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ncent拿出一个录音笔,按了播放键,放在桌上。
录音笔里传来这样的声音:“我不知有无人做过手脚,在我手中时车还是OK的,我可以带你去看一下监控。”
Vincent关上录音笔,道:“这是汽修负责人的话,他带我去看了监控。”
“然后呢?”
Vincent按了密码打开手机,把照片对着Gordon。
照片上车子的前盖开着,Vincent正在检查车前盖。
“这又是什么意思?”
Vincent说:“监控上除了汽修员,至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人碰过这部车。”
Gordon道:“你是想说,问题出在汽修员身上吗?”
Vincent点头,道:“是。”
Gordon问:“你是不是已经知道谁弄坏你的车?”
Vincent道:“是。”
“你觉得是谁?”
Vincent收回手机,道:“是苏星柏。”
Gordon怔慑,答案出乎意料,而Vincent居然如此肯定。
“他也在车上。”Gordon试图提出疑点。
“但他没事不是吗?”Vincent淡淡道。
Gordon错愕万分,道:“那是你救了他,不救他他早就死了。”
“不是我,他知道你们会救他。”Vincent强调“你们”两个字,他说,“苏星柏知道你们在跟踪他。而且,你以为真的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Gordon无言以对。
“但如果没有你们,我不知道我会不会还活着,他会不会救我,”Vincent沉默半晌,道:“他已经不是第一次。”
“也许你的猜测不太准确。”Gordon觉得这话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Vincent抿住嘴唇,苦笑一下,摇头。
Gordon安慰道:“我们警方会保护你。”
Vincent说:“我想做线人。给我个机会,我想保住自己的命。而且,”他顿了顿,“不要让韦sir知道。”
阿韦环视四周,办公室内空无一人。他看一眼手表,早上7点。
拉开窗帘,晨光从窗□□进,灰尘在空气中飞舞,他慢慢坐下,用手抵住脑袋。果然是来的太早,也因为他失眠。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知几久,耳边传来敲击桌面的声音。他抬头,看见Gordon拎着纸袋问:“早饭食了没?”
阿韦揉揉眼,道:“没有。”
“汉堡,三明治,还有热斋啡,随便挑。”
“我都失眠,咖啡就算了。”
Gordon递上三明治:“我还有件事要话你知。”
“嗯,什么事?”
“虽然Vincent不让我告诉你,我觉得你还是应该知道。”
“嗯。”
“他想做线人。”
“什么?”阿韦停住嘴。
Gordon缓缓道:“Vincent想做线人。”
“什么意思?”阿韦把三明治搁桌上,“他为什么突然要做线人?”
“他认为那场车祸是苏星柏做的。”
阿韦深吸一口气:“他发现什么了?”
Gordon摇头:“我不知,也不知他在想什么,但能看出他对苏星柏很失望。”
“是吗?”阿韦半天道。
“世事难料,在以前我不敢轻信,”Gordon凝神望了阿韦一眼,“但昨天,他跟我讲他要当线人时,我居然很兴奋。”
阿韦的眼皮跳动了一下:“为什么?”
Gordon:“我跟你讲过,只要有证据,什么方法我都会去试。”他顿一顿,“其实自你回来后,很多事情都渐渐明朗起来,这是个好现象,你明白吗?”
阿韦不语。
“你看到同事们桌上的文件吗?他们好多天都没有回家了。”
阿韦拿起三明治:“你决定好了。”
“放心,我会确保他的安全,”说罢,Gordon拿出便签,写下一串数字,道:“他的新号码,方便跟我们联络。”
阿韦望住那行数字,沉默无话。
晚上9点,Vincent停好车走到公寓入口。阿韦倚站在一辆车旁边,拿出手机拨了号码,Vincent的手机响了起来。
Vincent接起电话,阿韦说:“我在你十点钟方向。”
“你有事?”Vincent抬头看见阿韦,问道。
“你是不是真的打算去做线人?”阿韦反问。
Vincent有点吃惊,但很快恢复正常:“卢sir告诉你的?”
阿韦垂首,把手上的香烟扔掉,用鞋底磨灭,道:“我可以问原因吗?”
