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狼烟命悬一线
不行!必须赶快打开城门,否则会有更多百姓死亡,他们三人也可能死在炮火之下!
兄弟三人对视一眼,冯紫英与柳湘莲同时出手,一左一右向荆州王攻去,擒贼先擒王,贾瑞则去开城门。
炮火越来越密集,荆州城的守军何曾见过这么厉害的武器,已经吓得抱头逃窜,贾瑞才接近城门,便听见轰得一声,他们已经开始轰城门了!
贾瑞知道这时候应该找个安全的地方躲避炮火,然而他必须得迎着炮火走上去,这样才能阻止这场灾难,才能避免生灵涂炭!
他知道弗朗机大炮射程在一百五十米,凌銮素来身先士卒,必然站在最前方,他视力极好,只要自己出现在城门下,他一定能看到自己。然而,若是在自己打开城门之前,炮火轰过来,他便必死无疑!
可纵然如此,他还要一试!
他孤注一掷地向城门跑去,眼见就要触到门栓,“轰”地一声雷震,强大的气波将他冲击到数米以外。
“三弟!”
冯紫英他们擒住荆州王回头时,便看见贾瑞被炮火震了出去,摔在地上,然后偌大的城门轰然倒地,狠狠地向他拍去,一时尘土飞扬,木屑四溅!
“三弟!三弟!”
城门轰然倒下的那刻,凌銮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地蜇了下,痛得几乎窒息。
身边的卫若兰神思迷乱地呐呐,“你会害死他们的,你会害死他们……”
会么?真的会害死他么?如果他死了,我……
凌銮深吸了口气,平息心中的痛楚,做了个攻城的手势,就在千军将发之际,一个身影从城门里走出来。
一时间三军寂静。
那一刻,凌銮仿佛看到漆黑的天幕里,蓦然升起万道霞光,那人振衣而来,左手笼一袖狼烟烽火,右手携一腔赤血肝胆。那袭红衣如朝阳初升,在战火中猎猎飞舞。
他披发赤足,迎着炮火走来,以血肉之躯,挡住□□大炮;以一人之身,挡住千军万马!
他那么笔直的走来,所有人都静默了,只到卫若兰惊呼着向他冲过去,“三哥!”那么炽烈的欢喜,如同久别重逢的恋人般。
凌銮的脚步忽然就顿住了,然后看到一支羽箭向卫若兰射去,他执箭在手,却有刹那迟疑,那箭便逼到卫若兰跟前,眼见就要封喉,一只袖箭从旁射来,准头极好的地射中那只箭,只听“叮”地声,二箭相击撞出火花,各自偏飞出去。
凌銮随即一箭射出,城楼上放冷箭之人应声落下。接着贾瑞将个圆物向他扔来,他接过细看,竟是荆州王的头颅。
而做完这些,贾瑞终于耗尽了最后的力气,一口血喷出来,促然倒地!
“三哥!三哥!三哥!”卫若兰紧紧地抱着他,望着他那袭红衣,目眦欲裂!
声后响起凌銮冰冷、满带杀伐之意的声音,“荆州王已死,而等还不速速投降,保一城百姓!”
卫若兰回头,狠狠地盯着凌銮,双眼皆是血腥之色!
城楼上举起白旗,凌銮果断利落地按排将士接手荆州城,然后才去看贾瑞。
冯紫英、柳湘莲、卫若兰三人围着他,却遮挡不住他身上的血腥气,凌銮才发现他那身红衣,竟然是被血染成的!胸前殷红一大片,口鼻里还不停地有血往外涌出,脸色乌青全没生气。卫若兰要给他耗脉,可是手颤抖的连脉门都找不到。
凌銮想要看看他,却被冯紫英一脚踹了出去,“滚!”他不管不顾地再次冲上去,疾声道:“快去请郭邰!”
郭邰被小颜小宋一左一右提溜着来到城门,看了贾瑞的情况,神色严肃地道:“震伤了内腑,又失血过多,性命堪虞!”
凌銮如遭雷击,脸色瞬间苍白如死。冯紫英死命地抓着郭邰,“不会的,不会的,一定会没事,求你救救他!”
