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韦不置可否。
“那么隐蔽,都不让我知道?”Gordon笑。
“你总有一天死于话多。”阿韦拿出墨镜戴上。
☆、29-32
29.
Vincent已经离开了大半个月。
不知是有意还是被迫,这段时间他切断了和外界的联系,所有的手机号码都已经作废。一开始阿韦还能说服自己平心静气地等他回来,期间强迫自己做些事分散精力。
现在阿韦觉得不能再等了。
他买了块表,他想给Vincent换块表。那块砸坏的表总在时时刻刻提醒他,Vincent有危险。
度日如年。
阿韦想如果Vincent回不来,该怎么办。他摸出一根烟点着,烟的滤嘴上沾染了漏出的火机油,铁锈的味道,血一般的味道。
在银行取完钱后,刚过正午。地面上的亮得晃眼的白和地铁站里陡然暗下去的光线形成鲜明对比。他灭了烟,走下台阶。地铁站有铺位卖杂志和竹叶茶,阿韦买了一瓶,却觉得不是和离岛的一个味道。
地铁里有个少年在卖唱。阿韦知道很快少年就会被赶走,他驻足停留了一会。少年抱着吉他的样子让他想起Vincent。少年看有人在听,露出虎牙笑,笑得阿韦喉咙发堵。
深水埗站下,阿韦来到一处很古旧的唐楼前。房子很破旧,很不起眼,但是很安全。走上逼仄的楼梯,看见满是铁锈的伸缩铁门,他知道没找错地方。
敲三下门。门后出现一个短脖子矮胖的男人,两只小眼睛溜溜地看着阿韦。
阿韦说:“老板在吗?”
男人闷闷答:“一个星期后回来!”
阿韦说:“我找他去刘森记食竹升面啊,今天八折,明天五折,过期不候。”
男人愣了一下,说:“进来吧。”
进了门以后,男人关上门,上上下下打量了阿韦半天:“你不是在坐监吗?”
阿韦说:“早出来了。你这么些年还没改行?等着被抓吗?”
男人说:“我等你这些人找我啰,还对的上暗号,别说你不是来买枪的。怎么,刚出来想就找苏星柏报仇啊?”
苏星柏。阿韦提到他就发恨:“我这次要救人。”
“救人?”男人略疑惑,说:“好,你想要什么?”
“我有一把Glock 17,差人用的,你再给我一把左轮,”然后他又说,“还有子弹。”
男人问:“还是习惯用左轮吗?”
阿韦说:“是。”
男人呵呵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念旧,左轮稳定性高,子弹不会卡壳。”
这句话让阿韦想起Vincent,不由心中一抽。
男人接着问:“子弹要多少?”
阿韦说:“不用太多。”他又补充道,“有□□吗?”
男人睁大眼:“你玩真的?”
“嫌钱不够吗?”阿韦丢下一个包,说:“看看,这些够不够。”
“你的全部身家啊?”男人蹲下身边翻港纸边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的没有□□,”说着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你不会是来套我的吧,韦sir?”
“想多了,这生意你做不做?”
男人思虑了一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拿出了一把左轮。然后又在另外一个箱子里找了子弹给他。
“□□要等等,子弹就这么多,”男人嘟囔道:“别说我没提醒你啊,别带着这些坐地铁。”
阿韦说:“你当我痴线?”
男人开门送阿韦:“记住啊!不要出卖我,我不能再当线人了。线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够了,”阿韦走出几步,停下说,“闭嘴。”
这男人曾经是自己的线人,主贩黑市军火,以前就做不大,现在更加小心谨慎,看样子是想洗手不干了。要不是自己没法名正言顺执枪配弹,自己又何必找他。
阿韦在暮气沉沉的大街上快步走着。他知道要守法,但眼前他没办法继续镇定。
他对自己说,等一天,再等一天。如果再等不到Vincent的消息,必须是安全的消息,他就拿这些去找苏星柏。
烈日照射下,阿韦抿紧了嘴唇。
一架飞机在香港机场缓缓降落,机翼上的红灯有规律地不停闪动。
晚上九点,苏星柏回港,同行的还有Vincent。
机场外,一辆黑色的BMW已经开始发动,司机下车开门,苏星柏和Vincent并排坐在后座。
待坐定,苏星柏对司机说:“回家。”
Vincent不想回家,他说:“我去一趟律师楼。”
苏星柏问:“今晚不陪我吗?”
