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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墨mo十七 当前章节:1494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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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版权归原文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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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一念成佛

作者:墨mo十七

这是一朵万花谷里一天不说话就会死的娇艳花,和一个心里住着魔的和尚之间的故事。

那一日你对我说,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我没想到多年之后,这句话竟会,一语成谶。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恩怨情仇

搜索关键字:主角:花间,洗髓 ┃ 配角:万花 ┃ 其它:剑三,同人

☆、上篇

  花间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洗髓,是在万花谷的生死树下面。

半边焦黑死气沉沉,半边青葱生机盎然的生死树下,小和尚一身袈裟闭目盘膝,安安静静的打着坐,全然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样,远远地看过去,倒真让他给坐出了那么一分老生入定禅意来。

花间站在远处看着看着,“噗嗤”一声没忍住,乐开了。

他小轻功蹭蹭两下飞至小和尚身边站定,绕着他左瞧瞧,右看看,仿佛看什么新鲜事物一般,嘴角挑的老高,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竟是亮晶晶的光芒,十成十的扰人清静模样。小和尚倒是冷静的很,专注打着自己的坐,眼皮都没跳一下,跟睡着了一样,眼睛都懒得睁开,权当他不存在。花间也不在乎,他绕到和尚右侧的空地上一屁股就坐了下来,两条腿笔直的伸出去晃啊晃,然后他掏出自己别在腰间的笛子来,戳了戳和尚的手臂,

“喂,小和尚,打坐闷不闷啊,我吹笛子给你听好不好?”

“……”

风过无声,半边枝繁叶茂的生死树随风摇摆,树叶翻飞。

彼时阳光正好,暖洋洋的洒在两人身上,照的小和尚光秃秃的脑袋亮亮堂堂,花间看着心情大好,举起笛子凑到嘴边轻车熟路的就吹了起来。

……

吹不过三个音,忽地一只手伸了过来,不由分手的就抢走了花间手上的玉笛,速度太快,力道太大,花间根本来不及反应也敌不过他的力道,手一松,笛子落入了小和尚手里。花间茫茫然侧头看过去,只见小和尚黑了一张脸,眼睛半眯着睨着自己,眼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花间心虚的笑着摆了摆手:“你不想听就直说嘛,干嘛那么粗鲁,出家人,慈悲为怀,不要动不动就急眼动手的……”

“……”小和尚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念了两遍“阿弥陀佛”,终于开口了,“施主,有没有人提醒过你,尽量莫在人前吹笛子……”小和尚话说的委婉得很,身边这个人方才哪里是在吹笛子!那魔音入耳,堪堪两个音节就差点让他岔了气乱了息,简直就是要人命!一早听说万花谷里能人雅仕居多,各个都是精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的,怎么身边这个……

小和尚回头看了看咧着嘴冲自己笑的一脸痴相的万花弟子,眉毛跳了跳。

其实很多人都跟花间说过,让他千万守好了腰间这根笛子,没到万分紧急的关头千万莫要拿出来吹。从前师父嘱咐过,后来每个师兄师姐也都这么叮嘱过他,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明明吹得很好啊,为什么大家都不懂得欣赏。

好吧,不懂欣赏就不懂欣赏吧,多他一个也不嫌多。花间耸了耸肩,从和尚手里拿回自己的笛子插回腰间,依旧是笑:“小和尚,我叫花间,是万花弟子,你叫什么?”

小和尚看他收起了笛子,长须一口气,双眼一闭,似乎又要入定了。花间正嫌没趣,瘪了瘪嘴,却听见那个清朗却还带着一丝将脱未脱稚气的声音传来:“洗髓,我叫洗髓,少林弟子。”

呵,感情跟他一样,是摊上了个起名废的懒师父。

花间又戳了戳他:“小和尚,你为什么会来万花谷啊?干嘛来的?会呆多久啊?”

闭目调息中的洗髓皱了皱眉,虽然心里有那么一点不堪其扰,然而本着出家人要有耐心的念头,他还是一一回答了花间的疑问:“我是跟着师父来了,师父没告诉我为什么来,至于呆多久,也看师父的意思,师父留我就留,师父走我自然跟着走。”

哟,原来还是个有师父情结的小和尚。花间勾了勾嘴角。

“小和尚……”

“我叫洗髓……”

“洗髓小和尚……”

“……”

“洗髓小师傅,”花间继续戳他,“我们交个朋友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洗髓总觉得花间的这句话里,透露着一丝想藏却藏不住的寂寥。于是他睁开了眼睛,看见身边的万花弟子挑着嘴角眉眼弯弯的看着他,一双眼睛倒影着那日柔和温润的阳光,像是一弯化不开的春水,波光粼粼,深不见底。