柳湘莲则狠狠地摇卫若兰,“冷静,快点冷静!你是神医,一定可以救他!”可他自己已经慌的手足无措。
小颜直接从护城河里打来桶冰水浇到他们头上,这下卫若兰才冷静下来,“输血!先给他输血,我的血型与他相符,快!”
他们将贾瑞抬到军营里,约翰大夫随军带着输血器皿,开始对贾瑞进行抢救。
卫若兰献了血不能行医,只能门口干候着,见了凌銮眼睛里有刀锋林立,“滚去救你的宝贝儿子?这里不需要你!”
小颜替凌銮解释道:“王爷也是不得已,先生……”
“三天!三天!三天到了么?但凡多等一刻,三哥怎么会这样?荆州的百姓又怎么会枉死?”
冯紫英也咆啸起来,“不得已?他的不得已就是拿炮火轰打自己的同胞么?城楼上血肉横飞是他的不得已?炮轰手无寸铁的百姓是他的不得已?只差一点便可以不费一兵一卒的拿下荆州城,可他做了什么?若不是被石头挡住了门,此刻你们看到的将是一滩血肉!”
小颜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可也看不下去凌銮被如此责骂,“行兵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胜败乃兵家常事,便是诸葛武侯也有挥泪斩马稷的时候。贾先生受伤绝不是将军想要看到的,只是时不……”
卫若兰怒意难当,拿起贾瑞的配剑狠狠地砸在凌銮身上,“那还不赶紧滚!我家三哥是生是死,从此都与你没任何干系!也请你从此以后别再出现在他面前!”
讷于言语的小宋见他们如此挤兑凌銮,也忍不住开口,“他们两人的事,你没权说话吧。”
“哼?我没权说话?”卫若兰指着凌銮的鼻子,眼神如针,“他被绑在乌木椅上时鲜血横流时,是我救活了他;那时你在干什么?你在新婚燕尔,洞房花烛!他被皇上逼迫,绝望寻死时,我是将他从雪里扒出来,然而你做了什么?你嫌弃他,扇了他一耳光拂袖而去!你可知那些个夜晚他是如何辗转反侧,痛不欲生?现在说‘两人’,谁跟你是‘两人’!他已经娶了妻子,他们才是‘两人’,你算个什么东西?他今天这样全是你害的,你下令开炮便已舍弃了他,从此以后他就算死了,自有我们兄弟安葬,轮不到你来管!”
凌銮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那字字句句如钢刀刺在他心头,他从来不知道贾瑞竟受了如此多的苦,那个人总是微笑着,开心也好,痛苦也罢,总是擒着抹笑,云淡风清的,他就以为他不曾在意,不在意这些伤害,也不曾在意自己。
他们都是那么骄傲的人,明明爱了,却不肯放下身段先说爱,便以为在对方的心里,不过是慰藉,不过是交易。于是一遍遍的提醒越陷越深的自己,别放真心,别放真心,明明很介意却装着无动于衷,一边试探着,一边否定着,到最后将一片真情,弄成虚情假意。
如今,终于知道彼此都是真情了,却已走到万劫不复之地!
这一场炮火,轰碎了他的内俯,也轰碎了他一颗心。
“将军,已经是最后的时间了,必须赶往蓟州了,否则就是抗旨不遵。”军中参谋在他耳边提醒。
那便走吧!凌銮最后深深地望了眼营帐,凭玉,如果我们还能活着再见,我一定会亲口告诉你,
——对不起,我爱你。
此时,蓟州城内,箭矢如雨,杀声震天。
匈奴人攻城已有三日,无数的士兵冲了上来,又被他们杀了回去,楼城下堆满尸体。
城墙上已没有完好的士兵,七十岁老头主动上了城墙。然而众志成城也架不住匈奴人一波又一波的攻击。
匈奴人的云梯再一次搭在城墙上,蓟州城眼见就要陷落,就在此时,平旷的原野上一队骑兵如黄龙袭卷而来,玄红二色的军旗随之猎猎飞舞。
城楼上忽然就有人惊呼起来,“是王爷的战旗!援军来了!王爷来了!王爷回来了!”苦战力殆的人们,忽然就振奋起来,拿起刀枪继续作战。
与此同时,那队骑兵迅速冲杀到匈奴军队中,苍龙入海,腾蛇摆尾,与匈奴军绞杀在一起。
那队骑兵是由凌銮亲自训练,专门针对匈奴兵的,奔袭数日,一朝遇到侵略领地的敌人,如狼入羊群,肆意砍杀。
匈奴人渐渐不敌,鸣金收兵。凌銮乘胜追击,歼敌数百。
凌銮回到蓟州城内,众将出迎,唯独不见主帅凌棣,他离开蓟州时将军权交付于他,便问,“少将何在?”