Vincent答:“你没必要知道原因。”
“可你必须话给我知。”
Vincent望住阿韦,一笑:“你生气了?”
阿韦道:“没有,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Vincent有意尽早结束对话:“不早了,韦sir可以回去休息了。”说完Vincent打算离开,阿韦一把拽住他,语调变得激动:
“你够了!你想怎么样我阻止不了你,当初你说你要离开我,我没问原因,现在你说你要做线人,我有必要知道为什么!你知不知危险两个字怎么写?苏星柏知道你的命就没了!”
Vincent听完依然毫无反应。阿韦愤而从Vincent手上夺过手机,道:“你就打算用这个来联系Gordon吗?”他随手把手机扔远,几秒后听到“啪”的一声,四分五裂。
“你疯了?”
“对,我疯了,”阿韦说,“听清楚,虽然我不愿意被苏星柏耍得团团转,但现在我不希望你再出事。你是不是还觉得事情不够多?就这样,到此为止!”
Vincent不跟他争辩:“说完了?我要回家了。”
阿韦大吼:“你有没有听进去?!”
Vincent说:“听了,谢谢你的关心。可我们已经结束了,我的事与你无关。”
空气突然停滞下来,Vincent的话让气氛凝冻,阿韦有点木然,木然里还包含着惊愕,像突然被冰水浇了一身。
“韦sir,我做什么事自有分寸,你又了解我多少。”Vincent依然不怒不喜,表情淡然。
阿韦还想说什么,这时电话响起,Vincent从手机内袋掏出另一部手机,转身接了电话:“Michael,我到楼下了,还未回屋……”
……“没事,我遇到一个老友。”
……“我明天去接你出院……”
两人连句再见也没有,Vincent越走越远,消失在公寓大厅。
阿韦拉开车门坐进车中,点了根烟。
他期待走远的Vincent突然回头。可烟烧到手指Vincent都没有回头。阿韦望住Vincent背影发呆,他质疑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
Vincent说的对,他的事与他再无关系。
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命令他,支配他?
阿韦觉得自己不能再看他,他感到喉头哽着,鼻子发酸,眼眶刺痛。
他咬一咬牙,开车离开。
18
韦世乐,毒品调查科情报组高级督察。
名字里有一个乐,不代表人生会很快乐。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发梦,梦见自己在离岛泳滩潜水。海水湛蓝,猛烈的阳光让海下一览无余。
远处有个人影在水中上下浮动。
时间过了两年,关于那段记忆,已不是很真实。他不知道那天他为什么去潜水,为什么在那个时候转向那个方向,为什么会遇到Vincent。
晚一秒,Vincent就不存在了。
“你是那个韦世乐督察?”“我是韦世乐,但不是督察。”
他好奇Vincent为何认识他,他预感会与面前这个人有纠葛,Vincent的脸让他觉得很熟悉,一熟悉就会放松下来,很多感觉就会变得敏锐起来。
后来他明白Vincent就是那次法庭上的律师。
“我知你是当年那个律师,以后没事不要来深水区潜水,下次或许没人救你。”
“那你教我,教到我会为止,反正我工作前还有两个月假。”
“我不会教你,你也不要跟着我。”
“那我明日再去深水区,运气好的话我就死不了。”
阿韦抬眼看着Vincent。Vincent有着张轮廓秀气的脸,但眼神却有一种坚定的气息。
天气很好,阳光灿烂,离岛无云的天空放出盛夏的光。
那时他并不清楚Vincent为什么要跟他一起,正如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不恨他,并愿意教他,想来,原因,也许只是因为自己孤独很久。
Vincent是太阳,而阿韦已经许久未见到阳光。
他们在一起两个多月。两个月里,阿韦对Vincent的了解一点一点的加深。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一个人如果对一个人太过了解就不会是好事,何况,两人之间还存在着相当的差异。
Vincent前途无量,而他自己却坐过牢。他不觉得他们会有将来。
所以,就算不是Vincent要离开,他们也该到此结束,结束也就意味着忘记。
忘记该忘记的,结束该结束的。
他始终觉得,两个人如果是不同世界,就要学会忘记。
他走到窗边,窗外,阳光透过玻璃,一点一点的渗进,玻璃里的倒影只有一个。Vincent已经不在。
习惯性地掏出烟,点燃。烟雾围裹上来,刺得人两眼发酸。他自言自语道,“我比较喜欢咖啡,速度快,够苦,立竿见影。”
然后他停顿下来,好像在等待……谁来回答他:
“我比较中意茶,温热,不冲,潜移默化。”
然后他又接着问:“你是不是真的要走?”