鬼使神差的,洗髓轻轻点了点头。

从那天开始,万花谷的弟子和少林的小和尚,结下了解不开的缘分,在往后的多少年里,不论世事如何变迁,这两个人之间的结,却再没有能够解开过。

一绊,就是许多年。

过了一日,仍旧是阳光晴好的午后,下了早课的花间匆匆忙忙的往生死树的方向赶去,期间被师兄师姐拦着问他忙着赶去哪儿,花间都神秘的一笑而过,一言不发的窜了过去,留下一众师兄师姐在他身后,望着他沉默疾驰而去的身影眉毛跳了两跳——

这小子今天中邪了吧……

花间匆匆忙忙的跑到那儿,老远便看见生死树下打坐的小和尚,一袭袈裟着身,双目紧闭,面上无喜无悲,一如既往的老僧入定。他笑,脚步却慢了下来,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慢慢走到小和尚身侧,像昨日那样两腿拉直的坐在他身侧,双手杵着身后的土地,一面晃着脚一面轻声问:“洗髓师傅,你为什么老喜欢来生死树下面打坐?”

春日午后的风轻轻地吹过,带来一阵懒洋洋的暖意,吹得人身心舒畅,通体自然畅快。洗髓感受着暖洋洋的春风拂面而过,大大的吸了一口,张了张嘴,原本想说这儿舒服所以爱来,话到嘴边却顿住了,总觉得这么说有失出家人的说话水准,于是他静默了一会儿,幽幽开口说道:“人们总说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原先我想不明白,如今见了万花的生死树,我终于有些明白这句话中的意思了,来这里,便是希望能将这句话参得透些。”

这话说出来,多么深远,多么富有禅意,多么让人深思。洗髓说的差点连自己都信了。

花间仰起头来,望着头上那一半了无生趣一边枝繁叶茂的生死树,有些楞然,心里不禁感叹,这小和尚,看起来年岁虽然不大,修行造诣却不容小觑嘛。于是那时懵懵懂懂,傻傻呼呼的花间,就这么被这个叫洗髓的小和尚骗的一愣一愣的,当真就记下了他说的那句“一念佛魔间”的话语,一记便是许多年,更没想到当年洗髓随口说的一句话,最后竟然会一语成谶。

“洗髓小师傅……”

“叫我洗髓就好了……”

“洗髓,”花间咚地一下倒在草地上,感受着身下柔软的和扑面而来的青草幽香,在阳光里眯了眯眼,“你从外面来,肯定看到过许多事吧,不如,你讲故事给我听吧。”

“……”洗髓睁开眼睛,回过头去,挑着眉毛看向懒洋洋躺在地上的万花弟子,盯了一会儿,看对方不似在说笑,这才开口,“我很小的时候就被师父带回了少林寺,之后便一直待在寺里很少出去,此次出门也是匆匆就赶到万花谷来了,并未有过什么不得了的经历可以说的。”

“这样啊……”躺在地上的万花弟子幽幽长叹一声,一副有些失望的模样,他眯着眼睛看了过来,嘴角一扬,“那你呢,洗髓你又为什么会出家?”

“……”洗髓不是第一次觉得花间话多了,然而这是他第一次觉得他话多的简直不合时宜,他沉默了片刻,“我入寺的时候太小,已经记不清了。”

“你骗人。”花间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飘过来,洗髓望过去,迎上他眯成一条线的眼,冷静地道一句出家人不打诳语。

花间不置可否的笑笑,骗人,小小年纪就遁入空门的和尚们到你这个年纪都自称贫僧的。这些话花间没有说,他想,洗髓不愿意说,大概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吧,于是话锋一转:“洗髓,以后我每天都来和你说说话好不好,或者,我给你讲故事听吧。”

“为何找我……”

洗髓记得自打自己进了少林,每天便是跟着师父念经礼佛,习武打坐,他性子冷淡,又同寺里其他人年纪不相仿,是以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人一起说话,他性子冷,也沉默惯了,如今在万花谷遇到这个叫花间的万花小弟子,他竟有点不知该如何应对。

花间躺在草地上笑的眉眼弯弯,他说:“因为我想找个人说说话。”

“你的师兄弟呢?”洗髓又问。

花间瘪瘪嘴,心道这个小和尚,干什么非要刨根问底的……

“师兄师姐们都嫌我话多。”至于师父,他总是躲在药炉里研究新药,一年也见不上两次面,更别提跟他说话了。花间是个一天不说话就会憋得难受的性子,想起师兄师姐们一见着他掉头就走的模样,他觉得有些寂寞。

花间此刻的寂寞分毫不掩饰的统统展现在了脸上,看的洗髓心头一跳,就是想说个“不”字,现在也说不出来了。他想着,每天在生死树下打坐也怪无聊的,多个人陪他说说话,也没什么不好,于是便点了点头,应了。

许多年后洗髓再回忆起来,当年最后悔的两件事,大概就是答应和花间做朋友,以及,答应花间让他每天来陪自己说话了罢。

那天午后,花间给洗髓讲的第一个故事,是他一个师姐的故事。这个师姐花间没有见过,故事是从他一个师兄的嘴里听来的,几分真几分假年岁太轻的花间辨别不出来,他只是捡着自己还记得的,一五一十的说给洗髓听。