接领蓟州的守将道:“禀将军,一个月前少将亲带三千精兵,奔袭匈奴王庭,至今仍无消息。”
凌銮心中担忧,但未表现在脸上。这一招太过冒险,茫茫草原,千里冰封,他们要绕过雪山去寻找那飘移不定的匈奴王庭,实在是九死一生的事情。一个月仍未有胜利的消息,他们所携带的粮草怕已经用尽!
然而,当年他带凌棣走上战场时,就已经作好了看着他马革裹尸还的准备。
他巡视着将士,鼓舞道:“你们死守蓟州一个半月,保住河北万千百姓的性命,为王朝立下的汗马功劳,本将会为你们请功,战死的弟兄也会得到抚恤……”安抚过将士又冷定地下命令,“点集将士,守住城墙,防止匈奴再次攻城。”
一切安排妥当,让众人各行其是,然后才问,“贾兰舟何在?”
“他也跟随少将前去突袭匈奴王庭。”
“你去吧。”
当晚,匈奴人竟收拾营账撤退了。
小颜疑心问,“匈奴人忽然撤退,是否有诈?”
☆、天涯海角两厢绝决
凌銮见他们撤退的十分仓促,连些锅碗都未带,问道:“这几日的进攻是否比平日更猛烈?”
守将道:“正是如此。”
凌銮果断道:“追!”当即整顿兵马,追击匈奴,又匈奴一千多骑这才回到蓟州城。
凌銮判断的不错,这三日匈奴猛烈攻城,是因为凌棣已经偷袭匈奴王庭得手,他们不甘心就此撤离,才孤注一掷地攻打蓟州,企图减小损失,却未料到凌銮在关健的时候赶到,也算是天意。
诸事安排妥当后,凌銮来到隋洛的墓前扫祭。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洛儿,你去世的时候,我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爱上什么人了,却没想到,会爱上一个男人。”最开始为什么看重贾瑞呢?因为他有与宋语冰一样的气质与傲骨,知道他一定会得到父皇的重用,这也是凌钶一再怂恿与他结交的根源。
渐渐的,投机变成欣赏,那人□□如松,清标如竹,一身清正好似浊世中的一股清流,令人看见这世间的的真挚与美好,和他相处是如此的悦愉快乐,令人回味。
而缤纷落梅之下,那一截风华绝代的腕;桃花软榻之上,那角隽秀妩媚的肩胛骨;皎月篝火之下,那场惊才绝艳的剑舞,足以令人色授魂与,颠倒容华。
“小宋,打开左边的墓室吧。”
“将军,这……”左边的墓室是凌銮为自己建得,待他百年后与隋王妃同葬。现在打开是什么意思?
凌銮紧抿着唇不说话,态度十分坚定。小宋只得叫来士兵将左边的墓室打开,凌銮将自己的战甲放进去,又割了把头发放在头盔内,而后亲手封上墓室。
“洛儿,你的銮哥已经随你而去。从此留在这世间的,便只是他一个人的凌銮。”
半个月后,凌棣率军凯旋归来。虎父无犬子,他不愧是凌銮的儿子,天生的将帅之才,兵行险步,一招制胜。
凌銮望着自己的儿子,一身铠甲,手握□□,威风凛凛,意气风发。十七岁的少年完全没金陵子弟的娇贵细致,浑身铁血之意。一年未见,他身体又硬朗健硕了不少,竟与自己一般高了。
他忽然就想到贾瑞,他比凌棣大了两岁,但看起来似乎比凌棣还要小些,身姿清隽雅致,如同春来刚发的嫩竹,只望一眼便觉得秀色可餐。他总是带着温和而明媚的笑容,清澈的瞳子偶尔又会闪过狡黠,像只淘气的小猫。
只是那样明媚的少年,却在自己的炮火轰炸的奄奄一息!
