聿律一直觉得,求婚戒指这种东西很反智。
花了十几二十万,买个平常根本不会戴的首饰,将它煞有其事地摆在丝绒盒子里,只为了单膝下跪、说出「你愿意嫁给我吗?」那一刻时,在空气中亮相那十秒钟,怎么想都觉得不符合比例原则。
要是他的话,宁可用婚戒去换两台新的Ipad Pro,才不用每次被法院一天当晚当机的电子卷证气死。
但纪泽鸿门宴后两天,聿律接到了男友的简讯。
最近两个人只要有空,都会在下班后一起吃饭。经过和聿律这两年相处,男友也变得亲民许多,习得了在自助餐店打菜和使用外送APP的技巧。
「聿前辈:
请问前辈下周四、也就是0月○日晚上七点半有空吗?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可否邀请前辈一起共进晚餐?
地点在T市A街蒙特梭利大楼七十五楼的Maison&Mason餐厅,我已订好两人的位置,静候前辈的大驾。
纪岚敬上」
聿律反复读了两遍,两天前他和男友在家里啃便当时,男友对这件事只字未提,明明可以当面邀请就好,聿律心中不祥的警讯越扩越大。
但这封简讯,怎么看都像是客户邀约,不像是情人之间的约会,更不像是求婚会有的前置流程。
等、等等,聿律被自己脑中突如其来冒出的字汇吓了一跳。
求婚……他刚刚是想到求婚吗?
不不,冷静点聿律,首先,两个男人并不能结婚……喔买嘎,现在可以了!身为老屁股的聿律其实到现在还很不习惯没办法以未来不能回收为由推掉同行和客户儿女的婚礼礼金了。
但聿律你仔细想想,对方可是那个纪岚,是衔金汤匙出生、家世背景像是言情小说里男主角人设、那个纪家的二儿子纪岚喔!
想跟这人结婚的人多如过江之鲫,无分男女。现在是他聿律祖上积德、那个人愿意称呼自己一声男朋友,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有那个命格真的成为纪家人。
而且……就算纪岚真有那个心,周围的人也不待乐见吧。
这个父不详、单亲、老妈改嫁给自己初恋情人后就不闻不问、长得不帅、中年发福(只有一点点)、还领身心障碍手册四十年的老Gay,聿律怎么也无法想象,自己西装笔挺站在那个人身边,说出「我愿意」三个字的样子。
他想起纪泽那个晚娘脸,从发根到脚底都发起寒来。
聿律本来想演个戏逃避纪岚的邀约,比如临时又出车祸或感染诺罗病毒什么的。
但纪岚像是早料中他的尿性,聿律下的庭一开完,走出地方法院,法袍还没脱,劳斯莱斯就在门口等着了。
「纪秘书请我载律师您一程。」是不认识的司机,纪岚连这个都料想到了。
聿律茫茫然地被带到T市内最高大楼的顶楼,马上有侍者请他进更衣间,换上全套的晚宴西装,胸口还被放了领巾,头发也重新梳过。
聿律被带进最靠窗的主厅,他本来以为又是包场,但一看才发现周围都是人,平日的晚上,倒有不少情侣来看夜景小酌。
这多少减轻了聿律的焦虑感,他被侍者领到窗边最靠近夜景的位置,在那里看到早已等待他多时的人。
「晚安,前辈。」
男友本来支着下巴看着窗外,转头看见他来,微微笑了笑,举起了杯中残酒。
***
聿律不知道这人已到了多久,明明他并没有迟到。
男友的模样也让聿律心跳加速,他平常很少看对方打扮自己,再大的场合都是西上阵。但今天男友显然特意梳了发型,稍微剃短鬓边,将后发梳上脑后。
聿律看见他右耳还戴了个低调的银色耳环,光裸的耳骨线条令人光看便口干舌燥,这还是聿律第一次见这人戴首饰。
男友穿了酒红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下的身形依旧单薄,衬着背后整个T市的夜景,这画面让聿律心脏漏跳了好几拍。
「晚、晚安。」聿律把拐杖交给侍者,在男友对面落坐,他有点晕眩,差点撞翻了侍者刚送上的气泡水。