洗髓还记得,花间给这个故事起了个很俗气的名字,叫做因果轮回。

故事里的师姐,是因为自己体质太弱,容易生病,才拜入万花谷的,听师兄们说,这个师姐虽然体弱多病,但是生的却很美,因为身子不好,说话轻轻柔柔的,性子温和的很,见谁都是温柔的笑着,对谁都很好,所以她才来不久,大家便都喜欢上了她。还有好几个师兄情愫暗生,明里暗里的对这个师姐示好,可惜师姐那时候一门心思扑在岐黄之术上,对儿女情长之事一点儿也不上心。

师兄说师姐是个很惜命的人,不然她不会这么一门心思的研究药理提高自己医术,师姐其实是想要自己研究出治好自己病的方法的,可是她学医的时间越久,却越发现自己身上的毛病,似乎是难以医治的顽疾。

时间久了,再是多么假装坚强的一个人,也有终于崩溃的一天。何况师姐还是个这么柔弱的姑娘。

师兄一直都记得那天,冬天的万花谷也是不下雪的,繁花似锦的万花谷里一派生机勃勃。药炉那边的房子里叮叮咚咚地响着,过了一会儿,叮叮咚咚的声音忽然变成了噼里啪啦的嘈杂响声,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师兄便看到药炉边上师姐常呆的那间小屋大门洞开,师姐呆呆的站在门口,不言不语的望着天边出神,师兄正想出声喊她,刚动了动嘴,师姐却忽然一跃出了屋子,擦着师兄的肩膀轻功飞了出去,师兄说他一直印象深刻,师姐那一下,撞得他生疼,他不知道这样一个体弱多病的柔弱女子在那一天里到底经历了怎样的事故打击能让她变成那般模样。师兄说,自那天起,师姐便出了万花谷,后来都没再回来过。谷里一些对师姐有情的师兄弟们也不是没有出谷去寻过她,然而天大地大,何处寻得到?

后来人们也就慢慢淡忘了这件事情。

直到许久之后,忽然有一天,师姐回来了。

不仅她自己回来了,她还带回了一个奄奄一息的病人,这个病人正巧不巧,也是个和尚。

故事说到这里,花间睁眼看了看身侧正襟危坐的小和尚,他看见洗髓也回头朝他看了过来,那模样倒像是听得有些入迷,见他停下话头看着自己,愣愣开口道:“后来呢?”

花间笑了起来,这小和尚犯起呆来,还挺可爱。

“后来啊……”

后来师姐把自己和那个和尚都关进了药炉里,一关便是七日,期间只有吃饭的时候会出来转一圈,也不和谁说话,总是一副心事重重又匆匆忙忙的模样,大家都在猜,那个和尚究竟是什么人。

其实大家心里多多少少都有点数,师姐那么紧张这个和尚,他绝对不会只是一个普通的病人。

只是谁都没想到,他竟然会是师姐倾心爱慕的人。

受尽师兄弟们青睐爱慕的师姐,最后却爱上了一个遁入空门□□皆抛的佛门中人,这件事,所有人都有些无法理解。

后来某一天,大师终于醒了,他推开药炉的门走了出来,手持佛珠,迎着众人的目光微微颔首,声音洪亮道一声发号,师姐就站在他的身后,一言不发,多日不见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师姐救了和尚,和尚很感激,除此之外,再多的感情他便给不了了。那时和尚身子还没全好,便在药炉住下了,吃斋念佛,打坐诵经一样不落,他有时也和师姐讲讲佛法,说说佛经故事,师姐只是安安静静的听着,明知道那人明里暗里不过是想劝自己断了情爱的念头,可是师姐没有给他任何回应,只是安安静静的听着,温温和和的笑着,听过了还是那样,该喜欢便喜欢着,得不到回应也毫不在意。

那时花间的师父还没成为师父,他不过是师姐众多师叔中的一个,可他那时候说话便有分量,于是大家就怂恿这他去跟师姐谈一谈。师父也觉得有这个必要,便去找个这位师姐,谁知道师姐见到这位师叔的第一句话便是:“我喜欢他,这件事便是到我死时也不会改变。”

第二句话是:“他从前救过我。”

第三句话是:“师叔,我知道我自己时日无多了,最后这些日子,就让我再陪一陪他吧。”

三句话,堵得花间的师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还能说什么呢,一个日子所剩无几的姑娘都这样哀求了,哪里还轮得到旁人再来多做评论横加干扰呢。

然而这些话,师姐却从来没说给和尚听过。和尚不知道师姐时日无多了,身子好的差不多了便要走,师姐追着和尚去,说大师,你讲的佛法很好,我想多听些,我能跟你一起去游历么?

