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又想同你说了,”花间也笑。
“好,那你说,我听。”
“洗髓,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把我的故事说给你听。”洗髓的余光里看见花间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没有应声,花间继续喃喃道,“你答应我,不要在杀人了,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把仇恨放下吧……”
……
一如多年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和尚,总是以沉默作为回应。
屋子里一时之间静的厉害,只剩两个人的呼吸此起彼伏,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好一会儿,洗髓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凉凉的,脱去了从前的稚嫩,多了一分淡漠:“花间,只剩下最后一个了,你让我就此放弃,我不甘心……你等我好不好,等此间事了,我便回来,听你给我说故事,好不好?”
以后我哪儿也不去,听你说一辈子的故事,好不好?有些话,洗髓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慢慢地回过头来,眉眼弯弯,露出了一个花间从未在他脸上见到过的,温柔的笑容。
那个笑容太明媚,太温柔,美好的叫他几乎要掉下泪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弯下腰去,在洗髓温柔的注视下,重重咬上了他的唇。像是想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啃咬发泄,偏偏又舍不得伤了他只能极度的隐忍着,花间握在洗髓肩膀上的手指用力收紧,几乎要捏进他的皮肉里去。
洗髓起先楞了一下,片刻便反应过来,他任由花间放肆动作,却不阻止,只是轻轻抬起手,环住了花间的脖颈,花间跪在他的身后,他们以这样的姿势,深深的吻着彼此,那么用力,却又那么隐忍。
月亮渐渐升了起来,透过窗户缝隙照进屋中来,黑漆漆的屋子有了一线幽冷的光芒,那光芒细细的落在两个人的身上,竟显得那么凄美。
晚间,两人相拥而眠。
躺在洗髓身侧的花间总不老实,一会儿伸手戳戳洗髓的脸,一会儿又抬手摸摸洗髓光秃秃的脑袋,洗髓也不恼他,任由他胡来。然后他便听见那人凑上来,在他耳边轻声的问:“洗髓,你都被逐出少林了,为何还舍不得这身袈裟?不怕血腥污了它么?”
“……”洗髓睁开眼眯眼看他,那人也望他,脸上挂着洋洋得意的笑容,洗髓将他的脑袋狠狠按进怀里,低声咬牙,“闭嘴,睡觉!”
花间果真笑嘻嘻的闭了嘴,闭眼睡去。
一夜无梦。
三日之后,洗髓准备再度出谷。
其实他这次回来本就是计划外的行为,原本正在赶往最后一个目标的洗髓中途听到另一个刚从谷中出来的恶人告诉他,说谷里来了个新医师,是个万花。洗髓当下就觉得那人可能是花间,于是直接改道赶回了恶人谷,如若不然,最后一个仇家,大概几天前就已经成了他的刀下亡魂。
哦,不对,是杖下亡魂。洗髓提了提手中的天路引归,天马行空的想着,冲身后的花间摇了摇手,一个扶摇,消失在万花的视线里。
花间原本想要跟着他去的,被洗髓以“他武功太差,去了也是拖累他,让他分心”为理由狠狠的拒绝了他。
花间自己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这么多年他修的都是离经易道的岐黄之术,一心只想悬壶济世,于武功修为来说,确实只能是个拖累。于是他也不强求,只希望没了自己的拖累,那个人能平安的回来,就够了。
☆、终章
六月,天气渐渐开始闷燥起来,恶人谷地处荒漠之中,风沙伴着热气席卷了谷内众人。
花间终日闷在药炉里闭门不出,一是因为天气太热风沙太大他有些适应不了,还有一个则是因为他近日总是心神不宁的厉害。
他躺在床上细细的回忆,洗髓离谷,已经三个月余,一别百日,时间似乎有些太久。
闷热的天气让他坐立难安,最后一拍大腿,花间觉得出谷寻人。洗髓离开时说过要去长安的,花间从谷里借了一匹日行千里的良驹,直奔长安的方向而去。方出了恶人谷往东南行了不出百里,忽然看见远处的沙漠里似乎躺着一个人,距离太远他看不真切,只能见到一抹红色衣角在大风里上下翻飞。
没来由的心头一跳。
花间策马疾驰过去,翻身下马跪在那人面前,他伸手,缓缓将那人翻过身来,双手有些颤抖的几乎就要抓不住那个沉沉的身子。
映入眼帘的,就是洗髓的脸。
这张脸那么熟悉,他看了这么多年,绝不可能认错,然而这一刻,他宁可自己是眼花认错了人。
他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去搭上洗髓的脉搏……
还好……尽管微弱……至少还有脉象,只是他脸色有些发青,却像是……中了什么毒?
