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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网三策藏·执手烽烟》作者:小莫离
文案:
如果没有发生这场,颠覆了大唐盛世的战乱……
那么,洛阳城大概会像许多年前一样,喧闹时人声鼎沸,寂静时庄重不侵。
如果没有战乱,就不会有将士血流成河,不会有难民哀鸿遍野,没有人阴阳相隔,没有人流离失所……
只是,那样也就不会有在乱世中的传说,和如《击鼓》中写道的誓言了吧。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尉迟烈,叶凛 ┃ 配角:慕容成空,叶清影 ┃ 其它:剑网三,策藏,安史之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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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稀事儿,尉迟烈回谷里第一件事,居然不是去找叶凛,而是去找了莫雨。两个人商量了有半天,尉迟烈才转出小少林,往酒池峡那边去。
烈酒一杯两杯入了喉。酒液不经转直接润了肝肠,留下那种火辣的感觉在体内缓缓地漾开。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饶是这剑舞再有难言之美,尉迟烈只是摆着一张不冷不热还算带点笑意的脸,一壶酒喝了大半天,点了那支剑舞却从不正眼看,仿佛百无聊赖地在等着谁。
“热酒凉了可就没有味道了。”
直到门口传来他耳熟的声音,清冷低徊,就似开门刹那漏入大堂中的寒气,在人群中并不突出,却着实让人从醉至醒。回头时来者已走到跟前——金色长衣,微敞的立领刚好露出精致的锁骨,羽玉眉细挑,目似深湖藏珠,墨发高束,如记忆中一般干爽利落。
叶凛一到,尉迟烈便觉得整个大堂就只剩这一人了。
尉迟烈将手中酒壶举起,道:“尝尝,十五年的西市腔。”
叶凛并不接他的情,一皱眉,有些不耐烦似的:“有话直说。”
“哈,不喝?那等会儿也可以。”尉迟烈索性一仰头将壶中酒全部饮尽,痛快叹了一声,抬手随意抹去嘴角酒液,摒开条椅面对叶凛站起身。那一身护甲将尉迟烈的身形衬得魁梧,灯罩外的光束投下的阴影似要将叶凛包裹。
“这里太闹,上楼谈。”尉迟烈眯着眼,冲叶凛一笑。叶凛觉得不对,刚要作势招架,只是尉迟烈反应快他一步,三两下出手便将叶凛擒住,叶凛还未挣脱手腕,尉迟烈又伸臂将人打横抱在怀里头,反身往楼梯上走去了。
米丽古丽瞥了这两人一眼,只丢来一句:“上楼右转,老房间,酒已备好,将军自便。”
“有劳。”
———为了世界和平而和谐了全文见作者微博@雪魔武卫小莫离———
夜深,楼里醉生梦死般的笙歌舞影终于也归于安静,窗外寒风时而夹着这恶谷骨子里的荒芜,阵阵呼啸着。
尉迟烈裹着棉被,从后面把叶凛包起来,坐倚在床角,就像是让怀里的人与外界隔绝。叶凛方从刚才的激烈中慢慢平静下来,半身疲乏,累得眼睛都懒得睁开,索性便缩在尉迟烈怀里一动不动。
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一样,实际上叶凛还是醒着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叶凛才幽幽地开口问了一句:“这一次几时离开?”
“明天就走。”尉迟烈虽迟疑了片刻,说时却仿佛毫不在意。怀里的叶凛听见他的答复,一皱眉头,又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
“一次走得比一次急。”
叶凛叹了这句,身后人便窸窸窣窣动作起来,微一侧身伸手在枕边寻摸了片刻,便抓过他的手来,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东西。叶凛拿着尉迟烈塞给他的东西从被窝里探出手来一看,脸上一阵青——凛风堡的令牌。尉迟烈这是唱的哪出戏?
“最近啊,外头不大太平。我得回去一趟,凛风堡暂时给你管了。”
“回去?”叶凛听到这两字,先是愣住不解,思索了片刻,才暗暗揣度出尉迟烈这两个字的含义,但仍是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回哪里?”
沉默了有一会儿,尉迟烈也没有正面回答,反倒是扯开话题,伸手揉了揉叶凛的头发:“你不是总说想去昆仑看雪么?老王同意了。”
“你先告诉我外头出了什么事。两边不是才停战么……莫非……?”心底一阵不安,但是叶凛什么都猜不到,“你要……回哪里?”
“洛阳,就是回家去看看。”尉迟烈拉着人躺下来,细声哄,“别瞎想。”
要是能不瞎想倒也省事,叶凛见尉迟烈不愿多说,漫无边际地瞎想了一会儿,也枕着尉迟烈的手臂安心睡了过去。
果真,如尉迟烈所言,叶凛第二日醒来之时,身边已不见了他的人影,这人说要离开的时候一向那么有诚信。叶凛坐起身,抬手摩挲着手里那块凛风堡的令牌,若有所思。发了良久的呆之后,又突然决定了什么一般,猛地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扯过挂在屏风上的长衣披上,匆匆冲下楼去。一赶至大堂,便见到了前来传信的不灭烟。
“哟,少爷醒啦,房钱尉迟那厮已经结了啊……”米丽古丽一边拨弄着手里的算盘,丹凤眼细一睨叶凛,嬉笑道,“尉迟已经跑了。”
叶凛脸色微一沉,便连忙问:“谷外可是出了什么事?”