和尚有些犹豫,可是出家人毕竟慈悲为怀,不忍拒绝,便点头同意了。

再往后的事情,却变得不再这么柔和起来。

其实当时师兄说这个故事给花间听得时候,到了这里便开始言语模糊起来,总是一句话带过许多细节,花间只记得师兄说,后来这个师姐临去世前似乎是给和尚下了什么药,让和尚破了什么戒,和尚当下大怒,伤了师姐,师姐那时身子已经很差了,根本受不得任何过激的对待,这一下于身于心都是重创,不过片刻的功夫,便香消玉损。

和尚傻了,他以为自己杀了师姐,一日连破两戒,哪里还配做佛门中人,和尚噗通一声跪倒在师姐的面前,手指划过师姐的眉眼,像是入了魔。

那天夜里,客栈里的人们都听见一声破空的长啸,声音凄凉,声嘶力竭,将所有人都从梦中惊醒过来。有人推开窗,看到黑夜里,一个身影破窗而出,足尖点地一跃而起,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月光之下仿佛依稀可见那人身上穿着一身袈裟,以及他怀里,似乎是抱了个人。

从此之后,江湖上突然多了个骇人听闻的疯和尚,听说和尚是恶人谷里的人,便是在恶人谷里那样恶人聚集的地方,也是没几个人敢惹他。疯和尚不发病时还是慈悲为怀的大师,一旦犯起疯来,连阎王都要躲着他,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简直就是魔鬼。

故事讲到这里,洗髓皱了皱眉,他说:“这个和尚的故事我也听说过,他在少林声名狼藉,师父说他早算不得佛门中人了。”

花间不置可否的看了他一眼:“你说,当年我这个师姐,究竟引得疯和尚犯了什么戒将他惹怒?”

洗髓皱眉想了想,摇头:“杀戒?”

“之前。”

“不知道了……”未经世事的小和尚和万花小师弟,那时他们不懂得,情之一字,究竟有多么伤人。

花间站起来,拍拍屁股笑道:“好了,故事讲完了,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不然一会回去晚了又要挨罚。”

洗髓也站了起来,他偏头问花间:“你晚间还有课?”

“嗯,”花间扬起一抹苦笑,“师父走时嘱咐师兄盯着我练功,说是练不好就罚我一天不许说话……”

这不是要他的命么!洗髓在心里乐开了,心道果然还是一物降一物,这人才济济的大万花谷,终归有能够治得住他的人。

花间冲洗髓摆摆手,脚尖点地一跃而起,脚尖点过枝头,轻功疾驰而去。洗髓望着他的背影愣了愣,夕阳之下一切都是橙色的红,那个黑红相间的背影也被印上了暖洋洋的橙红,柔和淡然,洗髓看着他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心中没来由的感慨,没想到万花谷的轻功使起来,竟然也这么飘逸灵动。

转眼便是许多年过去。

小和尚渐渐长大了,花间也长成了万花谷里出尘脱俗的一朵娇花。这期间洗髓听过花间说的多少故事,连他自己都数不过来,那些故事形形□□,包揽万象,有些是花间自己师兄师姐的故事,有些则是他从外面游历时的所见所闻。年岁渐长,花间也终于有了师弟,师父自他之后就不爱收徒了,这么多年只带回了这么一个师弟,花间爱护他爱护的紧,小师弟也全然不嫌弃自己师兄是个话唠,洗髓不在的时候,他就安安静静的做和尚的接班人,毫无怨言的听师兄给他讲故事。

有时候连洗髓都佩服这个孩子的定力,心道这孩子虽然面上冷冷淡淡,可是骨子里却真是个耐性极好的人。

那天洗髓照常来万花谷找花间,却发现花间的小师弟不在谷里,洗髓问他的宝贝师弟去哪了,花间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幽怨,他说:“师弟大了就是不中留啊……”

“……”洗髓皱着眉踢了他一脚。

花间瘪嘴,这个和尚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么暴力。花间期期艾艾的感慨:“小师弟自从认识了那个纯阳宫的小道长,心就不在万花谷咯……”

洗髓继续皱眉,这语气听着怎么这么像个被抛弃了的怨妇,或者说,像个刚嫁了女儿,还在伤心中没缓过神来的……母亲……

花间看洗髓皱眉,一脸嫌弃的望向自己,继续瘪嘴:“和尚,你有没有同情心,我师弟被道长拐跑了,你不安慰我一下。”

“……”洗髓转身就走。

花间一把扯住和尚的袖子:“好好好我不说了,”洗髓停下脚步,回头望他,那双眼睛是花间看惯了的冷冽,花间摸摸头笑了起来,“洗髓,我说了这么多年的故事给你听,你什么时候也能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啊?”