是否还能,活着再见?
凌棣见到凌銮过来很开心,不过也只是矜持地笑笑,恭敬地行礼,“见过父帅!”
凌銮叹息着拍拍他的肩膀,“仗打得不错,很好。”
凌棣愣了下,接着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从小到大他还是第一次得到凌銮赞许,“儿子兵行险着,若非父帅及时赶到,仍是功败垂成。”手捧调军令箭,曲膝跪地呈交上来。
凌銮并未接令箭,“本王既将令箭交于你,蓟州城一应大小事务便由你裁决,直到彻底击溃匈奴。”
这是对他最大的认可了,凌棣大受鼓舞,也不再故作老成,笑得阳光灿烂,兴致勃勃地拉过身边的贾兰舟,“此战兰舟也立了大功,回来的时候遇到折返的匈奴骑兵,兰舟假扮我引开他们的注意力,我从背后偷袭,一举得手,又重创匈奴兵。”
这一年贾兰舟在军中历练,早非昔日那个柔弱倔强的少年,英姿飒爽,阳光硬朗,“很不错,你兄长知道定然也十分欣慰。”
兰舟不骄不躁地道:“若非兄长、将军和师父提携,兰舟焉有今日?兰舟不敢居功。”
凌銮点点头,“去和你师父说说话吧。”
兰舟走后帐蓬里就剩父子两人,凌銮和缓了神色问,“有无受伤?”
凌棣不在意地道:“都是些皮外伤,已经包扎过了。父王可有受伤?我见父王消瘦了不少,定是儿子令你担心了。”
“我未受伤。”叫郭邰来看过,确定无甚大碍才罢。“此战结束后,你要回京一趟,前儿皇上还提到你的婚事,你也不小了,对此可有什么想法?”
凌棣闻言脸顿时红了,一幅少年人情窦初开的模样,“儿子想要找个两情相悦的,像父王与母妃那样,情深不愉。”
他从小就眼见着父王对母亲的痴心,因此虽然没有母亲,凌銮也对他声严色厉,但他从未觉得有什么缺憾。凌銮再娶时,他已经懂事了,知道父王虽然又有了妻室子女,但自己和母妃在他心中永远是最重要的。
凌銮叹息道:“父王对你母妃也并非情深不愉。”
凌棣脸色有点黯然,低低地道:“我听说父王新娶的侧妃是个绝色,父王移情于她,也……无可厚非。”
“并不是她。”
那会是谁?凌棣想想凌銮府里的妻妾,都是跟随他有几年了,若要移情也不至于现在才移啊,难道……难道真的是兰舟的哥哥?父王真喜欢男人?喜欢男人!凌棣心里有只叫八卦的狗在翻腾,眼珠滴溜溜地转,还故作含蓄地问,“母妃去世已经十五年了,父王若能再找个可心的,母妃泉下有知也感到欣慰,不知那是何人?”