无人应答。
他总觉得自己多等等,或许就会等到Vincent回来。
或许再多等等也可以等到他。
最后他等到了Gordon。
阿韦再次回到港岛,表面上没什么区别,依旧无休无止地在调查,在跟踪,在等待,不过有些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已经不同了。
从第一次在档案里翻到Vincent起,他就知道这个故事还没完。
手中的烟,是最可靠的伴侣,比人,比毒品,比承诺都可靠。人会死,毒品会上瘾,承诺会消失……
他突然很庆幸自己可以同烟做伴。
苏星柏出院后,Vincent开始暗中提供给Gordon的情报。
以前Vincent是碰不得苏星柏在违法生意这块的,自从车祸之后,苏星柏似乎有带他入行的迹象,但也只是皮毛。但即使是皮毛,Vincent也毫无遗漏地告诉警方,其中不乏很多苏星柏生意对手的犯罪情报。
几个月间,苏星柏的对手被警方一个个控制,接连倒下。
下午五点,Gordon来到阿韦桌前,把资料放下,道:“三个非法公司,六个幕后大佬,警方不出六个月搞定。”
“都是Vincent提供的?”
“是。”Gordon点头。
阿韦没想过Vincent居然会让警方有如此大收获,一时脑子有些空白。
他望着Gordon道:“立这么大功,你要升职了吧?”
Gordon笑:“苏星柏未抓,我心不安。”
这是手机响起,Gordon拿起来看了下,走到办公室的另一端才接听,神情顿时严肃起来。
阿韦看着他,心有疑惑。
Gordon挂了电话,迟疑一下,似乎在想事情。阿韦道:“谁call你?”
Gordon回神,道:“Vincent。”他走近阿韦,低声在耳边道:
“今晚苏星柏亲自出货,地点是青衣10号货柜码头。”
阿韦的神经猛地紧绷。
19.
阿韦说:“我不是警察。”
Gordon懂他的意思,说:“我不会给你配枪,但在确保自己安全的情况下,你可以参加这次行动。”
没有枪如何确保安全?但阿韦并没有想这么多,相比自己的命,他更希望看苏星柏伏法。
Gordon带阿韦去找Vincent,地点在山间,隐蔽且不易被发现,来回不用多长时间,不影响晚上执行任务。
Vincent不仅话警方知苏星柏今晚会有所行动,更是有具体情报提供。
转了几个弯,Gordon在绿荫从中把车停下,Vincent只身上车坐后座。阿韦在副驾位。
Vincent把一个档袋给Gordon。Gordon拆开,里面是一迭资料和几张照片。
阿韦拿到照片,是泰国几个买家,其中还有退役军人和ZF的人,一看就是东南亚人的长相。
“你哪里搞来的?”阿韦问。
Vincent说:“我跟苏星柏的关系,拿点数据并不是难事吧。”
“那你也可以拿到他的犯罪证据?”Gordon笑着开玩笑。
Vincent似乎不觉得可笑,严肃道:“我还没这个资格。苏星柏最紧要的生意数据都是由他直接保管,省了很多中间环节,自己赚到最纯的,更不会让二五仔掀了底。一发现不对,他会换掉整条线。你们警方应该也是这样吧,对吗?”
