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贾瑞:“前番你供状上说岳姨娘打发你取火炉,你回来却不见了她,寻了两处院子回来,见她又到亭中,这期间有一个时辰,几处相距不远,你就是蜗牛也爬到了。”
“奴婢……怕雪滑……”
贾瑞诘问道:“此言倒是不假,你肚子里有孩子,当然怕雪滑,那孩子是谁?”
小叶闻言,脸色煞白如死,伏在地上哀泣不已。
贾瑞眸子里冷意凛然,“还不从实招来!”
“是……是二少爷的……是他让我假借岳姨娘之名送糕点,在里面下迷药,说除了穆阳,便向老爷要了我做妾室。”
穆严脸色铁青,差点没气背过气去,“你胡说!你胡说!皇上,请为臣……”
皇上冷冷道:“先听她说完!”
穆严知大势已去,颓然地倒在椅子上。
堂上自鸣钟响起,距午时三刻,只剩一刻钟!
穆严二房被带进来,与小叶和福子不同,她很镇定。贾瑞同样很镇定,指着候立在旁的人,“夫人,你如何杀死岳姨娘的,是自己招,还是我来讲?”
“笑话!我一个弱女子,如何能瞒过那么多护卫和两个丫环的眼,进去杀人?”
贾瑞没回答她的诘问,反道:“你在茶水里下了麻醉散,将她麻翻后搬到床上,刻意让佩儿和徐、张两位姨娘看见她还活着,以此洗脱自己的嫌疑,真可谓用心良苦。”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贾瑞使了个眼色,便有中年妇人端了盘糖丸送到她面前,侧妃一看脸色顿时变了。贾瑞道:“夫人对他们并不陌生吧?你将岳姨娘麻倒之后,扶到床上,并特意让佩儿、徐、张两位姨娘过来,让他们看见岳姨娘还活着,为洗脱嫌疑。”
二房没有置声。
贾瑞接着道:“你让张嫂将见血封喉放在糖丸里,又塞入岳姨娘嘴里,再割破她的舌尖,□□被糖丸包着一时不会流出,待你离开后,唾液将糖丸融化,见血封喉顺着伤口进入血液,岳姨娘才会毒发身亡。你此举本来天衣无缝,只是没想岳姨娘睡觉喜欢流口水,糖浆流出部分沾在枕头上,露出的马脚。”
夏守忠提醒道:“贾公子,只有五分钟了。”
贾瑞点点头,接着道:“你又怕张嫂泄漏糖丸的秘密让福子灭口,所幸福子还有良心,悄悄地将张嫂藏了起来,这便是你杀岳姨娘的始末,还现在还有何话可辩?”
二房面沉如水,“无话可辩,穆阳与岳姨娘皆是死于我手,福子和小叶也是我指使穆阳逼他们的,甘愿伏法。”
“你无话可辩,我却有话可问,你为何急着要杀岳姨娘?”
二房神色恶毒,“我要为我儿子争世子之位,老爷偏心那贱人,必会保她的儿子,不如就此一劳永逸!”
“你胡说,你分明是发现小叶怀孕了,怕会牵扯出……”
凌銮打断他,“贾瑞!”
贾瑞充耳不闻,接着方才的话,“怕会达扯出穆附,所以包庇……”忽又听凌銮唤了他声,“沾青……”贾瑞一顿,回过头便见凌銮那双眸子里,溢了满满的温柔与不得已,他便呆在那里。
那时候,谢沾青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满满的温柔与不得已。那么相爱的两个人,却终究迎来了那么残忍的结局。
是他亲手,开枪打死了谢沾青,打死了他最爱的人,而他,临终前,只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无冤无恨,只有满满的温柔与不得已。
沾青……我的沾青啊!
心肺淤结,悲伤过度,猛觉有股血腥之气涌上来,他眼前昏黑,却咬紧牙关,保持着清醒。
还不能倒下!
他站起来,指甲深深指入掌手,擦去嘴角的血,“你是在包庇穆附!”
这时皇帝出声了,裁决道:“二房既已认罪,此案就此了结。”
贾瑞斩钉截铁地道:“皇上,杀穆阳的凶手,是穆附!”
皇帝眼里提声道:“朕说是二房!”满堂人吓得赶忙跪下,唯贾瑞拿着手里的画,神色坚毅地道:“这幅画便是证据,子时东安郡王书房的窗户里已经看不到月亮了,所以,穆附离开的时候还未到子时,他将郡王房里的自鸣钟往后调了一个时辰,他其实是亥时离开书房……”
“够了!”皇帝眼里是杀意凌凌,“朕说凶手是二房,你想让朕砍了你的脑袋?”
贾瑞凛然无畏地道:“天日昭昭,皇上是天子!”