凌銮叹息着道:“就是贾瑞。”
凌棣:“……”我祖父是断袖,我父亲也是断袖,那我……
凌銮既交令箭交给凌棣,蓟州大小事便不再过问,退居幕后。
半个月后匈奴遣使来求和,凌棣爽快地答应了,于是朝廷派出钦差前去谈判。然而就在将协议将要达成的时候,凌棣忽然派兵突袭匈奴骑兵,这次他用上了凌銮带来的弗朗机大炮,面对这样先进的武器,便是最骠悍的匈奴骑兵也无力抵抗。一万精锐骑兵被打得丢盔弃甲,狼狈逃窜,草原上的雄鹰就此折翼,十年之内无力南下。
凌棣这事儿做得隐密,连凌銮都未通知,更何况那些议和的钦差,白白做了炮灰。然而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也没什么好指摘的。
匈奴一战完胜,凌銮凌棣奉旨回京述职,按排好一切准备起程时,小颜来报贾瑞到了。
凌銮意外过后便是一阵欣喜与忐忑,这几个月来,他甚至不敢问贾瑞是否还活着,如今这个人就活生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是老天垂爱于他。
他手足无措地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才冷定下来,将贾瑞迎了近来。
贾瑞大病初愈,身子十分的单薄,一身白衣穿在身上,有种要随风而去的感觉,乌沉沉地眸子直直地盯着他,深不见底。
“你……你还好么?”是凌銮先口开,语气不由自主地紧张。
贾瑞淡淡地道:“让他们都下去吧,我想与你好好的谈谈。”
凌銮连忙让人都下去,见贾瑞从衣袖里拿出壶酒来,优雅从容地替他斟了杯,“这是梨花白,我用状元府里的梨花酿的,你尝尝。”
凌銮不疑有他,一仰而尽,然后便见贾瑞嘴角浮起抹笑意,诡秘而幽晦,“你……”他身子一阵虚软,像抽了筋的蛇般瘫倒在兔绒地毯上。
他看见贾瑞一步步地走过来,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然后蹲下来眯着眼欣赏着自己的惊愕。凌銮有瞬间觉得这个人肯定不是自己的贾瑞,可是这个人拥有自己最爱的腕,最美的骨,和最熟悉的味道。
贾瑞说:“我都已经知道了,很早以前便知道了,只是没想到要在你面前揭下这块遮羞布。”打开客楼巷那个暗匣时他便推断出一切了。那些画卷上的人,一个是谢沈,另一个是凌墅,年少时的凌墅与隋唐十分相似,不是神秘莫测的凌钦又是谁?
“我之于你,之于隋唐,就像一个提线木偶,自己跳得欢脱,在你们眼里,不过就是个小丑。隋唐,应该是叫凌钦吧,从一开始,便是你们布的局。穆王府案、北静王府案、地狱使者案,你们借我的手,一点点拔掉太子的羽翼,你唱白脸,他唱黑脸,对外是对付忠义亲王余党,实则是同室操戈,我这颗棋子真好用啊,好用到太子都对我心生恨意,肆意折辱我!”
“这些还不够,还要让太子失了圣心。于是一点点勾起皇上与宋御史的旧情,因为你是宋御史的徒弟,因为我与宋御史有几分相似,我所有的屈辱痛苦,都会让皇上联想到宋御史,愈是对我心生同情,便愈是对太子失望。你差点就成功了,我若进宫,必与太子誓不两立,真是好算计!”
凌銮无法辩解,因为一切都是真的。只是……“我没想让你入宫。”
“呵呵,也是,你知道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真进宫必会寻死,这样岂不是遂了太子的心意?还不如死在你的炮下,为荆州百姓而死,何等荣耀,这也算你对我的成全,是不是?”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凌銮黯黯地道。
“四弟死了。”贾瑞的声音冰冷入骨,“他就是议和钦差。”
凌銮眼中惊痛闪过,“你来替他报仇?”他并不知道卫若兰就是议和钦差,然而也没什么好辩解,因为从贾瑞那冷漠而坚定的眼神,他知道他已经给自己定了罪。
“你如何待我都无所谓,我不恨你,因为不值得,可是凌銮,你不该害死他!”他从袖中拿出把匕首,还是当年凌銮留给他防身用的那把。“我要替他报仇,你有何话可说?”
凌銮定定地看着他良久,那句话在嗓中反反复复,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来。只淡淡地道:“无话可说。”
贾瑞眼神晦暗,他缓缓地抽出匕首,高高举起,冰冷的刀锋正对着凌銮心口的方向,只要一刀下去,便可血溅五步,命丧九泉。
凌銮深深地望着他,好似要将这面孔烙入脑海中,便是黄泉之下,也莫失莫望。
——凭玉,我想对你说“对不起,我爱你”,可是,如果杀了我,能消除你心中的恨,让你快乐,又何必再多此一举,扰乱你的心?
