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说一次好吗,纪岚?」
星期四的午后,聿律非常难得地没有排庭,也没有客户要跟他开会,连跨国在线会议也没有,对身为大事务所合伙人的聿大律师来说,这已经是睽违半年的奇迹,秘书告知他时聿律还以为是愚人节玩笑。
而更让聿律觉得恐怖的是,中午时,他现在的交往对象打电话过来,说他本来跟公司客户约吃饭,但客户放他鸽子,所以中午就空了下来,想提便当过来聿律的住所一起吃饭。
实际打开公寓的门,聿律就看见那个年过四十、外貌年龄却年轻了十岁的男人,他戴着禁欲的银边眼镜,因为秋老虎的缘故流了一锁骨的汗,导致衬衫领口附近的肌肤若隐若现。
但当事人完全没注意到,还提着梁社汉的排骨便常对他说:「前辈,你饿了吗?不好意思这么突然拜访你。」
那瞬间,聿律很确信自己应该是穿到了某个平行世界,要不就是他当主角的那部小说作者突发奇想要写肉文。
那男人在他的房间里脱下西装外套、解开领带,帮他把便当打开,还拿下眼镜擦汗。
聿律得承认,即使他们早已有默契地认可彼此的关系,从不知哪一年哪一月开始,他和对方总是在一起吃饭、聊天、旅游、洗澡,甚至睡同一张床上、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聿律还是没有眼前这个漂亮得不现实的男人是自己「男朋友」的实感。
总觉得光是搂着这人的腰,对别人说「他是我男友」,下一秒就会被路过的卡车辗过鸡鸡失血过多而死,大概是这种感觉。
但聿律也始终不敢开口问这个人「我们现在算是交往关系吗?」,这就好像贴在伤口上的OK绷,明知道总有一天要撕下来,也知道撕下来也不会多痛,但就是会有点怕怕的。
但没想到那人打开便当,用竹筷吃了两口,发现聿律只是呆呆看着他没动筷,还把自己的卤蛋夹到聿律饭上后,突然放下了筷子。
「前辈,我有一个请求。」
上一次这个人对他用这种句型的开场白时,应该已经是十多年前了,聿律马上有不好的预感,非常不好的预感。
他赶忙拿起竹筷,把卤蛋放进嘴里,表现出「我现在正在忙着吃饭请不要跟我说话」的氛围。
但即使聿律没有回应,那人还是像当年在法庭里一样,充满决心地果断开口了
「请你跟我上床。」
好了,确定是平行世界!聿律用卤蛋堵着喉咙,努力回想着他到底是什么时候踏进异世界大门,可能是昨天晚上刷牙把痰吐进马桶按下冲水器的时候,感觉厕所民像震动了一下。
「前辈,你不是在作梦、也没有到平行世界,现在在这里的我也不是前辈的妄想。」
正当聿律想找个陀螺来旋转一下,看看是不是不会停下来的时候,那人一句话敲碎了他所有的奇思妙想。
聿律喉咙干涩,蛋黄滑到喉咙的一半,部分窜进他气管,聿律忍不住扶着茶几呛咳起来。
「咳……咳咳,你再说一遍?」
「请你跟我上床,前辈。」
「再说一次。」聿律抚着胸口。
「请你跟我上床,小律。」
这下子直球到不能再直球了,那人也从原本与他对坐在吧台桌旁,到走下高脚椅,站在聿律触手可及的范围。
聿律只好装傻,「上床是指……」
「就是性交,如果前辈要更精确的定义的话,就是把前辈的阴茎或肛门,和我的阴茎或肛门,接合或进入的行为,或是前辈希望用口腔也可以。」
「刑法第五条那个性交?」
「刑法第十条第五项,如果前辈是指性交定义的话。」
干好丢脸,还背错条号,亏他还是现役律师,而对方没记错的话应该超过十年没有执业了,聿律掩着脸久久无法说话。
「……为什么这么突然?」他总算挤出一句话。
聿律看见那个五官精致的男人浅浅吸了口气。
「前辈,我们已经交往一年又四个月零十七天了。」
聿律怔了一下,「有吗?」
那人也怔了一下,「那次前辈喝完酒之后,不是跟我说要我搬进来跟你一起住吗?我说我要先处理纪泽那边的公寓,处理完之后,愿意从今以后和前辈一起生活,前辈不记得了吗?」