堂上死一般的寂静,汗滑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所有人都跪着,唯有贾瑞昂然而立,如同独立寒风的梅花。
自鸣钟响起,午时三刻到。
戴权端着□□过来,“贾公子,请……”
皇帝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指着贾瑞的鼻子对穆严道:“谁说他会审时度势?依朕看完全就是个石头,冥顽不灵!”在堂中坐下,“此案已结,杀岳姨娘的凶手是二房,杀穆阳的凶手是穆附……”
贾瑞听闻此言,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贾瑞是被小孩子的哭声吵醒的,睁开眼见个粉琢玉砌的小脸儿哭得泪人似的,苦笑起来,“囡囡,你这是怎么了?谁抢了你的糖不成?”
小火柴哇地声扑到他怀里,哭得更惨了,“爹爹一直不醒,囡囡害怕,奶奶也一直不醒……”
贾瑞知道她是说她奶奶也这样睡着死去,心疼地擦擦她脸上的泪,“以后囡囡叫爹爹,爹爹就醒来,好不好?别哭了,玩去吧。”又见旁边抹着脸泪的代儒夫妇,“祖父祖母,让你们担心了。”
☆、疑中疑凶手终现形
代儒夫人忙阻止他起来,“躺着别动,你再不醒来,我和你爷爷……”说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贾瑞忙安慰,“没事儿了,都过去了,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们担惊受怕了。”见两人只顾着抹泪,便央道,“祖母,我饿了。”
代儒夫人忙道:“我去给你弄吃的。”好容易将两人哄出去,贾瑞问小火柴玩,“我睡多久了?”
小火柴竖着手指头,“两天,你再不醒……”
“再不醒,我都忍不住把你打醒了。”凌钶大步进来,“我带了参汤,你趁热喝了。”随从暖炉里取出参汤递给贾瑞,他也不客气一饮而尽,听见门外有锁呐声和哭声,问,“这是什么声音?”
凌钶道:“是你们宁府在办丧事,听说长房孙媳殁了。”
秦可卿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岳姨娘死的同一天。”讽刺道,“瞧人家这丧事办得,比你死时风光十倍,满朝文武都凑过来了。”
其实贾瑞也觉得奇怪,秦可卿的丧事为何办的如此隆重。不过感觉奇怪的不止他一人,后世红学家为此争论了许久,也未争出个所以然来。他知凌钶来是要说穆王府案的,便从床边拿两个竹蜻蜓给小火柴,“出去玩儿会吧。”
“哦。”小火柴出去了。凌钶好奇地问,“那是什么?”
“竹蜻蜓啊?你连这个都没有玩儿过?”
还真没玩儿过,又不能表现的太没见识,切了声,“不过一些贱民玩的小东西,本皇子怎么会稀罕?”
贾瑞苦笑,“案子最后怎么解决的?”
凌钶道:“父皇没杀穆附。”
贾瑞淡淡地“哦”了声,果然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在任何朝代都只是幌子。
“但是他却死了。”
“哦?”贾瑞纳罕,“这是怎么回事?”
“你晕倒之后父皇提审了穆附,他对杀穆阳之事供认不讳。父皇念东安郡王昔日之情,不忍穆家绝后,特免了穆附死罪,将他贬为庶民,只是当晚他却死了。”
“别买关子了,查出是谁杀的吗?”
凌钶奇道:“你怎么知道他是被杀的?”
“你不说我便自己去查。”便要起身穿鞋,凌钶忙拦着他,“好吧,我说,是那个丫环小叶,她杀了穆附后也自杀的。”
“这却为何?他不是怀了穆附的孩子吗?难道并非她情愿?还是有别的原因?”
“仵作已经检查过了,她根本就没有怀孕,当天请来替她诊脉的大夫也失踪了。在同时郡王府书房发生了大火,连旁边的房子都烧着了,还烧死了位姨娘。啧啧,东安郡王府也算百年基业,毁于一旦,穆严一夜白了头。”推推贾瑞,“既然醒了,就赶紧整整衣服吧,说不定一会儿父皇要召见你。”
“为何要召见我?对了,我大哥他们怎么样了?”
凌钶已从凌銮那儿听到他们结拜的消息,酸酸地道:“当然是赏你了,也不知道个亲疏有别,我先认识你的,倒和他们拜了兄弟。”
贾瑞哭笑不得,“你不是有几个哥哥了么。”
凌钶叹息,“你那里知道,这些哥哥除了算计我还会做什么?也就是四哥待我是真心好。五岁那年我落水了,要不是四哥大冬天的跳到水里救我,我哪还有命。”
贾瑞拍拍他的肩膀,穆王府不过世子之争,就弄得般惨烈,何况天子宝座的争斗?不是一个家的血雨腥风,而是一个国家的血雨腥风,死得也不只是三两个人,而是万千百姓。
“冯紫英他们父皇已经下令放了,想来四哥已经跟你说了穆严上书陷害你的事。”将那封奏疏的关窍说明白,悄声道:“上次出事儿你也看到荣宁两府的态度了,依我说左右你也是远方,他们也不拿你们爷孙三个人当回事儿,不如就此离开?你以布衣的身份入仕,背后无权利牵扯,反而容易被重用。”
贾瑞何尝不知道,荣宁两府如今已如漏洞百出的大船,沉没只是早晚的事,可是他怎能抛下像极了自己亲叔叔的贾政?也不能眼见着荣国府的女孩儿个个命运悲惨,说他妇人之仁也罢,只是不知为何他虽才穿过来不久,却对这里的人有种亲切熟稔之感。好吧,这种感觉也是有专门对象的,比如探春、宝钗、黛玉、宝玉、贾环、贾政等。
“这还需从长计议。”
凌钶急道:“计议什么!你怎么这么榆木脑袋?你与那王子腾有半毛钱的关系吗?父皇却差点怀疑因你的关系,四哥已经与王子腾勾结上了,就要杀了你。若不是四哥保你,你以为你还会好好的活在这里?你欠了四哥两回人情了!”