“明天吧,好久未去律师楼了,看一下才放心。”
“好,”苏星柏说,“先去律师楼。”
汽车飞速行驶中,突遇一辆小车从路边窜出,司机一个急刹。苏星柏往前一冲,Vincent急忙用手一挡,不至于让苏星柏撞到椅背。
“没事吧?”Vincent问。
“没事。”
窗外灯光反射Vincent手上破损的表。“你还戴着?”苏星柏叹道,“居然忘了帮你买块新的。”
Vincent这次没有拒绝,他怕拒绝会显得生分让苏星柏生疑。
“那你得买一块更贵的。”
“没问题。”
十点钟左右,汽车开到律师楼,Vincent在苏星柏的注视下下车,上楼。办公楼的灯亮了起来。
十点十五分,Vincent看苏星柏的车开走。
谨慎地继续等了半个小时,Vincent才脚步如飞地从楼梯上走来。他需要赶时间,去他最应该去的地方。
车开到隧道外面突然下起大雨,雨刷器一下一下在清洗着车窗。窗外被洗得澄澈一新,大雨这个世界越来越透明,可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他想他大概是累了。
前方是“所有目的地”的路牌,似乎在提醒他,往前开就是终点。
30.
凌晨,阿韦的门被敲响。
夏天的雷如狂暴,撕裂夜空,远处的闪电直劈天海的交接线。敲门声却不急促,不沉重,平平缓缓,就像常日无事一般,阿韦差点没听不到。
一开门,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Vincent着白衬衫,拿着公文包,发梢滴着水,呵着气。
一道闪电在窗外劈过,照得屋内外透亮。
阿韦像被击中一样,动惮不得。他不知道Vincent怎么找到这里的。那些日子他强迫自己不要去想Vincent,可越遏制想得就越频繁。如今见到,百感交集。出乎意料的是,自己居然脱口而出:
“——你个衰人舍得回来了!”
Vincent看着阿韦,慢慢笑起来。
“是的,”他说,“我舍得了。”他站在黑暗里,时不时被闪电的光照亮,光影的关系,脸上呈现了黑或白这种极端的色泽。瘦削挺拔,异常真实。
不是发梦。
阿韦确定自己不由自主地笑了,猛地上前搂住他,说,“谢天谢地。”
Vincent感到阿韦的肩膀在颤抖,隐隐的直觉告诉他阿韦似乎在哭。阿韦抬起头时除了眼有微光,并无异常。
Vincent明白,这就是他的韦世乐,脆弱不轻易示人的韦世乐。他很想告诉他,自己经历了什么,但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有东西给你。”Vincent说。他跟在阿韦身后进屋,反身关上门,放包,打开最里面的夹层,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
电脑开机迅速,在屋子里发出轻微地运行声。
“这里面有苏星柏的犯罪证据。”
“什么?!”
“你最好copy几份,最少一份。”
阿韦难以置信。Vincent居然拿到了证据。
“那……”
“怎么了?”Vincent抬头看他。
阿韦不是想问是不是真的?这个真的可以做抓他坐监?他动了动嘴唇,问:“他有没有为难你?”
Vincent淡淡笑了下。“没有。”他回答得很干脆,他相信自己的演技一定无懈可击。
阿韦点头,表情很勉强,心还是没有放下。
Vincent插上存储卡,打开一份又一份的文档和表格。
看着一行一行熟悉的交易,阿韦眉头越皱越紧。
证据确凿无误,他却更担心了。Vincent抓住了苏星柏的死穴,苏星柏会怎么对付他?