堂中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起来,片刻,烟才在一旁横出一句:“你,还在想着出谷?”此话一出,叶凛被戳到痛楚似的闭了嘴,而烟也叹了一声:“你也不是不知道你的身份处境,那次惨败之后谷主便给你下了禁足令,虽说时隔多年,但谷主对你仍有顾忌,此番若不是尉迟烈回洛阳,也断然不会将凛风堡交予你手。”
“是呀,小叶凛,谷主这对你已是最大限度的宽……”
眼前一阵风掠过,都没看清叶凛人就已经出了醉红院的大门。米丽古丽一挑眉,只好转身去取柜台上的板子,手中披红笔一边写一边自言自语:“啧,这年入冬以来,客人越发少了……也是,外头要变天,这群小兔崽子,也不愿留在谷里了。”
叶凛骑着马本打算沿路往炎狱山方向去,正巧路过烈风集北门时,看见那个要找的人,便连忙扯缰喝住了马,翻下马来上前作了一揖,“莫少爷。”
风吹得他肩头的白裘翻动着,莫雨侧过头来见是熟人,满脸诧异:“你这是有事要我帮忙?”
面前叶凛垂头往衣层中摸出那块凛风堡的令牌,“我也只能来找你帮忙了。”不用叶凛说明,莫雨猜也知道叶凛打的是什么主意。
“你想逃出谷去找尉迟烈?”莫雨压低声音正视叶凛,“之前偷跑两次被抓回来,鞭子都打断两条了,你还没死心么。”
“我不是傻子。”认识莫雨也不是一两年了,莫雨会不会拦他或者是去禀给王遗风听,这点叶凛还是了解得很。叶凛直接将凛风堡的令牌交到了莫雨手里,莫雨不出所料没有推拒,显然是默许了叶凛这次的偷跑计划。叶凛解释道:“今年入冬以来,谷中人手明显少了,再说月前浩气恶人两边已然停战,把守必不如先前严紧。要逃出去应不是难事。”
“你打定主意我便不多废话,只有一句。”
叶凛不解,眨了眨眼:“什么?”
莫雨仰头望了一眼恶人谷那层层乌云后面透着的一丝天光,平静地应道:“你守在谷里也有数年时日,谷外风云变幻,你自然不甚了解。见到尉迟烈之前,我劝你做好看到眼前所发生的一切的心理准备。”
心头登时隐隐地被一阵阴霾掩住似的,叶凛下意识地攥住了白马的缰绳。
“尽早回谷。”莫雨道。
尽管有了莫雨那类似预言一般的提醒,叶凛依旧没有勇气去想得太多——偶尔回忆起年少时随着尉迟烈入恶人谷的那时候,江湖之上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地运转着,至今不过七八年时间而已,白驹过隙一般,能有什么变化。
叶凛在啖杏林据点中添了些补给,并未多逗留,便牵马折回了官道上。骏马朝着白日的方向疾驰,冷风掠起衣袖,寒意由激人转而麻木。日光透过枫林层层霜叶间的缝隙,投射在脸上,却并没有带来什么温暖。
潼关之下。叶凛没记错的话,再往东一段路便是洛阳地界了。叶凛提了提精神,恰时跨下白马嗤鼻两声,叶凛皱眉竖起警觉起来,果不其然迎面遭遇了一队人。奇在这队人马里,除了两侧护送的七八位军人是中年壮丁,队里皆是老弱、伤残、妇女之辈,还有人正红着眼眶低声抽泣。看方向是打东边来的,叶凛下意识地接近他们,兴许他们知道洛阳那发生了什么事。
领头的那位看叶凛过来了,战战兢兢地抬手拦住队伍,朝叶凛喝道:“来者何人?!”
叶凛被呼得一愣,朝队长拱手作揖,解释道:“江湖人士,正前往洛阳寻人。敢问这位军爷,东都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怎料无论是那一队乡民,还是负责护送的几位军人,就连本在饮水歇息的守关人,都在叶凛话出口的那一瞬间青了脸,齐刷刷地朝他死死盯过来。
“老朽兴许是听错了。”关前老人扯起嘴角尴尬地笑了声,放下水袋,低念了一句,“年轻人,你若是还想活命,现在掉头回去,还来得及。”
“我劝你做好看到眼前所发生的一切的心理准备……”临别前莫雨的话在此刻跳出脑海,叶凛启唇,那种不安却又难以名状。他扫了一眼那一队乡民,衣衫上几点血色,刻意被压抑的抽泣,都在暗示着什么,不敢想,却打心底清楚,那是非常可怕残忍的事,是他再也不想再经历一次的……
“洛阳出什么事了?”叶凛脸色煞白。
队长显然也不愿提到,神情阴沉,猛地朝后方暴吼了一句:“你们发什么呆!带乡亲先走!”