贾瑞忽然咬紧牙,面部扭曲狰狞,眼中杀意凛凛,手腕狠狠地刺下来,凌銮闭上眼睛,感觉刀锋一点点逼近,却在触及皮肤时滑了出去,狠狠地插在地板上。
他睁开眼,便见贾瑞半蹲在他身边,狠狠地喘着气,猛然拨出匕首向自己手腕砍,凌銮大惊失色,想要阻止可是身上半点力气也没有,眼看着他一点点割去手腕上的肉,割去他最爱的那枚胭脂记,脸色苍白如死。
贾瑞痛得额头冷汗涔涔,却恶毒地笑起来,他解开自己的衣服,背对着凌銮,那完美流畅的弧线、精致玲珑的骨骼、晶莹如雪的肌肤,是造物主最精美的杰作。
凌銮知道他要做什么,眼里瞬间被绝望吞没,“不要!凭玉!不要!”
回应他的是贾瑞愈发明媚的笑容,他侧着脸,嘴唇勾出妖媚的弧度,缓缓地举起匕首,一点点贴近自己的肌肤,“你毁了我在意的,我便也毁了你在意的,这截腕,这幅肩胛骨,你喜欢的,我都要毁了它!”匕首猛然刺进背后,他痛得倒吸了口气,呵呵一笑,沿着肩胛骨拖动匕首,在洁白如玉的肌肤上划了抹胭脂痕,而后血流披离。
凌銮痛楚地闭上眼,泪如长河。
要有多恨,才能如此残忍的对自己?毁去一切的绝决,凭玉,我们终于再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么?
他越是痛苦,贾瑞越是高兴,伤不了你,我伤我自己!凌銮,我就是让你恨我,恨到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可这还不够狠!
他眼中泛着绿莹莹地光,死死地盯着他,猛然扑上来,一把撕开凌銮的衣服,尖利的牙齿生生在他脖子上咬下块肉来,扯下他的裤子,然后狠狠地刺到他身体里!
万箭攒心,五内俱焚。
接下来的时间里,凌銮觉得自己就像训练场上的枪耙,被他狠狠地、无情地刺穿、抽出、再刺穿,一下一下永无止境。
他被痛得昏过去,清醒过来,再昏过去,感觉自己的灵魂已飘出身体,怜悯地望着交缠的两个人,觉得他们像螳螂,在□□的时候吞噬自己的伴侣。
贾瑞终于从恨意与欲|火中清醒下来,见凌銮的后|庭有些残不忍睹,毯上鲜红一片,不知是他的血,还是他的血。
贾瑞有瞬间后悔与怜惜,到底只是毫不留情的抽身,整好自己的衣服,拂袖而去。
小宋他们等在门外,见贾瑞一身是血的出来很意外,“叫郭大夫。”
小颜直觉不对,贾瑞受伤最关心的应该是凌銮,怎么他倒没有出声,往房里奔去。凌棣正好奇地打量着父王的新欢,忽然听小颜惊叫着“将军!将军”,觉得不对,也奔进去,就见凌銮鲜血横流地躺在地上。他勃然大怒,挺剑便要杀贾瑞,被小宋横剑格挡住,“世子息怒!”
凌棣见自己的父王被人如此折辱,如何还能冷静的下来,招招带着杀意,小宋拦得十分吃力,这时小颜出来,“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伤他!”
凌棣只得收手去看凌銮,“父王,你……”
凌銮眼中一片空洞雪寂,“治好他的伤,放他走。”
送贾瑞离开的是小宋,兰舟要陪他一起走,被贾瑞执意留下了,他的人生才起步,不能因自己而耽搁。
两人沉默着行走了好久,临别之际小宋终于开口道:“你与将军之间的事,原本我不该插嘴,只是当局者迷,旁观着清,有些事我想你应该知道。或许将军不如卫先生那般,总在你最危急的关头出现在你面前,但并不代表他不担心你。得知画像曝光后,他星夜兼程从淮南赶回来,路上遇到太子的伏击,大腿中箭也不敢耽搁。”
贾瑞愣了下,原来那晚他的为难,是因为腿上有伤,而不是嫌弃自己么?
