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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乔安仔 当前章节:146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4:40

“你是在帮我?”

两人靠得异常接近,再差1cm就能彼此交换呼吸。

“是,从一开始你就该信我。”

23.

屋里很闷,窗帘拉上密不透风。窄小的卧房里,除去一张铁架床,基本没有多余空间。

但阿韦却并不觉得热。他脑海里一次又一次想,Vincent离开他,Vincent到苏星柏身边,和他再次见到Vincent……从开始到现在的事,这需要多强烈的执念,才能做成。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惨,以为自己永远留不住身边任何一个人。现在看来是错觉。

他的Vincent已经回来。

他应该高兴,应该感激。他清楚这个时候应该鼻塞,应该喉噎,甚至应该痛哭。但有的时候,没那么容易,明明知道该怎么做,身体里的心魔却不肯收起利爪。

尤其是,当自己要逃避那些心结,不是摇摇头,笑一笑,然后说没事,就可以当发梦的。他想不通,他不想Vincent再离开,但他突然没有信心说服自己,Vincent是为了他才接近苏星柏,他突然连这点信心都没有。

他一无所有。

这几年,你有没有爱苏星柏?

阿韦很想镇定地问出这句话,但他没有。他怕他的声音发抖。

虽然百达翡丽表镜面已经破裂,但这仅是数多礼物中的一个。苏星柏送给Vincent的每一样东西,都深深刺痛他,像一把锋利的刀扎进体内,伤口整齐划一,刀子拔出都沾不了血。最后用一颗冰冷的子弹穿透他身体,慢慢流干血液等死。

他极度渴望苏星柏伏法,但不能是Vincent去诱饵。

为什么是Vincent,而那个人又为什么是苏星柏。

“你有没有中意过他?”他最终还是问出来了。

“中意谁?”

“你有没有中意过苏星柏?”

Vincent并没有回答,他的表情让阿韦看不透。

在那瞬间,一股难掩的痛泛着苦涩的味道从他的胸口涌起来。一直扩散到他的唇边。

人非草木。他想。

Vincent却倾过身,轻轻吻住他。这个吻很温柔,没有太多的技巧,却很真心,很慰藉。

他对阿韦说:“没有。”

两个字,大概一秒钟,阿韦却比一切时候都清醒。窗帘没人去拉,眼前的光线却突然变强,Vincent的脸也变得越发清晰。

——这是真的吗?

——是的。 

阿韦满脑子的杂音,被Vincent的回答击退:他的Vincent是爱他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翻个身,把Vincent压在身下,嘴唇重新落到刚才接触的地方。一个漫长而亲密的吻,热气在唇边、舌尖、口中翻滚。他脱下自己汗衣,肩膀的伤口已经结痂,背后呈现一片曲折的伤痕,痊愈的未痊愈的,凌乱交错。

Vincent用手去摸那些伤痕,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造成的这些伤痕,就像六年前在离岛那个小屋一样。那些伤痕阿韦没有对他讲过,但监狱里那么多阿韦曾经抓进去的人,不敢想他们对他怎样。

想到这,Vincent的眼睛几乎有了悲哀的色彩。他搂过阿韦的肩膀,在黑暗和沉默里继续轻吻他的嘴角,他吻上去并不热,但很柔软,左手托着他的腰间,右手就顺着背部的伤疤慢慢向下。

阿韦握住了他的手,反向摁倒,他想自己来。可能毒品又在作祟,阿韦有些难以控制,动作粗暴而直接,但他知道他需要这样重新得到Vincent,或者抹去苏星柏的痕迹,苏星柏如何对待Vincent,他将一点一点重新来过。

用力的时候,Vincent感觉到不适,但很快感受到了血液的沸腾,像外面里满目刺眼的阳光,也像离岛的浪潮,像晕船的眩晕,像潜水的窒息,没有时间,也看不清方位。黑暗中翻滚的□□,十万分之一秒的时间淹没他,将他沉溺其中,又快速地卷进漩涡。

Vincent咬他的耳,沉重的喘息是风暴的预兆。被滚烫的欲望烧灼,两个人都已经到达临界,直至崩溃边缘。黑色的发丝在蔚蓝的海里沉浮,随着浪涛的频率荡漾开一碰即碎的波。

最后大海在深夜里沉溺,四周太静近以至于阿韦能轻易描摹出Vincent的心跳,平静坚定永恒得天长地久,一如梦中。

约伯记里说,海中的水绝尽,江河消散干涸。但爱这东西,有的时候可以不计时间。

24.