“是!”抬起头盯着叶凛的人立马垂头继续朝西行。
片刻死寂。“战乱。”队长沉重地挤出这两个字,在叶凛面前握紧了拳,“这些是从河北侥幸逃出的大唐子民。三十日前,叛臣安贼起兵范阳,十五万狼牙大军一路南下,沿途城池挨个沦陷,死了很多兄弟……现今,已兵临东都外。”
“……!”
三十日前,那不正是……尉迟烈回谷的那一天……
叶凛一下子想起了很多,也什么都明白了。
队长的衣领被人猛地一把抓了起来,定睛只见眼前这个藏剑青年几乎要发狂一样问道:“从这里到洛阳,除了官道,有没有什么近路可以走,越快越好的!”
“出关外十里岔路往北侧小路走,可取道洛阳,比官道快一天。只是那路上太多虎狼,还有山贼强盗,你只身一人只恐……”颈边力道已然消失,叶凛未将队长的话听完,便风风火火地策马出了潼关。
☆、二
尉迟烈平日里最爱的那匹望云骓给换上了天策府的马鞍。将军提着□□跨坐在战马上,左手握住缰绳,马蹄沉重而缓慢地踏过洛阳城下的土地,背后红白翎羽低低地翻飞。那深邃的目光看到极远之处,横扫过整片平原,连地平线处的风吹草动也描摹在眼里。平原上现在还没有半点异动,然而谁又猜得到多久之后,战火就会覆盖了这一片平静。
就在前日夜里,他所在的龙飞大营,被狼牙军攻破。死伤众多,将领无奈,只得带人撤回洛阳城,整合军队之后,编入元帅封常清麾下。
乌云卷满洛阳的天空,如渗着水的墨块,不断压低,与地平线接在一起,仿佛下一刻,这片灰暗的天空便会轰然倾塌,天地闭合,摧毁这座——已似是垂在悬崖边的洛阳城。
有人策马接近了,尉迟烈回头一望,是来接替巡逻的同门师兄。
“成空师兄。”
尉迟烈勒住战马,同慕容成空眼神相接,两人脸上皆是一样的严肃。慕容便道:“换班了。”关于何时会同狼牙军再次交锋,只字不提。
“是。”
擦肩一刹那,慕容成空又回头添了一句话:“你朋友来找你,现在在营地里。”
慕容的脸色并没有多和善。被提醒的人也是身子一僵,两道眉紧紧拧起来。
“虽然清影亦在天策府留了许多年,每回我出征他都会跟来。”慕容成空补充道,“我始终觉得打仗,是我们军人的事情。不应再牵累无辜。”
尉迟烈跨下战马没走两步便受了鞭,撒蹄子往营地狂奔。
特意在这个节骨眼还敢来洛阳找他的人是谁,尉迟烈在慕容成空话出口那时就已有了答案。若说是往日,每当他回到恶人谷中,看到那明黄金丽的那一抹人影,心中便觉得像是久游还家一样愉悦,偏偏此刻,尉迟烈最不想在营地里看到的人,就是叶凛。
叶凛站在马厩旁边,细眉微蹙,眼眸里藏着的话语必然是不甚担忧。
“抱歉……我……”叶凛声音低微,看着尉迟烈的脸,脑子里发空。原本想好的解释到嘴边不知为何就变得这般犹豫。
尉迟烈将马拴着,不等叶凛将话说完,出其不意一把抓住叶凛的手腕。叶凛疼得下意识地闭了眼,整个人就已经被尉迟烈强硬地拽着往营地后方的方向去了。
“尉迟烈你干嘛!”叶凛反抗。
“你跟我过来。”
尉迟烈的声音冰冷却不刺人,只是从那手腕上被施加的力道叶凛仍旧是听得出的,尉迟烈在生气。
叶凛前脚知道自己被拽着跑到了一个阴暗的死角,还没来得及看清周遭,后脚就被一把甩出去,后脑磕得一疼,睁眼尉迟烈已不复方才的镇定,胸腔中压抑的情绪已有所表现在脸上。
“这是哪?”
尉迟烈压根不管叶凛,近乎是用吼地问道:“为什么要来这里?!找死吗?!”叶凛自然是第一次被这样火大的尉迟烈吼,吓得呆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原因,说不出一句话。
“我……”
“我走前不是说过让你好好留在谷里么,为何又只身一人擅自跑出来?!你知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知不知道这里多危险?!敌人不知道何时就会攻过来,你若是卷入战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
“闭嘴!”叶凛放声喊了一句打断尉迟烈的质问,似也是被逼急了,原握着拳的手忽然抬起来,扭身直接一把推在尉迟烈胸膛。后者被猛地一推退了几步,险些没站稳。这过后,两人间就忽然寂静下来,复杂的眼神相互对视着,可哪边都不说话。
说是什么情绪,可能是恼火,一方面又是担忧和委屈,兴许这些都不足以将其中蕴含的说尽。
天色已黑,想是傍晚已过,可惜乌云满天望不到夕阳。
“你当我是什么。”叶凛无比正经地反驳道,“你觉得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女么,还是你觉得我来这里会拖你的后腿。如果是这样我现在就回恶人谷。”
尉迟烈抿唇,凝望着叶凛良久,终于冷静下来:“对不起,是我太激动了。我好好跟你说,叶凛,你回去,回恶人谷去,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
前夜龙飞大营被攻破时的惨状缓缓浮现在脑海,尉迟烈鼻头一酸:“为这场战争死去的同袍已经太多了,我不想你也以身犯险,更何况你本就不必参与其中!”