“他是怎么保我的?”
凌钶便对他分析朝政,“他故意透漏春风和穆王府黑衣人的事,其实父皇一直有个心病,便是忠义老亲王的旧部,他们随时准备着复蔽。卧榻之侧,岂容他们酣睡?然而他们隐藏在暗处,就像蚊子一样,时不是咬你一下,你捉也无从捉。父皇看出对方的目的是要让穆家绝后,故而留着穆附,想引出他们,没想到还是被他们钻了空子。”
贾瑞奇道:“皇上如何断定背后还有人?”
凌钶点头,“你那天晕倒了,没有见着穆附,他脑子并不十分好使,怎么可能想出这么缜密的杀人计划?”
贾瑞推断道:“二房倒是精明,却没有那个母亲会假儿子之手去杀人,所以,必然有人给他出谋划策。这人也不可能是小叶,否则如此有心思的女子,怎么会被当成弃子?难道是……”忽然抬头,目光灼然地看着凌钶,“烧死的那位,是不是徐姨娘?”
凌钶道:“没错,是姓徐。”
贾瑞肯定地道:“她没死!是金蝉脱壳!”想来当日她与小叶联合演场戏,让二房以为小叶怀了穆附的孩子,怕贾瑞因此查出穆附,才向岳姨娘下手。也只有她最清楚案情和穆严的心思,这样一推论,那些黑衣人也是她授意的。这个徐姨娘,将穆附二房的心思抓得可真透,不动声色却借手除掉这么多人,心思不可谓不深。
“不错。”一把清冽地声音传来,随及凌銮跨进来,着件白锦金线绣纹的箭袖,束着紫玉攒花结腰带,登着青缎白底朝靴,素净中带着华贵之色。
贾瑞想到他那日唤得“沾青”,眼角酸涩,禁不住别开。
凌銮将他举动看在眼里,神色有些不愉,“仵作检验过了,死者口鼻内没有烟灰,两手两脚皆不拳缩,说明在大火之前人就已经死了,后脑上的伤才是致命伤。尸体虽穿着徐姨娘的衣服,也烧得面目全非,但左臂曾骨折过,手掌脚掌粗糙,足背上还有胎记,经问证丫环春风正有这些特征。”
“又枉死了一个人,纵虎归山,想要再抓住徐姨娘怕就难了。”
凌钶哼了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父皇已下了海捕文书,凭她是谁,还能插翅飞了不成?”
凌銮对贾瑞道:“此次你破了案,父皇问你要什么赏赐。”
贾瑞想到方才凌钶的话,急切道:“可否也帮我下道文书,在全国范围内找个人?”
凌钶好奇,“找谁?”
凌銮负起手,哼道:“谢沾青吧?你对他可真是情深意重。”
“啊?”凌钶摸摸贾瑞的脑袋,“你不会发烧烧糊涂了吧?皇帝的赏赐,功名利禄,你要什么不成?竟要寻个人?快再重新想个。”
“就这个。”贾瑞淡淡地道。
凌銮看了他阵子,什么也没说负手而去。
凌钶揉揉鼻子,然后仰着鼻孔趾高气扬地问,“哎,刚才那玩意儿你还有吗?”
贾瑞正看着凌銮的背影,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凌钶不耐烦的道:“就刚才你给那小破孩儿的东西。”
贾瑞笑起来,“哦,你说竹蜻蜓啊?有啊!怎么,你想玩儿?”
“谁说本皇子想玩儿!”踢踢脚尖,作出傲慢的表情来,“本皇子只是想体察体察民情……”
真是傲骄的小屁孩儿!贾瑞又拿出个竹蜻蜓来塞在凌钶手里,“给你,尊贵的皇子殿下!”
凌钶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去,“本皇子改日再来看你,你就不用送啦。”
才刚送走他们,贾宝玉又来了,“瑞大哥,浣娘姐姐怎么样了?”
贾瑞笑道:“她无事。”见宝玉身后还跟着个小姑娘,俊眉秀目,神彩飞扬,令人见之忘俗,好奇地打量着贾瑞。猜想她便是贾探春了,冲她莞尔一笑,“这位想是三妹妹了?”
宝玉笑道:“真是呢。她听我讲叙你的事儿,缠着要我带她见你呢。”
探春向贾瑞福了福身子,“瑞大哥身体怎么样?”