「你先到了吗?等很久?」聿律又问。
纪岚的表情微醺,笑容浅淡。
「还好,今天会议结束得比较早,听说这里夜景很美,就让小林先载我过来了,前辈到的时机正好。」
「小林」就是和聿律暗通款曲的那个司机大哥。聿律有点心虚,现在他已经有百分之八十七的把握,男友真的是脑袋烧坏想向他求婚,或某种类似的仪式。
但男友一定以为聿律还被蒙在鼓里,搞不好还想给他个惊喜,却没想到身边的人接二连三撞破他的好事,连他最信任的哥都背地里捅他一刀。
但说真的,聿律到现在都还没有想清到底要不要接受男友的心意。
毕竟他们过去都受过太多的伤,有着太多的包袱。
嫁入豪门也是问题点之一,聿律觉得自己应该无法适应每天包场包飞机出入大小宴会的生活。
「怎、怎么了吗,纪岚?」侍者送上菜单,聿律终于忍不住问。
「什么怎么了?」
男友看上去十分无辜,但相识二十年,聿律早已经看透他外表小白兔、里面剖开全是黑水的属性。
「你怎么会突然邀我来这种餐厅吃饭?呃,我是说,你直接跟我说就好了,传那么正式的简讯干嘛?吓了我一大跳。」
既然对方装傻,聿律就决定来个单刀直入。这在法庭对质诘问时相当有用,特别是对那些避重就轻的证人。
「偶尔也想跟前辈好好吃顿饭,聊聊天。在前辈家里的话,总是没办法好好吃完饭。」
聿律老脸微红,虽然男友可能没这个意思,但聿律就是会想歪。
明明他最近很节制,加上确实也老了没办法连战连捷,但像男友这样的美食当前,他又不是柳下惠,哪有可能专心吃便当。
啊……不行不行,风向被带跑了。聿律决心不让男友蒙混过关,聿大律师决定乘胜追击。
「该不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跟我说吧,小纪岚?」
聿律直切核心,想这样多少可以看到男友惊慌的神情。
但男友的态度令他意外,「被前辈发现了吗?果然前辈也还记得。」
男友吐了口长气,带着酒意的脸颊染上几分红。
「十二年前的今天,是那个案件宣判的日子。」
聿律怔在那里,男友晃了晃手里的酒杯,连带聿律的记忆也随之泛起涟漪。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找个机会,找来当年的人、做点什么事。
「不过当初参与这个官司的人都已经不在T市了,叶家的妻子儿女参加更生人家属保护计划,现在已经改名换姓。槐家的儿子后来去洛衫机发展,上次跟他见面是五、六年前的事了,在企业酒会上。艾检察官去年退休了,和女儿移居到屏东,现在都在陪女儿经营她的被害人扶助协会遗孤幼儿园。」
聿律听得一愣一愣的。那场可以说是奠定他与男友关系的官司结束后,聿律基于某种逃避心态,几乎不再接触任何相关讯息。
他不知道男友背地里调查了这么多,虽然他知道纪家的二少爷看似冷酷,但是个长情的人,还有照顾癖,上至自家父亲大哥,下至刚好长在纪家大门口的小草,他都会忍不住插手管上一管。
「……只剩下我和前辈,所以就用这样的方式邀前辈出来。如果有吓到你的地方,先跟前辈赔个罪了。」
聿律打开自己手机里的万年行事历,滑到十二年前,果然日期一天不差。
「啊,哈哈,原来是这样啊!」聿律了摸后脑杓,「真抱歉,我对纪念日什么的超不在行,连我继父的生日都会记筻时间。」
他感到羞愧,原来男友是基于这么严肃的理由,才搞得这么隆重。
而他竟然满脑子乡土剧情,怪就怪最近受到太多超乎常识的冲击,聿律觉得自己的认知都要被带偏了。
「敬逝者。」男友举起再度斟满的酒杯,递到聿律面前。
聿律不知为何,心中一角有些微的失落感,但他很快重整心情,跟着男友举起酒杯。
「敬逝者,敬活下来的人们。」
两个红酒杯在夜景中相碰,各自饮尽,良久没有人开口。