聿律傻愣着。他从原先住的地方搬到这间两房一厅的市区小豪宅,确实是差不多一年半之前的事,原意也确实是方便这个人来过夜。
否则原本的房子堆了太多过去的事物,无论是实体的物品还是回忆,聿律总觉难在那里跟人建立新的关系。
他也记得自己曾经以类似的句子邀过对方,但不记得时间,也不知道这样到它算不算正式确立彼此的关系。
「是喔,我以为是更早之前,我问你要不要一起去泡温泉……」
「如果要这样算的话,前辈在两年七个月又三天前邀我一起去巴黎度假,那时候应该就要算了。」
「欸,是这样吗?我还以为我们是先去泡过温泉,啊不对,我们应该泡过两次……三次温泉 ?」
「五次,三次是在国内、两次在国外,前辈现在是要跟我争执开始交往的时间吗?」
那人用一种「聿大律师现在是要跟我争辩时效经过吗」的口气说道,聿律只得投降。
何况在他们争论期间,不知何时已经从餐厅移动到客厅,那人双膝跪坐在他特地从德国买来的羊毛地毯上,双目认真地望着他,聿律实在无法像平常一样打哈哈混过去。
他只好也双膝跪坐在地毯上,和那人相距约三十公分。
「我以为你没办法对人产生性欲。」
想了很久,聿律只挤出这么一句,他叹了口气。
「我是没办法勃起,不是没办法产生性欲。」
「那意思不是一样吗?」
「不,不一样。」
那人像是打好腹稿一样,每次聿律都在这人开口之前,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很难在任何辩论中赢过他。
「勃起,是血液进入男性阴茎动脉后产生的生理反应,是神经及血管运作的结果。但性欲不是,性欲的启动器官在脑部,脑部对于能够引起他人性欲的画面或动作有所反应,进而透过神经传导影响到人体的呼吸、心跳、血流量。男性阴茎勃起是性欲的表征之一,但不是全部,同样的,男性阴茎在没有性欲的状况下,只要给予适当刺激,还是会勃起……」
「等、等一下,纪岚。」
聿律实在不想在自家客厅地毯上进行性教育课程,他只好拦住眼前的男人,却发现那人笑了。
「你总算肯叫我名字了,小律。」
聿律愣了下。他承认,从这个人正式和他建立关系后,聿律总是有种虚幻不实的感觉,就像一直被警戒线围住的艺术品,忽然被他抓在手里一样。
任谁都不会相信安海瑟薇是自己女朋友,也不会相信小劳勃道尼洗好躺在床上等我。
「前辈总是这样,已经快要二十年了,小律还是从来没有……正视过我。」
那个人……纪岚别过了头,聿律看他用两只手抓住西装裤的布料,抓到微微起皱,而那身衬衫就秋季而言仍然过于单薄。
二十年……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了吗?聿律茫然地想。
「但是你说过,没办法跟我发生关系。」
聿律觉得口有点干,但水放在厨房,他也觉得现在不是去喝水的时候。
「那也是十一年前的事情了。」
「呃,但是你说你有性欲,意思是……你看到我,会对我有欲望……的意思……是这个样子……吗?」
聿律看着纪岚的表情,语气越来越不确定。特别是讲到「对我有欲望」时,纪岚那别过半边的脸颊微微泛红的反应,让聿律既期待又怕受伤害。
纪岚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视线朝下,微微咬唇。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纪岚转回头来,「前辈是、小律是……我的男朋友啊。」
主角聿律当场死亡,全剧终。
……好吧不可以这样。但聿律觉得好像有人用三吨重的拳套,在他胸口重重打一拳。
刚才听纪岚那段性教育演说时,其实他就有点反应了。聿律开始能够理解纪岚所说的,勃起不代表性欲的全部这件事。
「但是……我要怎么做?呃、我是说,你应该没有经验吧?呃,没有吗?」聿律有点语无伦次。
纪岚推了下眼镜,「……主动的经验没有。」