贾瑞请他们入座,又让通儿倒茶,“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大冷天的,倒劳你们跑一趟。”
宝玉笑道:“你瞧,这不是好好的嘛!前儿忙着蓉哥儿媳妇的事儿,一直没来看你,你醒来就好了,浣娘姐姐呢?”说曹操曹操到,通儿进来通报说浣娘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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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凌銮一时心血来潮,给他家那只买了件可爱的奶牛睡衣,晚上正在床上看书,那只哭笑不得跑来,说:阿銮~~
凌銮:啥米事儿?
贾瑞:我刚上厕所来着……
凌銮:然后……
贾瑞:然后一不小心把尾巴掉厕所去了。
凌銮:……
☆、宴梅园公子四结义
贾瑞忙穿好衣服请她进来,素净的衣衫,鬓上只插了枝白梅花,洗净铅华之后别有番清丽之色。见了贾瑞纳身便拜,“奴家多谢公子,若非公子奴家也与春风一样命丧黄泉。是奴家连累了她……”
贾瑞忙让宝玉将他抚起,“逝者已矣,节哀顺变。日后切莫再做这等事,须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父亲的案子,待我弄明始末,若果真受冤,定还你个公道。”
浣娘泣道:“奴家经此一劫已然勘破,人既已死,再计较冤或不冤也是枉然,公子切莫以此为难,相信只要奴家过得好,他们便可含笑九泉了。”
贾瑞欣慰道:“你能如此想,便是最好,然我还是要尽一份力。”
浣娘顿了顿道:“不瞒公子,其实已有人许了必为奴家父母平冤。”
贾瑞稍一猜便知道是凌銮了,便也不多问,“瞧姑娘洗尽铅华,想来不会再回那牢坑了,不知今后将何去何从?”
说到此浣娘的笑容愈发的凄凉,怆然道:“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说着又拜了三拜,方抱着包袱欲去。
贾瑞忙唤住她,“浣娘且住。”又对贾宝玉道,“你可否帮她?”
贾宝玉忙道:“这是自然,我这便回老太太让她到府里去服侍,就在我屋里保管没有欺负你。”
探春悄悄拉拉宝玉的衣袖,“二哥哥……”浣娘虽洗尽铅华,毕竟带着风尘气,老太太太太何等精明之人,怎么会容忍风尘女子进入府中?
浣娘欠身道:“多谢公子好意,只是我这等薄柳残躯,进入贵府只怕会影响主子小姐的名声。”
探春闻言涨红了脸,愧疚地低下头。她阻止宝玉,其实也怕因浣娘连累他们的名声。
贾瑞道:“宝玉,上次听闻你做的胭脂比沁芳斋的还要好,还研制出许多古方,何不将这方子给浣娘姑娘?让她在京中开个小铺子也可做生计啊?”
贾宝玉开心地拍手,“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这方法不错,浣娘姐姐美貌,若是用我那胭脂更加姿容出众。”
贾瑞笑道:“是啊,有姑娘自己做招牌,想来生意不会差。”
浣娘迟疑,“可我从来没有做过生意,也不会算账,能行吗?”
贾瑞道:“这也容易,我先帮你看着店顺便教你作账,待一两个月后你自然就能上手了,但我却没有金钱能资助你。”
浣娘莞尔,“奴家这些年还存了些许银子,想来还够用。”
宝玉着小厮将脂胭方拿出来,他们便商议开店的事宜,贾瑞刻意将探春也拉入话题,见她果然见识不俗,十分满意。
贾瑞道:“姑娘也不必愁胭脂无法销售,像荣宁二府这么多姑娘丫环都需要胭脂水粉,别的府里也需要啊,像瑞王府、九皇子府等等,他们可是引领京中潮流,若能得他们光顾,生意还怕不火么?”
探春也道:“说来薛姐姐家就是皇商,若能跟他们搭上线,便是头发丝儿细的一根,也够浣娘姐姐吃一辈子了。”
贾瑞赞道:“三姑娘有见识。”又商议了些具体的事宜,都议论妥当后,说道,“你看,从宝玉的方子,探丫头的主意,乃至环儿的童稚之语,都可以看出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长,只要将这些特长发挥出来,便是个有用的人。”
探春犹豫了下道:“瑞大哥,你能也教我做账吗?”
“这也不难,只怕你没时间。”探春闻言神色黯然下来,困于闺阁是这时代女儿的最大悲哀。
贾瑞劝道:“你也莫要伤心,办法总是想出来的,容我们从长计议。”
探春这才笑了起来,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否则老太太太太又要念叨了。”
贾瑞让通儿送他们回去,便开始琢磨自己的生计问题,那日给贾宝玉他们上课时,就想到黑板和粉笔,这两样倒是可以制作出来。思路打开又联想到铅笔、尺子、回形针、夹子等等,择适合这个时代且容易制作的东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开始捣弄起来。
这日他正画图的时候,通儿又来报冯紫英三人来了,贾瑞忙起身出迎,冯紫英已经进来了,按住贾瑞,“你身子未好,不好好休息起来做什么?”