天亮了,天台有鸟兽飞过的声音。

Vincent醒来的时候,阿韦还未醒,侧躺着露出整个背脊。外面的光线在窗帘缝隙里打进来,光斑不停在他脸上晃动。

阿韦渐醒,意识到Vincent要起身,迅速拉住他的手。Vincent回头笑,凑在他耳边道,“醒了?”

“嗯。”阿韦顺势亲了他的脸。

Vincent却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吻,然后道:“待会我要走。”

阿韦愣了愣,道:“要走?去哪里?”

“我好几日都没去律师楼,苏星柏会怀疑。”

Vincent起身,对着镜子穿衣服。

“楼下是亚皆街,冰箱里的药足够你戒断,你暂时先不要回去。没有必要的事不要出门,如果……”Vincent穿衣的手停顿一下,欲言又止。

阿韦抬起头来。

“……如果苏星柏他们找到这,你就上天台,从货梯那边走。”Vincent的声音是平和的,但话却带出忧心的味道,“你要保护好自己。”

光线微弱而零散地透射进来,显得室内阴暗,与窗外强烈的光线形成反差。阿韦说:“你一定要走吗?”

Vincent说:“一定。”

阿韦说:“这不是你的事,你不要回去,可以吗?”

Vincent不说话,沉默很久,看了阿韦很久才说:“Happy,这是你的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阿韦无言以对。几分钟后,他说:“你让我保护自己,你就不能为我顾及下你的安全吗?”

Vincent领带打好,回身看阿韦,眼睛澄澈透亮:“事情做到一半了,不能就这么半途而废,更何况此刻放弃的话,一切都是零。” 

“我们离开吧,不要管这里了。”阿韦说,“我不想报仇了,我只要每天一睁眼看到你就够了。”为什么都是被迫推着走。

“不行,你以为现在停止苏星柏会放过你我吗?”Vincent摇摇头,说:“只能继续走下去。我不会有事的,你看我经历了那么多都没事,不是吗?”

阿韦走上去抱住Vincent,手臂收紧,忽视对方微弱的反抗,炽热的唇齿相接,仿佛是命运共同体而通过彼此呼吸。

松开后,Vincent终于道:“我的命是你的,只有你能拿走。”

阿韦无法再恳求他留下来,Vincent的话像共振波,把阿韦想要说的一切瞬间碎裂成灰尘消失不见。

Vincent在抽屉里拿出一把老式Glock17,交给阿韦,“认识吗?卢sir的。”

阿韦接过,拆开弹夹,还有几颗子弹。

“给你防身,”Vincent说,“你以前用左轮。”

“对。”

“当时我和师父在证物里看到你的枪,觉得很突然,毒品调查科和O记都是Glock17,而你还是用左轮,”Vincent说,“那时我估你没那么坏,因为你专情。事实证明我果然没看错人。”

阿韦这时才笑:“不是专情,左轮稳定性高,子弹不会卡壳。”

“左轮最多六颗子弹,你不怕不够吗?”

“真的有危险,再多子弹也没用。”阿韦重新把弹夹装上。

Vincent把窗帘拉开,刺眼的阳光突然扑进来。他手上的表折射住金黄的光线,晃进了阿韦的眼,表盘裂痕明显。

阿韦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说。

Vincent走了。阿韦起身走到窗前,躺在梳化上。时间一分一秒走过去,他掏出自己手表看了看又放下。又想起Vincent的坏了的表,心里略烦躁,于是去翻口袋里的烟。烟盒还在,里面剩余不到五支烟。

手机也在,但是被拆了,阿韦知道这是为了防止定位。皮夹摆在桌上,里面的港纸没人动过,写着号码的纸条已经消失。

他陷在梳化里食烟,呼吸之间看烟雾层层跳升,裹住头顶的灯,灯罩里躺满了夜虫的尸体。

那是早上十点钟,Vincent如往日一样出现在律师楼中,放下衣服和公文包,他拉开窗帘。对着阳光,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装好手机。

一开机,就塞进无数未接来电和message,无一例外都是苏星柏。逾千条message,他一条条耐心看完,然后回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那头响起苏星柏的声音:“这几天你在哪?”声音不高不低,一如平常。

Vincent回答:“在大澳。”

“去钓鱼还是去食豆花?”