花间没法多想,简单替他做了包扎处理,扶他上马圈在怀里,又用腰带将两个人扎紧,一夹马腹,朝着恶人谷的方向疾驰而去,留下身后,满片风沙飞扬。
花间直接将洗髓带回了药炉,亲自切脉问诊。然而不论这些年学了多少医术知识,他仍然诊不出洗髓究竟是中了什么毒,这毒明显只有一个特征,那就是让中毒之人长眠不醒,在沉睡中机能衰竭而死。
花间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只能一纸飞书求助谷里的师父,半个月之后,师父赶到恶人谷。简单的问了些洗髓的状况,师父便将花间赶出了药炉。花间在门外站了一天一夜,药炉的门重新打开的时候,花间有些恍惚,他看见师父也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师父转身将门轻轻关上,朝花间走过来。
走到花间身侧停了下来,像是低声叹息了一声:“徒儿,你可知道江湖上有一味□□,名叫‘黄粱梦’?”
花间愣愣的回过头去看着他的师父。
一滴汗珠自他的额头滚落下来,流入眼中,辣的他生疼,他有些睁不开眼。
黄粱梦,怎么可能没有听说过,江湖有言,黄粱一梦,醉生梦死。黄粱梦如同他的名字一般,性温和,却致死,无解。
“为师如今也是无能为力,”师父拍了拍花间的肩膀,“为师唯一能做的,就是为他再续一段时间的命,他也许明天就能醒转过来,然而日子越久,他清醒的时间就会越短,等到终有一天他再醒不过来……”
师父没有继续说下去,花间愣愣的想,有一天醒不过来,会怎样?
不会怎样,不过是长长久久的睡过去,世间在没有什么事情能够使他痛苦伤心烦恼罢了。
师父拍拍花间的肩膀,没再说什么,径直出了药炉。第二日一早,便听谷里的人说,师父已经离开了。
花间在药炉外面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坐着,一坐又是一个下午,太阳落下去的时候,荒漠陷入了沉寂,唯有风沙哗哗的刮着,吹得木门吱呀作响。
“咯吱”一声轻响,在这样寂寥的黄昏里显得那么突兀,花间慢悠悠的抬起头来,看见有人迎着夕阳血色的光芒站在药炉的门口,午后落满了血色的红,那人就站在大片的红色之中,迎着光,看不清面容,唯剩下轮廓。
花间眯了眯眼。
那人朝着他慢慢走了过来,在他面前缓缓蹲下身来,一双黑沉沉的眼中尽是抹不去的温柔,他伸手揉了揉花间的头,揉乱了那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花间听见他笑:“坐在这里发什么呆?”
