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vin就这么任由室长握着手腕,在沙发旁坐下来,不知不觉睡着了。直到窗外的阳光晒到脸上,他才惊醒过来。
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取代室长睡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他帮室长拿来的毛毯,鞋子还被人细心脱下,放在远远的玄关那头。
Kevin整个人从沙发上跳起来,听见浴室那里有动静,室长探出头来。
「你醒了。」
室长戴着眼镜,上身穿着衬衫,似乎已经自己洗过澡,头发沾着些微水珠,下半身穿着家居裤和拖鞋。
Kevin到秘书室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居家模样的上司,一时呆愣地说不出话来。
「你一直叫不醒,我也不便搬动你,只好让你睡在那里。」
可能是误会Kevin愣住的原因,室长开口解释。
「我刚才打电话给司机了,那里有一套我的西装,你可以在淋浴间冲个澡,换上西装,让司机载我们去公司。麻烦你送我回来,还让你照顾我,真的很不好意思,务必让我请你吃饭,只是我现在得赶去陪同纪泽开会,只能改天了。」
Kevin总算挤出一句话来:「纪、纪秘书,你没事了吗?」
他看室长虽然恢复了神色,但脸色苍白,脚步也还有点虚浮,不过似乎没有要再多休息的意思,已经对着镜子打起了领带。
「没什么,可能是那天没撑伞淋了雨,稍微着凉而已。」
Kevin想起那天,穿着黑色西装、淋得浑身湿的室长。累积了一晚上的疑问与情绪终于脱口而出。
「纪秘书是……参加「前辈」的告别式吗?」他问。
他明显看见室长顿住了动作。他没有转头看Kevin,而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半晌Kevin看他拿下了眼镜,用水洗了下脸,然后吐了口长气。
「……我昨天晚上、说了很多?」室长问他。
Kevin实在难掩自己的好奇,但又不敢说谎骗上司,只好含糊其词。
「呃,有一点。」
室长仍旧望着镜中的自己,屋子里气氛变得有些凝结,Kevin一瞬间有点后悔,想说自己为何要失了分寸,干涉老板的私事。
「……你曾经亲手把所爱的人、推离自己身边过吗,吴凯?」
但室长却开了口,出口就是这么一句让人难以回答的问题。
「唔,没有,我没交过女朋友,没谈爱。」Kevin老实说,这点他倒没有说谎。
室长总算转过头来,脸上表情缓和了些。他依然没戴上眼镜,顶着那张毫无遮蔽的清秀脸蛋,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你很怕我,你和秘书室的人都是。」
他叹了口气。
「你们觉得我很难搞,只会公事公办,还不容许别人偷懒。你们大概也觉得我很无趣,整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搞不清楚我有什么喜好,自尊心又高得要命,生了病还不知道要休息。」
……原来这人都有自知之明啊,Kevin看着脸色白得像纸一般的上司,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也没这么不近人情。
「我确实是这样的人没错……我不希望别人指正我哪里做得不好、质疑我的能力,甚至容不得别人瞧不起我,从小也没人敢骂我,连我父亲和兄长都不曾,这大概是我自尊高得连我自己都厌恶的原因。」
室长浅浅笑了声,Kevin看他把背靠回沙发上,才说这么一下子话,额角又全是冷汗,呼吸急促。
「……我曾经,有个很喜欢的人。」
室长喘息稍缓后,又开口。
「是像这样事过境迁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有这么喜欢对方,当下并没有那么明确的感觉。」
「但是当时,那个人已经有交往的对象了,有在一起的伴侣,我是第三者,是多出来的那个人。」
Kevin静静地听着,他直觉认为室长说的,就是那个与他无缘的前妻,却没想到是这种状况。
「我本来可以率直地跟那个人告白,把他抢过来我身边的,他也喜欢我,我感觉得到,他也这么向我坦白。但是当下我却没有办法,现在回想起来,是因为除了我以外,他身边还有别人存在的缘故吧?」
「即使理性上知道,那个人最喜欢的就是我、真心想和我走在一起。但光是看到他和我以外的人在一起,我的自尊心就受不了了。」
室长越说越多,冷汗也越淌越多,Kevin看他用手遮住了双眼。
