎么回事?」
但人事部主任只告诉他:「你记住就是了，以后你会懂的，总之千万不要违背室长的指令。」
Kevin原本是纪氏企业分属食品公司的小职员，是第一次到总部来。
即使是分公司，他也听说过纪家兄弟的传闻，传言前任董事长有五个儿子，大儿子就是现任董事长，纪家企业的君王纪泽，其他儿子个个出类拔萃，不是医生就是会计师，各在外头有一片天地。
只有纪家的二儿子，甘心屈就于长兄之下。听说他原本是律师，但做一做有天就突然不干了，在秘书室闷声不响地干了三年多，整天就只跟在身为董事长的大哥屁股后。
Kevin本来想，这人好好的律师做不下去，跑回来躲回家族企业的庇荫下，不是纨裤子弟，就是胸无大志。
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
Kevin头一回见到这位神秘的室长，是班后第一个周一。
室长似乎非常忙碌，Kevin上工了整整一周，才终于见到他坐进办公桌的样子。
他对室长的第一印象，是长相很精致。
Kevin第一次见到他觉得能用「漂亮」来形容的男人，但又不是女生的娘里娘气，室长的五官很精致，带着一股书卷气，鼻梁上的眼镜加深了文质彬彬的气质，一双眼睛像是会将人吸进去一般，让人在对视时，会不自觉地想低头。
听说室长都快四十岁了，但Kevin一点也不这么觉得。
Kevin先跟董事长纪泽打了招呼，董事长和善地勉励他，讲了几句客套话，就让Kevin回秘书室。
「我的行程都是纪秘书替我安排的，有关于我的事情，你全听他的就对了，千万不要违背他说的话。」
董事长讲了几乎和人事主任一模一样的话。
Kevin再去向秘书室长打招呼，才准备自我介绍，室长已经扶着眼镜，把一迭迭资料搁在他眼前。
「你是吴凯吗?这里的业务和食品部会有很大的差异，基本上就是负责纪泽感兴趣行程，从大小会议到各种慈善活动，行政和公关工作会比较多。你之前没有做过公关，对外联系容易出错，会让你先从行政文书往来开始。」
他话锋不停，像早已思忖妥当。
「公司制式的电子邮件格式，我已经请Emmy整理好传到你计算机里了，对外信件一律套用格式，加密方式也写在同一份电子邮件里。纪泽下个月初要参加中部一家厂商的并购磋商会议，需要协调时间、地点及出席人员，对方是中小企业家族经营的公司，人员不是太复杂，很适合让你接手熟悉业务。」
「啊，室长……」
「叫我纪秘书就可以了，都是同事，不必对我过度拘谨。另外，明天纪泽上午七点要出席儿童慈善棒球会开幕仪式，我们这边会负责场地布置，我会亲自去现场督导，你就跟着我，以后遇到同类型的案子才知道该怎么做。」
室长边说边交给他一盒名片。
「这是你的名片，如果需要曝光私人手机时再手写上去，不要随便给不认识的厂商手机，太多人会透过骚扰秘书企图越级联系纪泽。还有，你的西装。」
Kevin已经听得头昏脑胀，抱着资料傻在那里，室长推了下眼镜。
「秘书不要穿太亮的颜色，这样如果有被媒体拍摄的场合，你的锋芒会抢过纪泽，记得明天换穿黑色或灰色的西装，没有的话告诉我，我直接带一套来给你，明白了吗?」
Kevin觉得人事主任和董事长都说错了，不是不该违背室长的指令。
而是他根本不可能有机会违背指令。
***
在秘书室待了一周，Kevin就领略到室长异于常人之处。
这男人总的来说就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计算机还会出错，但室长的脑袋可以处理比计算机复杂十倍的讯息。
举凡纪泽整个月的行程，上至几点从车库出发、每场会议由什么人陪同在哪里打点，到最细节的门口什么人接应、会议水果要挑哪些种类、送客户么感兴趣花种，乃至于晚宴的菜色、音乐、宾容的全名，这位室长统统都像是内建在脑袋里一样，记得清清楚楚。
Kevin从未见过他翻看笔记，却也从未见他出过任何一点错。
而且不单是对身为董事长的纪泽，这人对公司的大小事，比董事长还清楚得多。
Kevin在秘书室上班，秘书室紧邻董事长办公室。只要是室长和董事长都在的日子，Kevin几乎每隔五分钟就会看董事长开门出来，拿着各类文件满面愁容地找室长。
「小岚，这个细目报表我看不懂，进项和入项怎么会对不起来?」
「这份申请书是什么时候的?我不记得有这个案子啊，这个案子不是去年就送审结束了，咦?不一样吗?」
「小岚小岚，这个人不是已经到海外分公司去当什么经理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业务部移补名单里啊?是不是人事室出错……」
「小岚，这份采购清单……」
Kevin看室长总是不厌其烦、巨细靡遗地解决董事长所有疑难杂症，从没见过他答不出来的时候。有时候还会干脆接过董事长办公桌上的文件，自己审阅起来。
室长连他们这些秘书都了如指掌，Kevin才进秘书室第一天，室长就叫得出他父母的名字，连带他毕业国小、国中、大学念什么科系，有没有交过女朋友、连他以前是桥牌社的事都一清二楚。
「以前你们桥牌社社长，现在在我们有合作的水泥厂公司当品管，上个月去视察时才看到他，他说你以前桥牌玩得很好。」
室长还对他这样说，但Kevin连他们社长叫什么名字都已经不记得了。
待在秘书室还没有多久，Kevin便深刻体认到一件事一一那就是这位室长和他，虽然外表同属人类，但实际上不是在同个次元的生物。
Kevin有时会想，这个周到得像是会走动的AI的男人，如果有天哪个零件掉了、坏了，会是什么光景?
