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出事……”叶凛将那块暖玉握在手掌心细细摩挲,低头默念。
腿上药效未除,尚不足以支持他回到战场上去保护尉迟烈,叶凛心中满是自责,又止不住地担忧在他身后城墙边作战的尉迟烈。叶凛合上眼睛时,大概能在一片黑暗中看得到,尉迟烈的样子,定是神情刚毅,目光冷如刀锋那般让敌人畏惧,身处重围,□□渴饮鲜血。然而现在那画面中却独缺了同他并肩作战的自己。
交战才多久,叶凛竟觉得像已经打了几天几夜一般煎熬。夜间听那号角声相较白天更令人感到战栗。浑厚的战鼓如轰雷,节奏快如马蹄,分不清是哪一方的。
“城墙弓箭手准备——!”尉迟烈的朗声号令忽然从所有声音里面跳了出来。叶凛猛地睁开眼,片刻之后,又听见尉迟烈的第二声号令:“放箭——!”
就在那一波箭矢之后,身后城墙上闪耀的火光立刻腾地照亮了叶凛所处这一带伤兵营地的地面。伴随着惊人的巨响声,当周围又归于黑暗之后,头顶的响动却未停下,紧接着大大小小的石块纷纷朝墙下坠落。叶凛慌忙回头朝城墙上望,尉迟烈的身形飞快地在城墙上跑过,叶凛看不见那上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却能听得清尉迟烈中气十足的呼喊,到了城墙下。
“投石车填弹,枪兵上城墙防卫——!”
“开城门——!”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叶凛刚辨别出,慕容便已策马从身边飞驰而过,一面高呼,“骑兵盾兵,随我出城迎战——!”
“开城门——!”尉迟烈向前方重复传令道。
城门被拉开发出野兽低吼般的吱呀声,尉迟烈带着人跟慕容出了城去,厮杀响彻耳畔。叶凛紧紧地握着那枚玉佩,一遍一遍地在心里祈祷着。
☆、五
无眠的一夜,那片清朗的星空最终却是在硝烟里被抹去了安宁的色彩。黑夜散去之后,唤醒的并不是破晓的清光,而是分不清是阴云还是烟灰的天幕。
叶凛腿上麻药药效刚刚退去,城外的喊杀似乎也陷入了昙花一现的肃静。叶凛背起地上重剑腾身,运起轻功跑出城,落定在天策军阵当中。甫一转头,看见尉迟烈提枪跨坐在战马上,双目警惕而又愤恨地望着前方——叶凛顺着尉迟烈的目光看向那苍茫平原,只见狼牙大军黑压压的一片,相较前日的兵力而言雄厚了多倍,更为可怖,光是所见便有十几万不止。更有安庆绪、令狐伤两人亲自率军。
但如今站在身后的天策军,已不足三万人了。洛阳城内此刻已几近弹尽粮绝,朝廷派出的援军更不知何时才能够赶到。没有一个人感到乐观,尽管身上背负的责任和信仰还迫使他们站在这里。叶凛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黄云铺满天空,一步一步地往下压,仿佛同敌人的大军一起在往防线推进,要把这里仅剩的三万人逼到角落,压迫至死一般。如此悬殊的人数差距,任谁都没有战胜甚至是好一点打成同归于尽的把握,局势已经失控了。
周围不断有人牺牲在战场上,血腥如一场无形的暴风雨席卷着战场,而狼牙军却似火烧野草般蔓延着生长。如此拖延时间,洛阳城必破无疑,要在敌人的投石车建造出来之前逼敌人暂时放弃攻城,撑到援军到来的那一刻,最有效的办法是——
重伤贼首安庆绪。
这个念头电一般划过尉迟烈脑海。叶凛也在看他,想来他们的想法不约而同。叶凛看向他的那一眼尉迟烈愈加肯定了内心的想法。正要突入狼牙军阵之际,却又见慕容成空策马呼啸而过,一跃冲到交锋线前,同时向尉迟烈做出手势——这是要尉迟烈带着两翼人将阵型拉开!
“是!”尉迟烈点头,虽担忧慕容的安危,却未犹豫,听令照做,果真将不少火力吸引过来。
安庆绪面前铁壁一般的防御此刻露出了一丝的缝隙。慕容成空横枪突入阵中,枪招直取安庆绪。
铁骑踏遍战场,□□舞即见血。然而策略并没有如此顺利,两边人都陷入了苦战之中,少说两三个时辰,阴云却是压得越来越低。尉迟烈杀退了一波人,却又有一波围上了前。慕容成空那边也是凶相环生。士气少有落差。却听:
“喝——!”