小宋接着道:“他让你娶妻也是为了绝皇上的心思,你成亲那日,他是翻遍书房找到那枚戒指,才知道你的心思,他是要去阻止你的,都走到门口了,被薛王妃给拦住。她与王爷父析只要将军动,皇上必然也有所行动,到时你必死无疑。”
其实那一日,贾瑞也是孤注一掷试探皇上的心意,如果他当真阻止自己成亲,只怕真会鱼死网破。
“至于炮轰荆州城,更不能怨恨于他,你知道倘若我们晚到一刻,蓟州陷落,河北手无寸铁的百姓将面临匈奴的骑兵,将会是怎样惨烈的场面?在千万人的性命前,任何一个人的生命都是不足挂齿的,包括你,包括世子,也包括将军自己。”
“我知道。”
小宋直视着他道:“卫先生的事情,将军并不知晓,他已将蓟州城的事情全权交付于少将军。但你也该知道,他的决策其实并没有错,死一人而换河北十年安宁,这没有错。”
贾瑞笑了起来,“我知道,在政治面前,个人的荣辱生死算得了什么?他牺牲了谁都无可指摘,后世史官还会给他添上笔雄韬威略的赞誉。可是朝堂上容得下尔虞我诈、权衡利弊,两个人的感情里却容不下。”
小宋无言以对。
“我没有他那么大的胸怀,所以注定我只是个恋家的燕雀,而他是振翅几霄的鲲鹏,我们终究不是同路人。”
半月后,凌銮、凌棣率军返回金陵,数日后,皇上废除太子,改立皇四子凌銮为太子。
隔年新春大朝中,皇上宣布退位,由太子继承帝位,改年号宣瑞,史称景帝。
同一天,贾瑞乘坐上商船出海,周游各国,去寻找红薯、土豆、玉米、高梁等种子。
凌銮望着大海的方向,想起贾瑞的话:我若离去,便不再归来。那时候他曾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能走到哪里去?却想不到,普天之下还有他王权达不到的地方,五湖之中,四海之内,他若离去,山高水长,杳无踪影。
曾经的耳鬓厮磨,曾经的柔情蜜意,到头来,不过是,相忘于江湖。
作者有话要说:
吼吼,终于写完啦~~~~嗯,时不时还会有些番外上来,关于柳湘莲、北静王、卫若兰等人的小故事和结局。
☆、番外一
金陵城的初雪是冷酥的,细细地落在指尖,一触即化。
乌衣巷内青石径上苍苔犹碧,粉墙斑驳,马头墙的青瓦上,时时还残存着一株株绿色的野草,被雪雨洗得清亮。
来人仰首,望着透过粉墙黛瓦的寥落银杏叶,怔立良久,敲响深巷内乌沉沉的木门。
片刻,门应声而开,门里门外两人无言对视,而后一前一后进入院中。那棵银杏树叶子已落得所剩无几,于是将整个院子都铺成金黄色。
银杏树旁是座一人高的楠木佛龛,佛龛旁立着个褐色釉彩的陶罐,罐里插着株腊梅花,透着古朴雅致之气。
来人揭下黑色有衣帽,凝望着那个佛龛良久,深深地唤道:“语冰。”
雪越下越大,银杏叶上浮了层薄薄的白色。
一转眼,已是十几年,故人已逝,白骨成霜。
犹记得那年初遇,他还是飞扬跋扈的皇子凌圳,他还是身无功名的白衣书生。
那一年的江南,薄雪初积,红梅嫣然。他得遇好景,一时兴起驾舟游河,把酒品萧。正洋洋得趣之时,偶见对面酒肆里临窗立着位公子,一袭素白衣衫再无任何装饰,乌墨的长发垂于胸前,与那黑玉似的眼瞳相呼应。只唇间一抹朱红,嫣然如红梅。
他笛声立时顿住了,只觉眼前所见,恰如冰天雪里了,一株乌枝虬曲的老梅着了花。
所谓“万星沉入目,一眼已相惜”,大抵便是如此。
到渡口的时候,有位书童送来幅画,暮色天青,江南雪寂。小桥流水、古巷扁舟,婉约如处子。红衣飘举的男子横笛舟头,姿态风流。
浅匀暮色慢摇艄,偶得山水玉为雕。
无端惹得梅花怨,冻雨竹萧过小桥。
那一场邂逅,招惹了梅花,也招惹了彼此。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些年皇袍加身,万人俯首,终究还是不够,少了那剪水秋瞳,凛然风骨。
语冰、语冰,当初决然而去的时候,可曾有半点心疼过我?你们给予了我如此浩大的天下,却不知我一颗心,早就无处安放。
他抚摸着佛龛里的青瓷骨灰坛,深深地道:“语冰,我们回家。”
“你要带他去哪里?”谢沈问,“皇家陵墓,容不下他。语冰他……也不想与你那些妃子同眠。”
阴鸷威严的帝王,眼里温柔似水,“我许了他的,草堂鹤影,吹彻梅花。我们,就去那里同眠。”
“你……舍得了天下?”