他想起那几个卧底。
阿韦害怕起来,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很少害怕,但涉及Vincent,他什么都怕。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渐渐,他头脑开始清晰,开始能正常地思考——有一点值得肯定:这些证据,是催命符,也是护身符,Vincent说的没错,Copy多份,交给警方,越多越好,越快Vincent越安全。
“好,交给我。”阿韦说。
Vincent合上电脑,把刚复制的另一张存储卡给了阿韦,原卡放回自己的包,跟来时一样。
阿韦明白,证据复制得越多越好,越分散越保险。Vincent这是在给自己加码。
“有水吗,我洗个澡。”
“有。”
Vincent看起来很累,他脱下湿漉漉的衬衫,除下手表朝洗手间走去。
阿韦屋里杂乱,拥挤,甚至找不出一件干净的衣服。在柜子最底下,他突然翻出以前的警服。他愣了几秒,直至听到洗手间里的水声,他才回过神。
为什么这件还在?
他居然还留着,并把它从离岛带到了这里。
外面又一声雷滚过去,阿韦手中捏着警服,站在洗手间门口。水停了,Vincent开门。他裹了一条毛巾,带着水汽来到阿韦面前。
他看见阿韦手中的衣服:“这是你的……?”
“没有衣服了,”阿韦说,“换上吧。”
Vincent看着他,说:“你穿吧,我穿你身上这件。”
“不,这件脏……”
阿韦低头看看自己的衬衫,再抬头,Vincent重重点了点头。
雨声似乎很远,但阿韦知道其实近在眼前。他在Vincent面前脱下汗衫,换上警服。Vincent穿上他的衬衫,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
屋内灯光黯淡,在这个昏暗的空间,外面暴雨的背景音让人催生出一种时空倒错的错觉,阿韦还是以前那个警官韦世乐,Vincent还是以前那个走在阳光下的律师。
Vincent上前两步,摸着阿韦的肩章,上面有细细缝上去的花。
阿韦肩膀轻微一抖,按住Vincent的手,侧了下头。肩花太刺眼,他自认难以承受。
Vincent说:“我喜欢你穿警服的样子。”说着他亲吻阿韦耳侧,湿漉的头发擦过脖子,几滴水顺着颈间皮肤淌下来。
阿韦推开Vincent,按着他的肩,压在墙上,咬上他的唇。舌头缠绕,两人像溺水窒息的人一般互相给予氧气,又像渴水的鱼一样用力吞咽彼此的唾液。Vincent双手圈住阿韦的腰,身体彼此紧密贴合。
阿韦下身正好抵住Vincent的胯,异常难耐,吸一口气把Vincent反抵在墙上,Vincent闷哼了声。阿韦左手撑住墙壁,右手去解自己的皮带。Vincent下身未着裤,阿韦抚摩着他的腰腹,感觉到Vincent的肌肉在自己手掌下顺利地绷紧。
屋子空间太小,施展不开。即使这样阿韦进入也不算困难。
雨下疯了,哗哗的水声盖过雷声,树木在暴雨中摇曳。磨合过最初的阻碍,后面开始有快干。Vincent头抵住墙闭着眼,反手和阿韦十指相扣,
他有点累,而阿韦深入浅出的律动让他很放松。他尽力不去想他身上曾有过谁。
阿韦看着他闭上眼皱紧眉,微喘着问:“疼了?”
“没有。”Vincent侧过头笑,回头凑近了阿韦的唇轻轻吮吸。
汗水黏滑地附着在皮肤上,与□□一起在逼仄的空间中蒸腾。阿韦伏在Vincent身上,紧紧抱着他激烈地动,却仍不够。Vincent开始压抑地□□。隐忍的声音让阿韦血脉贲张。
终于,忍不住,他低低问了声:“可以吗?”
Vincent“嗯”了一声。
他是有洁癖的,但对阿韦,他没有什么不能接受,包括接受他的一部分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未等阿韦喘息稍定,Vincent就握紧了他的手。他说再留一会,我喜欢你在里面。我要记住这感觉。
阿韦说:好。
31.
“我不能呆太久。”Vincent侧着身躺在床上,对阿韦说。
“外面雨停了没有?”