激战正不可开交,尉迟刚将偏将首级斩下,闻声忙向不远处望过去,慕容似是也占了上风。天策军士气大振,鼓声如雷,长号响彻战场上空。
狼牙军这才察觉天策军的真正意图,匆忙拨人回援安庆绪所在。尉迟烈立刻调转马头去拦截,只是这边的包围圈亦是层层叠叠,苦于突围时,身侧的叶凛竟举起重剑一跃砸向人堆,随即提步旋转,霎时金风四起横扫阵列,血路被生生砍杀出来。
叶凛盯着那一出口,立刻回头朝尉迟烈喊到:“快走!”
尉迟烈点头骑马杀出,眼看离慕容成空所在只一点距离,又怎料从天而降一柄岚剑拦住去路,竟是对上了令狐伤。
令狐伤冷静地面无表情,像是早就看穿了战争的结局一般,持剑说道:“中原人,未免也太小看了狼牙。”
尉迟烈一惊,远远地听闻狼牙军阵后方车轮滚动,前前后后,数十辆投石车被推上了前!天策军的时间到了!在片刻之间,弹药填满,巨石朝天射出,坠在战场上,轰然如脚下大地颤动起来,声音盖过战鼓和长号,城墙碎裂,喊杀中不知混杂了多少兄弟的惨呼!
“攻破洛阳城不过旦夕之间,天策军还要负隅顽抗么?”令狐伤笑道。
尉迟烈挥枪破开令狐伤的剑气,咬牙蹙眉,一字一句回击:“宁可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我等也绝不弃城而逃!”
另旁叶凛起一式峰插云景逼退敌人,自己后跳脱身,刚巧几颗落石砸在面前,虽是有惊无险,但环顾四周,巨石几乎将战场上天策的队列摧毁地七零八落,随处可见血泥飞溅。而望到尉迟烈在前方与令狐伤过招,又立刻脱身去帮尉迟烈。在尉迟烈侧身一招回马枪出手时,叶凛换轻剑加入战局中,但令狐伤又岂是凡人可比,尉迟烈与叶凛两人合力,却依然未能占到半点优势,连一丝脱身的空隙也找不到。
但眼下必须尽快回援。慕容成空与安庆绪的过招太过惊险,旁人无法插手,包围圈被压缩得越来越紧,慕容自然明白自己的处境,然而安庆绪此刻也是疲于出招,破绽慢慢地暴露在慕容眼前——好机会!
“哈!”
慕容成空劈手挑枪逼着安庆绪后退了一步,立刻有人趁此机会斩断了马腿,慕容成空翻身下马,无闲暇顾及身后死于敌人刀下的爱马,疾步上前屈肘狠击在安庆绪胸口,紧接着提枪运力刺向敌人要害,安庆绪虽然避开心脏处,但□□的动作似被放慢一般一点一点穿入敌人的血肉,枪刃饮血的一刹那,慕容嘶吼着愈加发力,拔出腰间匕首之时,却见血色蓦然飞溅将视线染红——
自己的胸口被数把柴刀贯穿,他的战斗在此刻宣告结束。狼牙的战狼疯了似的扑上来咬住他的手臂,但他仍然固执地紧握着那手中□□。
“慕容——!”尉迟烈大吼,分心的一刹那便被令狐伤的剑招逼下战马。叶凛追上前来挽剑挡开令狐伤。落石不断砸下,尉迟烈才找到机会脱离令狐伤的缠斗,赶往慕容成空那边。狼牙军倾巢而出,猛地将交锋线推进到洛阳城墙之下。
“阿烈——!”身后叶凛连声唤他,但尉迟烈此刻已然顾不上那么多,只知枪下能斩多少贼子的人头便是多少。他疯了一般地将挡住去路的人变成枪下亡魂,但是这洪蚁般的数量却让他无论如何也接近不了慕容成空。
安庆绪见慕容成空已死,便连同令狐伤一起来围攻尉迟烈。显然,在这里的天策主将已斩其一,若是尉迟烈也死在这里,那洛阳城便是一击即溃。
“杀了他!”
敌人嚎叫着,刀剑毫不留情地向尉迟烈扑来,尉迟烈提枪刚架住令狐伤的剑刃,安庆绪又在侧面挥刀向他,尉迟烈用尽全身力气紧握枪杆,只听铮然利响,剑刃竟被打飞出去。而尉迟烈飞快回身刺向安庆绪,安庆绪已然在与慕容的交战中负伤,行动并不利索,尉迟烈这一式霹雳便在他胸口留下一道长痕,火光乍现在枪招之下。
“保护安大人!”
