聿律一直没有意识到，他的交往对象其实很有钱这件事。
不，应该说，他一直都知道男友是大少爷。纪本家掌握了目前T市半数的重大建案，人在江湖走跳，不看门道也知道要看热闹，他也知道纪家和很多政商名流都有联系，连司法人员都有不少是纪家养在公门的忠仆。
聿律也知道，现在的纪家，在纪家大家长隐退后，虽然名义上是男友的老哥纪泽执掌大权，但实际上在背后管理他老哥、管理整个纪家的，是那个一直站在他身后的男人。
他也往往要等到在电视上偶然看到纪泽发表演说，在纪泽身后看见男友。男友还不时驱前，在镁光灯下附耳在纪总裁耳边说些什么时，才会意识到:「啊，我好像真的跟很了不得的人在交往耶!」。
以前老妈还和他住一块时，时不时就会对他感叹，说要是他是女的，就可以嫁入豪门，不用这么辛苦之类的云云。
聿律不清楚现在他的状态到底算不算是「嫁入豪门」，毕竟谁嫁谁他还搞不清楚。
但他确实有个总裁男友，现在第三年绝赞交往中。
***
聿律实际感受到他与总裁男友间的财力差距，其中一点是在座车的差别上。
男友多数时间是搭公司车，聿律有时候下庭得早，会去纪家总部楼下等他。
每次站岗时，聿律总会遇到男友的司机。男友的工作狂属性，聿律从对方在律师执业时期就深有体认，纪家的业务更繁忙，男友身为地下总裁，常常会最后一个离开公司，也因此地下总裁的司机也往往是最后一个下班的人。
自从有了聿律后，该司机就获得解脱，聿律会负责载地下总裁回家。
有时候打包带回聿律自己家时，司机第二天早上甚至可以放个小假，因为地下总裁通常会比较晚出勤。
男友的座车是劳斯莱斯，几年前是Cullinan，现在换成了Phantam。男友还有私家车，目前是保时捷的911Speedster。
男友还曾经谦虚地说自己不喜欢太招谣的车款，车能开就好。聿律当时忍不住偷偷捏了他的腿肉两下。
聿律的车是BMW，二手的E30，每次并排停在劳斯莱斯旁边，聿律都有一种风潇潇兮易水寒的悲壮感。
不过聿律因此和司机成了好朋友，两人常常一起在楼下靠着车门抽烟，聿律向司机打探男友今日的行程，司机向聿律试探隔天早上可以多晚来上班。
「我们家秘书，昨天晚上去了Tiffany &Co.呢，在里面待了好久。」
年约五十的司机大叔朝天吐着烟雾，聿律差点没被呛到。
「之前秘书虽然也帮执行长买过夫人的纪念戒指或是生日首饰，但这次很不纪秘书叫我不能跟执行长说，还让我特意绕回家再开过去Tiffany旗鉴店，神神起秘的。」
Tiffany……是他知道的那个踢佛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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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友是个非常聪明的人，这点聿律从认识他那天起就深有体认。
男友直觉敏锐、思路清晰、手腕利落、做事认真，这点聿律在认识他的二十多年里，已经明白到不能再明白了。
但男友欠缺常识这点，聿律是在和他交往之后，才渐渐发觉的。
比如看电影，虽然知道纪家总裁不同凡人，聿律有时还是会想做点一般男男朋友会做的事。
聿律当面提出邀约时，男友意外地兴致勃勃。「电影吗？我也很久没有看了呢，前辈有什么想看的电影吗？」
因为是第一次两个人看电影，聿律多少有点期待。下了庭就提早到男友选定的电影院，想说先买个票，顺便买爆米花和可乐。
但到场才发现整个影厅只有他一个人，原因是男友把整个电影院包了下来。虽然是T市某处小型艺术影院，但聿律还是吓待说不出话来。
「抱歉，我以前和家人看电影都是这样。而且我想前辈行动不方便，走道上有人也不太好。」