“没有。”
“那,我再睡一会。”
阿韦亲他的肩膀,抱住他的腰,“……睡吧。”
Vincent眼睛再次闭上,听着外面淅淅沥沥变小的雨,虽然极困,但心里像压着一块大石一般睡不着。
阿韦似乎看了出来,撑着胳膊看他,抿了嘴,默了会儿,缓缓开口。
“应该结束了吧。”
这话是在问Vincent,细细听又有点恳求的意味。
Vincent叹口气,仰了头看天花,张了张嘴。
“嗯,应该结束了。”
阿韦不知是悲是喜,撑得胳膊发酸,起身到窗口。打开窗,耳边风声簌簌。天有点亮,眼前世界像被彻底洗净,天地一色。
柜子里有块手表,是那天阿韦买的。阿韦递给Vincent:“你手上的表坏了,我给你买了新的。”他一边说,一边看窗外,装成平静的样子,因为他不敢看他。
Vincent直起身,接过表,笑了。这是一块非常简单的表,简单得很像阿韦这个人。
“这个表,你一定不要弄丢。”
“为什么?”
阿韦想继续说什么,但在开口的瞬间,戛然而止。 有些事,Vincent不知道比知道得要安全。
“因为……是我送的。”这个略可笑的解释显得有些霸道。某些方面,阿韦知道自己跟苏星柏没什么不一样。
Vincent笑起来:“好。”说着就直接戴上了自己手腕。
“你这块……不戴了吗?”
“不戴了,反正坏了。而且我也不喜欢。”
阿韦心里动容,凑过来轻轻的吻他的唇,这动作熟练而熟悉,对于他们来说似乎是重复了一千遍的习惯,可是不知道为什么Vincent的眼中这次有了湿润的痕迹。
阿韦知道,Vincent又要走了。事情还远没有结束。Vincent看上去十分的疲惫,似乎有很重的东西压在他的心上。一阵窒息的酸楚直透阿韦鼻喉。
他抱紧Vincent,似乎是要把他揉进他的身体里。
Vincent离开的时候换上自己的旧衫,雨刚刚停。天亮了许多,但楼道还是很昏暗。乘电梯的时候,Vincent听见电梯似乎有哐当哐当的危险声音。
他也无心思虑,拎着电脑走出电梯。
踩过的水洼倒影出稀疏的人流,一辆车从Vincent身边开锅,没开车灯,却带起一阵风。Vincent拐进小巷。
小巷的杂声少了很多,但细微的声音却听得更加清楚。
嗒嗒,嗒嗒,似乎有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Vincent停了下来,往后看,却没有发现任何踪影。车就在小巷的尽头,他加快脚步。身后的声音似乎也加快了。他心里一紧。
这时,身后跟踪的人突然出现身,不等Vincent反应将他截住。
那人约莫中年,Vincent认得是苏星柏的司机。那人发话:“卓伟名?”
“什么事?”Vincent不去想最坏的情况。
“东西给我。”
“……什么东西?”
不给Vincent解释的机会,那人直接给了他胸口一击。Vincent被撞到墙上,痛到说不出话。
“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东西!”Vincent吃痛地说出这句话。
“装傻?”那人冷笑。
接着一番抡拳撞膝,Vincent的额头开始出血。最后一支枪管压在Vincent的伤口上,“你拿了苏生的东西,是不是要还给他?”
果然是最坏的情况。
Vincent不吭一声。
那人不说二话,咔擦一下枪上了膛:“苏生让我送你一程。”
Vincent瞳孔微微收缩。
下一秒就是灰飞烟灭了吧。Vincent想到阿韦,他甚至来不及跟他说再见。
——“警察。别乱动。”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声音不高,略带慵懒,天生带了笑。
Vincent看到了Gordon!
Gordon声音很温柔,动作也很温柔。他对那人说:“我这枪脾气很爆,我不保证不会走火。”
那人脸上写满不甘,渐渐把枪放下。Gordon拿出手铐把他拷在栏杆上,电话通知了附近的警员。
Gordon拿出手帕捂住Vincent渗血的伤口,同时在他耳边低声说:“放心,没事了。”
“这是他的人。”Vincent说。
“谁?”
“苏星柏。”
Gordon吸了口气,说:“我知道了。我会保护你的安全。”
“谢谢。”这个时候,除了这句话,Vincent也不知道到底该说些什么才好。苏星柏那的路已经堵死,他行到哪都是悬崖。现在至少有Gordon能保护他。
还是回阿韦那里去?不行,他不能让苏星柏的视线转移到阿韦身上。
当务之急,是希望阿韦尽快把存储卡交给警方。
此时警员迅速赶到,接手了这个人。交接过后,Gordon轻声问:“你拿了苏星柏什么东西?”