和尚望着花间,眯起了双眼。这表情花间再熟悉不过了,这个和尚性子怪癖,眼睛一眯就要找人插旗打架,这么多年来,主修离经易道的花间就没有打赢过他。花间讪讪地放开拽着洗髓袖子的手,摸摸鼻子,

“不说就不说,谁稀罕听了……”

洗髓却忽然叹了口气,返身走回花间身边坐了下来。花间以为他要来打架了,本能的想把身子往旁边挪,却被洗髓眼疾手快的一把拽住,洗髓绷着一张脸,沉默了一会儿,淡淡的开口道:“你若是想听,我便讲给你听罢。”

☆、中篇

  洗髓的身世,讲起来就要比从前花间讲给他听得那些痴男怨女情爱纠葛的缠绵悱恻,简单的多。

那时的洗髓还不叫洗髓,小和尚也还没有遁入空门,从前的洗髓也有过一个完整的家,爹娘和自己一起生活在一个僻静的小山村,生活虽然清贫却也乐趣无穷。

洗髓也有过天真烂漫的童年时光,村子里只有一所学堂,所有的孩子都集中在那里念书,邻里邻居都是熟人朋友,每个孩子之间关系都好得很:一起上学,一起调皮捣蛋,夏天里放课就一起去河里摸鱼,树林里抓小鸟儿;冬天若是遇上下雪,那午间的课几乎就不用上了,整个学堂的孩子都像疯了一样涌入雪地里,打雪仗,堆雪人,什么都能玩儿。年轻的先生也管不住他们,有时候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的看着,嘴角挂一丝宠溺的笑容,有时来了兴致也会跑到雪地里和他们一起疯一疯,笑的像个孩子。

洗髓还记得那个先生,年纪轻轻却学问很好,人长得也很好看,洗髓那时觉得,除了娘亲,整个村子里就数先生最好看。只是不知道为何长得这么好看又学问这么好的先生会愿意偏安一隅,在这么一个清贫的小村子里教书。

那时的洗髓年纪尚小,有太多事情,他都不可能想得明白。

就好像那天夜里忽然发生的所有事情一样。

时至今日,他也想不明白,那些事,怎么会发生呢?

洗髓永远记得那天的夜晚。

冬日的夜色总是沉寂的很早,小小的村庄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寂寥。洗髓还记得,那天冬至,娘在家里煮了饺子,特地喊他早些回家。一家人聚在一起,围着屋中的炭火吃着饺子,说说笑笑,简单却幸福的无以复加。

而这些画面,成了印在洗髓脑海中,最后的幸福画面。多年以后,不论世事如何变迁,这画面始终如同一根刺,深深的扎在洗髓的内心深处,无法愈合的疼痛着。

那天晚上洗髓早早的便睡下了,一边想着明早带些饺子去给先生吃,一边坠入了沉沉的梦乡里。

再后来,他是被一阵乒乒乓乓的铁器碰撞声给吵醒的。冬至的深夜更深露重,洗髓迷迷糊糊的被吵醒,犹自在被窝中打了几个寒颤。他颤巍巍的缩在被窝里揉了揉眼睛,忽然看到紧闭的窗户上有黑影一闪而过,院子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嘈杂声响。年幼的洗髓有些迷茫,张了张口便要喊出声来。

就在这时,一双手紧紧的捂住了洗髓半张开的嘴,所有的声音都化作一丝细微的呜咽,消散在那五指之间。洗髓不安的扭动着身体张大眼睛看过去,却见娘亲微微笑着低头附身在他耳际低声道:“嘘,乖,别出声……”

话音未落,忽然听见“噗”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溅在了窗户上,紧接着,紧闭的窗户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几道黑影自窗外一跃而入了屋内,原本就不大的屋子一时之间变得异常拥挤,拥挤到一丝一毫的气息都逃不过所有人的鼻子。

洗髓再小,也嗅得出来,那是血腥的味道。

他愣愣的侧目望过去,只见几个黑衣人站在床侧望着他们,而他们手中提着的那个东西……

却是……竟是……他的……父亲?

洗髓呆呆的想,为什么爹爹的脑袋在他们手里提着?爹爹的身体呢?去了哪里?他为什么闭着眼睛不看自己……

显然,一直将他挡在身后的娘亲也看见了。洗髓在她的身后,不知道那一刻她脸上的表情是如何变幻莫测,他只记得,自己忽然听见娘亲发出了一声如同困兽般的嘶吼,那声音惨烈的,竟不似人声。

窗外一阵冷风吹了进来,洗髓的身子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他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娘亲的身影忽地一跃而起就冲进了黑影之中,双刀出鞘,陷入缠斗。

洗髓从未感受过,时间变得如此漫长,漫长到仿佛这一夜不会结束,天光将不再亮起。

沉沉的夜色之中,一声剑器刺入血肉的破空声传来,那么清晰响亮,洗髓一辈子也忘不了那声音。他呆呆傻傻的循着声音看过去,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长剑自娘亲胸前抽出,带起了一阵血雾四散,喷洒在他的脸上,灼烧着他,那浓烈的血腥味熏得他几乎就要吐出来。

无知懵懂的孩童,尚还反应不过来一夕之间发生了什么,只痴痴傻坐在床上,连哭泣叫喊都已经全然忘记,腿间有液体哗啦啦的流下来,浸湿了身下的娘亲新换上的床单被褥,冷风一吹,原本湿热的液体变得透心沁寒。

洗髓颤抖着,如同寒风之中一片不知何去何从的树叶。

有人提刀指着这个痴痴呆呆的小孩儿开口问为首的黑衣人:“老大,这个小孩儿怎么办?”