“问问而已,”Gordon笑了笑,“别紧张。”
“这次线报会有多少货?”阿韦看气氛稍紧张,遂问正题。
“不知,”Vincent说,“这是他们私下决定的,我没办法了解。但这次数额应该不会小。”
“货柜码头地方大,集装箱和车吊又多,倒是挺能隐蔽的。”Gordon道。
“你们能隐蔽,他们更能隐蔽。”Vincent提醒道,“货柜码头四通八达,而且临海,如果遇到突然情况他们的货随时能甩进海里。”
这的确像是苏星柏一贯的做事风格。阿韦心里一凛,但并未形于色。
“你们这次去,是要抓苏星柏,还是按兵不动,顺势端了他整条的东南亚生产线?”Vincent又问。
“找证据,只要能判他重刑的东西我们都接受,”Gordon道,“国外的事我们暂时管不了,这要这次能送他进监,以后整窝端的希望就很大。”
“这个月底,苏星柏还有一批货想从另一条线进。这次交易如果成功,他就会越做越大,你们不及时掐灭,他的货会以几何倍数的速度散掉。”
经Vincent一说,阿韦紧张起来。四年前,他抓到苏星柏,却被他以他计划好的方式逃脱,这次一定不能再回到这种局面。
阿韦暂停思索,问:“晚上十一点确定吗?”
“确定。苏星柏最近生意做大,急需资金周转。这个时间的10号码头又隐蔽又安全,非常适合交易。”Vincent道。
“现在下午三点,”Gordon看了下手表,“我们该走了。我要安排各小组准备,争取一网打尽。”
Gordon和阿韦送Vincent下山。
路上,大家静默无语,Gordon问坐在后座的Vincent:“你真的很恨他吗?”
Vincent似乎没回过神:“谁?”他看了一眼前座的阿韦,看不清阿韦的表情,却感觉他身体动了一下。
“当然是苏星柏,你觉得我还会问你谁?”Gordon笑。
“是,没错。”Vincent回答,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我多讲一句,你可以不回答。他对你那么好,什么都给你,只要你想要的,钱能解决的他都可以办到,”Gordon看了看后视镜里带着墨镜的自己,继续问道,“你这样背叛他,不觉得难受吗?”
“可他想我死,”Vincent回答得直截了当,“他不信我,我自身难保。”
这时,阿韦打断他,提醒Gordon:“前面单行线,往后绕。”
Vincent听罢,没继续说下去。车内安静几秒后,Vincent的电话响起。他从公文包里摸出另一只手机,看了看来电,按了接听。
贴到耳上,Vincent向着电话那段道:“Jessica?什么事?……”他看了一眼前面的Gordon和阿韦,继续讲:“资料我都准备好了,你直接交给律政司就可以。”
挂线后,Vincent问:“还有多长时间?我赶着回律师楼。”
“工作而已,别那么拼命。”Gordon问,“新手机吗?好像没见过。”
“是,旧的几个月前……被摔坏了。”Vincent看了一眼阿韦。
“也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Gordon笑。
很快,车开到山下Vincent的新车边。
Vincent道了谢,开门下车。
Gordon按下车窗,问:“忘了问你,这新车,也是苏星柏送的?”
Vincent笑,说:“卢sir,新车是我贷款买的。原先那辆日本车信不过,我换了这辆德国的。”
Gordon赞誉:“有眼光。”说完笑了笑开车离开。
Vincent站在车前,看着他们离开,手机又响起。他接起电话,这时,电话另一端传来苏星柏的声音:“Honey?”
Vincent笑着回答:“别叫那么恶心。”
苏星柏也笑:“那你刚才还叫我Jessica?”
Vincent说:“下次叫你Fiona好吗?”
苏星柏大笑。
Vincent说:“他们已经完全相信了,下面按你的计划做就可以了。”
苏星柏说:“这次可能会让他们尝点苦头,你会不会好难受?”
Vincent说:“我不会难受啊,不让他们死,死的就是你,你觉得哪个我会更难受?”
苏星柏笑:“我觉得你的答案是我。”接着,他叹了一声,“如果不是,也不要戳穿我,就当骗骗我好了。”
20.
Vincent没有半点犹疑,说:“当然是你,不然那次车祸我就不会救你。”
苏星柏思虑了一下,说:“你就没怀疑过车祸是我做的?”
“怀疑过,”Vincent笑,“我不把这个事故推在你头上,让那帮差佬信你害我,他们会这么轻易上当?”