「啊,忘了跟前辈说,我最近,开始重新接了些法律的案子,虽然都是些简单的刑案,但可以慢慢练练手感。上个月秘书室来了两个新秘书,都是人才,纪泽现在也越来越稳重了,业务上已经不需要我手把手跟着。」
男友说了让聿律意外的话。
「像上个月,长辈才介绍给我一个有趣的案子,是骗婚案件。被告是女性,会整集被害人说要跟他结婚,让被害人去高价珠宝店买婚戒,然后再和珠宝店的人串通,被害人付钱后,珠宝店的人就把戒指交给被告,转卖的钱两人平分。」
男友晃动着手上的酒杯,唇角微微一勾。
「为了证明这件事,我还特别去找当事人指认的店员,实际跟他购买戒指搜证。太久没有执业了,最近的犯罪手法还真是日新月异,我也快忘记那种亲自搜集证据时,心惊胆颤却又莫名兴奋的感觉了。」
聿律吃着刚上来的冷盘,觉得心口堵堵的,好像有人拿了根针在他胸口戳了个洞一样,连高级火腿吃在嘴里都味如嚼蜡。
不过也是啦……哈哈,怎么可能会是向他求婚嘛!像他这样将近半百、残废又好色的老头,有人愿意跟他上床就不错了,怎么可能会想正式跟他过一辈子。
原本就是他的痴心妄想,聿律对居然还有些许失望的自己感到惊讶。
两人继续用着晚餐,席间男友跟他聊些股票、政治和健康等等中年男子会谈论管题,聿律都撑起笑脸回应着,一点也没让男友看出端倪。
但他其实满想早点结束,回去躲在自家小窝里,看几本帅弟弟的写真集自我疗伤一阵子,再出来面对阳光和世人。
「前辈,我们到外面坐着小酌吧?这间餐厅上面有露台,可以看到整个T市的夜景。」
但用完甜点后,男友这样提议,聿律也不好拒绝,撑着有点虚浮的脚步,随他上了露台。
侍者送上香槟,男友亲自开了瓶,替聿律和自己斟了两杯,两人在越发深沉的夜色里碰了杯,香槟溅上男友的指尖,男友慢条斯理地用餐巾拭去。
「小律。」男友叫了他的名字,聿律抬起头来,夜色里,那张吸引了他二十年的眼眸直视着他。
聿律的心脏再次揪紧,但男友却问了最普通的问题。
「现在几点几分?」
聿律怔了下,反射性举起戴表的手。
「呃,应该是午夜十二点整……」
露台上灯光遽暗。
聿律的视觉消失在黑暗里,但很快被迷方的光线所填补,紧接着是声响,那是烟火爆开的声响,和两年前他们一起在纽约广场迎接新年时一样。
聿律一时还反应不过来,等到看见男友那张俊脸,被烟火绽开的光亮照得五光十色后,才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呆呆地看着布满露台天空的火树银花,设计的人似乎把烟火装置在大楼四周,这没有整间大楼的产权是办不到的。聿律这辈子还没这么近看过烟火,简直像待在烟火造就的穹顶下一般。
还不只烟火,周围几间大楼的灯一齐亮了,银色的LED灯数量多得像星河一样,最显眼的莫过于正前方那栋大楼,所有楼层的灯光一起亮起。
正中央的LED灯排列成时钟的模样,秒针滴答、滴答,正好走向了十二点钟的位置。
「十二年前的昨天,是那场官司宣判的日子没有错。」
聿律指尖发抖,视线竟不知为何模糊起来,他隐约看见男友从位置上站起,走向他坐的地方。
「但四年前的今天,是我们因为四弟的官司重逢的日子,小律。」
聿律没有说话,他总觉现在应该赶紧讲两句笑话,把这个场面塘塞过去,就像以往他这个大叔擅长的一样。
但聿律什么也没法说,他的喉咙哽着,泪水滴在他的西装裤上,而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像现在这样热泪不止是什么时候。
「我怕前辈又嫌我缺乏常识,没叫管弦乐和歌舞团来,也没包场,虽然查的数据上不少都有。」
聿律看见那个人、那个和他认识二十多个年头、被他的怯懦和玩世不恭蹉跎十多年的男人,走到他残疾的那条腿前,缓慢地单膝下跪,犹如聿律在无数偶像剧、乡土剧中看见的场景,从身后拿出了丝绒盒子,搁在掌心。