“一并杀了?”有人接口。

为首的那人只是看着他,此时有月光透过大敞的窗户照了进来,清清冷冷的惨白月色里,洗髓看到了一双蓝色的眼睛望向自己,那双眼明明那么美,却冷的让人心惊胆寒,他听见那双眼的主人幽幽的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嘲讽:“人家没出钱买他的命,我为何要多此一举,且先留着吧,我倒要看看,这傻小子能不能活下来,能不能出人头地,有朝一日,能不能替他爹娘报仇雪恨,哈哈哈哈……”

几道身影一跃而起,自敞开的窗户飞了出去,带走了他爹娘的首级,徒留下两具溅满了血的无头尸体,静静地躺在屋内和院外。

不过□□岁的孩子,哪里经历过这样血腥残酷的场面,洗髓双眼空茫的望向沉沉的黑夜之中,整个人抖如糠筛,夜里的寒风一吹,便一头栽倒在床上。

再后来的事情,都是先生讲给洗髓听得。

那已经是十多天之后的事情了。

洗髓再醒过来的时候,入眼的通体雪白,他直直的望向房顶,只觉得头疼的厉害。除此之外,便是冷,仿佛身体里灌注了寒冬的冰水,每一处都透露着消散不去的寒冷,便是盖上多少床棉被都无济于事的寒意自骨血中透出来。

他听见身侧有声音响起,有人带着焦虑问他难不难受,一只略带了凉意的手掌抚上洗髓的额头,他慢悠悠的侧过头去,看见了先生满是焦虑的脸。

洗髓原本想笑先生,说他皱起眉头来一点都不好看,嘴巴张开的瞬间,眼泪却哗啦啦的就流了下来,来势汹汹止都止不住,他觉得嗓子疼得厉害发不出声来,只能无声的嚎啕大哭着。

站在一旁的先生愣了愣,空中传来一声轻叹,先生坐到床边,轻轻将他抱在怀里,头顶有声音传入耳,先生说,哭吧,哭一哭总比憋着好……

后来听说村民们报了官,官府受理了此案,然而因为涉及到江湖武林纷争,又因为寻不到蛛丝马迹,这案子,就成了衙门库房里,众多破不了的悬案之一,堆在角落里积了厚厚的灰。

先生把洗髓送去了少林寺。先生说那里有他认识的人,那个人武功高强,一定能比他更好的护的洗髓周全,后来洗髓便遇到他的师父。他不知道先生是如何认得自己师父的,总之师父才听了先生的请求,什么话也没说,眉头都不皱一下便收下了他。

从此之后,洗髓便入了空门。

故事说到这里,也算是结束了,洗髓没有回头,止了声音,眼睛不知道看着哪里,直愣愣的出神。一旁那个平日里不说话就会发疯的花间此刻竟然难得的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午后的日光正好,生死树下微风阵阵,带着舒适的暖意。

洗髓有些不习惯,终于回过头来去看他,却发现花间的眼中空茫一片,也是呆呆愣愣的,洗髓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在想什么呢,这么安静?”

“洗髓,”花间慢慢的收回目光,侧过头来,那双原本空茫的眼中渐渐的凝聚起洗髓的身影,他听见花间淡淡的问他,“你想过报仇么?”

……

漫长的沉默。两双黑沉沉的眼中只看得见彼此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过了好半晌,洗髓才移开视线,他叹了口气,道:“报仇……不知道,我没有刻意的去想过,也没有刻意的去逃避过,佛家讲一切随缘,所以……随缘吧……”

洗髓没有告诉过花间,这些话,不过是他自己说给自己听的。那个夜晚的一切不论过去多少年都依然历历在目,那双寒意刺骨的蓝色眼眸,那藏不住嘲讽语气的说话方式以及那把略带些沙哑的嗓音,他统统都还记着,刻骨铭心。

“随遇而安,这样挺好。”

花间倒头睡在草地上,头枕着手,懒懒散散,一如当年初见。

洗髓收了心事,牵了牵嘴角,他很少笑,只有在面对花间的时候,才会偶尔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来。他挑着眉踢了踢花间:“我的故事也说完了,你呢?这些年你总讲别人故事,你自己的却从来不说,为什么?”

为什么?花间眯眼睨他:“没什么,就是不想讲给你听。”

和尚扬了扬眉:“可我今日偏就想听了,如何?”