苏星柏叹了口气:“你这招真绝,我都有点摸不透你了。”他停了停,又道,“不过我愿意为你背这个黑锅。”
“是为你自己,Michael。”Vincent还是笑。
苏星柏说:“你说的对。”
Vincent这次没有笑,他听出苏星柏情绪藏得很深。
苏星柏叮嘱Vincent,“今晚叫他们注意,别从码头正面进,我会从那里撤走我的人。”
“嗯。”
“剩下能进的只有侧面和隧道口,我会准备好东西等他们。”
夜晚十点,10号码头侧面和隧道口布满警方的人。阿韦和Gordon在车上,机动部队整装待发。
车上的对讲机中传来声音:“狙击手一二三号已到位,视野清晰。”
Gordon问:“发现什么没有?”
“暂时没有。”
“继续等待!”
阿韦点了支烟,如果这次能抓苏星柏,自己死也值得。
对讲机里传出狙击手的声音:“二号找到目标人物,棕色外套,瘸腿。毒枭和目标人物各有三辆车,十几个人,全副武装,装有全自动武器。”
“他们刚下车。”
Gordon迅速回应:“各单位注意,目标人物已经进入区域。交易开始,我们时间不多。”
“收到!”
“收到。”
Gordon跳下车,部署道:“据线人报,毒枭他们接受过军事训练。他们会重兵把守正门,如果正面强攻会受到猛烈的阻击。大家分成两组,每组六人,两组同时从侧面和隧道口突入。”
“Yes, sir.”
Gordon继续道:“侧面这一组由我带领,开始行动。”Gordon手上有Glock17,他对阿韦说:“抱歉,安全起见,你待在车上。”
阿韦深明自己的处境,他已经不是警察。他点点头。
“Take it easy,”Gordon拍拍阿韦的肩,道,“我们肯定会抓到苏星柏。”
机动部队的身影消失于右边的出口后不出几分钟,仓库里发出激烈的枪战和爆炸轰鸣声,然后突然一片寂静。持续了一段时间,阿韦不放心,跳下车去。
追进仓库,里面静的跟坟墓一样。可阿韦能闻到近在咫尺的血腥味,几秒之后,眼睛习惯了黑暗,他发现遍地都是尸体。突然眼前闪过流星一般的火光,阿韦知道不妙,“轰——”集装箱被炸弹炸飞起来。一排子弹紧跟着从里到外射出来。
方才的混战似乎又开始了,子弹像密雨般狂躁地从身旁扫过。阿韦选了个死角,闭上眼睛深吸口气。子弹的声音变得清晰。
毒枭果然持有重型武器,只是为什么会在侧面入口?
地上有一把老式Glock17,阿韦怀疑那是Gordon丢失的。阿韦刚要伸手去拿,不经意往右上角瞟了一眼,一只瞄准器在月光下闪着光。是一只狙击□□。
阿韦慢慢收回手,捡了个石子扔出去。
几颗子弹同时开膛出枪,其中一枚从阿韦脸上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Shit,至少有三把□□。
阿韦躲在破旧的脚手架后面,他不仅找不到苏星柏,连Gordon也不见了,看来凶多吉少。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看了一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Message写:“快跑。”
阿韦考虑了两秒,选择离开。他拐进隧道,那是通向外界的出口。跑了一段,警察的直觉告诉他,有人跟踪。他放慢动作,侧耳耹听是否有脚步声从后传来。
可还是一片死寂,刚才激烈的警匪战斗似乎恍如隔世,阿韦回望,身后并没有人。可能跟踪者已离开,也可能正藏身某处,气氛可怖。
情况,比他想像的更危险,他知道自己必须速战速决。
但那时已经晚了,阿韦觉得肩膀被什么东西射中了,火辣辣地痛,然后全身的血液似乎都那个伤口冲破而出。
不一会,他的腿软得就直立不起。眼前发白,耳边响起巨大撞击声响。呼吸困难,胃像是被人用手抓着拉出了喉咙。喉咙开始麻痹,然后他开始呕吐。
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打中他的不是子弹。只是被子弹打伤的话,不会有那么重的眩晕感。他想自己是不是快死了。
听说人在死之前,会看见很多幻象,那些幻象把这个人生前经历的一切重组。他居然看见已经记不起脸的父亲,和永远在伤心的阿妈,哥哥一样的Gordon,然后是大批荷枪实弹的员警,熟悉的警署,陌生的法庭……
还有身着律师袍的Vincent,指证他有罪。
可怎么重组,他失去的人都回不来,Vincent也只会离他越来越远。
朦胧中,似乎有个声音问:“他死了没?”