他愣愣的望着他,忽地一下站了起来,一言不发扯过那人的手腕就往房间里走,手下的那只手,比起从前,消瘦了太多。
花间轻轻用力一推,身子本就不好的洗髓被他轻轻松松推倒在床榻上,洗髓躺在床上眯眼望他,唇角上扬,一副了然一切的模样。
“你笑什么!”花间心头有抹不去的悲伤和不知如何而起的怒气。他欺身压上去,将洗髓压在身下便胡乱的吻着,一个吻粗暴的不像是带着情、欲,却是充满了怒意。
洗髓忽然抬手抚上花间的后脑勺,舌头长驱直入,在花间口中横冲直撞,搅乱了花间的节奏。花间的怒气也渐渐消散殆尽,伸手抚过身、下那人赤、裸的胸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高高蹿起的邪火,烧的他顷刻之间几乎就要理智尽失。
花间用仅剩的那一丝理智将自己撑了起来,垂首看着身下依旧挂着笑意的洗髓,只见那人舔了舔嘴唇上的液体,挂在他脖颈间的手复又将他拉向自己,抛却了一贯的冷冽,有一道温柔的声音在花间耳畔抚过,他听见洗髓说:“花间,我们做吧。”
我们,做吧。
所有的理智都消散殆尽,剩下的,都是冲顶的欲、望支配。他们亲吻,相拥,抚过对方每一寸的肌肤,终究赤、裸相对,坦诚相见,感受着彼此的心跳贴合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身体贴合在一起,在这一刻,他们似乎就要融为一体。
再也,没有分离。
一夜荒唐。
当真应了一句黄粱一梦。
花间和洗髓并肩躺着,云雨初歇,谁也没有睡意。
洗髓躺在里侧翻了翻身,侧着身子躺着望向花间,他伸手,如往常花间戳他那样戳过去,戳了戳他的脸颊,软软的,挺好玩,怪不得从前花间喜欢这样戳他的脸。
花间也侧过身来躺着,他看见洗髓嘴巴动了动,他听见他对自己说:“花间,这次回来,我就不走了,给我讲你的故事吧。”
花间望着他笑了,他说:“好。”
花间说,他小的时候,那可是腰缠万贯的地主老爷家的小公子。爹疼娘爱哥哥宠,光是下人都有十好几个,专门伺候他的衣食住行、吃喝拉撒,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称霸一方,潇洒妄为,风光的简直堪比天家龙椅上那位……才怪。
除了第一句,后面那些,全都是假的,他编的,或者是,他奢望却从不曾拥有过的。
花间确实出生在一家大富大贵的人家,祖上三代经商,说是腰缠万贯一点也不为过,花间也确实是家中最小的一个孩子,只不过,却是老爷同贱婢所处,身份卑贱的还不如一个下人。
花间小的时候在家里受尽了所有人的欺负和白眼。做爹只当没有过他这个儿子,与他碰面时从来只当他是空气,眼里从未照进过这个孩子的身影。与之相反,不知为何,大夫人却将他这个身份卑贱的孩子视作眼中钉,将他的娘亲视作肉中刺,每次只要遇见他们母子,必然对他们一番冷嘲热讽,有时候兴致高了,还会让她家仆下人们对他们母子两拳脚相加。是以多年下来,花间的身上总是带着好不起来的累累伤痕。
那时候花间和娘亲被安排在住在府上一间不起眼的柴房边上的小屋里,那屋子简陋的厉害,夏天漏雨冬天漏风,而他们的伙食也不好,下人送来的,常常是所有人都已经吃剩下的残羹剩菜。于是这般长到十岁的时候,花间还是瘦小的如同七八岁的孩童,身子也不好,总是生病。
那些艰难的岁月里,多亏了一个人,花间和他娘才得以这样苟延残喘的在那个家中活下来。
那个人是爹纳入府中的第三房小妾,花间出身的时候,她就已经进门了,所以也算得上是看着花间长大的。花间喊她三娘,三娘比起大夫人年轻又貌美,很是得老爷的宠爱,所以很多时候她偷偷的来看他们母子,给他们带些吃食衣物,老爷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说破。
三娘自己没有孩子,大概是因为这样所以很疼花间吧。有时花间的娘亲不在,三娘常常会到他们住的小院里来看他,给他带些糕点吃食和伤药,有时候甚至还会悄悄的带他出府去街上玩,给他买好吃的和好玩的。
那时的花间很知足,因为至少他发现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嫌弃着自己的出身,至少他还有一个爱他的娘亲,还有一个疼他的三娘。他天真的以为,这个世界在无情,不过也就这样了。