Vincent捂着伤口,咬牙站起身:“一张存储卡,里面是苏星柏的犯罪记录。”
Gordon睁大了眼睛。
“现在在你身上?”
“是,”Vincent想了想,又说,“我刚拿到,就这一张。”
Vincent怕周围还有苏星柏的耳朵,他撒了个谎,只有这一张。他一定要保护阿韦。
Gordon反应很快,道:“这里不安全,我们回警署。不,先去医院处理伤口。你现在一步也不能离开我,你的车在哪?”
“那边。”Vincent指指不远处。
“你现在这状况开不了车。钥匙给我。”
Vincent没有过多犹豫,和Gordon一起上了车。
32.
不多久,车就驶到最近的医院。
时间太早,他们只能挂急诊。在落车进入医院之前,Gordon拉住Vincent,低声道:“苏星柏要解决你,肯定不会只派一个人来这么简单,所以你一定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嗯。”Vincent应着,心里担心着阿韦的安全。
虽然遭到袭击,Vincent却好彩没伤到筋骨。在护士进行最后包扎时,医生将大致情况告之Gordon,Vincent不出几日伤口就可恢复。
“多谢。”Gordon脸上有了笑容。
拉开帘子,Vincent从病床上下来。“怎么样,还疼吗?”Gordon问。
“还好。”
“没什么大问题。皮外伤,医生说大概两周就可以痊愈。如果你觉得还行,我们现在就回警署。”
Vincent抬起头,Gordon站在他的面前。他想了想,说:“好。”他抓住放在身边的公文包,
站了起来。
Gordon注意到他的动作。
“东西在里面?”Gordon目光落在包上。
“嗯。”Vincent点点头,幅度稍大似乎牵扯到了他的伤口,他皱了下眉。
“小心点。”Gordon笑了笑,指指自己的脑袋。
Vincent也笑,同Gordon一道行出医院大厅。
车驶向港岛警署,路上Vincent车里还是放着那首Six Days,反复唱着其中一句:明日很晚才来。
“还是这歌?都不换的吗?”Gordon问。
“我中意的,不换。”
“是韦世乐喜欢的吧?”
Vincent抬头笑了笑:“讲笑,是我中意的。”不到最后一刻他不想松口。
“哦,”Gordon表示明白,“我记得你说过是你男朋友喜欢的,那应该是苏星柏?不过你现在跟他彻底玩完,难道还余情未了?”
说罢Gordon定眼望着Vincent,然后一笑:“别紧张,我开玩笑的。”
Vincent说:“这歌跟他无关。”
“算了,我不是这个意思,”Gordon绕过这个话题,“你现在处境这么危险,当初就不该这么做。”
“他不是好人,他要我死,”Vincent按设定好的话解释,“我不能坐等着,我要自保。”
“我说过,趁早收手,不要引火烧身。”
“……我不招惹他他都会来找我,”Vincent沉默。
“怎么讲?”
Vincent旋即恢复平静:“我们以前是同学……他Daddy自杀后,我们就再无联系,直到那次上庭……”
Gordon静静听。
“他中意我,这不是什么好事,行哪条路都不得。”Vincent道出了真心话,无懈可击的逻辑之外唯一的一点真心话。
“你就没有中意过他?”Gordon问。
Vincent深吸了一口气。回答:
“……中意过。”
车突然一个拐弯,驶向军器厂街,港岛警署到了。
“我要给你做个笔录,先去口供室。”Gordon把车停到地下车库,按了电梯之后带Vincent来到负一楼的口供室。
Vincent懂司法流程,即使交接证物,也要留下必要足够的证据,笔录显得尤为重要,更专业一点需要录音和录像。
Gordon谨慎地开口:“你……打算把证物交给警方的吧?”