男友似乎感受到他的震惊，忙出言解释:「前辈……不习惯这样子看电影吗？」
不只是电影院，像上次两个人一时兴起想去东部旅行，既然是国内旅游，聿律就想说来坐个火车。
于是男友就包了整个车厢，还道歉说因为春节假期旅客太多无法包到专车。
想约男友去健身房健身，男友却给了他家族入股百分之九十的全年皇家健身房VIP会员卡，一进房就有专人提包包泡蛋白质饮料，还有六块腹肌帅弟弟陪练的那种。
中秋节和男友说想去烤肉，就被专人用露营车载到深山里的神秘度假中心，聿律事后才听说整座山头都是纪家的产业。
夏天想约小男友去游个泳，直接被专机打包送去夏威夷别墅。
和男友说想听某小提琴家的音乐会，隔天晚上该音乐家就出现在他们的餐桌前，还热烈地和男友握手，说是很荣幸能受邀演出。但聿律记得新闻上说他睽违十年才到T市一趟，行程满到市民音乐厅都只能邀到一场。
诸如此类的都市传说不胜枚举，而聿律也知道，依他男友的个性，绝不是故意炫富给他难堪，纯粹是贫穷限制了他的想象。
而且说真的，在他病入膏肓的恋爱脑里，这样的男友还挺可爱的。
但一个如此缺乏一般常识的少爷，竟会做出独自去Tiffany店里买戒指这种事。
啊虽然还不确定是不是买戒指，但至少去Tiffany这种事，聿律怎么样都无法和那家人的格调联想在一起。
而且去Tiffany买戒指……啊虽然还不确定是不是买戒指，但是要买给谁?
应该……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
男友的缺乏常识不单只体现在日常生活中，也会在遇上突发情况时发挥效果。
比如聿律上周五在法院附近的巷子出了车祸，只是两车轻微擦撞、无人受伤的那种小车祸。
聿律因为赶着去开庭，本想跟对方私了，各自认赔了事。
没想到却遇到个卢小小的人，聿律都说要贴五千块现金让他修车了。但对方态度强硬，看见下车的聿律拄着拐杖更炸了锅，坚持是前车的聿律有问题，还呛声说掰咖的怎么可以开车根本社会乱源云云，非要他留下来等报警。
那也就罢了，身为律师，聿律也觉得报警处理也好，避免事后有什么争议。
但警察到场后，对方又拉东扯西，说警察画的现场图不精确，有包庇聿律之嫌，一下子又说自己叔叔是哪里的议量的黑道朋友的亲戚。
「你信不信，我一通电话就可以搞死你们!」
眼看着开庭时间一分一秒接近，聿律虽然不是很愿意，毕竟他在乡土剧里看到动辄就搬自己权贵老公出来压人的太太们也会觉得不爽，但情势比人强，聿律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他拨通了私人手机联络人栏的第一个电话。
「喂？嗯，是我，我跟你说，我出了车祸……不不，你先别紧张，我没事、没受伤，连擦破皮都没有，真的……嗯，放心，你别哭啊……没哭吗？呃，我只是想问你，你有认识处理事情比较利落的辖区警察吗？因为对方坚持要我留下来做笔录，但我再不到一小时就有个很难找人代理的交互诘问庭要开……」
「嗯？对方的名字?唔，我还没问……喔，对方的车号吗？车号是……」
五分钟后，辖区分局的小队长抵达现场，客气地请聿律只要先留下姓名电话就好，之后再来做笔录完全没问题，还问聿律需不需要警车护送去法庭。
十分钟后，辖区总警的局长抵达现场以妨碍公务和侮辱公务员现行犯逮捕了屁孩，连人带车一起端走。
十五分钟后，自称议员的人抵达现场，对聿律又是握手又是递名片，还拍胸脯说之后有什么问题尽管找他，他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二十分钟后，自称立法委员的人抵达现场，但聿律没跟他碰到面。他实在太心虚，借机尿遁了。