贾瑞忙招呼通儿给三人倒茶,无奈地笑,“睡了两日浑身痛,倒想活动活动。”
冯紫英道:“这倒也是,前儿张太医和四弟过来想给你仔细看诊番,结果他看见瑞王府里的郭邰在,说不敢献丑就走了,想来那郭邰医术定然十分了得,我也就放心了。”
“劳你们费心。”
卫若兰道:“穆王府的事情我们已经听说了,前儿只觉得三哥功夫不错,竟不知也擅长刑侦,穆王府案虽听人说过,到底不够祥尽,三哥不妨讲与我听听。”
贾瑞便将经过详细的说了番,说到仵作断定岳姨娘是自杀时,卫若兰秀眉微蹙,“口服见血封喉并不会立时便死。”
贾瑞叹道:“好在还有些仵作是有真本事的,验尸是破案的关健,不合格的仵作往往会造成冤假错案,岂不令人胆寒?”
卫若兰若有所思。
冯紫英道明此次来意,“前儿在狱里仓促结义,未具香烛,实不足以表诚心,既然三弟病好了,我们不如也效效古人风雅,来个梅园结义?”
“如此甚好。”
贾瑞便换了衣裳,随他们同去。冯紫英已提前备了香烛酒席,四人祭过皇天垕土,相视而笑,便于树下饮宴起来。
酒过半巡,冯紫英道:“有酒有花,又有三二好友,可惜却无丝竹悦耳。”
柳湘莲微露醉态,举觞盛一盏梅花,“想听曲直说便是,四弟焉会不从?又何须绕这么大个弯子?”
冯紫英朗笑,对贾瑞道:“四弟的笛声,可是京在一绝,有道是千金难换卫郎曲,三弟想必还未听过。”
“着实未曾听过。”
卫若兰莞尔,“既然兄长想听,弟何敢辞?”放下杯盏,取下腰间那管青玉笛,横笛吹了起来。
冯紫英笑起来,“我便舞剑相陪,如何?”便也抽出腰间宝剑,随着笛声舞起来。
恰值凌銮与北静王也来梅庄小住,听见笛声起,不由寻声而来,绕过几丛梅树,就见四人。
彼时,已是初春,落梅成阵。
冯紫英于落花之中舞剑,身姿颀长而硬朗,剑气纵横,英姿飒爽,衣袍翻飞间,卷得落花漫天,端得少年侠客,阳刚帅气。
卫若兰于白梅树下横笛,眉目温和中带着书生的清华之气,青白长衫上墨迹洋洋洒洒,他身姿略瘦而英挺如竹,皎然如玉。
柳湘莲怀抱白猫侧倚在梅枝上,描金绣凤的红袍勾勒出流畅的腰线,他握着酒盏,就着花乐剑舞,一杯一杯复一杯的饮着。鸦羽般的长发缠在梅枝上,白皙如玉的肌肤上一点胭脂记,似浸了三月春酒,含着抹风流媚意,北静王一时便痴了。
而凌銮的目光则落在石桌旁的贾瑞身上,依旧一身颇具魏晋风骨的宽大白裳,外面罩成蝉翼似的月白纱衣,衣襟袖口处绣着兰花,极为素雅。他也似有些醉了,以手撑着额角,宽大衣袖松松垂下,露出截精致的腕骨,骨骼玲珑而精巧,如同最好的工匠精心雕刻出。腕间肌肤如雪,正中处有颗绿豆大小的朱砂记。
凌銮的目光不由被那截腕吸引了,好容易移开目光,见贾瑞低垂着眉眼,把玩着手中的白瓷杯盏。他这次喝得有点多,眼角都带着红韵,长睫时不时眨两下,颤如蝶翼。
身后红梅零落如雨,洒得他发角衣袂皆是,有几瓣落入杯盏中,清酒红梅,煞是嫣然,他举盏,梅花佐酒,同饮而下。抬眼间看到凌銮,那迷离的目光便泛出层层水色来,沾着酒液的水唇微微勾起,莞尔一笑。
刹那间,凌銮听到自己心里“咯噔”下,被什么击中。
君瞳水色三千尺,略一顾盼可为奢。
他看见贾瑞脚步虚浮地向自己走来,红梅落影里,略显单薄的身子,像是被风一吹就要飘飘而去。扶住他,见他抬眸看向自己,眼瞳里的温柔如春江碧水,盈盈欲滴。
他举着酒盏送到自己唇边,抬手间又露出那截腕,清隽而嫣然。久在梅林里,袖间也沾染了梅香。酒樽里尚余半盏残酒未吃尽,凌銮就着他的手吃了,热意一直烧到心底。
他握着那截腕,指腹细细的摩挲着那枚胭脂记,很想这么咬上一口,在这绝美的腕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凌銮不知道这种念头从何而来,又为何如此强烈。
他见贾瑞凝望着自己,眼里有欣喜,更多得是不能承受的痛苦,用那清朗而磁性的声音低唤,“沾青……”
他心底蓦然就升起股怒火,松开那截腕,负手冷冷地道:“我不是谢沾青!”
