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化还在打量,聿律出口的话却令他惊讶。
「本来我就不打算为医师打官司,说来惭愧,但这并非我的专长,我以往的诉讼策略在这种情形下都派不上用场,就算勉强接下,也只会害了纪医师你而已。」
聿律用专业的口吻说明着,纪化一时有些发怔,聿律又继续说:
「只是我和纪医师的二哥……就是纪岚纪秘书,以前他曾经是我的后辈,和我多少有些交情,我实在不好意思当面拒绝。但我会推荐其他优秀的律师给纪医师你,他们虽然不尽然是医疗诉讼专门,但都是执业超过十年的资深律师,收费也很合理……虽然纪家可能不在乎这点就是了。我把这些律师的数据给纪医师过目,你可以参考看看。」
聿律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大迭文件,就要推到纪化面前。纪化忙从桌边直起身来,按住聿律的手背。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你不打算接受我二哥的委托吗?聿律师。」
聿律脸上表情顿时有些不自在,他微微偏过视线。
「我是这么想的。纪医师,这也是为了你的官司好……」
「你不想再见到我二哥,是这样吗?」纪化观察他的表情,又问道。
聿律一开始看来想否认,但微颤的指尖泄露了他的情绪。纪化把手从聿律手背上拿起来,跷起双腿,双手抱臂靠回椅背上。
「原来如此……聿律师,我记得我以前都叫你『小律』吧?你八年没和二哥见面,现在二哥为了我的事再和你搭上线,你怕因为我的案子再见到他,会和他旧情复燃,所以干脆连接都不接,以此来逃避我二哥,是这样没错吧?」
纪化满意地看着聿律瞬间变得难看的表情。
「我……没有这样想。」
「怎么?我还以为你迟早会和我二哥在一块的,你那小男朋友挂了之后,你没有趁隙联络我二哥吗?我八年前就跟你说过了,我二哥看似严肃,其实是我们纪家里最心软的一个,只要你装作一副痛失爱侣的样子接近他……」
「住口!」
聿律的反应比纪化想象中还大,那个看似温顺老狗的男人,竟从桌前站起来。
纪化看他双手握拳,用力到微微发抖,居高临下地瞪视着自己,这让纪化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自从认识他的瓜之后,纪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这种恶质的快感了,这种戳人痛处、欣赏别人未愈合的伤口再度绽愉悦感,无论体验几次都让他觉得难以自拔。
「我说的不对吗?还是其实我说中了?」
纪化用食指戳着下颚说着:「我猜大概是这样吧!你跟二哥告白,但是二哥拒绝了你,因为他认为你比较喜欢你的小男朋友,要你回去跟你小男朋友厮守终生,以二哥的道德感强迫症,确实很有可能做这种事。」
他抖着腿说着。
「你后来也认命了,虽然你心底深处还是把二哥当女神,但女神是放在心底崇敬的,可远观不可亵玩,每天跟你的小男友滚床单还更踏实一点。你搞不好一开始还有着远大的计划,等哪天你的HIV小男友死了,就能回过头来名正言顺地追求我二哥。
「但你和你的小男友滚了八年床单,滚着滚着也滚出感情来了。现在他死了,你觉得如果回头去找二哥,等于是背叛了那位小男朋友,所以宁可怀念一个死去的男人度过你的余生,也不愿意再回过头来吃二哥这株高岭之草。」
纪化弹了下手指。
「怎么样,名侦探小花的推理正确吗?我好像比你还有走律师这行的天份呢,聿律师。」
眼前的聿律一瞬间安静下来。纪化看他跌坐回椅子上,眼眶微微涨红,像颗泄了气的大球一样,就这样呆坐了好一阵子。
「……三年。」半晌,聿律才忽然开口,引得纪化一愣。
「什么?」
「三年,那是Ricky……你说的小男朋友,在我身边活过的时间。」
聿律淡淡地说着,好像在陈述一样简单的事实。他说得如此平淡,语气中几乎不带情绪,这让原本等着看好戏的纪化一瞬间也觉得无趣起来。
或许是聿律的表情,那种单纯哀悼生命的神情,让他想起瓜子在那条暗巷里,对他说:「我……我听到你说要自杀,我就什么都没办法想了,我只想着要赶过来、赶过来,多一秒也好地赶到你身边。」的模样。即使是纪化,也无法不变得心软起来。
「那和我二哥有什么关系?」纪化哼笑了一声,转头懒洋洋地望着聿律师。
「原来你守了五年的空闺啊,真是了不起!但这和二哥的事没有关系吧?不管三年还是八年,人死了就是死了,不可能再活过来回到你身边。」