二十五分钟后，车祸的对象从警局声泪俱下地拨电话给他，说他只是一时脑冲才会对聿律大吼大叫，依稀还说了自己有眼不识泰山、希望聿律大人有大量原谅他这一次之类在古装剧里才会听见的话。
半小时后，男友的座车终于出现。他一见聿律就自行开了车门，满脸担心地扑向他。
「前辈！你没事吧？抱歉，我刚好有事，路上又塞车，我本来想搭直升机过来的，但这季节的飞行许可不好下来。」
男友两手抓着他肩膀。看着这位少爷头发散乱、脸色苍白，看着他的眼睛里还更多两血丝的模样，聿律本来想吐嘈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于是他没有说话，只是在男友额上印了一个浅浅的吻。
后来下庭之后，聿律被男友勒令送进家族开设的医院，从头到脚彻底检查了一遍，确认他连头发也没有掉半根后才获准返家的事，聿律也可以不计较了。
***
聿律经常在乡土剧里看到那种总裁看上长相平凡、个性朴实、家世清寒的女主角后，被总裁的未婚妻或是爸妈找上门，开空白支票要那个女的滚出总裁视线的故事。
聿律长相平凡、自认个性朴实、家世真的颇清寒，还是个掰咖，虽然不是女人，但也颇符合收空白支票的条件。
但找上聿律的却不是空白支票，而是一杯聿律预料之外的咖啡。
说真的，男友的家人，除了那朵妖花聿律并没有正式见过其他人。
之前男友几次家庭聚会的场合，不是男友没有通知他，就是聿律自己觉得尴尬拒绝陪同出席。
至于男友许下一生扶持的对象，现在纪家台面上的掌权者、纪家的大哥纪泽，聿律也只碰巧远远看过几次。
要说坐下来吃个饭喝个茶，至今为止不是没有机会，但都被聿律基于某种微妙的情绪避开了。
也因此，这个人竟会主动邀约他，还是用那种「聿律师，我已经到你们事务所楼下，就在过马路对面那个咖啡馆里，要来喝杯咖啡吗?」这样很难让人拒绝的方法，让聿律已经波澜不惊的大叔心小小震憾了一下。
聿律看着坐在对面、西装笔挺，看起来像刚结束哪个重大金融会议，低头啜饮着手上咖啡的纪家大哥，人生第一次有见家长的局促感。
「聿律师，现在是○诚事务所的合伙人吗?」
对方终于开了口，在黑咖啡里投了一块砂糖。
令聿律感到违和的是，从前他总是从男友口里听闻这个人的一切。
在男友眼里，他家的大哥是个憨厚、老实、莽撞，什么事都做不好，连上个厕所都要男友帮忙递卫生纸的大孩子。
但说真的，以男友家族企业的逆天程度，坐上君临一切执行长位置的人，就算再怎么有男友这样的怪物在旁帮衬着，聿律也很难想象会是这样的巨婴。
「呃……是的，我成为合伙人已经快十年了。」
而现在，看着这个低眉垂目、默默喝着已经加了第四块糖的咖啡的男人，聿律终于知道男友的亲妈滤镜开得有多大。
这种压迫感啊……虽然不至于让人喘不过气，但聿律明确从这个男人身上，感受到那种从小就被培育为接班人、在万众期待中成长，还是纪家硕果仅存钢铁直男的威仪与从容。
「是做哪一方面的？Local吗？还是民事居多？」
「唔，都有，我们所智财、仲裁、金融犯罪和国际非讼多少都会接一点，但我本身最专精的还是医疗诉讼。」聿律像在面对企业客户一般正襟危坐。
「我知道，我们家四弟承蒙你照顾了。」
纪泽笑了笑，聿律实在猜不透他的来意，只得跟着不安地啜了口手里的咖啡。
印象中每次在电视上看到这人，身边几乎都会跟着男友。但今天纪泽却是一个人来，这让聿律倍感不安。
而他也有预感，这人会选择单独找上自己，绝不是来聊美国总统大选的结果。
「小岚他，推掉了今年年初的家族旅游。」
果然，纪泽放下喝了半杯的咖啡，缓缓开了口。一开口就直奔主题。
「理由是某人突然想去游泳，到夏威夷的威基基海滩，让他作陪。小岚至今三十多年，从来没有缺席过年初的家族旅游。」
冤枉啊……他说想跟男友去游泳，只要想约他去市民泳池之类的地方、顺便欣赏下男友完美胴体穿泳裤的样子而已啊!