失了倚持,贾瑞脚步不稳,踉跄退后两步,撞到梅花树上,一时绯红的花瓣纷纷落下,簌簌如雨。他还有些不明白,眼神儿迷茫地看着凌銮,好久才反应过来,呐呐道:“不是沾青……不是沾青……沾青不会这么冰冷地看着我……”说着仰起了头。
凌銮以为他在欣赏梅花,良久,才见两行清泪顺着那白皙的脸颊滑落下来,他说:“沾青死了,被我打死了……”
“谢沾青到底是谁?”凌銮忍不住问,所有的探子都说,贾瑞认识的人里没个叫谢沾青的,既然没有这个人存在,他怎么会爱上他?还魂之前他明明喜欢的是女人,曾多次与薛蟠去过青楼,还对王熙凤存过非份之想。学堂里那么多少年,连贾宝玉都与秦钟、香怜暧昧不明,也未听说他与谁有过牵扯,怎么还魂之后忽然就转了性子?
贾瑞已经醉得神思恍惚了,他忽然抱住凌銮地腰,哽咽着道:“沾青,沾青,你恨我对么?你恨我……沾青……对不起……”
凌銮身子僵硬,半晌才放松下来,“你为什么要打死我?”
“我不想你一错再错,我爱你,沾青,不要再错下去……”声音越来越低,渐至不闻,凌銮回头,见他已枕着自己的背睡着了。
这厢柳湘莲也是醉态醺然,身子一软便从梅树上摔了下去,然后落入一个人的怀抱里。他顿了两秒钟才看清他的容貌,舒缓的远山眉,春水似的眸子,水色充盈的朱唇,便笑起来,眼里薄雾迷离,“好俊秀的小娘子。”
北静王也是愣住了,这会儿柳湘莲的手已经移到他胸前,有点疑惑地呐呐,“可惜胸太小了……”
冯紫英正随着卫若兰的笛声,纵身长跃,听了这话直接从半空中摔了下来,卫若兰也笑岔了气,调子跑到天外,靠着梅树笑看着两人。
北静王气度甚好,竟没有黑脸,盯着醉眼朦胧的柳湘莲,见他勾住自己的下鄂,笑容颠倒众生,声音荡漾妩媚,“给爷笑一个……”
“噗……”冯紫英一口酒全数喷了出来,卫若兰抱着梅树捂着肚子。
北静王这会儿真是哭笑不得,问冯紫英,“上次他与贾瑞在酒馆里比剑,起因也是调|戏贾瑞?”
冯紫英笑得都结巴了,“哈哈……是。……别的……都好……就是酒后……爱调……戏人……”
北静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终是和缓了声音,“别闹了,好好睡觉。”
柳湘莲这次也实在醉得厉害了,酒意上来不会儿就睡着了。
☆、剪梅花凌銮赠玉瓶
卫若兰也收拾好了情绪,衣袖拂着落花来到凌銮这边,笑容温雅,“三哥醉了,唐突了王爷,还望见谅。”
凌銮想弄开贾瑞,发现他抱得甚紧,便问卫若兰,“可知谢沾青是谁?”
“我们虽与他结为手足,但相交时间并不比王爷长,也不曾知晓。”若有深意地道,“不过瞧今日情形,那人想来是三哥心底的痛,这伤疤还是不揭的好。”
凌銮不值可否,“我瞧你们今日也喝了不少,我庄里尚有几间客房,不如就此歇了?”
卫若兰四下看看,贾瑞紧抱着凌銮不放,柳湘莲也睡在北静王怀里,冯紫英步履飘浮,只有他一个人清醒着,还真是不好回去,便拱手道:“多谢王爷厚意。”也扶着冯紫英往梅庄上去。
次日贾瑞醒来,见自己睡在张华丽丽的床上,一时有些迷糊,弄不懂自己身在何处。这时听见门被打开,有女子轻巧的脚步声到床前,“公子可醒了?”
贾瑞坐起身,头炸开了似地痛,掀开软烟罗的纱帐,“请问姑娘这是哪里?”
女子绞了帕子给他擦脸,“这是瑞王殿下的梅庄,公子昨儿喝多了,王爷带你来此。”
“我兄长他们何在?”
女子又备了青盐给他漱口,“卫公子在和北静王爷下棋,冯公子和柳公子尚未醒,我家王爷在花亭里看书。”
既然知道凌銮在花亭,好歹也该去道个谢,洗漱过便随那女子前往花亭。花亭旁也种着株梅花,碧绿的花萼,莹白的花瓣,鹅黄的花蕊,极为清透淡雅。
梅树下是个梨花木软榻,凌銮斜倚在榻上,拿着卷书随手翻着,着身家常的白衣,腰间松松的系枚玉玦,头发在顶心挽了个髻,未戴玉冠,只用玉簪簪起来,轻裘缓带,慵懒而闲适。
这样的凌銮,看起来比往日少了几分压迫力,亲切了不少。
“王爷。”
凌銮目光并未从书上移开,淡淡道:“醒了?随便坐。”
亭里只有张软榻,原本坐两个人是足够的,只是凌銮斜倚着就显得拥挤了,两人腿贴着腿,让贾瑞觉得有点拘促,“昨晚叨扰王爷了,着实不好意思。”
凌銮漫不经心地道:“也没什么,只是让你松手费了些劲,力气大了,怕折了你的手,力气小了,又掰不开。”
贾瑞疑问,“松手?”