“去散心,最近压力大,所以行山看看风景,没开手机,”Vincent说,“我带了虾膏给你,不知你中不中意食。”

苏星柏笑起来:“散心都挂住我,今晚一起食饭。”

傍晚,苏星柏的车亲自来接Vincent,蓝色的林宝坚尼嚣张地停在律师楼门口。Vincent看着苏星柏笑,把自己的车钥匙放进口袋。

“新车?”Vincent一上车就问。

“是,”苏星柏说,“很久前定的,刚提到货,就你去散心那几天。”

“哦,不错。”Vincent不愿过多谈论这个需要不断圆谎的话题,没有继续说话。但苏星柏似乎有意继续聊:“听说有人给我带礼物?”

Vincent提起手中的环保袋摇了摇。

“我最喜欢收礼物,”苏星柏翘起嘴角,“尤其是你送的。”

车停在中环,Vincent知道今晚又是这家餐厅,苏星柏特别中意这里。大大的落地窗对着维港,不费力就能看到繁华夜景。

侍者拿来苏星柏最常吃的黑鱼子酱,用透明小罐装着,论克计。苏星柏却挥手让他拿下,对Vincent说:“今天试试你的虾酱。”

一勺黑鱼子酱可以买成千罐虾酱。而苏星柏就打算在这个高档餐厅吃从渔村带来的东西。他拧开小罐,用勺子满满吃了一口。他穿体面的白色西服,衬衣几颗扣子没扣,露出一小片脖颈,其实是很讨女仔喜欢的。

虾酱非常咸,他就这么吞了下去,然后对着Vincent笑。

“好像,不是刚做好的味道。”

Vincent心一颤,但他没有让苏星柏看出来。没错,这是他一个月前去大澳买来的。

“是吗?”他想拿过来闻,“那个老板跟我保证是新鲜的。”

苏星柏按住他的手,示意他不要动。“可能你被他骗了。”他就这么对着Vincent笑,笑得很体贴。他的笑还是勾人。Vincent也拿笑回他,但似乎在看陌生人。

Vincent想轻轻抽回手,却让苏星柏把目光放在了他的手腕上。蓝色表壳衬着蛛网般的裂痕,在昏黄灯光下显出破碎的伤感。

苏星柏问:“什么时候弄坏了?”

Vincent强行抽回自己的手:“不知道,大概撞上什么东西了。”

“哦,”苏星柏语气依然耐心,“那待会我再买个给你。”

“不用了,还可以用,再买一个太浪费,”Vincent不动声色地说,“何况我也能自己买。”

“一定要买,”苏星柏停顿了一下,“我不喜欢你戴着已经坏了的表,那跟你不配,而且,我喜欢你戴着我买给你的东西。”

晚上九点半,阿韦下楼买烟,人群熙熙攘攘。他靠在街标柱上点烟,身后是破旧的音像铺和便利店。还有一家卖二手表的表行,橱窗外展示着各种各样的表。

他一边抽烟一边看橱窗,看那只钻石表足足看了有一刻钟。他想,如果自己给Vincent买到这只表,戴上会有多好看。

阿韦意识到,他又在不可遏制地想着他。

他很想他。他怎么会把他继续送回苏星柏身边,他烦躁,他不断抽烟,一根接一根,快要失控。



☆、25-28

  25.

上楼前,阿韦点了最后一支烟。

七年前他是不抽烟的,抽烟的是Gordon。这个Gordon不是卢天恒,他叫阿荣。阿荣只抽一个牌子的烟,并不是它的味道特别,只是劲道够大。

那时,阿荣总是说够劲的东西才令人印象深刻,或许吧,是因为要提神,行动组总比他们情报组来得更辛苦,不眠不休。可就因为苏星柏,他葬身大海。阿韦捏着手里的烟盒,似是能感受阿荣死之前有多难受。

因为苏星柏,他什么都不敢忘,即使再痛苦,他也要记得。

碾灭最后一根烟,阿韦看向远处的交通灯,余光瞥见个人影,站在“望左”的标识上。他着橘色衬衣,在一片灰暗的钢铁城市中显得格外刺眼。

Gordon!

他似乎在那一刹那看到了Gordon。那不是阿荣,而是卢天恒。

阿韦追过去,本着直觉的追过去,却在绿灯开启的刹那被过境的货车挡住了去路。

“Shit!”阿韦泄气的踢脚,如果没看错,Gordon还活着。想到这他的心放了下来。但如果还活着,他这些天会在哪里?那天的行动发生了什么?