Vincent是个聪明人,怎么会听不懂Gordon话里的含义,说:“我自己留着也没用,只有把苏星柏治罪了,我才安全。”
Gordon放下心来,笑:“你刚才还说中意过他,想不到你如此憎他。”
Vincent不语。叮一声,电梯到了。
口供室一片漆黑,探头望去,隐约有星星点点的红色灯光。Vincent知道那是电脑和摄录机的信号。
Gordon啪嗒一下,把灯打开。一个三角桌横在面前,周围有三张椅子。
“坐,”Gordon帮Vincent拉开椅子,“如果你觉得可以,我们现在就开始了。”
“OK”
Vincent把当初在苏星柏的资助下开律师楼,到炸弹事件,和车祸一五一十地按预先设定好的逻辑坦白,然后交代在清迈目睹苏星柏杀人,最后盗取存储卡。期间只字未提韦世乐。
Gordon详细记录完,放下笔,道:“证据我可以看一下吗?”
Vincent打开公文包,从夹层里拿出存储卡。
Gordon接过存储卡,说:“介不介意用你的电脑打开给我看一下?”
Vincent说:“好。”
Vincent插入存储卡,转过电脑,让屏幕对着Gordon。
Gordon查看了一下,点点头:“应该是这个,没错!”他拔出存储卡,喜怒不形于色:“电脑我们警方可以留下吗?放心,你里面的商务资料和私人资料都会让你先转移出来。”
Vincent沉思了会,说:“没问题。”说完他把电脑重新放回自己面前,准备拷贝资料。
Gordon挥挥手,示意Vincent不用那么快:“先休息一会,我去帮你煮杯咖啡。不过这里没有不加奶得dilmah watte meda,多担待。”
说罢Gordon转身离开,Vincent叫了他一声,说:“Thanks.”
Gordon一笑。
门关上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这里没有窗户,也没有时钟,只剩下阿韦送的表在他手腕的动脉血管上走动,一下一下,像阿韦的心跳。
咔哒一声,门被转开了。
Vincent想,Gordon终于回来了。
接下来,他看见了他永远都不想看见的人。
☆、33-36
33
阿韦把Vincent留下的百达翡丽表塞进口袋,走到百叶窗前掀开看,楼下渐渐热闹起来。
Vincent从离开到现在,已经过去半天,希望没出什么事。
这时桌上的电话响起来,来电显示是Gordon,阿韦在响第三声的时候接了。
“阿韦?”Gordon的尾音上扬,似乎不太肯定对方是要找的人。
“是我,”阿韦答,“什么事?”
“下来,有事。”
阿韦下楼,Gordon守在楼道口。
Gordon开门见山:“我找不到Vincent了,你见过他吗?”
阿韦摇头:“没有。”
Gordon说:“你们昨晚是不是见过?”
阿韦如实坦白:“是,他最近跟苏星柏去了一趟泰国,刚回来。”
“他去你那干什么?”
阿韦揉揉脖子,说:“这就没必要问了吧。”
“上垒了?”
“嗯。”
“你搞人家老婆,小心横尸街头。”
“记得帮我收尸。”
“我都没发现你们节奏那么快,”Gordon笑,但很快恢复严肃,“我找你有事,昨晚我没睡,思前想后所有的事情,发觉有很多疑点,所有天一亮就来找你。”
阿韦愣神,问:“我没看见你。”
Gordon点头,道:“我没上来。”然后补充,“我看见Vincent从你家出来,不远处还停着他的车。”
“怎么了?”
Gordon答:“苏星柏派人袭击他。”
“什么?!”阿韦神色慌张,左右张望试图想看见当时场景,但徒劳无功,“后来呢?怎么样了?他有没有危险?”
Gordon安抚阿韦:“没事,我及时通知了同事,Vincent没事……”说着他立刻刹了口。
阿韦意识到有点儿不对,焦急道:“什么意思?”
Gordon沉默不语,半晌道:“我让Vincent跟我回警署,呆了一会他执意要回律师楼,我也就随他了。后来我不放心,打电话去律师楼没人听,开车去找,苏星柏和他都不见了。”
“你怎么能让他走!”
Gordon叹口气:“你怪我吧,这事我没做好。”
阿韦真想给Gordon一拳,但没有用,他的背上一阵阵出汗,都是冷的。他的心寒到了极点,但极力镇定下来,说:“我去找,我一定要找到他!”
