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晴时看着他,笑了笑:“我就是来送药的。”他声音有些虚,“这药,不是什么破劳什子,它是我的命。”
他声音愈低,倒成了呓语。
随即出人意料的,任晴时抱住云希夷,不给他一丝动弹的余地。
“希夷,我错了。”
云希夷被他抱得极紧,却还是回抱了他,低低道:“你终于明白错了。”
任晴时暗想,我所说并非你所想的。
他继续说道:“我拿不起偏又放不下,才遭遇今日的困境。希夷,你与公主好不好?”
云希夷笑着揪了揪他的鬓发:“哪里的公主?我并没有娶她。”
“可是明明……”
云希夷闷声道:“出了些差错,所以这门亲事黄了。我一直都没有成亲。”
他松开手,注视着任晴时:“你也没有,不是吗?”
任晴时点点头:“是啊,你都知道么?”
他抱着云希夷细细密密地亲吻着,云希夷原本沉醉于这久违的蜜意中,却发觉脸上有些微凉,任晴时居然哭了。
云希夷只当是久别重逢喜极而泣,并没有太过在意。
任晴时抱着他许久,突然叹了一声:“真好啊。”
云希夷拨弄着他的手指,轻笑道:“还有更好的,随我一道回府吧。”
任晴时将他拢得更紧:“我要回去了。希夷,我是天字第一号的混蛋。”
云希夷一僵,缓缓道:“你为什么还要回去?”
任晴时扣住他的手:“我心愿已了,自然是要回去的。”
云希夷坐直了身体,沉声道:“我真是不明白,究竟是中了你的什么蛊……”他闭了闭眼,“任晴时,我可以虚耗十年,但不意味着我会一直等下去。这十年,是因为我太伤神,才时时记得你的好。你这次再走,那些好也会消磨光,我们便是陌路了。”
他声音渐冷:“并没有那么多的情意供你挥霍,其实,我已经有点倦了。”
任晴时知道,这是云希夷的最后通牒,可是那又如何呢?
如果他们真的情断义绝,终成陌路,其实并不是不好。
任晴时在云希夷的手上轻咬了一下:“那就这样吧。”
十五
自任晴时一别,云希夷便决定斩断情丝。
他十年虚耗,枯守着流水一般稀薄的情意,终于是要到头了。
大理寺卿张阔与云希夷交好,一日匆忙上门拜访。
云希夷枯坐家中多日,本想不见,可是张阔急得闯入门来。
“扶摇老弟,此物可是你的?”
张阔急急向他展示手中的玉牌,云希夷抬眼一望便看出是自己的世子玉牌。
“此物你从何得来?”
它应当在任晴时身侧才是。
张阔见云希夷一无所知的模样,方才安心说道:“鄞州数月前出了一桩命案,三个青年被人杀死在郊外。这玉牌,就遗落在那里。”
“这凶手并不难查,三位死者都是被人用高明的金针手法致死,鄞州城中便有这么一号人物。”张阔顿了顿,“然而他招供的时候承认了,说此物乃是他的。”
“扶摇,这任犯与你可是旧识?”
云希夷一惊,叱问道:“凶手是谁?”