阿韦理清整件事。Gordon很专业,丢枪应该是他遇到了狙击,而有幸逃脱让他活了下来,不出意外他应该回了警署。不像自己,现在就是藏身,无休止的藏,等戒断过去,等着Vincent的消息。

他知道该回去了,他的步伐越来越沉重。

上楼,开门之后迅速锁门。他眼前有开始模糊,毒瘾已经很微弱,但还是像蚂蚁一样爬到喉咙口,抓得里面又疼又痒。

苏星柏靠着车门,懒懒向准备回家的Vincent笑。Vincent知道他有事要讲,停下脚步。苏星柏掏了烟,眯着眼看他。

Vincent几步走近,左手揣进裤兜掏出火机给苏星柏点烟。他夹着一根烟点上,吸一口,烟圈直扑Vincent的脸。

Vincent皱眉。苏星柏直起身,走到他的面前:“烟味难闻吗?”

“还好。”他有洁癖,最能忍受的就是香烟刺鼻的味道,但他也不是说谎,但阿韦也抽,他就不介意。

苏星柏玩着Vincent的Dupont火机:“你不食烟都带?”

“为你带的。”

苏星柏有些意外,眼神闪烁了一下,说:“一直为我带吗?”

Vincent说:“一直都是。”

“可不可以只为我带?”

Vincent无法回答,因为苏星柏突然吻住了他。他接到一口苏星柏渡过来的烟,呛到咳嗽。然后听到苏星柏的低语:“晚上留下来陪我。”

他知道这到底会来,他不能拒绝苏星柏的要求。以前都是,现在也是。

他不仅要留下来,还要完全投入他的角色,身体和心都不能有一点不合拍。

Vincent在醒来的时候四处找烟,像是在找点什么慰藉。摸到苏星柏床头还剩的半包,他点上之后不熟练地抽起来。第一口的时候居然有熟悉的感觉,好似阿韦身上的味道。他克制住,打开窗,让烟雾散了出去。

苏星柏醒了,问:“你抽烟?”

Vincent说:“想跟你一样。”

苏星柏笑:“好的不学。”

水气氤氲的浴室里,苏星柏对着镜子剃须。Vincent在身后抱他。他埋在苏星柏肩膀上,闭上眼,苏星柏的烟味好似韦世乐。

“想不想知道你不在的几天我做了什么?”苏星柏问。

“我知,你提了新车。”

“不光提车,”苏星柏说,“还杀了人。”

刮刀太锋利,苏星柏略一用力,脸上就渗出点点血迹。

“我让你放假料给差佬,他们不仅没抄到货,还死了好多,”他说,“前后不到一刻钟,时间都不够我食碗云吞。”

“计划就是这样的。”Vincent答得很平静。

“不过,我不能确保那人已经死了。”他用水擦拭了一下,水稀释了血的颜色。

“为什么?”

“因为我没看着他断气。”

阿韦还活着,苏星柏指的是他,还是卢天恒?Vincent的心放下大半,不管怎么样,还是有一线希望。

“这不像你做的事啊,”Vincent摸着苏星柏脸上的伤口,“要不要贴胶布?”

“不用,大概我不想他真的死了吧,”苏星柏不笑了,“多管闲事的人,跟他玩玩就好,真以为我是傻的就太蠢了。”

“这么说你是故意的?”

“算是吧,因为那时我想到你,”苏星柏拿起剃刀继续刮剩下的部分,“我怕你难受。”

Vincent看镜中的苏星柏:“怎么会。”

“别当真,我只是想在他身上看看新货的质素怎么样,”他说,“我的分量控制得很精准,没人救他肯定就死了,不用我在场。”

浴室雾气逐渐散去,光线汇聚到刮刀上,锋利得似乎能随时割出下一个伤口。

“陪我去个地方。”苏星柏说。

“哪里?”

“清迈。”

26.