哪想得到男友会突然订了夏威夷的双人机票，虽然在威基基海滩边欣赏常夏之都的夕阳、边双人泳确实是很爽没有错，但聿律一个字也没听男友说，他是推掉了家族旅游跟他双宿双飞的啊……
「还有上个月，小岚没参加我夫人的生日宴，从我和夫人结婚开始，小岚从没缺席过，连夫人的生日礼物都是他每年亲自选的。」
纪泽连眼睛都没眨。
「你猜是什么原因？有人约他去看电影，但那部电影很热门，只有那天包场有空，所以小岚不得不选在那天陪他。」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包场啊!聿律在心中哀嚎。但纪大总裁眼神中的笑意逐渐消失，聿律也只能很孬地把这些辩解全都吞进肚里。
「然后上周我生日那天，本来我跟小到他母亲的故居扫墓，再到公司顶楼的观景台喝酒聊天，这是每年我生日时兄弟俩既定的行程，四十年来没变过。」
纪泽开始用小汤匙敲着咖啡杯壁。
「他却忽然接到某个人的电话，说是出了车祸，人没什么事，但对方刁难他，他大律师业务又很忙，硬要小岚到场疏通。结果他只好临时飞车到车祸现场，丢下我一个人喝了整瓶的Screaming Eagle。」
聿律感觉自己越缩越小，气势越来越弱，心虚到几乎要躲进咖啡杯里。
「抱、抱歉，其实我也没有要他本人到现场来……」
「从小岚的母亲过世后，小岚的眼里就只有我这个大哥。」
纪泽打断了聿律的话头。
「小岚和我，虽然不是一母所生，但在他眼里最重要的亲人是我，我依赖他这件事，是他当时活下去最大的动力。所以我才放任自己让他照顾，这点小岚也做得很好，我也打算如果他需要，就这样让他照顾一辈子。」
聿律没再吭声，看着纪泽捏紧手里的银汤匙。
「但是现在，小岚却有了比起我，更想照顾的人。」
纪泽瞇起眼睛。
「聿大律师，你告诉我，这个人，到底何德何能，能够从我身边，夺走像我弟弟这样优秀的男人?」
聿律深深吸了口气，感觉自己指尖末梢微微颤抖，犹如当年某个关键官司宣判的顷刻。
「……所以，你要给我空白支票吗？」他脱口而出。
纪泽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聿律会这样响应他。他望着聿律好一会儿，好半晌才松开紧握茶匙的手，唇角似乎终于有了一丝弧度。
「如果空白支票可以解决的话，我还真想这么做，但我知道你不会收。」纪泽苦笑。
……不，其实他还满想收一张做纪念的。毕竟纪大财团的空白支票不是谁都能拿的，带回家里裱框起来，老年炫耀一下也好啊。
「但我现在好像稍微可以理解，为什更小岚会甘心被你牵着鼻子走，这么多年。」
聿律看纪泽站起了身，从椅背上拿起西装外套重新穿上。
「其实我今天来，本来是想对你说「我弟弟就拜托你了，要让他幸福」之类的话，这样也比较符合我在小岚心中的形象。但事到临头，真的见到你的脸，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看来人还是不能太常讲违心之论才好。」
纪泽叹了口气，拿了盖在桌上的账单。
「放心吧，虽然我绝不会轻易把小岚让给你，但也不会真的对你怎么样，纪家的水泥厂制成品需要小岚亲笔签核，我还没有这个权限。」
纪泽说了句语焉不详、细思极恐的话，转身便要离开，但聿律叫住了他。
「那个……大哥!」
「……叫我纪总，除非你真的想变成中部粽。」
……果然刚刚那句话就是这个意思啊。聿律心情复杂，但还是冒着生命危险开口。
「那个，呃，谢谢你……这么关心纪岚。」
纪泽在咖啡馆门口驻足良久，好像在考虑什么，这才慢慢说了。
「小岚前天，趁我和夫人餐会的时候，让司机偷偷载他去Tiffany旗鉴店买了一枚戒指，纯银的Makers男戒，还请店员在戒指内侧刻了字。」
聿律心头一惊，他本能地想问「什么字?」，但一看纪泽的表情，就知道对方并不打算告诉他，「你为什么……」
纪泽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聿律摆了摆手。
「没人规定只有秘书能对总裁的行程了如指掌，总裁对秘书就不行，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