「我没办法忍受我不是他唯一的对象。于是我向他说了,我说他喜欢的人其实是他的伴侣、即使内心深处知道这可能并不是真的,却还是这么提醒他,装作宽宏大量地提醒他。」
「我亲手把他推向别人,甚至为了自尊,还对他说我已经有了别的人,请他不准再回头过来看我,明明就没有这回事。很可笑,对吗?」
Kevin看室长将脸埋在双手之间,用力抹了抹。
「我可能心里还是有所预期,他最终还是会回来找我,即使我再怎么把他推走,和他的伴侣相较起来,他最后还是会选择我。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时候内心深处真的是这么想的。」
室长又露出那天回到办公室时,那种彷佛与世界断开连结、身边的一切都不再具有意义的表情。
「就在上个月,那个人的伴侣过世了,我去参加他的告别式。」
「他没有邀请我,是我自己得到消息,硬是去告别式观礼的。我很卑鄙,说是要悼念他的伴侣,其实是找借口,想再见那个人一面。」
室长吐了口长气。
「我到了现场、上了香,在最前排见到了他,他也见到了我。」
「他没有和我说话,像是不认识我一样,即使我叫他「前辈」,他也没有响应我,甚至连正眼都没有看我。」
Kevin怔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多话的室长,彷佛蓄积多时的水库,终于找到一线微乎其微的细孔。所有的情感如同溃堤的江水,随着身体的虚弱、情感的失防,像潮水一般奔涌出来,直把眼前这男人整个吞食淹没。
「我那时才终于明白,原来打从那时候开始,我把他推向远处时,我就注定永更失去他了。」
「很讽刺的是,明明告诉他他的真爱在哪、把他让给别人的人,就是我自己本人,但到了现场,看到那个人对伴侣的死痛不欲生、看见他连哭都不出来,那种彷佛丧失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事物的模样,我……」
Kevin看室长按住了唇,紧咬住牙不放,像在避免自己全面溃堤。
「我……竟然觉得很不甘心,对,我很不甘心……很气自己。我本来可能拥有他的、可以拥有他的,在那个当下,是我自己愚蠢地推开他,我让当时的他痛苦,也让我自己痛苦到现在。」
「现在那个人心底再也没有我了、再也看不见我了,他的全心全意,都和我当年惺惺作态告诉他的一样,牵在他死去的伴侣身上,这一生、这一辈子。」
「我失去他了,永远的,那一瞬间我忽然理解到这件事。」
Kevin呆住了,不是因为他的上司,忽然在周二的早晨,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孩子一样悲伤。
而是这个男人,即使这样崩溃痛哭、这样情感外露,那双没了眼镜遮掩的双眸,竟还是一如往常地冷静澄澈,彷佛看清了事物最幽微的本质,而这些话语仅仅是自我剖析,只是说出剖析后理所当然的结论。
Kevin看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把眼镜重新安到鼻粱上,就连这场痛哭,都彷佛经过男人内在的安排一样,说收起便收起。
「全部就是这样了。不管你昨晚听见了什么,把它忘了,这样我们还是能够共事的同事。」
室长吸了吸鼻子,「明白吗,吴凯?」
门口传来地下室电铃的提醒音,似乎是司机到了,室长便头也不回地穿起西装,开了门锁。Kevin忙从沙发上跳起来,正要追着室长过去,室长家的门却蓦地被人撞开,一个人影闯了进来。
这让Kevin大吃一惊,昨晚他见识过这级公寓的保全,这里绝非闲杂人等能够轻易跃雷池一步的地方。
他看室长也睁大眼,只因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秘书室的顶头上司,纪家的长见——纪泽纪董事长。
董事长一进门就抱住了室长。室长刚才的威严和从容,在被兄长像大熊一样拥抱的瞬间便全数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高烧后的反应迟钝。
「纪、纪泽?等一下,你不是应该在准备开会……」
「我问了警卫室,他说你昨天凌晨三点,被我们公司员工抬上座车,还没有去医院。」
室长在董事长怀里挣扎着,但两人体型相差甚距,室长在兄长手里就像只过瘦的羚羊一样,被狮子制得动弹不得。
「生病了为什么没看病?连家庭医生也没叫,重点是为什么没跟我说?你这不是还在发烧吗?」
Kevin看室长耳根发红,比之昨晚高烧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没事、就着点凉而已。纪泽,你先放手……」