“任晴时,鄞州的一位郎中。他杀了人潜逃,半个月前自己归的案。”
云希夷一下子愣住,随后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阔叹了一声:“这任晴时原本孤身一人在鄞州经营医馆。七年前他收养了一个孤儿,认作徒弟。三个月前正是快除夕的时候,这个小徒曝尸荒野,似乎在野外冻死的。”他顿了顿,“只是任晴时说,他的小徒是被那三个青年劫财后打伤,以至于冻死郊外的。”
云希夷周身发冷,似乎明白了任晴时那次突兀的出现背后是什么。
他的遗憾,他的痛苦,他的道别。
按景朝律令,死刑复核的案子由三法司长官会审,任晴时也被押解到了应都。
他坐在囚车里路过应都的街道,猜想二十余年前父亲任扬也是这般心如死水。
任扬为民请命,差点丢了自己的性命。他为任好报仇,如今也要搭上自己的性命了。
去年十月,他打点行李出门,为那个方子寻最后三味难得的药。
任好不会说话,只是眼神里十分舍不得他。
任晴时交代好事务,安抚好这个小徒便离开了。
只是约定的两个月之期将至,他还没有回来,实则是在采药途中伤了腿,寻了一处农家借住养伤。
任好担心不已,便下山去城里请人帮忙寻他,却不想在郊外遇到鄞州三位出名的恶少。
任好是个口不能言的小哑巴,被他们盯上也不能呼救。
时至年关,三个泼皮手头也紧,自然要在这个小哑巴身上榨些东西。
可是任好身上所带钱物是准备留着去托人帮忙找寻任晴时,怎么愿意轻易交付。
三人将他打伤,抢走了身上财物,留下受伤的任好独自在郊外。
天寒地冻,任好还受了伤,竟活生生冻死了。
任晴时返家之时见不到任好,去医馆才知道噩耗。
走时尚笑盈盈的任好,待他回来却已成了一抔黄土,任晴时自然不能接受。
多番查探才知道真相,可是官府并不理会,说人证物证俱无,这死者也入土多时,仵作亦无从查起。
任好竟是这么白白丧了命。
所以任晴时一双救人的手,最终沾上了血。
十六
云希夷到了刑部大牢,这里幽深阴冷,实在不是个好地方。
任晴时身背三条人命,是个重刑犯,手镣脚镣俱全。
云希夷走到他的牢房前,看到他正无聊地与小窗投进来的光影作戏。
他的手是医家的手,平日里修剪齐整,清瘦修长,指间永远萦绕着药香。
“晴时。”
云希夷这声唤,叫任晴时一惊。
他下意识地遮住脸,却在丁零作响的手镣相击声中放下了手。
“你怎么会来?”
云希夷笑了笑:“那枚玉牌,你究竟丢在了哪里?”
任晴时恍然大悟:“其实我猜想到了,但是又希望它并不是掉在那里。其实之前的每一日,我都带在身边的。”
云希夷哪里还受得住他脸上挂着的若有若无的笑意,低声道:“你为什么不逃,还要到应都来寻我?”
任晴时奋力站起身来,一步步地走到牢门前:“我不能逃啊,人是我杀的,我自然要偿命。只可惜,师父传我的金针之法,原是为普济世人,免人病痛,却被我拿来杀人了。真不知道了地下,我如何面对他。”
他苦笑道:“如今任好也不在了,这门针法算到头了。”
云希夷狠戾地捉住他的手:“出了这样的事,你为何不来寻我?”
“叫你帮我杀了那三个人?”任晴时摇摇头,“其实我心里很明白,他们大概罪不至死吧。可我为什么要下狠手呢,因为我的指望都没了。”
任晴时在云希夷面前总是温和克制,圆润得几乎没有一丝棱角,这样才包得住灿若玫瑰的云希夷。可是他现下,却显出前所未有的颓唐来。
“父亲过世的时候我八岁,我们一家三口回乡后被族人赶出了祖宅,就寄住在城东山神庙里。他老人家其实是抑郁而死的,一日清晨呕了几口血便不行了。我母亲是个弱女子,素来以夫为天,丈夫一倒,她又体弱,连日惊惧到悲恸,很快也走了。”任晴时顿了顿,朝云希夷比划了一下,“最后剩下两个牌位,我背着它们开始流浪,饿晕在师父的医馆前,他收留了我。任好同我一样,也是这样被我收留的,只是他更不幸一些,他不会说话。”
任晴时想同云希夷说,其实我真的很寂寞,师父走之后很多年我都是一个人,你到我身边来,才叫我活得有些生气。后来你又走了。
任好在此之后陪了他七年,他们相互陪伴。任晴时想,自己既无后代,便将任好当做义子,将一身医术传授于他,老来还能有人依靠。
可是任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在任晴时内心深处,还有更难以启齿的自责。
若非他十年来念念不忘云希夷,若非他自作多情四处为云希夷寻药,任好或许不会死。
不论是执念与巧合的拼凑,还是既定的命运,任晴时都受不住。
这世上公理何在呢?
当年他父亲放粮救民,却因为朝廷的一点面子,差点丢了性命,而后他家破人亡,何处去说理?