“我偏不高兴说!”那人干脆眼一闭,装睡。

和尚笑笑,一把拽起花间软塌塌的身子,拖着他一跃而起:“你不愿意说,那我们就去晴昼海那边插插旗,练练手,你什么时候打得累了,愿意说了,我们在停下,贫僧也能好好听你讲故事。”

少林寺的和尚,如今也会自称贫僧了。

万花谷的天空中,一道黑影一闪而过,伴着一声清脆悠扬的惨叫。万花谷的师兄弟们抬头望天,望着那一闪而过的金色袈裟下隐隐露出来的一段黑紫绣花衣角,嘴角高扬:“啊,洗髓师傅和花间师弟的关系还是一如既往的亲密呢……”

然而那一天花间终是没有同洗髓讲自己的故事,而那之后,洗髓也再没有机会能听他讲故事了。

那天之后洗髓启程回少林,途径枫华谷时,却遇见了他以为这辈子都没可能会遇见的人。中途改变了计划一路尾随他们,一个多月后终于在长安城的郊外将落了单的那个人擒住。

一贯是在背后杀人的人突然被人抓住,一时之间还有些不明就里,瞪着一双寒气逼人的眼望过来,那双眼睛,竟是蓝色的。

那人被洗髓绑在城郊一处破败的庙宇之中,身上几处大穴被点,完全受制于人。杀手瞪着眼睛看过去,幽幽的清冷月光里,一个身着袈裟的和尚就坐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手持念珠,面无表情的打着坐。

杀手有些奇怪,又有些觉得好笑,自己在江湖上驰骋这么多年,倒是头一回叫人逮住,还这么五花大绑毫无还手之力,而抓他的人,还是个素未谋面的和尚!

真是见了鬼了!杀手在心里呸了一声,挑着唇角开口道:“喂,和尚,你抓我做什么?”声音入耳,是洗髓熟悉的那个声音,语调里的嘲讽和声音里的嘶哑,分毫不超。

洗髓缓缓睁开眼,一双眼中寒芒四射,便是不提刀,也是一双能杀人的眼。那双黑沉沉的眼中,此时都是杀手的影子。

杀手愣了愣,他活了这么多年,拥有如此冷厉眼神的和尚,还是头一次见。

洗髓张了张口,声音清冷无甚感情:“抓你,自然是有事找你。”

毕竟是见怪了血雨腥风,杀人不眨眼的杀手,这个时候还能淡然一笑:“哦,这位大师,莫非我们以前见过?还是说,你找我买过人命?”

几句玩笑话,却叫洗髓的眼神又冷了三分:“我若要杀谁,还轮不着找你代我出手,我便是要杀你,也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情,你当真以为自己的武功天下无敌么。”

那话里的嘲讽中透着化不开的恨意,杀手楞然,眯着眼回忆自己何时得罪过少林寺了?这么多年暗地里杀人越货的勾当做的不少,可是从来未曾经手过与少林有关的买卖啊。杀手有些想不通透,于是他冲着洗髓喊:“喂!秃头,你究竟要如何?”

“哼,”洗髓勾起半边唇角,露出一抹冷笑,“我猜你也不记得了,我给你一点提示,十一年前冬至的夜晚,你曾经当着一个小孩的面砍下了他父母的头颅,你还对那个孩子说……”

夜凉如水,是谁的声音传来,如同锁魂夺命的魔鬼。

“且留他一命,我倒要看看,这痴傻的小子能不能活下来,能不能出人头地,有朝一日,能不能替他爹娘报仇雪恨……”

这些话,不论过去多少年,他都清清楚楚的记着。

杀手眯着眼睛盯着和尚,脑中飞速的运转着,一忽儿有些画面在眼前闪过,他挑了挑眉:“你就是那个孩子?哈,没想到你竟然做了和尚,哈哈……”

“和尚又如何,”洗髓身子未动,月色中一个细小的黑影迅速划过,杀手还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膝盖的关节仿佛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击碎了,剧烈的疼痛顷刻之间冲上脑袋,扰得他无法思考。洗髓依旧挂着冷笑,“你以为,我做了和尚,便不能报仇了么?”

杀手张了张口,刚想说话,忽地又是一道黑影闪过,另一只脚的膝盖骨顷刻间也被击了个粉碎,双倍的疼痛让他额头冷汗涔涔,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啊,对了,我不会杀你的,”还是那个冷冷清清的声音,和尚站起来,慢慢走到他身侧,居高临下的望着他,背着光,杀手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能听见他说,“我还要留着你的这条命,找到出钱买我父母性命的幕后金主呢。”尾音上扬,洗髓弯腰拉住杀手的手肘将他提起来,沉沉夜色中,只听见“啪、啪”两声,杀手终于忍不住惨叫出声来,他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两只手肘关节,已在和尚手下,碎成粉末。

