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化走进咖啡厅，门口的门铃发出一串清响，在桌旁等待已久的男人抬起头望了过去。
在被医院免职、屋子在被记者跟踪了数次之后，纪化终于决定暂时搬离。他现在待在二哥纪岚安排的高级公寓里，那里安静得要命，记者想破了头也找不到他在哪里，距离T市所有声色场所都要至少两个小时以上的车程。他就算想象以前一样，找个什么人来抚慰自己破碎的身心，也找不到门路。
也因此这两个月，几乎是他人生中最安份的时期。
何况那个像忠犬一样的男人，已经回到他身边，让纪化多少安心了点。现在他们一起住在那间公寓里，一块度过这个纪化人生中最波涛汹涌的风暴。
今天一早纪化就接到二哥的电话，那个从纪化有记忆以来就不苟言笑的兄长，用一贯语重心长的语调对他说:「四弟，关于你的案件，我为你请了辩护律师。他说在开庭之前想见见你。」
纪化多少有点茫然，对于这个医疗疏失案件。他从一开始的愤怒、不平、怨怼，到之后的空茫、歉疚。现在回想起这件事，纪化只觉得有些不真实，感受不到那些生命逝去的实感，就像经历了一场梦一般。
但就算是梦，该解决的事还是得解决。如果不在法庭上说服那些法官，曾经是律师的二哥告诉他，他的梦还是无法醒来。
所以就算是一开始抗拒去见律师的他，这几个月来态度也软化了些。特别是接触到瓜子担忧的眼神时，纪化就算再倔强，也不得不接受家人的好意，为他未来的命运做出一点努力。
毕竟他，对这男人还没有腻，还想多一点时间和他相处下去，而他希望那些时间不要是在监狱的探视室里。
「那个律师你也认识，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总之，你见到他就会明白了。」
他二哥还难得卖关子地说。纪化不记得自己有认识任何律师，在他的刻板印象里，律师就像是沟鼠一样，躲在暗处觊觎着他人的不幸，等着从中获取利益。一个医师人生中不会想与任何律师扯上关系。
纪化迟疑地走近咖啡馆最里头那张圆桌，那个男人看见纪化靠近，也跟着从桌边站起来。
那是个平凡无奇的中年男子，外表大约四十岁出头，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装，纪化打量他的五官，还算得上有型，如果再年轻个二十岁，搞不好会是他喜欢的类型。就是现在的模样，如果是几个月前的他，说不定会考虑做为主人的人选之一。
男人把胡子刮得很干净，看得出来有特别下功夫清理过，唇下还残留着刮胡子时不慎留下的红色细伤。看见纪化时，男人一瞬间有点紧张，却不是像初出茅庐的新手那种紧张，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
「好、好久不见了，纪......纪医师。」男人说着，还对他微鞠了个躬。纪化凝起眉头，看来这人是真的和自己见过，莫非是他哪任主人?
纪化还在思考着，中年大叔却先开口了。
「你的.……我是说，纪秘书呢?」他问纪化。
纪化从沉思中清醒过来，「纪秘书？喔，你是说二哥啊。」
既然不是在「家人」的面前，就没有装乖的必要。但这律师既然是二哥聘请的，说不定和他有一定程度的关系，因此还是不能太过嚣张。再说纪化知道，他那凡事总是过度认真的二哥，以前也曾是职业沟鼠的一员。就保持礼貌随便应付一下好了，纪化想着。
「二哥吗?他本来说要来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昨晚突然打电话给我，说让我一个人先来，等有问题再回报他就行了。让律师你空等，真是不好意思。」
纪化用营业用的语气说着，一边打量着这个律师脸上的神情。在来这里之前，纪岚就有向他稍微介绍过，这人从二十多岁开始当律师，至今已经是有二十年经验的老鸟，在一间颇富盛名的事务所当合伙律师，而且主要是打医疗官司，专门帮助病患告医生。
这次大概是看在纪家的面子上，才破格替他辩护。果然是律师，纪化在心底轻蔑地想，什么原则、什么理想，在金钱和权势面前只是纸糊的罢了。
听见纪化的解释，男人的反应好像一瞬间有点失望，但失望之余，又好像松了口气的样子。纪化最擅长观察别人的表情，进而猜透对方的内心，但男人的反应却让他一时捉摸不透，这个见风转舵的律师，跟他家二哥究竟有何渊源。