后来的现实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告诉他温暖和亲情,不过都是他痴心妄想罢了。
三娘是个极其温柔的江南女子,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柔和美好,在她身边就有总沐浴阳光的温暖,所以花间那时候很喜欢三娘,也最听三娘的话。
以至于后来三娘让花间将一个做工粗糙的瓷瓶放进他们的衣柜里时,花间便毫无疑问的乖乖照做了。
那时候不仅花间很听三娘的话,娘也很听三娘的话,娘几乎将三娘看做了活菩萨。
有一天,这位活菩萨旁敲侧击的“好心”提点娘亲,告诉她大夫人病了,要用一味很特殊的,只有娘亲家乡才有的草药才能医治时,娘亲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以为自己巴结翻身的机会终于到了。于是娘用攒了整整两年半的工钱托人从家乡买了那些药来,托了三娘给大夫人送上去,还不忘请求三娘,定要在大夫人面前多替他们母子说说好话。
三娘接过那些药,柔柔和和的笑着,轻轻点头应着对他们承诺说,放心,一定会的。
花间还记得,那时候娘拖着自己,跪在冰冰凉凉的地板上,重重的给三娘磕了三个响头。
那个永远温柔笑着,待人良善的三娘,言笑晏晏的受下了他们的三记响头,然后一转身,就将他们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里去。
三娘说的那些话其实没什么错,错只错在,她多说了一味药,那一味药单独拿出来并不是什么致命的药物,可是同其他那些个药参杂在一起服用,那就是极度致命的了。
所有人都忘记了,这个来自江南水乡温柔娴静的女子,其实通药理,懂制毒。
不出五日,大夫人暴毙家中,经查验是药物中毒而死。老爷初闻此消息的时候勃然大怒,摔碎了大堂里一整套的茶碗杯子。他沉着声问三娘,那些药,是哪里来的?三娘跪在躺下,较弱的身体颤颤发抖,颤巍巍的抬起手,顺着花间和他娘站的方向指了过来。
老爷一掌拍向木桌,声音响彻大堂,吓得他娘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到了这种时候,无论你如何喊冤枉,无论你再说什么,都是没有人信的,更何况,下人们又在他们母子住的地方,翻出了他们母子企图谋害三娘的“证据”——便是那个三娘让花间藏到衣柜里的瓷瓶。花间也是那时才知道,那瓶子里装着的,原来是一种慢性的□□,人若是服用的久了,就会无知无觉的慢慢衰弱死去。
所幸那时候三娘服药时间不久,还能医治。
到了这一刻,所有的事情都已经明明白白的摆在了眼前,那家的人认为花间母子想要害死所有女眷,以谋求上位。而花间终于明白,这么多年来,为什么大家都敬而远之或者拳脚相向的娘亲和自己,三娘却偏要一意孤行的对他们好,照顾他们,原来不过是为了,获得他们的信任,然后等到时机成熟了,就借着他们母子两的手,除掉她想要除掉的人,自己则只需要作壁上观,坐收渔翁之利就好。
世人道,人心隔肚皮,最毒妇人心。
哈,多可笑。十岁出头的花间,一夕之间却看透了人世冷暖,尔虞我诈。
他抱着头蜷缩在冰冷的地上,感受着众人拳脚落在自己身上的痛苦,痛的久了,也就麻木了。余光朝着前方望过去,只看见三娘柔弱的背影。就在这时,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一般,三娘也慢慢回过头来看他,分明是带着泪的一双惊恐的眼,花间却分明的,在她脸上看到了笑意,一如既往的温柔笑容,落入他的眼中,却比妖魔鬼怪还要阴森可怖,冰寒刺骨。
后来花间疼的晕了过去。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扔在了街角的角落里,浑身是血,又脏又痛。
从那一天起,花间再没有见过自己的爹娘。
他成了一个游荡在街头巷尾,居无定所,食不果腹的小乞丐,靠行乞和偷盗为生。有时几天也吃不上一顿饭,饿得没办法了,他就会跑去城郊的林子里拔草充数,喝溪水裹腹。