室长扭动着身体。但董事长抓住室长手腕,熟门熟路地就把室长往卧房方向拖。
Kevin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强势的董事长,至少平常在秘书室里,董事长都只有低头给室长当小孩骂的份。
董事长把室长拖到了床上,在这之前还脱了室长刚穿好的西装外套和领带,在室长的抗议声中扒了他的衬衫,换上家居服。
室长还想起身,但董事长压着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压进床榻里,跟着伸手拔了他的眼镜,在他鼻粱前说话。
「你给我躺好,小岚,我待会打电话让林医生过来一趟。在退烧之前,你哪里也不准去,当然包括公司。」
「但是上午的会议……」室长还在试图挣扎。
「我都准备好了,昨晚你不是才传分析资料给我了吗?我都读过了,也背熟了,虽然我没你这么擅长整理分析,照本宣科还是会的,还是你怀疑我的阅读能力?」董事长在床边一屁股坐下,封锁了室长所有逃脱路径。
「但下午有金融监督委员会的人要来向他们说明……」
「这个我交代黄经理了,他不是这个案子的承办人吗?他说你之前跟他沙盘推演过很多遍了,即使他一个人也没有问题。」
「还有晚上耕梓儿童音乐会,你的致词拟稿……」
「这个Emmy总会做吧?总不能我所有的演讲都找你操刀,偶尔也要让年轻人做点事。」
「但明天也有和往来银行的例行会议,还有纪翔,不是要面试他的保姆吗?还有三弟上次传简讯给我,说是要记得早点把会计数据送到他们事务所,否则季末他们很忙,不见得能如期把帐做出来给我们……」
Kevin听室长一口气不停,他光听就觉得头昏脑胀,也亏得这个男人病成这样,竟然还可以把待办事项这样有条不紊地说出来。
他看董事长叹了口气,「纪翔的保姆小的妈妈会帮忙看,三弟那边有会计部负责,银行那边你陪我开过几次会了,例稿我都快会背了。你看,即使你不在公司几天,也不会出什么大事,一切都会像平常一样。」
Kevin看董事长伸出手来,抚过室长额头,拭去上头的汗水。
「所以你放心,现在就闭上眼睛,安心地睡一觉。小岚,你要相信即使你偶尔不在,你身边的人,都还是会想办法过得好好的。」
董事长忽然抬起头来,望向一直呆站在一旁的他。
「我说的对吧,王……呃?」
「我、我叫吴凯,董事长可以叫我Kevin。」
Kevin忙重新自我介绍,虽然他已经在秘书室工作快满一年了,还曾经被带出去吃过饭,他有一点受伤。
「您说得是。」Kevin又补充,由衷地说:
「我们会替您照顾好董事长的……请您安心休息吧,纪秘书。」
室长似乎终于接受了董事长的说词。董事长一直坐在床边,大手握着自家弟弟的手。
直到室长闭上眼睛,像终于放下什么重担般沉沉睡去。
***
周三的早上,室长终于回到秘书室的办公室。
经过了一天半充足的休息,Kevin看室长像是完全满血复活一般,非但脸上完全看不出病容,眼神也比平常更锐利几分。
Kevin看着那张隐藏在银边眼镜后的双眸,不自觉地想起那天,室长在他面前落泪的事。虽然室长要他忘记一切,但那实在太强人所难,即使有天他进了棺材,可能也很难忘记这个男人仅此一次的眼泪。
虽然他还是不知道,室长口中的「前辈」究竟是指谁。但Kevin觉得他真是个幸的人。
「纪泽!你、给、我、马、上、过、来!」
而董事长和秘书室长,也恢复了Kevin熟悉的上命下从关系。当然是室长命、董事长从。
「这个会议纪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个part的融资项目缩减了,还有为什么这部分的呆账没有处理?你有跟纪弘事先联络好吗?没有?你在跟银行开会之前没有先check好会计资料,你想让我们往来银行把银根都抽掉吗?」
「还有,小桃说你根本没跟她说好说明会的事,连车票都没帮岳母订,她一个人要怎么来T市?」
「另外,你为什么擅自在儿童音乐会致词时唱歌?忘词?讲稿太长背不起来?你知道你唱歌的片段被人拍下来上传到
Youtube上,点阅还破万,现在全建筑业界的老板都知道我们公司有个唱BabyShark还走音的董事长吗?」
「是谁跟我说,即使没有我,你和其他人都会想办法过得很好的,嗯?」
「给我站住,不准找理由逃跑、不准去泡咖啡!纪一泽一!」
Kevin终于听懂了,当初人事部长送给他的金玉良言。
这间公司的生存守则只有一个:听秘书室长的话。
这点不管是他这个小小员工,还是董事长,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