Vincent回来的时候是晚上,亚偕老街霓虹闪烁。

阿韦正捱过最后一个阶段。这个阶段不能食药,他呕完之后对着水喉冲脸,嘴里都是血腥味。屋里被霓虹照的流光溢彩,他在迷幻的灯光中浑身湿透。

他感到有人在安抚他,温暖的抚摸像轻柔的风,他神智不甚清醒,好像身在梦中,又恍惚知道似乎不是个梦。

Vincent亲他的额头,抚摸他的头发,阿韦的头发很短,极硬,像荆棘,汗就这么从中像水一样淌下来。Vincent在他耳边轻声说:没事的,没事的。

忍过了就好了。

阿韦在不知发到第几个梦时睁开眼睛,屋里霓虹闪得像一楼一凤,一切只仿佛模糊地连成一片,被困在或明或暗的世界里。

而Vincent的脸却很清晰,阿韦觉得安心,他在这里,阿韦觉得自己可以随时睡去。

“苏星柏要我陪他去泰国,见上家倾生意。”

一秒之内阿韦大脑空白,只剩耳鸣。恢复清醒的阿韦恨不得直接在苏星柏额头上开枪,六颗子弹一颗不落打进太阳穴。

——“那扑街想拉你下水?!”

Vincent不置可否。

“你不是差人!你下了水就洗不清你知不知道?!”

“这是个好机会。”Vincent说,“我能接近他的上家看到他的货,可以的话,我能找到证据。”

“你知道多危险吗?他是个疯子!”阿韦捏紧Vincent的手。

“不知道,”Vincent笑,“我也不想知道,知道了我会害怕。”

阿韦气急,但毫无办法。

“这几天苏星柏会出境,你戒断成功的话,回家,或者回警署,不要在这里停留。”

阿韦想起那天的事,他说:“我见到Gordon了。”

“Gordon?他还活着?”Vincent略意外,更多是印证猜想的释然。

阿韦很肯定:“是,我不会认错。”

Vincent沉默了一会,说:“这几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Gordon都不可以。”

为什么?阿韦想问但觉得徒然,Vincent一定有他的理由。

“我该走了,”Vincent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等我回来。”

这句说给阿韦听,也说给自己听,Vincent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猜测。走一条路走了六年,还不能自我催眠的话,是活不下去的。

Vincent抱住阿韦,抵在梳化上亲吻,辗转中嘴里有血腥味,沾染上胃酸和毒品的味道,却觉得出奇好闻,他忍不住贪恋细细闻,闻到鼻发酸。

他离不开他,却又必须走。

清迈以前是座宁静古城,如今几乎被游客踏平,这倒成全了非法交易,Vincent是第一次来泰国,于苏星柏不是。选址这里因为流动人口多,ICPO查起来吃力。

但Vincent猜错,清迈似乎不是最终目的地。车开了快两个小时,城市渐行渐远,山峦和梯田开始变多。

透过墨镜向车外看去。两个橘黄色袈裟的小和尚走在街路上,芭蕉叶在白矮墙后随风晃动。

“戴上。”苏星柏把黑色眼罩递给Vincent。

他知道苏星柏并不完全信任自己,只有听话才能得到更多,这条路谁也信不过。

Vincent戴上眼罩,世界陷入一片黑暗。眼盲让其他感官变得更敏锐,他闻到身边苏星柏身上的铁锈味。

此次要见的是巴颂将军,边境三分之一的毒草种植园都是他的。Vincent被苏星柏摘下眼罩才看清这个看上去很精干的泰国人,他的屋子门口站着许多武装战士,身后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堆尸体,死的不是扫毒警,就是黑吃黑。

“Hi~my friend!”苏星柏先合十敬礼,然后笑着和巴颂拥抱。

“好久不见。”巴颂用不流利的英文回他。

“香港事情太多,腿不灵活就是不行。”

桌上有漆黑如沥青的膏状物,Vincent认出这是初加工的产物,还要几道工序才能变成成品。

巴颂哈哈笑:“这次怎么多带了一个人?”

苏星柏看了看Vincent,解释道:“他是我朋友。”

“靠得住吗?”

“靠得住。”

巴颂点一支烟,眯眼道:“亲密的朋友?”

“Yes,亲密的朋友。”苏星柏透过迷蒙的烟雾看Vincent,“你可以像相信我一样相信他。”

苏星柏和巴颂之间没有中间人,交易非常直接,利润惊人,但风险极大。苏星柏这句话,让Vincent觉得自己至少是成功了一半。

苏星柏信他。

阿韦离开藏身地返回旧屋,掏钥匙的时候发现门有人动过。他收起钥匙,拔枪,靠着墙轻轻推开门。

没动静,但直觉告诉他屋里有人。

他食指抵住扳机,侧身进屋。咔哒一声,两根枪管互相对峙,对方身材高挑,着橘色衬衣。

“Gordon?”阿韦失声。

“Sorry~~!”Gordon呼了口气,迅速收起枪。

“你怎么会在这里?”