“那你呢?”叶凛正视着尉迟烈,“你当初不是说你与天策府再无干系么,你不是说身为恶人逍遥自在,这天下变得如何与你无关么?呵,尉迟烈,连你自己都未履行自己说过的话,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命令我回恶人谷?”
这回换了尉迟烈哑口无言。
叶凛向尉迟烈走近了一步:“阿烈,你现在在怕的东西,我也怕。”说罢垂下眼睫,“我在恶人谷里待得够久了,你不懂,每次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深陷困境而我……我却无法赶到你身旁时的,那种痛苦。”
尉迟烈眼里的光芒逐渐变得灰暗,叶凛原以为尉迟烈要松口同意,然而等到尉迟烈再开口时,叶凛听到的,仍是一个令人心悸的“不”字。叶凛心中重重疑惑未得解答,尉迟烈的低语已然带了难以察觉的颤抖。
“不,你也不懂。”尉迟烈细声如自言自语,猛地又下了什么决心般,“不行,我再说一次,你回恶人谷去。现在。”
似乎已是被逼到死角之时。尉迟烈身后忽然传出一句插断了两人间的争论,听来是中气十足又不乏威严的声音——“不在军营中歇息,跑来这里,在吵什么。”这边的两人闻声皆是一惊,尉迟烈回过身,果然是慕容成空。尉迟烈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慕容成空没多说什么,阖眼冷声道:“罚去哨塔站岗。”
“是。”尉迟烈回头望了叶凛一眼,示意叶凛别出声,立刻朝哨塔小步快跑过去。
慕容成空驻足在此,面朝尉迟烈的方向,抬头,乌云始有消散的意思,露出底下一块冬日夜空,黑紫色的,纯净而深邃。慕容若有所思,而叶凛有些警惕地站在慕容身后。
“你知道吗。”慕容成空开了口却没有回过头来,看上去是在跟叶凛说话,“军人的弱点在背后。”
叶凛怔住了。
“外人勿在军营中随意走动。”
慕容补充了一句便迈步走了,叶凛才松了一口气,回想刚才慕容说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好像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感到了迷茫。这是,默许自己留下来的意思?
尉迟烈笔挺地直立在洛阳城楼上,看着视野中漫天的乌云一点点地散去,晴夜之下的寒意反而愈加刺骨。寒风愈加凛冽,从苍茫平原上卷来,将他的战袍吹得扬了又扬。虽说不应在这时候,但他还是没法阻止自己要想到叶凛。
要是叶凛不出现在这里的话就好了。
尉迟烈刚才没有说完——他说叶凛也不懂,不懂尉迟烈就算□□独守大唐魂,却无法守住身边人,无法阻止杀戮蔓延到至爱之人脚边,眼睁睁看着同袍一个个倒在屠刀之下,而自己却活着的那一刻,他心里的崩溃和悲愤。
多年之前,叶凛刚刚从浩气盟追随他转入恶人谷。在白龙口浩气与恶人的激战,恶人惨败,叶凛扑上前为他挡了那一刀,险些丧命。若不是那一次,尉迟烈或许永远不会同意王遗风提出的对叶凛的禁足令。
更何况,这一回……
已是戌时。冬夜降临得那么早。除了巡逻兵的脚步声,身边篝火时而噼啪的一声,和城楼上的寒风呼啸,其他什么都听不到。
肩头被人拍了一下。
“喂。”来者说着站到了尉迟烈旁边,扶在城楼,同样是高马尾,轻重剑。这人也是藏剑弟子,和叶凛一样,跑来军营。
“过会成空就来换岗了。你别这么一副不苟言笑冷冰冰的样子,怎么跟成空一个样。”叶清影笑笑,“你家少爷见了铁定不会开心。”
“……”尉迟烈往叶清影那里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成空好像默认了,你家小少爷现在应在你营帐里。”
尉迟烈先行把话题转开:“叶公子不回营休息么,日后狼牙进攻恐有恶战。劝你要养足精神。”
“正是这样,趁着现在敌人还没来,出来散散心,随便走走,看看这洛阳的星空。人啊得及时行乐,说不定日后……”叶清影故意挑起嘴角,意味深长,“说不定日后就没机会了。”
铁靴定定地踏在城楼上,慕容成空站定脚步:“都是头悬在刀口的人,别去想日后。尉迟,换班了。你回去歇息吧,丑时到令有任务交予你。”
尉迟烈抱拳待命,慕容成空只侧目示意了远处山坡的方向,那里曾是龙飞大营的驻扎地。
“前日部队撤退时,我们在大营后方高坡上留下了最后一门火炮。”
“师兄是说……锻金炉?”