另一个声音答:“没有,这东西只会让他受点罪。”
“为什么你不直接杀了他?”
阿韦听到枪上膛的声音,他拼命想睁眼,但无济于事,眼皮像死了一样。
几秒之后,他彻底失去意识。
☆、21-24
21
阿韦以为自己死了。
梦里场景昏暗,无数纷乱的记忆和想象折磨着他的神经。他走到一个高塔里,看见一个人被囚禁在椅子上,他探身过去看,发现是血迹已成黑色的卢天恒。他大叫一声,然后醒了。
阿韦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间破旧的屋子里。太阳已经快要落下去,在肮脏的玻窗户上留下了一抹金黄。一开始他仲以为这是离岛的家,但很快否定,因为窗外看出并不是海。
手臂上被人裹了绷带,动一下都疼,汗衣也撕破了。外套搁在梳化上,沾了大片的血污。他努力直起身体,看见有人在厨房。
Vincent在简易的煤气炉上煮面,回头看看阿韦,道:“醒了?”
阿韦有些懵,没有答话。
Vincent关了火,把锅里的面倒进碗中,说:“面可以吃了。”
阿韦看着Vincent,将信将疑,慢慢挪动身体下床。
“感觉怎么样?”Vincent问,“有没有好一点?”
阿韦不小心碰到伤口,痛得直抽气,只能说:“没有。”
Vincent看了他一眼,把碗端到阿韦面前。很简单的餐蛋面,对此刻的阿韦来说,尤其诱人。但他按住Vincent的手,问:
“你怎么会在这?”
“照顾你。”Vincent回答得干脆。
“呵……”阿韦不信。他很清楚,也记得之前的事,“我怎么在这?”
“你受伤了,”Vincent回答,“你睡了快有三天。”
“三天?”阿韦想起那天Vincent放出的线报,心存怀疑,“Gordon在哪?!苏星柏呢?”
“我不知,”Vincent说,“面快凉了。”
阿韦不会吃这碗面,事情太蹊跷,Vincent让他不得不防。他莫名被击,Gordon的失踪,伤亡惨重的警方,都是他暴怒的理由,他有必要向Vincent问清楚。
他直视Vincent:“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给了我们假消息?”
“没有。”Vincent看着阿韦。
“你撒谎!”
“没有,苏星柏确实出货,你们也看到了。”
“你告诉我们重型武器在正门,那为什么侧面和隧道口会有火力?”
“这个我无法解释。”
“无法解释?”阿韦捏住Vincent的手,说得激动,“我们被你,被苏星柏耍了,你敢承认吗!”
“是,”Vincent回答得淡然,“他设了一个套。”
阿韦一阵眩晕,他把手撑在桌上拼命忍住。桌上有一把Glock17,他再次确认是Gordon的枪,悲愤交集。
“所以你和苏星柏串通一气?”他拿起枪,枪管戳上Vincent的胸口,Vincent被顶得一个趔趄,背狠狠地撞上门板。
“你可以这么想,”Vincent说,“但我没有。”
“滚!”阿韦怒喝。
他上一次说这句话是为了救Vincent的命,这次是想要Vincent的命。Vincent最好下一秒就开门离开,阿韦怕自己控制不了情绪扣动扳机。
“我没有骗你,”Vincent抬起手腕,袖口处的血渍历历在目,“苏星柏也差点杀了我。”
“我不会再相信你。”阿韦喃喃道。
“你被苏星柏放了冷枪,”Vincent放下手,“在他真的起杀心之前,你是安全的。我把你从苏星柏手上带回来,用的就是你这把枪。”
“Gordon的枪,怎么会在你这里?”
“你为什么不问那个message是谁发给你的?”