“嗯。”凌銮挑挑眉,“你当我当成谢沾青,抱着不撒手,哭着说是你爱他。”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贾瑞,“说是你打死了他。”
贾瑞的脸瞬间苍白,噎在那里无语可说。
凌銮坐直身子,靠他更近了,“谢沾青到底是谁?你身边从未有过这个人,怎么会爱上他?”
贾瑞身子发抖,“你调查我?”
凌銮冷笑,“调查?京城也就这么大,风吹草动,四野皆知。你说你打死了他,却又求父皇帮你找他,这到底是为何?”
贾瑞倏然起身,脸色冷漠而疏离,“这是我的事,与王爷无关。”
凌銮一把擒住他的手腕,力量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骼,“与我无关?你抱着我哭做什么?”
贾瑞痛得脸色发白,却不吭一声,冷傲地盯着凌銮那双冰冷狭长的凤眼。
凌銮在他眼瞳里看到恼羞成怒的自己,诧异这怒火从何而来,恨恨地摔开他的手腕,“你若想用这种方式接近我,未免太拙劣了些!”这么拙劣的方法,却让他……
贾瑞看看被他捏得青紫的手腕,冷笑道:“王爷多心了,我以后自会离你远远的。”说罢拂袖而去。
凌銮看着他走远,将手中书扔在地上,那是本《诗经》,正翻到《子矜》:
青青子矜,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贾瑞出了花亭,便见卫若兰负手立于青竹之侧,乌发垂墨,青白衣衫上字迹潇洒,风骨颀秀。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文尔雅的笑容,“三哥。”
贾瑞大步过去,“四弟不陪王爷下棋了?”
“对方心思不在棋上,下也不尽兴。听闻瑞王殿下这园子极为清雅,三哥可愿陪小弟一观?”两人沿着青石小径信步走去,“宿醉初醒,可觉得头痛?”
还真有点痛,不过这种痛根本不算什么,“无妨。”
卫若兰从衣袖中拿出个小瓷瓶,取了枚药丸给他,“服了这个醒酒丹便好了。”
贾瑞服后,果觉神清气爽,“四弟这身好医术,便不是世家子弟,也可以谋生了。不像我,于诗书画乐上,全无研究。”所幸以前被叔叔逼着练过毛笔字,否则到这个世界连字也不会写了。
卫若兰笑笑。
凌銮这院子果然极为清雅,随处可见梅花,一簇红一簇白,云霞般飘浮在假山池凿之上,更有凤尾森森,互为印衬,便是冬天也不见萧索。
卫若兰兴起吟道:“诗千首,诗千觞,几曾着眼看候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不知何时你我兄弟也能去洛阳看看梅花?”
贾瑞道:“自然会有时节,洛阳梅花,如今已不负胜名,倒是江南更甚。昔年曾见洛阳牡丹,也是不可辜负的美景。”
卫若兰侧首看他,带着点探究,“三哥曾去过洛阳?”
贾瑞这才想起来,贾天祥是没有出去京城的,他前世倒是生于洛阳,见惯牡丹花。“三弟可曾听闻,画艺高超的画师,能将花画得栩栩如生,引得蝴蝶来栖?”
“原来三哥是在画里见着洛阳牡丹?虽则如此,我还想见见真正的牡丹。”直视着贾瑞,目光一派诚恳坦然,“你我兄弟既然结义,从此便是一体,一起赏玩游乐,才最为快活。便是将来谁有了难处,也定会相互帮助,不弃不疑。”
他将最后两个字咬得犹为重,贾瑞一时语噎。
醒来以后,他与贾天祥的性格相差太大,品性、内涵、性格都不同,虽以风月宝鉴为借口,但也不能改变如此之大。因此凌銮怀疑,卫若兰聪慧不下于凌銮,自然也会怀疑。
与凌銮不同的是,他没有追问,而选择了不疑。
贾瑞郑重一揖,“得兄弟如此,夫复何求?”
两人相视而笑。
游罢小园,到正厅时见着北静王,年未及弱冠,温柔可亲,生得极为俊美,比之卫若兰,少了些儒雅风姿,多了些尊贵之气。
见过礼后,北静王道:“日前听紫英说沾青兄有身好武艺,还料应是个形容粗豪的男儿,未料生得这等温雅俊秀,倒不愧是贾家儿郎。”
贾瑞莞尔,“怎及王爷万分之一。”
北静王道:“我听说你们四人已于牢狱中结成金兰,如此慷慨义气,令小王心羡,只可惜未适逢其会。我素来与他们交好,你若不介意,望日后也能时常往来。”
“得王爷垂青,贾瑞三生之幸也。”
寒暄时冯紫英、柳湘莲也相继醒来,便于花厅中用早膳,清粥、包子、几品小菜。
柳湘莲姿太慵懒地斜倚在坐椅上,一派女王风范,完全忘记了昨晚调|戏北静王的事。北静王凝眉看着吃粥,动作优雅,菱唇印着白瓷小勺,极为魅|惑。
柳湘莲见众人皆注视着他,微微纳罕,桃花眼一挑,“怎么?”又对上北静王目光,“做什么摆张怨妇脸?”