尉迟烈的营帐在营地靠城墙的角落。这一带驻扎的是随着尉迟烈出恶人谷来支援的恶人精骑,其中也不乏像尉迟烈一样,曾为天策府中人,后又入了恶人谷的老面孔。叶凛方才找了一个眼熟的搭话,便是从他们那里得知,这场战争与江湖上浩气恶人两边争抢据点这样的冲突相比,是多么天差地别。
光是江湖上的那些刀头舐血的,就够让人心悸了。战乱……敌人不容小觑,叛军攻打至此,已有不知多少天策将士送了性命……
叶凛扶在帐子幕帘处,望着外头内心乱想着。战乱有多么可怖,从军之人要见惯怎样血腥的厮杀才可以在这一刻坚定地守在这里……脑海中不时闪过尉迟烈手持□□缓步走向战场的模样。叶凛不由自主地抓紧了他为尉迟烈带来御寒用的狐裘,前额被人用手指关节轻叩了一下,叶凛惊回过神,尉迟烈已然站在眼前,篝火下映着的面色犹带着寒风刮过的僵硬,张口呼出的热气在两人间化开成白雾,迅速消散。
尉迟烈启唇却没能说出什么话。如今看来叶凛是打定了死也不会回恶人谷中去的主意,尉迟烈不知该如何劝叶凛好,可他又不想叶凛因此受伤。
“相信我,尉迟,我既然下定决心逃出谷来寻你,就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叶凛正色坚持,“我明白前路凶险,此役若不能同生,我便与你共死。”
尉迟烈深吸了一口气。面前叶凛眼中犹是当年一般清朗,而映在叶凛眼中的自己,不知何时,曾是年少轻狂的神情,如今也变得深沉顾虑,好像有些不像自己了。果然人到底都是会怕的——叶凛就是尉迟烈的软肋。
但事实却是叶凛对于并肩战斗毫无畏惧,这是叶凛所愿。是尉迟烈一直在担忧,尤其是在那次惨败之后,出于保护的目的同意的残忍的禁足令,却没有考虑过叶凛的感受。大概……真的是自己做得有点过分了吧。尉迟烈忽然笑出来。怎么能把叶凛劝回去?叶凛眼里写得满满的就是“我必须留在这里”。
叶凛的手腕又被尉迟烈抓住,然而并不像上次一样强硬。尉迟烈将他带出营帐,绕到方才那片城墙之下,两人背靠着城墙。尉迟烈指了指头顶天空,叶凛正疑惑,便听尉迟烈在耳畔哄道:“你抬头看。”
入目纯净如墨般的夜幕,缀满了繁星。星光淡淡的,并不耀眼,冥冥中却有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几天之后狼牙大军会打到这里,那时这样的景色就看不到了。”
“嗯。”
“战场上没有那么多儿女情长,你确定了,不后悔么?”也罢,既然前路凶险,那便尽全力保护身边的人。
叶凛释然,挑起嘴角,伸手去抚摸尉迟烈的面颊。
“你守你的家国,我守我的阿烈。”
粗粝厚实的大手握着叶凛,尉迟烈在叶凛掌心温柔地吻了又吻,转而扣着叶凛手腕,锁在城墙上。叶凛眨了眨眼,却未做出什么反抗。尉迟烈倾身上前,侧首衔住叶凛双唇,探入叶凛口中,叼住舌头便万分爱怜地纠缠在一起,仿佛转眼天昏地暗。
———为了世界和平全文见微博@雪魔武卫小莫离———
荒唐而缠绵的□□仿佛像一场沉溺在太平安宁里的浅梦,无人愿意从中醒来。
但是仍是会醒。
☆、三
丑时。尉迟烈自洛阳城南门偏门处出城,行至山林前,一把扯住缰绳令战马停下,四下里探了探,没有发现敌情,不过倒是发现了点别的——回头一望,果真,叶凛悄悄地跟在了自己后面,两人骑在马上四目相对。
“不是睡着了么。”尉迟烈叹了一声翻身下马来,连着叶凛的马一起牵着栓在林子里,随后带着走进山林中,一面抽出短刀,在稍结实的树干隔三差五地浅划一道。
“如果等会出什么事,你沿着这条路,回城里去,明白没?”尉迟烈话语刚落,便感觉到自己牵着的手明显僵了一下。尉迟烈低声笑出来,忙安慰道:“吓唬你的。跟好我,别怕。”
叶凛刻意将呼吸声和脚步声压得极轻。不知往黑暗处走了多久,尉迟烈忽然停下来,竖起食指抵在唇前,示意叶凛别发出任何声音。叶凛一惊,屏息细听,果真远远的有脚步声,还隐隐有火光接近。尉迟烈连忙拉着叶凛一道掩到树干后,轻声说了一句:“噤声。”
“我来搞定左边的那个,你右边的。”
叶凛点点头。
两个巡逻手擎着火把缓缓接近,尉迟烈紧贴着,腾手缓缓握住腰后备着的短匕,待巡逻靠近几乎一木之隔,尉迟烈豁然跃出,屈肘猛击,直接将一人掀翻在地,匕首直割破喉管。与此同时背后叶凛亦抽剑将另外一个刺倒。尉迟烈接过了火把,但没有打算用来照明,而是在空中狠挥了两下,火苗立刻在寒气中熄了。
尉迟烈对这里很熟,虽四周黑暗,但仍能分得清方向和地形。他带着叶凛沿小路上坡,寻到一块高地边。叶凛见尉迟烈上前去将一堆杂草灌木丛拨开,底下竟露出了一门火炮的形状。
尉迟烈回头朝叶凛一笑:“帮我去侦察下敌情?”叶凛转身便跑去了高坡那:“趴下身别被发现了。”尉迟烈补充道。
依稀还嗅得见日前那场恶战所留下的血的味道。高坡上的灌草被小心翼翼地拨开一丝缝隙,光芒锐利的眼睛借草丛掩护,观察着狼牙军营中的一举一动。叶凛将姿态压到最低,连呼吸声也几乎轻到微不可闻。下方他望见的便是狼牙军营地——这块地方曾是驻守洛阳的坚盾,天策龙飞大营。现已被乱臣贼子鸩占鹊巢。屠戮了弟兄的恶贼现在正在视野中带着长刀游荡。
叶凛朝后方抬起手摆了摆,尉迟烈便将那门伤痕累累的火炮再向前推了一些。这是龙飞大营最后一门火炮,其余的全部在那场恶战中损毁了。叶凛猫着腰站起来退到尉迟烈身边,尉迟烈已往火炮里头填好了弹药,凑近炮身轻敲了敲,喃喃自语道:“轨道应该没问题……”
“什么?”