Gordon抬起头,道:“我就是为这事来的,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或许是找他的线索。”
阿韦想了下,说:“他确实跟我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
“苏星柏在泰国杀了个大毒枭,侵占了他的产业,这事Vincent是亲眼目睹的。”
Gordon倒吸一口冷气。
阿韦抬头望着Gordon,说:“他不止对我说这些,还给了我一样东西。”
“他给你什么?”
阿韦说:“你跟我上楼,我拿给你。”
还是那个旧屋,那把黄铜钥匙,阿韦□□老锁的时候手抖了一下,Gordon跟在他身后,阿韦转动钥匙,开门,发出咯吱的声音。
阿韦走到床前,打开柜子,拿出一张存储卡,他说:“Vincent给我的就是这东西,他说里面有苏星柏的犯罪证据。”
Gordon问:“就这一小片东西?”
“是的,就是这张卡。”
Gordon拿过存储卡,道:“你这没电脑,我们得回警署,看看能不能找到苏星柏会去的地方,他别的住所,或者工厂……”他边说边往门口走,突然听到阿韦说话。
“枉我这么信任你。”
Gordon登时怔住。
“你把Vincent带到哪里去了!”
阿韦的声音在颤抖,这是气急之后发出不能自抑的咆哮,他知道自己可能会哭,但在Gordon面前,真心不值得。
Gordon慢慢转过身,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正呈现在眼前:阿韦拿枪指向自己的脑袋,而且那把枪是Gordon的老式Glock17。
Gordon皱了下眉:“你说什么?”
“要我再说一遍吗?你把Vincent带到哪里去了!”
Gordon笑了下试图让气氛软化:“我不是太懂你说什么,我们不是该去救Vincent吗?”
阿韦拿出手机,甩到Gordon面前,手机屏幕上的红点正在一点一点地跳动。
“我知道,Vincent去过警署,但他也是在警署失踪的,并不是你说的自愿离开!”
Gordon看见那个红点,瞬间就知道了怎么回事,沉声道:“你居然用了跟踪器!”
“没错!我装在他的表里,但现在,跟踪器已经脱离了Vincent,一脱离就会自动报警。我信他,他不会自己丢了那块表的。”
没错,那一跳一跳的红点就是在报警,而红点的坐标就是在警署。
阿韦最恨的那个世界,带走了他的Vincent,他最可以信任的那个世界,他被出卖得一滴不剩。
他完全可以扑上去猛揍Gordon一拳,但他没有,他怕脏了手。
两人四目交锋,在这间屋子里,他们谈过心,喝过酒,发过誓,如今都是一场笑话。
Gordon自知暴露,他笑了一下,看着阿韦。
“现在发现是不是有点晚?我都不知道Vincent还活不活得了。”
34
听到这句话,阿韦不可遏制地激动起来:“你他妈给我闭嘴!”
Gordon朝着阿韦的枪口,慢慢的走过去,边走边笑,说:“我倒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我觉得我自己没那么差劲到会被你发现。”
阿韦看到他走过来,把枪握得更紧,说:“不是我,我的确没这么聪明,你也天衣无缝。”说着还看一眼桌上的手机,红点依旧在闪。
Gordon何其聪明,一眼就发现阿韦想说的话。
“那是Vincent告诉你的?”
“是,他跟我说,你很可疑。”
从听Gordon对Vincent说不要引火烧身,到码头仓库那次机动部队的失败,所以在苏星柏带他去泰国之前,他对阿韦说,任何人都不能告诉,包括Gordon。这件事情一定要保密,他害怕他和阿韦的计划被Gordon发现从而坏了大事。
那时,Vincent对阿韦说:“你不觉得Gordon请你重查苏星柏,很奇怪吗?”
苏星柏再厉害,也只是个生意人,他怎么会对警方派出的卧底一清二楚?那一个个死去的同事,都是被人抓住命脉一个不差解决掉的。
Vincent发现了这一点,他不是警察的身份正好遮蔽了Gordon,让苏星柏无从查起。他以身犯险不仅为了让苏星柏坐监,更要揪出那个比苏星柏阴险一百倍的人物。但一切只是怀疑,在Gordon真正置他于死地前,他都不能肯定。
Vincent只是一再地提醒阿韦,小心,要小心。
Gordon道:“Vincent也算是个人才,没招他做差人真是屈才了。”
阿韦冷冷地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就是在码头仓库想一枪打死我的那个人吧,我当时意识模糊,但声音还是能认出来的,所以,你去围剿苏星柏根本就是个套,苏星柏一早就把安排透露给你和Vincent,而你带着纪律部队那么多同事,就让他们去做炮灰?!”