阿韦震惊,他立刻明白了Vincent这句话的含义。
“那天我一直在场,看着你上车,看着你下车,走进货柜码头……那晚跟踪你的,也是我。”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做这一切都是有理由的,你最终会明白。”
阿韦被这句话触动了,有那么一瞬间,阿韦以为自己会朝Vincent开枪,然而他没有。他派出去的几个卧底也都曾这样跟不信任的人解释过,他理解,也明白,更能感同身受。而Vincent只是个律师,他无数次质疑Vincent的动机,但都觉得他不会有恶意。直到这次事件,让他彻底失望和混乱。
“我到底能不能信你?”阿韦朝Vincent发问,也是朝自己。
Vincent握住阿韦拿枪的手,说:“你从一开始就该信我。不然的话,你现在就可以开枪。”他把枪管移到自己额头。
这个举动差点让阿韦心漏一拍。
阿韦慢慢地,慢慢地放低枪。“我不信,我不信。”他的声音略轻,思维开始混乱。
Vincent缓缓道:“我跟着你,看到你倒地,然后我捡起地上的枪开始反击,他也朝我开了几枪,子弹擦伤了我的手,但他没有看到我。”
阿韦沉默了一会儿,仰起脸来:“然后你救了我?”
Vincent点头,继续道:“我当时手在流血,想缓一下考虑怎么救你,没想到苏星柏却突然消失了。我趁此机会,把你带上了车。”
“Gordon呢?……Gordon在哪里?”阿韦匆忙问着。
“我不知道。”
阿韦想到那个梦,想起Gordon满是血迹的脸,突然一阵难受,胃里像灌满了腐蚀性液体一样灼热。他弯下腰,一大堆呕吐物从喉咙倾巢而出。慢慢地他觉得有人在轻轻拍自己的背。
他抬起头,Vincent的脸都变得朦胧而扭曲。
“我到底怎么了?”
“你中毒了,”Vincent说,“苏星柏想试试他的新货。”
阿韦感觉到心脏剧烈地跳动。
Vincent俯下身,慢慢抱住阿韦,说:“你会好起来的。”他轻轻拿走阿韦手上的枪,拿走对着自己的危险,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22
阿韦在Vincent怀里发抖。
他模糊的视野里看到Vincent在给他喝水,但他清楚这不是水的味道。Vincent说会一直陪着他,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Vincent让他摸不透,他不知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六年前他一无所有,前途尽毁。他抓紧了一根稻草。稻草断了。而现在。现在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紧紧抓住Vincent的手,掐到他血脉不通,骨节泛白。
“我说过,你会好起来,”Vincent的声音在他耳边,“我一定会让你好起来。”阿韦的呕吐物粘了Vincent一西装,Vincent蹲了下来,阿韦不确定。他看不清楚。
Vincent抱住阿韦的背,让他面朝下,好不被呕吐物窒息。“我不会让苏星柏害你。”他握住了阿韦颤动的手。
慢慢地,阿韦终于安静下来,陷入梦境深处。
Vincent把阿韦放上床,确定手机已经被拆了电池后,他走出房间。冰箱里还有几瓶他从喜灵洲买回来的□□,这种戒断类药物由政府严格管控,他不是医生,不知道给他喝多少为好,但应该足够能让阿韦度过难关。
他整理了下梳化上的黑色外套。里面有阿韦的手机,皮夹和三千港纸。为防追踪,Vincent也早把阿韦的手机电池卸下。皮夹里有一张揉皱的纸条,里面是Vincent线人手机的号码。
纸条已经几近破损,阿韦还留着。
Vincent的嘴角动了动,把纸条冲进了下水道。
半夜,阿韦的温度又上来了。他的梦继续如期而至,依旧是灰暗破旧的高塔里有人被囚禁在椅子上,但他这次看到的是Vincent。
他看不清Vincent的脸,但那种熟悉的感觉和气味让他确定无疑。衣领袖口处携来的风和海水的味道,还有一抹血腥味。他抬起手,手中握住一把左轮。
Vincent抬头望著他,微微笑了一下。这次阿韦终于看清Vincent的样子,但为时已晚,他已经对住眼前的人扣动扳机。
“啪”的一声,他就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Vincent正在按住他的手,防止他更大的动作。阿韦吼道:“你在做什么?”
“你刚才做噩梦,”Vincent沉声道:“冷静点。”
阿韦想到刚才的梦,和昏睡前Vincent给他喝下的液体。他问:“你刚才给我喝了什么?”