那些日子,大概是花间人生当中最落魄凄惨的岁月了。
他在外面游荡了半年,身上的伤愈发严重,身子越来越不好,有时人也迷迷糊糊起来,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可是他不甘心啊,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无意之间听到几个乞丐谈论起一个地方,说离这里不远有个叫青岩万花的地方,那里教人医术,万花谷里的弟子都是心地善良,悬壶济世的大夫。花间的心里隐隐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去万花谷。
那时的花间啊,身无分文,拖着一副病怏怏的身体,什么也不知道就上路了,一路行乞一路打听,竟真的让他摸对了方向。可是每一个听说他要去万花谷的人都会对着他摇摇头,他们告诉他,万花谷好找,入谷的路却难找,你便是到了谷外,也是进不去的……
他听完,只是笑笑,进不去,他也要去……
花间最后是爬到万花谷外的,那时候他发着低烧,脑袋已经严重的不清醒了,眼前茫然一片,身上各处的伤都在叫嚣着,疼的他越爬越慢。等到他终于爬到万花谷外的时候,脑袋一沉,便晕了过去。
其实倒下去的时候,花间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万花谷的外面,他只是实在撑不下去了,那一刻,他真的已经放弃了。
醒过来的时候,一股幽幽的药香扑鼻而来。他迷迷糊糊的睁开双眼,以为自己来到了天堂,身侧有人眯眼望着他,眉目清秀俊朗。那人见他转醒过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花间感觉到几根凉凉的手指搭在自己手腕之间,轻轻按了几下,花间恍惚地想着,他是神仙么?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长相俊美的神仙开口问道,声音柔和动听。
花间张了张口,觉得嗓子干涩疼痛的厉害,他嘶哑着声音低低道:“浑身都疼。”
那人坐到床侧将他扶了起来靠在自己身上,端过一碗药来喂花间喝下,那药却不苦,甚至还带着淡淡的清香。花间顺从的将药全部喝下,感觉嗓子没那么干涩了,声音却还是哑的,他问那人:“我已经死了么?这里是天堂么?你是天上的神仙么?”
那人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原本就好看的一张脸越发神采风扬,他笑眯眯的戳着花间的脸:“小家伙,你没死,活的好好的呢。这里是万花谷,我也不是什么神仙,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那个救命恩人,就是花间的大师兄。
花间是大师兄从谷外捡回来的,这条命,却实实在在是师父捡回来的。只因为大师兄将他捡回谷的那会儿,花间的情况已经非常的危险了,若不是师父,只怕也难有人将他从阎王手里抢回来。所以,若认真说起救命恩人这个事儿来,其实大师兄和师父,都算是他的救命恩人。
自那之后,花间便拜入了万花谷,跟着师父修行起医术来。
再后来,没过几年,他便在万花谷认识了一个名叫洗髓的小和尚,这一相识,便是许多年。
这个故事,说的人风轻云淡,听的人却心惊肉跳。洗髓握着花间的手,一紧再紧,他觉得自己胸口有些闷闷的,心脏的位置,一阵一阵的疼。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一如当初听完他故事之后花间也陷入了沉默那般。洗髓觉得自己此刻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于是他只能一把将花间扯入怀中,紧紧,紧紧地拥着他,用自己所有的温度,去温暖他。
他恍恍惚惚的想起许多年前,师父同自己讲过,这世上众生万相,各人有各人的幸福,各人有各人的不幸,那些幸福大多是相似的,而那些不幸,几乎都是不同的。他和花间,各自有着各自的不幸……
花间缩在洗髓的怀里轻轻笑了起来,身子微弱的颤抖。
洗髓低头问他:“你笑什么?”