凌圳笑容悲凉讥嘲,“你从不问我想不想要这个天下,便强硬给我。如今,倒问我舍不舍得?”
谢沈无奈道:“你知道的,那个时候,除了你,没有人能稳住朝局,是我一厢情愿,害了语冰、苦了你,也伤了他。”
凌圳长声喟叹,“也罢,早已过去了。”
谢沈顿了顿,“朝野之事,你真放得下?”
“凌銮很不错,他先有语冰教养,后有你与凌墅培养,又在战场上熬了那么多年,天下交给他,我放心。”
谢沈叹了口气,“世子凌棣,心性坚韧,魄力非常,如此好圣孙,可堪大用。”凌銮也是不错,只可惜儿女情长,就注定英雄气短。
谢沈想起他们第一次来到谢宅,那时凌銮看贾瑞的目光就很是不同,有欣赏、有纵容,便是当年隋洛也没有得到他那么温柔的目光。此后又让自己给贾瑞一个承诺,又让他收语冰的外孙做义子,这般用心良苦,便是怕他那刚正不阿的性子,哪日闯了祸,好有个后策吧。
只是他到底还是阻挡不了一颗探究真相的心,百般阻止还是被贾瑞探查出来,既然如此,自己也不好再隐瞒,顺其自然吧。
凌圳痴痴地道:“凭玉那孩子,很有语冰当年的风骨,在穆王府结案时,那凛然无畏的眼神,像极了语冰,我瞬间以为是语冰回来了。你说这世间,是不是真有轮回转世一说?语冰他还在等我么?”
谢沈沉沉地道:“语冰尚未入土为安,便是不愿先入轮回,他的魂魄仍在世间,等待着与你同入轮回。”
凌圳这才安下心来,“凭玉那孩子比语冰聪明,懂得保护自己,只可惜他对凌銮情深不移,却注定要被辜负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作远忧。”
“说得也是,你与他,这么些年……他仍是不愿见你?”
谢沈怅然道:“你终于肯来见我,我已弥足欣慰,他么……怕是只有我死了,他才肯来为我吊唁一二吧。……我不怪他不原谅我,连我自己都不能原谅我自己。”
“能得你如此深情,是他的荣幸;对他如此深情,却是你的不幸。我们四人,唯有你做到一心一意。”
谢沈自嘲地笑笑,“他对语冰,何尝不是一心一意。”
凌圳叹道:“终究,都是错付。”语冰也好,谢沈也好,凌墅也好,都是错付了深情,以至悲苦一生。
雪越积越厚,屋脊、树梢皆覆上了屋薄薄的白色。暮色层层韵染开来,小桥流水人家,一如当年画卷所呈现。
景致年年如旧,人如旧否?
凌圳抱着宋语冰的骨灰离开后,这清冷的乌衣巷内,便只剩他一个人。
暮色越来越沉,雪也越下越大,渐渐地覆盖住屋檐,覆盖巷陌,一如当年初遇。
门外传来阵敲门声,想是哪位行客为雪所阻,前来投宿了。
谢沈打开门,雪霰被风舞到厅内,门外那人一身蓑笠,怀抱腊梅,莞尔一笑,一如当年。
此夜,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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