杀手第一次知道,原来出家人,也不全是慈悲为怀的。

再后来,一年之后,一直寻不到洗髓的花间,忽然听说,少林弟子洗髓身背数条人命,被逐出师少林,随后便入了恶人谷。

花间站在生死树下有些茫然,冬日的风吹过,树叶摇晃,婆娑作响,花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是说一切随缘么,不是说从未刻意想着要去报仇的么?为何到了最后,你却背上了这么多条人命……

花间忽然有些明白当初那位先生为何要选择送洗髓去少林了。可是又能如何呢,对于洗髓来说,心里那把放不下的屠刀,便是吃多少年的斋念多少年的经,都一如既往的横亘在那里,终有一日,会将他逼上这条不归路。

没来由的,花间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那时的他们都还年少,那时的他刚认识洗髓,那时他同洗髓讲的第一个故事,故事里也有一个和尚,那个和尚,一样背下许多条人命,一样入了恶人谷。

后来那个疯和尚怎么样了呢?

哦,是了,因为他发起疯来实在太过骇人,最终被一群武林人士围在了洛道边,整整耗了他三天三夜。三日不停战斗却滴水未进的和尚,终究是耗尽力气,倒在了众人的包围圈中。花间听人说,疯和尚倒下的时候,嘴里还喃喃着什么,有离得近的细细听去,他仿佛是在叫着谁的名字,语调模糊细碎,听不真切。

如今,恶人谷里少了一个疯和尚,却又来了一个冷心冷性,杀人不眨眼的恶鬼和尚。

恶鬼和尚这个名字,是恶人谷里的恶人们想出来的,他们说从前见过疯和尚杀人,那是他神智失常了才会杀起人来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如今的洗髓却全然不是这般,他杀人的时候冷静异常,一双眼睛寒芒四射,面上没有表情,下手却不是一刀见血。最早的时候,洗髓杀的人,几乎都是凌迟致死,多的身上近百刀,少的也有十数刀,下手时眼睛都不眨一下,简直如同嗜血的恶鬼,是以众人便都这样叫他。

花间想起了洗髓从前说过的那句话,他说,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一念,成魔么……

后来花间离了万花谷,也去了恶人谷。地处西北荒漠之中的恶人谷,环境萧瑟得很,物资也匮乏的很,在绿荫繁花的万花谷里呆惯了的万花弟子,起初还非常的不习惯。他在恶人谷里建了自己的药炉,听说洗髓不在谷里的时候,便把自己闷在药炉里,几乎不出门。

早些时候,恶人谷里的恶人虽多,医者却少,是以花间刚来那会儿,自己这间小小的药炉里总是人来人往。这些人没事就喜欢找人打架,挂着伤流着血回来找他医治的不在少数,接触的多了,花间才发现,恶人谷里的恶人们,并没有江湖上传说的那么可怕,他们只不过是经历过了太多的人情冷暖,受够了正派侠士那些自以为是的条条框框,追求恣意生活,这才入了恶人谷。

并非什么大凶大恶之人,反而多的都是些性情中人罢了。

那日花间替最后一位伤者包扎好,送他出了药炉,返身正要回屋歇下,却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熟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清冷。花间愣愣回过头去,夕阳血色的余晖里映着一个人的身影,如浴血的修罗,浑身是血的站在药炉外望着他,一如既往冷冽的眸中,有自己茫然无措的影。

“花间。”洗髓站在门口,轻轻地喊他。

这是花间到恶人谷整整两个月里,第一次见到洗髓,一身的伤,衣上全是斑斑血迹。

花间让洗髓进了屋,翻出药箱替他清理包扎伤口。洗髓赤膊着上半身,安安静静的坐在屋子里唯一的小床上,一言不发的任由他动作,一双眼睛眯起来望着前方。

花间替他包扎伤口,手指擦过他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那肌肤之上,几乎都有或轻或重的伤口横亘着,不大不小,却始终好不了。

花间心里一阵细微的颤抖。

“花间,”感觉到那人停在自己伤疤上微微颤抖的手,洗髓终于开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花间愣了愣,轻笑:“这恶人谷,却只有你进的,我却进不得了么?”仿佛是努力压抑着情绪,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凉薄。

“你……”

其实就算他不说,洗髓又怎么可能会猜不到他为何而来,有些感情,在相识的这许多年里慢慢的发酵变质着,很早之前,两个人其实都已经隐隐有所察觉,只是谁也未曾说破过,于是就这般一如既往的过。

洗髓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不该来的……”

“有何该与不该之说,我想来便来了何须你替我做主,”花间笑笑,语气有些蛮横,“何况,我还欠你一个故事……”

洗髓侧头看他,那人低着眉眼,小心翼翼替自己清理着身上的伤口,动作轻柔仿佛生怕一不小心就弄疼了他。他笑笑,这一年多里,他打打杀杀惯了,早忘了什么叫疼,也只有这人还会怕他疼,对他这般细致周到。

“你原来不是不愿意说的么?”洗髓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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