Gordon似乎没在意他的话:“我们做了那么多年差人,难道就不是炮灰吗?”他笑了下,“你看你这些年过的日子,配得上你出生入死那么高贵的职业操守吗?”
阿韦反斥:“你这是在狡辩。”
“别傻了,这世界上,付出应当和得到成正比。”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重新来查苏星柏?”
“因为他想你死啊。”Gordon说得轻描淡写。
阿韦手抖了一下,盯着他。
Gordon玩着手中的存储卡:“我们长话短说吧,你废了他一条腿,而你只是坐牢你觉得他会甘心吗?韦sir,苏星柏有的是方法做了你,但他不想,他想慢慢搞你啊,你命大没事,他就想看看你身边的人有没有那么大的命了。”
阿韦拿枪的手一抖,左手迅速托住右手一同握住枪。
Gordon看出阿韦的软肋,微微一笑:“哦,我还要多谢你,你不坐牢,我都坐不了你的位置。”
阿韦没有回答。位置不位置对他来说,没有一点意义。在全世界的所有的人中,他一直信任Gordon,把自己最秘密的一切交付到他的手中,偏偏就是Gordon把他当作了苏星柏一盘棋里的棋子。他真想用手上这把Gordon的枪,一枪打进Gordon心脏里。
“瞧,你现在手都在抖,这就是为什么对付你很容易。”Gordon说。
没错,他的确有软肋,只是表面看着刀枪不入而已。甚至有时对方是敌是友都分不清。
他曾经觉得Vincent是敌人,至少是个叛徒,怒斥过他,怀疑过他,对Gordon是无条件地放心,但如今一切都要颠倒过来。当初浅薄的认识,和对Vincent脆弱的信任,一想到便如同骨上剔肉一般咬噬着阿韦的神经。
“我现在要你告诉我,Vincent在哪里!”
Gordon说:“不告诉你会怎么样?你开枪毙了我吗?你会坐一辈子监。”
阿韦心里猛一跳,料到他会这么说,但他已不在乎负什么责任,他最重要的人事Vincent,最重要的事是救Vincent!
阿韦用枪抵着Gordon的脖子,绕到Gordon身后收了配枪,摸出手铐把他铐在房间的水管上,然后从Gordon手中拿回存储卡。
Gordon说:“你这样没用,我不会说的。”
“我会让你开口的。”
“你开枪吧,我不怕。到了法官面前,你有前科,而我是个好差人。”
阿韦“呵”了一声:“你以为你有的选择吗?”
Gordon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阿韦从身上拿出一支录音笔。
Gordon整个人呆立住,这东西太致命让他一下子不能反应过来:“你干什么?”
这支录音笔是昨晚Vincent给他的,让他如果发现Gordon的证据时,用来自保。
阿韦说:“要不要让全港看看我们的九龙西重案组督察,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
Gordon心理素质极其好,慌乱都不行于色。
“我只能告诉你Vincent在哪,不能确保他活着。”
阿韦上前一步扯住他的衣领,一字一句像是要穿透Gordon的身体:“如果Vincent死了,我不会让你好过。”
他现在恨Gordon胜过恨苏星柏。
Gordon说:“他不死也残了,苏星柏会用很多种方法对付他。”
他没忍住,用手肘猛击了Gordon,Gordon被击中胸口咳嗽起来,摔在椅子上,手被铐住无法还手,就那样还在笑,笑得似乎自己都没输一点。
阿韦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从椅子上拖起来,掏出枪,抵在Gordon眉心,Gordon还在笑,这种可怕的人格,走了邪道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他放弃了一枪打死他,他留着Gordon的命不是因为他怕坐监,也不是因为心慈手软,而是他现在对Gordon不信任到了极点,他如果在这个地点找不到Vincent,他可以随时回去找Gordon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