北静王脸黑了。
用过早膳,四人辞了梅庄,贾瑞对柳湘莲道:“你昨晚又喝醉了。”
“嗯?”柳湘莲眉稍微挑,对自己的酒品怀疑起来,“我不会……”
三人异口同声道:“你又把北静王给调|戏了!”
柳湘莲:“……”
贾瑞回去后便安心读书,这日贾代儒有事无法给学生上课,便让贾瑞代为看管。点过花名册,秦钟、金荣、贾兰都在,连薛蟠也来了,这倒令贾瑞奇怪,自上次在学堂打架后,贾宝玉已许久未来上课了。
他也不知道该教些什么,“今日先生不在,你们各自温习功课罢。”
话音刚落,贾宝玉便道:“瑞大哥,大伙儿都好奇穆王府的案子呢,你也与他们详细的说说。”这年龄的孩子好奇心重,问府里的人又吱唔着说不清,所以问当事人。
“小孩子家,还是不要知道这些血腥的事情为好。”
薛蟠也起哄,“都开过苞了,哪里还是孩子?好兄弟你便跟我说了罢!”他是薛宝钗一母同胞的兄弟,薛宝钗绝色之姿,他自然也不差,只可惜生性猥琐下流,白白辜负了好皮囊。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贾瑞偶尔耳根子犯软,禁不住他们这么闹,就讲了起来,话匣子便有些收不住,又说了些自己以前办的案子,说到自己生活的时代,等停下来时已经是放学时候了。
隔两日,贾瑞收到了张请柬,是探春写的,要请他一聚。贾瑞早就想见见金陵十二钗,欣然答应。首次见面也不好空着手去,欲送礼又怕太俗,思来想去,不如去寻几枝红梅来。
梅林离得并不远,他骑着小毛驴哼着小曲儿过去了,挑了枝将开未开的准备剪时,听人问,“剪它作何?”那声音也好似染着梅花的清冷,以及幽幽的魅意,贾瑞一听便知是凌銮的,心神微动。
那日两人争执过后,他其实挺后悔的,却又拉不下面子来道歉。今日刻意来此取梅花,其实也存在着能否巧遇的心思。见人家堂堂瑞王都没有介意,便也欣然应道:“明日要见几位姑娘,我没什么好送,贵重的送不起,便宜的又难道落了俗,便想采几枝作借花献佛。”
凌銮扬扬眉,“心仪的姑娘?”
贾瑞连忙道:“不是,是荣府的姑娘,论起来也和我一辈。”
“嗯,过来。”负袖向梅林深处走去,贾瑞跟上去。凌銮不说话,贾瑞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虽然他无比想多听听这人的声音,但也找不出话题来。两人便静默地在梅林里漫步。
这种情形似曾相识,以前也与谢沾青这样,那时是桃花,开得灿若云霞,他在桃树下第一次牵住谢沾青的手,他僵了下而后回眸莞尔,略冷淡的脸,在那刻姹紫嫣红开遍。
他痴痴地看着凌銮与谢沾青相似的脸,心痛得不能呼吸。
觉察到他的目光凌銮侧首,对上贾瑞那双清湛的、似要溢出水光的眸子,如此痴绝,如此痛苦。他觉得有些烦燥,摔袖率先而去。
贾瑞自知失礼,跟了上去,道歉的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见凌銮埋头往前走,眼见就要撞到梅树枝上了,伸手挡在前面。
凌銮头撞到树上却没感觉到痛,拿下垫在额头温热的东西,原来是贾瑞的手,手背蹭破了皮渗出血来。他盯着贾瑞看,好似要看出他有什么图谋来,“我不玩男人。”那声音较往日略低沉,沙沙的极有磁性,明明是拒绝的话 ,可语音里的邪魅,却像蛇一样缠绕地贾瑞心头。
他的呼吸便乱了节奏,“我……我没那个意思。”
“最好。”凌銮淡淡地道,松开贾瑞的手又向前走,片刻又道,“到了。”
贾瑞这才发现红梅林内还有片白梅花,洁白的花瓣格外轻盈剔透,想来林黛玉应该喜欢这般不染凡尘的花。
他为三春、薛、林、宝玉各挑了枝红梅白梅作上记号,等明早再和通儿一起来剪,这样新鲜些。
次日贾瑞准备雇人去剪梅花时,通儿进来报,“爷,门外自称是九皇子府的人送来好些梅花,您看……”
贾瑞到门外见十几个小厮抬着个箱子,箱子里装得全是补药,还有十二枝梅花,红梅配白玉瓶,白梅配青玉瓶,玉瓶玲笼精致,想必价格也不便宜,贾瑞让通儿找其他花瓶换下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