“等你,”Gordon说,“我等你好久,这几天你在哪?我怕你出事。”

阿韦喘了口气:“我以为你死了。”

“Shut up!”Gordon道,“乌鸦嘴。”

“那天果然是你,我看得没错。”

“什么?”

阿韦想起Vincent的话,于是闭嘴,改问:“这几天发生了什么?”

Gordon说:“行动失败了,死了好多人,我侥幸逃脱,却找不到你。”他缓缓坐在椅子上,微微笑,只有阿韦知道他的笑其实是哭。

“我怀疑是Vincent放了假消息。”

阿韦没回答。

“你知道Vincent在哪吗?我联系不到他。”

阿韦依旧沉默不语。

从此刻起,对于Vincent的一切,他都会闭嘴。每提醒一次,都像是在割他一刀。

27.

——阿韦,明天苏星柏有批货要交易。

——完成这次任务后,我就能归队了。

——大概明天,明天过后。

……

Tomorrow never comes until it's too late

明天直到很晚才会到来

Tomorrow never comes until it's too late

明天直到很晚才会到来

Make tomorrow come I think it's too late

我觉得明天真的很晚到来

“还在睡?”Gordon拔下阿韦的耳塞,“睡着了还在听?”

阿韦睁开眼:“几点了?”

“9点,吃了饭就够钟返差馆啦,”Gordon拎了纸袋,“艇仔粥,三明治,咖啡,牛奶。”

阿韦拿下耳麦一丢。

Gordon问:“什么歌放那么大声,我这里都能听见。”

“自己听啦。”

“听到一点,没估错,”Gordon道,“那谁车上那首嘛,一听就是磕药的歌。”

“好正常的名字,被你说成嗑药那么癫。”

“我也没说错。那是苏星柏喜欢的歌,你凑什么热闹。”Gordon喝了一口咖啡。

“够了!”

“……”

“不要提这个人,”阿韦放下三明治,沉声道,“这歌跟他无关。”

“OK,OK,”Gordon举手投降,“小心眼的男人。”

阿韦已然没什么胃口,拿了外套就出门:“我抽根烟,在外面等你。”

天空浓云密布,眼看大雨将至,他想到了泰国天气。

他想见Vincent。现在而言,这是妄想。

他希望Vincent成功,又希望Vincent什么也不做,不做就不会暴露,暴露的后果太残忍,太黑暗。

警为正义,匪为恶。很多时候正义却斗不过邪恶,手段就因此而生。但派卧底出去真心是下三滥的手段,即使成功了也只是掩盖了尸臭。从第一次目睹阿荣潜伏起,阿韦就深有感触。

都是命。这个江湖,人命如草芥。

Vincent不是警察,他没有义务潜伏在恶魔身边。他完全是为阿韦。这个情阿韦一辈子也还不清。而现在他根本就不知道Vincent在哪,在干什么,没法联络更谈不上保护他。

要说苏星柏冷血,自己又何尝不是。

——过了明天就好了,当初阿荣跟他这样讲。

后来他知道明天直到很晚才会到来。

……

苏星柏这几日只见过巴颂一次,之后一直住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并无动作。Vincent觉得他只是在等待时机。

泰国天气炎热,入了夜也有三十九度,住所附近有个泳池,苏星柏要下水游泳。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在水里?”

“不会是因为凉快吧?”Vincent蹲在泳池边笑。

苏星柏说:“在水里我才觉得自己四肢健全,跟正常人一样。”

Vincent听到这句话,那刻他有一点点动容,他知道那是怜悯,一丝轻微的怜悯。作为对于一个“人”所受的肢体伤害的怜悯。

“在水里我觉得我有改变命运的机会,可每次上岸我接过拐杖,我就知道我永远不会有这个机会。”

……

“有句话叫什么?忘记是最大的背叛。还好我记得他。”

“谁?”Vincent问。

苏星柏没有说话,继续游了个来回后,从水里突然起身,一把把Vincent拉下水。

Vincent沉入水中,突然有了那次在深水区窒息的感觉,然后他感到苏星柏绕到他身后,用手环住他的肩,顺势将他拉出水面。

一种回到现实的感觉。当然,让Vincent更清醒的是那句话:

“当然是韦世乐,我会从里到外,让他死得很惨。”

瞬间,那一点点怜悯都没有了。那一点零星的动容,被韦世乐三个字提醒。Vincent为自己可怜过苏星柏而可耻。

“明天早些起,有活干。”苏星柏亲了下他的脸。

“什么活?”