任好在寒冬腊月孤独无助地逐渐失去生息,又何处去说理?
世道艰难,却难有艰难至此的。
可是这些感慨,任晴时并不想说出来。
这些痛苦即将随他一道湮为尘土。
“其实我也是有些傻气,大概是在山中住久了。”任晴时笑了笑,“有些不通人事了。”
云希夷知道他在说什么,他想起那日与任晴时重逢,他拒绝了任晴时为他把脉,拒绝了任晴时的药。那时候的任晴时,究竟有多难过呢?
他无法继续想象,实在是让他自己都有锥心之痛。
任晴时是个痴人。
十七
这一日退朝,建兴帝回御书房批折。
太监总管碎步跑来禀报,说盛颜郡主来了。
建兴帝对这个外甥女怜惜得很,便传人进来。
“瑶儿此来,是有什么事?”
云琦瑶突然跪下:“陛下,当日仲英殉国,您曾许我一愿。”
建兴帝一怔,面色有些沉肃,沉声道:“一言九鼎,你许了愿朕自然会应诺。”
云琦瑶继续说道:“刑部大牢中有一人犯任晴时,有恩于我兄长,望陛下网开一面。”
建兴帝沉下脸:“三司会审,希夷已经闹了一场。张阔英巽也跟着胡闹!律令纲纪全成了一纸空文了?此犯身负三条人命,说赦就赦,我景朝天下还治不治了?”
云琦瑶沉声道:“任犯杀人,情有可原,他并非恶徒。”
“以侠自任以武犯禁,便有私怨,也当公决,私自复仇更是该杀。他父亲任扬朕还记得,也是个胆大包天的逆贼。当年若非你父亲求情,朕早斩了他一家,今日所见,这也是个祸患。”
云琦瑶见说理不通,只得硬来。
她呼道:“陛下金口玉言一言九鼎,今云琦瑶便求这一事,望陛下应允。”
她抬起头泪光盈盈:“陛下,您是母亲一母同胞的兄长,如何能不去可怜可怜外甥云希夷?他如今性命就系在那任晴时身上,若是任晴时有事,他也要活不下去了!”说着云琦瑶哭道,“父亲不在了,母亲也仙修去了,仲英说好的陪我,却只留下一个小思。若兄长也不在了,琦瑶当何处?”
云琦瑶唱作俱全,将建兴帝磨得无法,只得应允了。
朱笔御批,任晴时戏杀三人,减斗杀罪二等处刑,徒三年。
建兴三十年,天下大赦,任晴时从西北苦寒之地归来。
塞外风雪如撒盐,任晴时坐在牛车里,捻着火芯给暖炉续火。
听见车外一阵唿哨声,应当是前方有一支车队。
正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呼道:“任晴时!”
任晴时撩起车帘,便见到裹着银貂斗篷的云希夷坐在高头大马上,朝他盈盈笑着:”跟我回家。“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E!N!D!
敲激动地打下end!
是的,真的写完了!
虽然不是一会儿!
这个故事本来的形态是这样的,玫瑰云希夷被任晴时所救,表白半天人家不理,郁郁寡欢地回去了。十年后闷里闷骚的任晴时跋涉千里来与他相会,做一次最后的告别。
可是后来写成两情相悦,不过挺好的,让世界充满爱嘛!
我就不过多解读我自以为的人物感情了,毕竟我想得多写得少,未必是那个意思,就不强行解说了。
谢谢看完的姑娘~
补充两点:
题目虽然是恶搞瞎取的,但其实还是有点指向——你是我遥远的隐秘的不容侵犯的玫瑰,还有就是“我那时候太小,不懂得如何爱他”。
任晴时和云希夷告别过两次,都是在割舍自己生命里最美好的东西。可怜一下我们任小攻╮(╯▽╰)╭
and对于任晴时杀人的神展开,其实并不是我临时起意诶。但是有一点我必须说明,杀人偿命天经地义,除了国家公权力谁也没有审判权和行刑权。为了给主角一个圆满我才这么写,but我并不主张~希望看到最后的姑娘再回去看第一段时会有点不一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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