“没什么。这最后一门,干完这一票应该也是极限了。如果可以我真想把这一炮轰到敌人头顶去,炸他个头破血流。”尉迟烈这番话落,便将火炮转动对准了敌人的锻造炉,而且,敌人的投石车也在旁边,这一击可以将他们的备战物资给炸毁。尉迟烈忽然又想起什么,转回头,向在一边发愣的叶凛笑笑:“想来试试看吗?”
“你……别开玩笑,我不会操作这东西……”叶凛窘迫地应道。
尉迟烈索性向后退了一步,往叶凛后背一拍,推他上前。
“喂……?”叶凛正不知所措,尉迟烈已握着他的手搭到引线上,扶着叶凛调整姿势,将手中火石递给了他,俯身凑到叶凛耳边,话语温和而带着严谨:“也许这辈子就这一次机会,下次就不让你碰了呢。”
叶凛就点点头。尉迟烈低声道,“看见那锻金炉了没,你得这样……对准,点火,就这样简单。”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其实叶凛心里还是默默抱怨了一句,尉迟烈明明经常骗他。虽说还是一言不发地按着尉迟烈说的做了,尽管叶凛发觉自己有不经意(自觉)地在发抖。火炮对准目标之时,心里的紧张愈甚,还不可抑制地想起了接下来会发生的。
“怕吗?”尉迟烈发觉了叶凛的紧张,说罢便用手帮叶凛捂住了耳朵。
霹雳似的轰然巨响。“趴下。”尉迟烈在炮火轰出去的那一刻一把抱住叶凛带着他趴伏在草丛里,伸手护着叶凛头部。火光几乎照亮了半边天,锻造炉在顷刻间被炸得粉碎,叶凛闭着眼却仍能感觉到火光几乎照亮了半边天,伴随着爆裂的声音和敌人的惊叫。还未铸膜的滚烫金水铺天飞溅,如□□被引燃,凡有干燥的地方此刻都着了火舌。
山坡下火光遍布,叶凛偷偷睁开眼睛,压在身上的重量已然消失,尉迟烈拉着叶凛迅速起身往回跑。
“快走,追兵马上就会朝这边来。”
叶凛慌忙点头,拔腿跟着尉迟烈循着来时的方向往山下逃命。丛林里不好施展轻功,但层叠树林作了他们的掩护,军马被阻隔着落得远远的。且狼牙军对于这一带地形显然没有尉迟烈来得熟悉,也不知跑了多久,叶凛回头望时,狼牙军擎着的火把的光已经远成一小点。
然而危险并没有消失,还未来得及感觉到一丝安慰,这点奢求就被一阵飞快接近的粗喘给打碎了。不止一个,许多,杂乱的,在寂静的山林里听得格外清晰。叶凛定睛,那火源之下正闪电似的窜出狼的影子。
“阿烈,是狼!”