聿律在脑袋里掠过「咦现在是要追问比较好还是不要追问比较好他说被动的经验是指什么还是他有跟人合意性交但他这些年有其他男友吗可恶我好好奇啊但是现在问了会不会破坏气氛啊但我真的好想知道啊可恶」等下略三万字的心里活动后,决定再进一步。
「所以你……希望主动吗?还是被动?呃,你听得懂我的意思吗?」
纪岚整个头垂下来,但聿律没有放过他逐渐泛红的耳垂。
「我听得懂。」
纪岚用与四十岁男人不符的声音小声说道。
「我看了很多……参考数据。」
聿律吞了口口水,把自己跪坐得更高一些,「那……你希望我主动吗?」
喔,老天啊。聿律看着用单手掩住面的纪岚,觉得自己快要碎成沙威玛了。
「如果前辈愿意的话。」他听见纪岚说。
聿律觉得自己指尖有点发抖,这种时候,他脑子里竟都想到一些很现实的事情。像是放在卧房的润滑剂好像很久没有换新了、新买的枕头还没有到货、浴室的热水器不太稳定很容易烫到人但水电工要下周二才能来修……
「保险套和润滑剂,我有带来,在放便当的那个袋子里。」
纪岚说出了很现实、但听在聿律耳里很超现实的话。
聿律在梁社汉的袋子里翻找了一下,还真的找到刚从屈臣氏买来的润滑剂和超薄保险套,连发票都还留着。
他打开润滑剂的纸盒,拿出软管,挤了一点在手上,他还是第一次用到这种有柑橘香味的。
纪岚仍然跪坐在地毯上,看聿律拿着润滑剂靠近他,表情有点讶异。
「前辈……要直接在这里吗?不去卧房之类的?」
「……我订的羽绒枕头还没来,没枕头可能有点不方便,这里至少有抱枕。」
「抱、抱歉,我应该更早一点跟前辈说的。」
「不,我没有要指责你的意思。」聿律叹了口气。
纪岚仍然双手抓住西装裤,聿律看得出来,这男人还是相当紧张。这人太过聪明、逻辑能力像鬼神一样清晰,但是和那颗理性过头的脑袋结合的,是男人纤细无比的心理素质。
好像太用力压的话,就会在哪个地方断掉也说不定,聿律总是忍不住这么担心。
「纪岚。」聿律于是出声叫他,纪岚回过头来,聿律就捉住他下颚,凑上去给了他一个吻。
「唔……」
所以才会像这样,老是突如其来地提出什么要求吧?聿律从前不明白,只觉得他的白月光难以捉摸,把人玩弄在鼓掌间。
但现在过了二十年,聿律才终于有能力看懂了。
这人和他一样,只是太胆怯、太怕受伤、也想得太多。两个如履薄冰的人,若不是凭借这一点冲动和破天荒的勇气,或许等到南北极春暖花开都没人能跨出那一步。
「唔、前辈……」
聿律越吻越深入,纪岚招架不住,用手抵住聿律的胸,聿律便顺势把人压进羊毛地毯。
他把舌头伸进纪岚口腔,一开始对方还硬着唇齿,抵抗他的入侵,但聿律又吸又舔,最后纪岚似乎也懂了什么,略微放松,让聿律的舌头伸进深处,和他的舌交缠在一起。
这吻既长且深,纪岚闭着长睫毛,聿律则微微开着眼,彼此都在品味那种身体最敏感的地方交缠,因而产生的亲密与幸福感,直到因为缺短暂分开。
他低下头,问一脸懵的纪岚:「怎么样?舌吻的感觉?」
之前两人一起旅游的时候,聿律也用各种方式,包括袭吻、强吻、偷吻、诱吻……零零总总偷揩了纪岚好几次油,但像这样充满性意味的舌吻还是头一回。
「不用先……洗澡、之类的吗?」纪戏轻喘着,聿律看见他微微滚动的喉结。
「洗澡?」
「我看的……参考数据,都是这样子。」
聿律忍不住失笑,他不知道他的小情人到底都看了些什么,但他可是不会老老实实地洗好澡才爬上床,都嘛真枪实弹直接上阵的,但还是不要说出来吓坏小处男比较好。
「会洗澡,但等完事之后再洗。」聿律用哄小孩的语气说。
他覆上纪岚的身体,发现他的体温高得惊人,跟发烧没两样,光是掌心贴上,就能感觉到那人近乎渴求的欲望。
聿律觉得自己真是愚蠢,竟然摆着这样的心意这样久,枉费他业界第一把老司机的称号。
他吻着纪岚的侧颈,咬上他梦寐以求的喉结,纪岚倒吸一口气,仰起颈子来,像要躲避,又像引诱。
「我、我可以脱你的裤子吗?」聿律顺手
摸上纪岚的西装裤头,不确定地问。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