“陪我。”苏星柏笑了笑,笑得很狡黯。

“好。”

Vincent当然知道不是真的陪他。应该是时机到了。

早上六点,气温不算高,边境四周虫叫鸟鸣,有些农家小孩在梯田玩耍。

苏星柏拄着拐走进树林。出乎Vincent的意料,苏星柏是只身前往,没有带多余的人,除了Vincent。他让Vincent带着电脑,而自己拎一个箱子,箱子里不知道是什么。

树林里有蛇,可能有毒,吐着芯子绕着苏星柏的拐缠上来,苏星柏甩了几下,蛇就掉落入草丛。

进庄园的吊桥上,有一队武装人员在把守。看来苏星柏要在这里跟巴颂进行交易。这些天以来第一次交易。

“my friend,钱我已经带来了。”苏星柏示意Vincent手上的箱子。

“OK.”巴颂点头。

“那我的货……”

“在这里。”巴颂晃了晃手中的一个小盒子。

不管是初加工还是成品,都不可能这么小,Vincent想,难道交易的不是毒品?

苏星柏晃了晃拐杖,让Vincent把箱子递给巴颂身边的打手阿D。Vincent并不能确定箱子里是不是现金,直到打开箱子,才被人像晃花了眼。

巴颂很满意,也把盒子交了过去。

盒子里只是一张小小的存储卡,居然值那么多钱。Vincent打开电脑,把存储卡里的数据给苏星柏看,密密麻麻,都是各种非法交易的罪证,几乎涵盖了整个东南亚的市场。

苏星柏开的好几个银行账户赫然在列。

Vincent心跳得很快。

苏星柏快速扫过这些数据,点了头,表示满意。

“后会有期,my friend.”苏星柏笑。

突然,巴颂后背被阿D用枪顶住,巴颂的眼睛瞪圆了,苏星柏举枪,毫不犹豫就一枪结束了他的性命。

吊桥上的士兵听到枪声朝这边看,也被发难的巴颂手下数枪齐发。这里已经形成一个小型火力网,一时之间火光冲天。

武装力量瞬间全军覆没。

一片枪火中,鲜血长流,有个小孩边跑边害怕地看,苏星柏扣动板机,一枪击中头部,一片血光,小孩满脸血污,扑倒在地。

Vincent遍体生寒。

苏星柏转身对着巴颂的尸体又补了几枪。

从阿D手上拿回装满现金的箱子,他看着Vincent,语调轻柔:“我们可以回去了。”

Vincent瞬间清醒过来,站起身说:“好。”

军用Jeep碾压过有焦味的树枝,留下一片火药味漫天的尸腐之地。

28.

车不疾不徐地开着,苏星柏没有蒙上Vincent的眼,Vincent可以看到一路开过去景象,但他也知道,苏星柏这地方也不会再来。

“CO哥,”阿D说,“多谢你。”

“应该的,他有我东西,我也留不得他。”

“放心CO哥,他没有拷贝,你手里的是唯一一个。”阿D看向苏星柏的手,却发现盒子在Vincent手中。

Vincent意识到这一点,把手中的盒子交到苏星柏手中,然后整了整西装。

苏星柏看着Vincent,说,“阿D,待会我们去喝一杯,庆祝今后巴颂的生意都是你的。”

“好,好啊,CO哥。我带你们……”

Vincent什么话也没听到,苏星柏眯着眼看他,看得他心像钟摆一样不定。但他的表情丝毫不敢放松,笑多了脸会假,于是他面露胆怯。

“Michael,这样会不会惹上麻烦?……”

苏星柏道:“这些事,你早就该有数。”

是的,Vincent早就该有数。他的害怕不是装出来的。面对眼前衣冠楚楚的魔鬼,他脊背发凉,苏星柏说“早该有数”,到底指什么?