尉迟烈闻声朝一边嗤了一口:“离山下还有一段路,我们会被追上,只能就地开战了。”话落煞停脚步,回身将叶凛护在身后,取了身后弓箭,满张弓弦松手射出,当即射穿头狼颅骨。尉迟烈见其余的几匹追上,来不及再张弓,便横出□□,往上截下一段树杈,连带火石一道抛给了叶凛。
“接着!”尉迟烈严肃唤道。叶凛刚将火石握紧在掌心,身前已有一匹狼扑来,尉迟烈回身一挥枪杆狠击在狼腹,将其打飞,又开口说道:“狼怕火。所有的活物都怕火。”飞出去的狼撞到追来的另一头身上,第三头却身子一偏避开,借着前两头的身躯,纵身一跃扑上前,猛地咬住枪身。
尉迟烈拼了全力将□□快速转动起来,借势将那头狼甩飞出去。却不料先前被压住的那头已挣了出来,血口迎面逼至跟前。尉迟烈连忙抬起手臂抵挡,狼口咬合瞬间,只见剑锋寒光闪过,狼血四溅。叶凛劈手又将点着的火把对着狼堆扔出,届时哀嚎的狼将火苗滚得满地。这惊心动魄的追击方收了场。
“阿烈你的手臂……”
叶凛出手晚了一秒,狼牙依然将尉迟烈小臂上护甲咬碎,伤口流着血生疼。还好入肉不深,尉迟烈挥臂将那被斩断的狼头丢下,见到叶凛满脸自责的神情,便安慰似的拍了拍叶凛的头,道:“没事,快走吧,马就在前面。”
距离密林的出口越来越近,虽说摆脱了追兵,所听见的也不只是喘气声和脚踏过地面的声响。
奔跑的两人皆是一震。
真正的噩梦降临前最令人心悸的声响,此刻正在头顶深邃邈远的夜空沉沉地哑雷一样传唤着。来自远方的,仿佛是远古传来的号角声,正将体内淌着的鲜血翻涌——那是什么声音?叶凛抓紧尉迟烈正握着自己的手,尉迟烈并未回头看他,谁都没有说话,叶凛知道那阵号角在呼唤着无常,血雨又将染遍洛阳城。
东方则亮起新一日的天光。
两军对阵。尉迟烈赶回战场之时,敌人已列阵于平原之上,最后一声振威号刚刚收尾。尉迟烈策马回到自己队列前,示意叶凛退到身后。目光扫过狼牙军阵,为首的人正是前几日来攻打龙飞大营的巴额图——那用难民当作肉盾的混账!尉迟烈咬牙暗暗握紧了枪。
后方传来定定的马蹄,中列骑兵纷纷朝两侧避让。策马同尉迟烈擦肩过去走到最前列的不是别人,正是慕容成空。尉迟烈和叶凛看见慕容时也是心中一怔,细想田帅在先前龙飞大营那一战中已是重伤,慕容成空也是临危受命,但看慕容那么冰冷沉静的脸色,应是心中已有了底。
尉迟烈会意地拍马往天枪阵列前方赶去。叶凛紧随其后,回望了一眼慕容成空,慕容的目光似有意无意地在叶凛这儿留了一秒,转而又投向战场。
巴额图见是慕容成空这样的年青人来应战,挑了挑眉不以为意,只举起手示意出击。
——要来了,山坡上两方战鼓几乎同时击响了第一声。这是无言的号令,所有天策骑兵闻声皆出枪备战,战车推上前来,中间似乎又隔了恒久的时间,第二声战鼓擂响。
“杀——!”
跨下战马长嘶,随即身后这一队的骑兵也策马冲出。战鼓在两边交锋之际渐渐加快,两兵相架拼力时,鼓点更如骤雨瓢泼。这两翼精骑正拥着中列向前推进,尉迟烈枪花乱舞,冲上前的敌人皆被斩于马下,少顷战马便杀至军阵前。叶凛在尉迟烈身后,见有人要偷袭尉迟烈,便擎重剑直接劈了。
前后两名狼牙百夫长前来围住尉迟烈,长刀从两边朝尉迟烈砍过来,尉迟烈便架枪后仰,只因手臂上的咬伤不能硬抗,便用力打飞了一把刀,因重心不稳,被盯准了这一缝隙打落马下。在后面的叶凛一惊忙跃上前,换手轻剑上去缠住两人。尉迟烈在地上滚了一圈,抓起□□横打在对方马腿,百夫长摔下马便被当胸一枪穿过,尉迟烈回身又去帮叶凛。
交锋到正午,狼牙已有颓势,天策军已将战局稳定下来,只是前线的拼杀仍是险象环生。山坡上吹响了狼牙收兵的号角,最后一波箭雨飞射而来。叶凛却正被缠住,刚斩了敌人,防不及被箭矢擦过小腿,尉迟烈慌忙护到他身前将瞄准了他的其余箭矢一一打回去。臂弯一捞将人抱上马,带着人收阵靠近中列。
却听前方传来一声高断喝,慕容成空一抽马缰跃入敌阵之中,几乎是身陷虎口,堪堪避过几支箭矢,尉迟烈正惊异于慕容这么反常的举动,便见到慕容已将敌将巴额图首级斩下,扛了敌人一刀,又杀出了重围,带着巴额图的首级回到天策阵列前。脸上犹沾着血污。投石车和锻造炉被摧毁的消息传到敌人前线,副将见势不妙立刻退了兵。
尉迟烈看着巴额图的首级,又看看喘着粗气的慕容成空,良久不知该如何回话。慕容却忽然脸色一白,捂着胸口吐了一滩暗血在地上。
“没事吧?”一边叶清影扶住慕容成空,慕容点点头,直起身抹净嘴角血色,掉转马头解释道:“暗箭上有毒,我们撤回洛阳城休整。”
叶凛也中了暗箭,好在毒素并不深,现在仅仅是头昏靠在尉迟烈后背,一声一声呼着气,尉迟烈握紧了叶凛的手,叶凛低声笑笑,合上眼,手上温度让他心里突然觉得平静了许多。
☆、四
慕容成空去了火葬的空地,尉迟烈跟着去了。带着巴额图的首级走到了那些死去的兄弟的尸首前。军中为了防瘟疫传播,未来得及埋掉的尸首都要在这里焚化了。他郑重地将首级摆在前面。
“换作是平常的你,不会追上去。”尉迟烈说道。
慕容点头,向着那些即将被焚化的尸体深鞠一躬:“有些仇,得报。这是我欠弟兄们的。他们死得不值,死得冤屈,我不能让他们死而复生,我只能杀了害死他们的人。”
军医忙着医治他人,将药物交给了叶清影。叶清影端着药送进了慕容成空的营帐,坐下来解开慕容成空的盔甲,见那刀伤箭伤,开绽的血肉,一反常态的什么话都不说,垂头安静地抹药。
“清影,这次他们像来试探我们的。”下一次进攻就不会是这么简单了事的了,几日后,更有甚或许明日天一亮,便是真正灾祸来临之时……帐外这洛阳城还能撑多久。
“清影,”慕容低哑地唤他,“如果……”
叶清影立刻打断了慕容成空要说的话:“哪有什么如果。”
“好。”慕容朝叶清影伸出手,轻轻挑开叶清影的刘海,无意外地发现那通红的眼眶。慕容凑上前轻吻叶清影的眼角,转开话题:“打完仗你想去哪?”