他可以想象AI出错，但无法想象他们室长弄错纪泽的班机时间一分钟。
一直到他在秘书室待了几个月后的某个星期五。
***
那天他们室长罕见地请了特休，从Kevin到职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室长休假。
虽然只有上午，但Kevin印象深刻。
因为下午时，室长穿着全黑的西装，袖扣上夹着珍珠，头发用发油梳起，还带着一把黑伞，回到办公室里来。
他听另一位秘书Emmy说，室长好像是去参加告别式。
董事长参加各式婚丧喜庆还算常见，身为董事长兄弟兼首席秘书，董事长忙不过来，由室长代为出席的也不少。
但纪家相关人士最近没有人过世，如果是客户和厂商，秘书室会第一个知道。
而且室长既然自己请了假去参加告别式，那多半是与公司无关的私事，Kevin知道室长是个公私分明的人。
那天公司外下着细雨，室长却没有撑伞，雨珠落在室长穿着黑色西装的肩膀和胸襟上。
室长的头发也是全湿的。感觉就像空掌着伞，在什么地方站了很久、很久。
最让Kevin在意的是室长的表情。那佢感兴趣械一般精密、从不流露半点多余情感的上司，那天就像是被什么附身似的，Kevin看他眼眶深处都是血丝，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出神地看了天花板很久。
偏偏那天秘书室也不平静，董事长纪泽一进门，就冲向室长的办公桌。
「小岚，不好了，我做错了一件事!」
Kevin听他用近乎哭音的方式说话，虽然待在秘书室的这段日子，Kevin已经逐渐习惯了，董事长平常在公司里挺正常，但只要一遇上他们室长，就会忽然像个大孩子一样，耍赖耍废撒娇样样来。
「我忘记我下周一约了光阳科技的杨董事长打高尔夫球，结果还跟博达电子的业务经理说我周一可以去找他们开临时会议，刚接到杨董说很期待跟我球叙的简讯，我才想起来这么一回事。」
Kevin看室长像是回过神来一般，他拍了拍肩上的雨珠，用力眨了下眼，像在逼自己进入状况。
「你和杨董约打球?为什么没有经过我?」他用骂小孩的语气问董事长。
「啊，因为是上次饭局之后临时约的，那次饭局你刚好不在，我就想说先约起更多本来想跟你讲的，但那天小翔发烧忙就忘了……」
董事长看来十分心虚，站在室长面前的身形像是小了一吋。
室长叹了口气，「也罢，杨董都是清晨去那间球场，博达的会议还可以调整，我和他们改约晚餐前的时间，让司机去载你的球具回来，球场到博达半小时可以抵达，我会亲自去载你。」
但我看到Emmy从位置上站起来，怯生生地举起手。
「那个……室长，不好意思，我刚刚收到海洋艺术慈善协会的信件，他们说，画廊的剪彩好像是定在下周一中午，我记得秘书之前有答应他们董事长会出席……」
Kevin看室长站直身体，脸色有点苍白，半晌缓缓点了下头。
「我是答应过，因为那是小弟……是纪宜的伴侣参展的艺廊。但我不记得他们是排在下周一……」
室长喃喃自语着，这时Kevin也想到一件事。
「啊，说到董事长的兄弟……室长，早上您不在，我接到一通自称是您弟弟打来的电话，他说您之前有向他们放射治疗医事学会捐款，他们有表彰仪式，问您和董事长是不是要出席，时间好像也是下周一……」
Kevin看室长的神色越来越不善，忙又补充。
「令弟有说之前让医院公关部打了好几次电话给您，但室长您都没接，电子邮件可能也漏了，所以他们才先排了时间……」
Kevin还没说完，董事长纪泽忽然又叫了一声:「啊!」
「又怎么了?」室长问。
「小翼的家长座谈会!啊……我怎么会就这么忘了!昨天小桃才耳提面命跟我说，下周她要回娘家参加她爸的对年，要我一定得空出时间去纪翼的家长座谈会，小岚……」
董事长哭丧着脸，Kevin看他们室长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掐着太阳穴，像在整理感兴趣涌入过多的信息。
Kevin觉得他脸色有点红晕，脚步也有些不稳，但他还来不及关心，室长已经睁开眼睛。
「Emmy，把海洋协会电话给我，我跟他们协调更改剪彩时间，造成的损失由公司这里负担，记得请他把宾客名单也给我们，我会替他们联络全部的人。」
「是、是的!我马上去办!」Emmy完全没有质疑室长的决定，立即转身。
室长又转向我，「Kevin，你拟个名单给我，公司里层级在经理以上、对幼童医疗和癌末病患有接触，可以和学会那边的人聊得上几句话的人物，我再从中选出代替董事长参加表彰仪式的人选，我会把讲稿预先拟好。」
Kevin忙鞠了个躬，秘书室顿时忙成一团，
他看见室长又转向董事长。
「至于小翼的家长座谈会……」
董事长一脸等着捱骂的表情，但室长只是吐了口长气。
「我替你去，在这之前我会先跟大词络，务必不会让小翼丢脸。你就安心和杨董去打高尔夫球，不要错过接你去开贪的座车，我会再传简讯提醒你当天司机感兴趣场的时间。」
Kevin看室长罕见地向董事长低头，深深一鞠躬。
「没有事先先确认好你的行程，是我的疏失，真的很抱歉，董事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