Vincent知道于苏星柏来说没什么人是至交,巴颂有他的证据,不杀不行。他大胆问存储卡为什么在巴颂手里。苏星柏也居然没介意,说是巴颂暗中做手脚偷取的,为的是牵制自己,最后居然为了点钱同意交易。阿D是泰国人,跟了巴颂十年,居然被苏星柏说动反水。

“钱这个东西,没有人不爱。”

阿D心情大好,回酒店开了好几瓶限年份的红酒,Vincent酒量不行,只喝啤酒,苏星柏也不劝。Vincent看到啤酒瓶上写着chang字样,一杯下去,酒吧灯光就闪得他睁不开眼,过阵再看,头就晕得厉害。

苏星柏喝了好几瓶,见Vincent用手捂住脸,借酒意搂过他的肩,盖上一个啃咬般的亲吻。Vincent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得四周一阵欢呼。

他身体反应缓慢,头脑却无比清醒,他没有任何抵抗。有的只是听话,配合,和投入。众目睽睽之下,上演亡命天涯的生死情侣。

是他的情人,就要做足全套。

越真实越安全,越真实越痛苦。

半夜里,Vincent轻轻拿开苏星柏的手,慢慢挪动着下床,存储卡尽在咫尺。他不安地回身看了一眼,苏星柏即便醉到睡着,仍紧抿嘴唇。Vincent伸出手,小心地打开放在苏星柏床头的盒子,盒子里躺着存储卡。

不是天衣,不可能无缝。这些年Vincent一直不信苏星柏会完全没有破绽,这张卡就是他的死穴。

Vincent捏着存储卡走到套间客厅,捏到手心出汗。

打开电脑,把卡上的资料迅速复制进自己的卡中。他酒意还未散,头还很疼。屏幕的光扫在他疲惫而警觉的脸上,一闪一闪像正在狂跳的心。

两张卡一起拔掉,Vincent合起电脑,虚脱般地靠在椅背上。眼中充满雾气,和着零星的酒意勾勒出迷幻的重影,那是韦世乐的身影。

Vincent起身回到床上,蓦地,手腕被捉住,迎面是一双弯着笑的眼睛,带着宿醉的酒意,像穿透浓雾的夜灯。

“去哪儿了?”

“酒喝多了,去喝了点水。”

Vincent答得有点干涩。他的嘴唇瞬间被堵住,炽热的舌头闯了进来。Vincent看了眼床头的空盒,心中忐忑,他翻个身把苏星柏压住,继续回吻他,乘其不备把存储卡放回原盒中。

“你骗我。”苏星柏笑。

“骗你什么?”Vincent问得镇定,却紧张得快要发疯。

“你没喝水,”苏星柏用手指摩挲Vincent的唇,“你嘴里还是很干。”

Vincent眼皮一跳,亲上他的唇,并迅速找个解释:“都被你亲干了。”

苏星柏似乎接受了,兴致大起,唇齿用了力去回吻。Vincent触到苏星柏的发,不像阿韦般短硬,像浓密的林荫,一进去就会迷路。苏星柏进入他身体的时候,他感觉全身都迅速地腐烂下去,却仍用仅剩不多的力气笑着说,轻点。

终于可以结束了。

公正和公义他已经不在乎了,他没有那么正直无私,他只是不想阿韦一辈子都活在地狱里,表面轻松似乎把所有事都忘了,夜夜却被噩梦惊醒。他很清楚,他要跟苏星柏对抗无异于螳臂当车,但他想试试。六年前,他觉得自己有的是耐心和时间,而他也自信能挡的住一切质疑和误解,可六年过去了,当他拿到存储卡时,心已疲惫不堪。

在感情上,阿韦曾经没有自信与苏星柏相比。其实没有自信的是Vincent自己,他不止一次想过,那么多年,作为苏星柏的情人,阿韦还会不会介意。

介意,他肯定介意。Vincent也不止一次地想,拿到证据能抓苏星柏坐监就好,然后自己找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只是……还能开始得起来吗?

阿韦站在一家商场的橱窗前,看着橱窗里展示的商品。他看得出神,丝毫没有意识到Gordon站在他身后。

Gordon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看见阿韦转身,笑了下,越过阿韦的脑袋看着橱窗说:“怎么?想买手表啊?”

“看看。”阿韦回答得很干脆,但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橱窗。

“这表不贵,买了好了。”

阿韦转过头,问:“你觉得好看吗?”他看的是一款3000蚊的表,Vincent手上的百达翡丽可以买一堆这样的货色。

“我觉得OK啦。”

Gordon话说完,阿韦推门进商场。不一会儿,他拎着一个纸袋出来。他买了那块表。

“你先走,我还有点事。”阿韦说。

“好,”Gordon拍拍车门,“去送给Vincent?我送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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