男友的手覆住他的手,紧握许久,直到聿律的手也反握住他的。
「小律。」
他打开了盒子,Tiffany&Co.Maker系列银色男戒,纪泽的情报非常准确。
「收下这个,和我过一辈子,好吗?」
聿律没有回答,只是夺过男友掌心的戒盒,用力搂起他的脖子,给了他一个混着鼻涕、泪水和唾液的吻。
***
纪岚坐上劳斯莱斯的座车,司机小林关上了车门,往公司方向行驶。
「……看来一切应该很顺利?」
司机大叔看着后照镜里,明显神清气爽的纪岚。
虽然今天来接的时间比以往都晚,都快要傍晚了,纪岚的眼下也有点睡眠不足造成的黑眼圈,但心情这种东西是骗不了人。
「嗯,托小林叔你的福。我今天就报给纪泽,请他给你多一个月年终。」
司机大叔笑起来。
「那真是太谢谢您了!但是说真的,秘书啊,不用做到这种程度,依我这几个见下来,那位律师对秘书应该是真心诚意的呀,就算我不告诉他戒指的事,他应更多会答应不是吗?」
「前辈确实与我心意相通,我也是确认这一点才决心行动。」
纪岚把背靠在座椅上,像完成了件大事般放松身体。
「但是像前辈这样的人,对自己太过自卑,又神经质,容易担心东担心西,事情还没开始就往最坏处想。如果我只是普通地请他出来吃饭、普通地拿出戒指跟他求婚,前辈第一反应一定是拒绝我。」
劳斯莱斯在繁华的街道上行驶着,夕阳正沉落都市的另一头,预告着夜晚的来临。
「所以我让前辈先知道风声,却又不完全说破,让前辈自己猜测。人的想象力往往比现实更无远弗届,即使觉得不可能,心里也会慢慢累积期待,无形中会让前辈先有心里准备,自行把不同选项先在心底想清楚。」
纪岚说着,像想到什么似的,轻笑了两声。
「不过纪泽那家伙倒是出乎我意料,没想到他竟然冲动到直接去见小律。」
司机大叔露出意外的表情,「不是秘书您要我把去Tiffany的事告诉秘书室那个小伙子,让小伙子通风报信给董事长的吗
「啊,我是故意让他知道没错。」
纪岚耸耸肩。
「但我以为以纪泽的个性,应该会找个人跟踪或调查前辈之类的。聿律只是胆小,但他不笨,应该能从跟踪他的人那里再探听到蛛丝马迹,达到我原本的目的,没想到纪泽竟然直接杠上前辈,还说了一堆胡话。
「前辈胆小归胆小,其实还挺硬气的,他是越被人押着脖子、越会反弹的那种人,托哥哥冲动行事的福,好像反而让前辈对求婚的事没这么抗拒了。」
纪岚看着窗外流逝的景致,缓缓说着。
「最后就只差我的临门一脚。人在高度期待忽然落空后,会陷入异常沮丧的状态,变得比平常还无法思考,这时候再实现他的期待,对方通常就会不假思索地全盘接受,连拒绝的念头都不会有。」
劳斯莱斯转进公司的停车场,门口的警敬地朝纪岚鞠了躬,等待管控门大开的过程中,小林感慨地叹了口气。
「纪秘书,您真是辛苦了。」
纪岚没有回话,只是打开手机,走下座车。
手机待机画面是昨晚才拍下的、两人第一张自拍合照。
两个中年大叔搞不定新手机的自拍功能,乔角度乔了半天,都没办法把两个人的脸好好放进同个框里。
最后只好单拍两个人的手。照片里的两个男人两手交握,聿律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醒目的银色男戒,光亮夺目。
坐上电梯通往顶楼的过程中,纪岚望着远方只剩一线的夕阳,还有华灯初上的T市景观。很多年前,他和另一个少年,曾经在这个大楼的顶端,看着这样的夜景,许下愿望。
哥哥,希望你一生幸福。
那是少年纪岚那一夜所许下全部的心愿。
而我也会的,纪岚对着夜景轻喃,从今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