“哪也不去吧。反正早就把大唐走个遍了。”叶清影说得云淡风轻,“我发现你今天看了尉迟烈家的小少爷一眼。”
“嗯。”两人相视而笑,慕容成空道,“从他们身上看见了我们的影子。”
站在帐子外的尉迟烈刚将幕帘掀起一丝,这时不知怎么的又放下了,暂时打消了找慕容成空的打算。
许是冬日的寒风扎得人眼眶生疼,叶凛眨了眨眼,垂头摆弄起小腿上的伤口来。虽已被处理过,如今揭开时血腥味依旧刺鼻,毕竟伤口流着血的绝不止他一个。他的周围,草席上坐着或者躺着的天策伤兵,皆是遍身血污,有甚者已失去了四肢。叶凛明白自己在这战场之上已属万分幸运,却不敢对那些伤兵多投去几眼哀怜或是同情。
那支带毒弓箭扎到了他的腿腹,毒素虽清,但半条腿都麻木着,少有知觉。叶凛忽然抬手,往那伤口上狠狠地捶了一拳,只是基本没有痛感,反而让人更加失望了。
“混账……”叶凛蹙眉喃喃骂了一句,再度抬手,这一次想朝着腿骨打下去的时候,手腕却猛地被人抓住了。叶凛扭头,见是尉迟烈来了,才乖乖收了力道。
尉迟烈蹲下身,把白绸摆在草席上,将军医备好的药物抹在叶凛伤口上,一面说道:“军医说了,等到明日黄昏,药效就会消失,不用担心。”话尾处尉迟烈下意识地一抬头,才发现叶凛的目光一直停驻在他身上,无比认真,又说不出的珍纳,仿佛少看一眼眼前人就会消失一样。
尉迟烈转过头去给叶凛包扎,帮叶凛重新穿好绑腿,放下衣摆,接而一倾坐在了叶凛身后。
健壮有力的双臂从后环来,轻轻将叶凛拥入怀里。叶凛稍一后仰,便靠在尉迟烈胸膛。虽隔着那层冰冷的护甲,叶凛仍能听到身后人心脏的跳动。那沉厚的搏动有着让人心安的力量,仿佛可以让人忘却这满身伤口与血污,忘却身后残破的城楼,忘却周围压抑到极致的低泣,忘却渗入到骨髓间的寒气。
尉迟烈将下颌搁在叶凛肩窝,合上眼微笑着,平稳的呼吸拂过叶凛面颊,那一点微弱的热气却是叶凛如今能感受到的唯一的、全部的温暖。
好好珍惜吧,说不定往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人在对来日感到未知迷茫之时,总天真地想让时间永远停留在现在最平静的这一刻,叶凛抬起头,睁开眼,没有明日的战鼓和厮杀,他只看见,缀满苍穹的繁星。叶凛与尉迟烈十指相扣,视野里映着的那片纯澈星空越发美得不真实,就好像是末世前最后的光景。
如果这只是一个平凡的冬夜,他靠在尉迟烈怀里,闲来望着洛阳的星空……
这一夜寂静而又漫长,两个人轮番醒来又合眼休息,但谁都没真正睡着,许是生怕睁眼时便看不到彼此。
一颗流星在视野中的苍穹划过。
没人来得及许愿,身后城楼上尖锐的警哨声便将这一切都打破。尉迟烈猛地惊醒,飞快起身,不过顷刻间,洛阳城上烽火全部燃起,伤营外响起跑动的脚步声,夹杂着战马啼啸。狼牙的夜袭,尉迟烈心一紧抓起□□便转身,叶凛本想站起身却因药物致麻的缘故,刚起身又跌坐下去,慌张地望着尉迟烈的背影,又惊讶于尉迟烈的那一回望——尉迟烈似乎是忘了什么,转身又折回来,扶稳叶凛半跪在他面前,伸手将自己颈上的挂坠取下给叶凛戴上。叶凛呆呆地眨眼,原是尉迟烈的贴身貔貅玉坠,被尉迟烈的体温捂得格外温暖。尉迟烈对着叶凛笑了笑,一句话不说,又起身往掩着烽火的城门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