“□□。”
“□□!”阿韦再清楚不过这药的意义。
“我说过,你体内有苏星柏的新型毒品,”Vincent说,“你必须慢慢脱瘾。”
阿韦不相信Vincent的话,但身体的反应告诉他,Vincent说的都是真的。
“你发作起来会伤害自己,而我不想像那些人一样把你用绳子捆起来,那会让你受更重的伤。”
“我会怎么样?”
“你会头痛,呕吐,或者精力亢奋,出现幻觉……还会有暴力倾向。”
阿韦看到Vincent手上有道道红印,跟他在监视器里苏星柏家看到的一样,顿时有血液倒流的躁怒感。他一个肘击推开了Vincent,把他摁在床上,拿另一只胳膊压着他的颈:“不用管我,到现在为止,我的事还跟你有关吗?”
激烈地动作中,Vincent的手狠狠地砸在床背上,手上的百达翡丽镜面破损,爆出蛛网一样的裂痕。Vincent明显吃痛,皱了下眉,说:“我不能不管你。”
阿韦想起几年前自己被控故意伤害坐牢,出狱认识Vincent,像见到了久违的阳光,直到Vincent不告而别,他就像现在屋里的窗帘,拉上了最后一条缝隙。
他冷笑:“你去管你的苏星柏。”
Vincent突然笑了,眼神里却有失望。
阿韦看得心中一怔,想起刚才的梦境,他有些茫然,手上的力道渐渐送了几分,但脖子已经被他勒出红印,手上的痕迹似乎也是他造成的,他在昏迷中、在梦里、在身体被毒品支配的时候,到底有多暴力不得而知,而Vincent一直未离开。
自己却在梦里杀了他。
在梦里杀死Vincent太真实,感官和情绪都太可怕,阿韦不由盯着Vincent看。距离太近,连呼吸都能听得清楚。
Vincent说:“我和苏星柏不是一伙的,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跟他一起犯罪。”他顿了顿,继续道,“苏星柏让我放假料,我必须这么做,不然他会怀疑。”
事到如今,阿韦还是不信:“你有没有想过Gordon他们的安全!”动机逻辑牵强的地方太多,Vincent的话和他做的事无法自圆其说,他完全有理由怀疑。
“我想过,但我没办法,我只是一个律师,”Vincent道,“我没想到你会追进码头,你没有枪你为什么要冒险?!”
“你还会在乎我的安全吗?”
“在乎,”Vincent看着阿韦,“我说在乎,你相信吗?”
Vincent声音不高,阿韦却听得清清楚楚,字字如炸雷。他眼里闪着微光,那光像是从灵魂里透出来的,阿韦能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影子。
“你知道线人放假料会有什么下场吗?!”
“知道。”
“知道你还做!”阿韦道。
“我没想过,我只想尽快得到苏星柏的信任。”
“你是在做卧底吗?!你傻吗?”对着一个没有接受过卧底训练却一意孤行去做卧底的律师,阿韦差点想挥拳而上,至少也要骂醒他。
“对,我是傻的。四年了,四年里我连他一点相关生意都接触不到,”Vincent说,“我知道即过命的交情苏星柏也不一定会放心,但我必须试试。”
阿韦缓了下,问:“试什么?”
Vincent并没有直面回答他:“我假意做线人,得到你们信任是为了让苏星柏知道我和警方并没有关系,而那次车祸是为了让苏星柏信任我,”Vincent说,“那辆车是我弄坏的,而不是苏星柏。”
阿韦的身体骤僵,冷汗冒了一背。
Vincent继续说,“我想如果苏星柏受伤了,我为了争取信任一定要救他,如果两个人都死了,至少……苏星柏死有余辜。”
阿韦愕然:“如果只有你……”
“现在没这个可能了,”Vincent笑了一下,道:“我运气不错。”
阿韦突然慌张与无助,Vincent如此孤注一掷让他害怕,他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Vincent沉默了一阵,说:“我只想找到证据,把他送进监狱。”
“但你只是个律师!为……”阿韦还想问,但没有继续问下去。
“那次我师父帮苏星柏打赢case,我隐约觉得不对劲,”Vincent看着阿韦,“我知道我师父帮了一个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