纪化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般,加强语气道。
聿律再次别过了头。
「对别人来说是如此……但我不是。我亏欠那孩子太多,我让他一生活在不完整的爱情里,我让他即使在临死那刻,心中也无法确定,他所选择的男人是真正爱着他的。」
纪化看他深吸了口气,眉间的沧桑感更重了。
「那孩子……Ricky虽然跟我说,要我在他死后就忘了他、去找其他人,让我追求我的幸福。但我太了解那孩子,他嘴上说不在意,但以前他还在世时,只要我对其他男人多看两眼,他就会闷闷不乐好一阵子。我想要是他还活着,肯定不会想看见我去追求纪岚,更遑论跟他以外的人在一块...」
「你是笨蛋吗!」
聿律说到一半便顿住了,只因纪化忽然扬高了声音。
「纪医师……」
「……你是白痴吗?人死了就是死了。你真的懂死是什么吗?死了就代表他再也不能行走、不能呼吸、不能说话、不能做爱,也无法表达任何言语和情绪,你看过大体吗?死人就该是那个样子,和活人不同,只是脏器和皮囊的聚合体。」
纪化冷冰冰地说着:「死人才管不到你那么多,他对你的所做所为不再会有意见,也不会因为你任何言行举止伤心难过。就因为他死了,所以他什么权利也没有了、什么事都做不到了,死就是这么一回事。」
纪化冷哼了声。
「什么叫要是他还活着?哈,这真是我听过最失礼的话。如果死人也能感觉到痛苦难受,那我何必背负那些东西?我干嘛在这里委任你打官司,我根本也不需要为那些因感染而死的人负这么大的责任。」
他瞟了聿律一眼。
「少拿死人当借口了,死人不需要你为他做任何事,也不会要求你顾虑他的感受。你只是自己害怕而已,你自己胆怯,却拿死人来当借口,不觉得这样更对不起你的小男友吗,聿律师?」
眼前的律师似乎受到了某种程度的冲击,呆坐在椅子上,好一阵子没有吭声。老实说纪化对自己也有点惊讶,他本意是想吐槽这个律师,顺道给对方一些精神上的打击,没料到一说出口情绪就无法抑止。
他本来不是个喜欢说教的人,以前的他多半会说什么你的小男友在阴曹地府搞不好早攀上了牛头马面,正在十八层地狱被干得欲仙欲死,只有你在这傻傻地为他守活贞之类的风凉话。
——果然是被那个男人影响了吧!纪化发现,他这朵食人花,竟也变得柔软了。
「……就算我有心,也已经来不及了。」
过了许久,纪化才听见那个律师开口。
「纪岚……你二哥,已经和明奈,和你二嫂复合了,不是吗?我现在再对你二哥表露心意,也只会造成你二哥的困扰……」
纪化忍不住皱起眉头,「复合……?喂,大叔,你在说什么呀?」
他一推桌角,在聿律脸上看见茫然觉神情。
「二哥他八年前就和二嫂离婚了啊!我算算,大概是他们结婚的半年后吧?说不定还更短,可能只有四、五个月,差不多就是二哥放弃做律师,回去帮忙大哥那时候的样子。」
纪化看见对面的男人嘴一下子张得老大。
「但是……但是小纪岚明明跟我说……他说明奈、说你二嫂想再试试看……」
「嗯?我二嫂是很想积极维持婚姻啊。可惜我二哥人太好了,你应该也知道二哥的毛病吧?他不想害了二嫂,所以最后二嫂还是妥协了。从那之后二哥他就一直单身,算算也差不多有八年了。」
纪化看着对面呆滞成反白状的聿律,「二哥,好像也没有要另觅新人的意思,倒是大哥,他的婚姻一直维持得挺好的就是了,不得不说纪泽真是我们纪家的楷模,我都想替我爸颁个勋章给他了。」
纪化哼笑着说道,半晌又悠悠地补充。
「二哥这几年一直以秘书的身分守在大哥大嫂身边,大哥千方百计想替二哥找感兴趣归宿,但都被二哥婉拒了。大概是心底还惦记着什么人吧?只是我和大哥都猜不透那个幸运儿是谁就是了。」
聿律一下直起身来。纪化看他推开桌上成堆的文件,头一回正视着他的眼睛。
「纪医师,关于你的院内感染过失致死的案子……」
聿律深深吸了口气,像在下定某种一生一世的决心。
「我决定接下来了。相关的辩护方向和收费标准,后续事务所的秘书会再跟你联络。」
他凝视着纪化,「你大可以放心,无论胜败,就算世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支持你,我也会为你辩护到底的,纪化。」
聿律边说,边将宽厚的大掌伸到纪化面前。纪化瞄了眼咖啡馆角落,某张不起眼的小桌旁,低头装作普通顾客、却忍不住频频往这里打量的某位纪家人,伸出手来和聿律四手交握,露出了招牌的妖媚笑容。
「那今后就请多多指教了……聿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