他说:“你不用替我觉得难过,过去的事情,早在我入了万花之后,便统统都已经放下了。”
洗髓低头望着他,黑漆漆的眼中带着三分的迷茫,他想问花间,忘记那些痛苦与仇恨,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可是他问不出口,话音都哽在了喉间。
仿佛看穿了他想问什么,花间轻轻叹了一口气:“其实能够来到万花谷,我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能够遇到师兄,师父,能够留在谷里研习医术,学会治病救人的方法,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幸福。过去没有人疼,可是自从入了万花谷,有师父,师兄,师姐们,那么多人疼我,关心我,照顾我,他们每一个人都把我当做家人,我有那么多的亲人,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花间忽然抬起头来望着洗髓,一双眼睛亮亮堂堂:“你知道当初为什么我拼死也要去万花么?”
和尚摇了摇头。
花间牵着嘴角笑的柔和:“因为啊,我想学会治病救人的本事,悬壶济世,救死扶伤,”他歪头,“过去没有人能救我,往后,我却能够救很多人。”
洗髓愣愣的看着他,这一刻心情复杂得很。
他想,这个人啊,不论多么黑暗的过去,多么阴暗的现实都不能将他打倒,他的心里,永远是那么纯粹干净。
花间复又将头埋人洗髓的胸膛里,那个胸膛那么温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依靠多久。
脸上的笑容在洗髓看不到的地方化成一抹抹不开的悲伤忧愁。
花间此生研习医术,以为能够拯救苍生,最后却发现,最想要离经易道只为的那一人,却是他最无能为力的那一个。
从前我以为我能化解得了你仇恨,却发现是自己太过自以为是,后来我以为自己医术了得,却发现连最重要的那个人都拯救不了。
我真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人……
花间躲在洗髓的怀里,将嘴唇都咬出了血,才忍住眼中汹涌澎湃的湿意。
在那之后,不到半年的时间,洗髓身上的毒素加剧,身体衰竭的很厉害,到后来甚至整天都只能躺在床上,一天说不过五句话。半年后的一个午后,洗髓躺在花间的怀里,终于安安静静,长长久久的睡了过去。
这世上,在没有什么悲伤与痛苦,在能够打扰到他。
花间抱着他,安安静静的在床侧坐了一整天。
再后来,花间将洗髓葬在了恶人谷与昆仑山之间的一座小山上,自己则在山上建了一所简陋的小院,安安静静的一个人生活着。
之后他遇见了自己的师弟,还遇见了那个纯阳宫的道长,他亲眼目睹了师弟死在道长的剑下,也亲眼目睹了师弟死而不去的魂魄留恋人世,将道长困入他的心城里。
那时花间已经剪去三千青丝,一袭袈裟加身,入了空门。是以他劝师弟放下,其实也在劝自己放下,可不论那句放下说多少次,他总是私心里想着,也不知道洗髓会不会像他师弟那样痴情,流连忘返于这人世间。
花间握紧了手里的念珠,这是洗髓留下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面前的佛经摊开着,花间每天都认认真真的打坐礼佛念经。
他想,你没走完的那些路,我替你走完,你没参透的佛法我替你参,你没修完的行我替你修,你来看我一眼,好不好?
多年之后,叫花间的和尚圆寂。
和尚参了一辈子的佛法,终其一生参不透一个情字,是以不能去往西天极乐。
三途忘川的彼岸边,一个人慢慢的沿着忘川河畔走着,忽然听见前头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花间,花间,声音轻柔却清晰。
花间缓缓的抬起头来,大片大片妖艳似血的彼岸花后面,一张他念了许多年的面容,渐渐在眼中变得清晰起来。
原来过去了那么多年,他们还是能够,只一眼,便认出彼此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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