「这样吗?不来了啊......」
男人含糊地呢喃着，纪化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
「你认识我二哥?」他开口问。
没料到男人竟忽然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满是惊讶迷惘，「呃...你不记得我了吗?唔......嘛，虽然不记得我也好啦，说起来也不是因为什么光彩的事情认识的......」
他像是习惯似地碎碎念了一阵，这样独特的自嘲方式唤醒了纪化的记忆，他想起来了，确实很久以前….…纪化记得是八还是九年前，他还是个小住院医师的时候，在纪家庇荫的某间私人医院里，过着比现在还醉生梦死的生活。
当时他的兴趣不是别的，就是四处上网找男人。他在SM网站以「小花」之名逐渐火红起来，也差不多是在那个时期。
而眼前这个男人….….纪化抚着下颚回想着，好像是因为被同居男友的前男友揍了一顿之类的丢脸原因，碰巧到他任职的医院住院，当时的他被纪岚叮嘱，要特别照顾这个倒霉的男人。
对什么人都一视同仁、纪家号称最公正严明的二哥，竟破天荒地对这个平凡无奇的男人表露出超乎寻常的关心，这也让纪化对这男人产生浓厚的兴趣，甚至主动亲近。
而接近之后纪化也很快发现，这男人和自己是同类。S或是M姑且不论，至少就身体节操方面，乃至于对感情的态度，纪化都有种莫名的共鸣感。如果没记错的话，纪化记得自己还曾经诱惑过这男人，虽然最后以失败告终就是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他啊!纪化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伴随着记忆的复苏，纪化也想起了许多往事。
这男人是个律师，好像还是他二哥在康乃尔大学法学部的前辈。上回遇见他时，这律师身边还有个小他至少十五岁的男友，而他的小男友那时还已经感染了HIV。
除此之外纪化还记得，这男人和他家二哥的关系非比寻常，不单单只是朋友而已，很可能有超越友谊的暧昧关系。
至少八年前是如此，这件事也曾激起他的八卦细胞，想当初他多想弄清楚，他家那位有着性欲障碍、号称无法和任何人上床的二哥纪岚，会特别青眼有加的男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但这件事最后无疾而终，不单他家二哥没再和这个律师联络，这个律师也没再出现在任何纪家的聚会场合中，就像是刻意躲着他们家人一样。
而事隔八年，纪化自己身上也发生了太多事，自顾尚且不暇，这个悬而未决的八卦，竟就这样被他搁置在脑后，差点就要随风而逝了。
「你是……那个什么叫聿律还是小律的?那个鼻梁骨断掉的律师?」纪化问，对方脸上立时有点尴尬。
「呃，没错，是我。」
名为聿律的男子低着头承认道。纪化不知为何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既然是这个男人，那就无需特地戴上「纪家人」的面具，用小花的面目示人也无妨。纪化于是单手按在桌面上，摆着水蛇腰坐了下来。
「原来是你啊!还想说我认识哪位律师呢!还真是很久不见了，聿律师。」他说。
「咳。」聿律伸手灌了口水。
「对了，你那个小男朋友呢?就是感染了HIV的那个?」纪化问道。
这问题一出口，纪化就知道自己问错了，因为聿律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暗沉。
「他已经.……不在了。」聿律压低声线说道。
纪化感到意外，但转念一想又不那么意外，HIV十年内的死亡率并不算低，何况那之后都已经过了八年了。
「有件事.….我想先向纪医师你说明。」
纪化还没想找其他问题来缓一下，那位律师就先开口了。他表情正经，眉间蓄积着一股挥散不去的沧桑感，纪化想那多半和他的伴侣早逝有关，这男人和八年前看起来确实大不相同。怎么说.....如果说以前那个聿律师是燃烧过度的蜡烛，那么现在的他就像是燃尽的火炬，连灰烬都彷佛所剩无几。
「我并不打算接下这次。纪医师你的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