几列兵卒一哄上前围堵尉迟烈,尉迟烈便绕身旋转枪杆,血帘如花自敌军身躯挑出。飞来的两支暗箭被尉迟烈侧身避过一支,另一支尉迟烈用唇抿住。尉迟烈趁活动空间仍有,伸手取了身后雕弓。
“安、庆、绪,纳命来!”尉迟烈目光中燃着怒火,声音似沉雷。箭矢搭在弓弦上,尉迟烈对准安庆绪,双臂运力拉满弓射出。
却不料令狐伤飞剑“当”的一声将尉迟烈的箭矢击飞,而尉迟烈身后也猛地挨了蓄满力道的一击。
“啊……”
震痛传遍全身,尉迟烈被打飞出去,砰地撞在城墙上。眼前令狐伤得手又立刻提剑直向尉迟烈刺来——
一片金色影子飞快地冲到视线里,混乱中仅听得利刃穿过肉体的声音,尉迟烈瞪大眼睛,启唇似是细声说了“不要”两个字,又飞快地反应过来,忍着悲痛,咬死牙关,左手紧抱住叶凛失去力道站都站不稳的身躯,右手抓起□□向前方令狐伤的胸口狠狠刺去。
在自己胸口感觉到只一丝疼痛的刹那,枪刃终于在令狐伤身上打开了一道伤口。
尉迟烈已说不出任何话语,仿佛成了哑巴一样,眼睛红的充着血。令狐伤抽出剑刃,转身离开。尉迟烈握着□□的手滑落下来,抱着叶凛,身后是那面城墙。尉迟烈的呼吸声里听得见剧烈的颤抖,他伸手捂着叶凛背后的伤口,尽管流出的血早就将他的手染红。
“你不能死……”叶凛脱力靠在尉迟烈身上低声呢喃。
尉迟烈深深吸气,伸手有些沙哑地吹响马哨,战马向他奔跑而来,尉迟烈打横抱起叶凛跨上马,狠狠一挥□□,面如坚铁,杀意充斥的眼睛望着举着刀向他们靠近的狼牙军。
尉迟烈一手扶着叶凛的头让他贴着自己。叶凛在失血晕眩能够感觉得到尉迟烈身上浓烈的杀气,但对于偎在尉迟烈怀里的叶凛而言,那并不可怕,那是这世界最温暖而可靠的气息。因为叶凛听得见,这杀气背后尉迟烈仿佛在说:“别怕,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六
尉迟烈抱着叶凛杀出重围之时,头顶上空吹响了狼牙的收兵号角。尽管不知道这收兵号是为何,尉迟烈沉重地粗喘着,高声喊人收兵撤回洛阳城内。抱着叶凛策马撤回洛阳城内之后,身后的城门轰隆一声关闭。
叶凛奄奄一息躺在草席上,鲜血晕开了一大片,军医正竭力要挽留住他的生命。尉迟烈站在旁边,看着叶凛,叶凛也努力睁着眼睛看着尉迟烈,叶凛勉强挑起嘴角对他露出一个笑容,尉迟烈却在这一刻,再也压抑不住自己,哭了。抽着气,却无论如何哭不出声来,眼泪不断从眼眶打落下来,一滴一滴坠在洛阳城那染遍血雨的土地上。
“尉迟。”军医背对着尉迟烈忽然开口,平淡却诚恳地说道,“叶凛受伤太重,只恐难以撑太久。令狐伤的剑上有毒,而洛阳城内所剩药物已经所剩无多了……”
回答他的是尉迟烈的沉默,如获死刑宣判一般的沉默。
“你现在带着他,回恶人谷去,或许还有救。”军医的语气已万分恳切。
“不。”尉迟烈开口,仅一个字,低哑却斩钉截铁。纵使过于自责无法保护好叶凛,更无法在此刻带着叶凛离去,尉迟烈望见叶凛眼中欣慰的光芒。那光芒微弱如丝却使尉迟烈肯定了心中的坚持。
“尉迟,你是恶人谷里的人,你多年前就离开了天策,你本就无需参与这场战争,你离开这里,会有副将顶替你来率领大军,没有任何人来指责,”
“不。我绝不抛弃东都。”尉迟烈强调了一遍,“成空已经牺牲了。”尉迟烈沙哑地说着,一旁叶清影抱着慕容成空遍体鳞伤的尸体,缓缓抬起头看着尉迟烈。尉迟烈哽咽着,继续说了下去:“我对不起阿凛,但我,更不想有愧于天策,有愧于大唐,有愧于……成空和那么多兄弟的牺牲。”
叶清影合眼深吸一口气,压着颤抖,向尉迟烈说道:“成空……成空他走前留着一口气和我说,他让我告诉你,封将军已经带人毁掉了敌人的后援道路河阳桥,援军马上就能赶到洛阳了,尉迟,求你……”叶清影狠狠抱住慕容成空,垂下头去,贴着慕容成空早已冰冷的脸颊:“求你带着大家撑到援军到来的时候……”
城门处传来震响,那可怖的号角声再度响起。
“我明白。”尉迟烈凝眼攥紧拳,回身,抓起天策战旗的旗杆,凌空高举,朗声喊道,“天策出兵——!誓死守卫东都——!”
寒风凛冽,一刹那间吹开了卷起的战旗。天策府金色的标志绘在鲜红底色上,映在叶凛眼里,格外刺目。而举着那面战旗的尉迟烈,背负□□一步一步向城门走去——那背影留在叶凛眼中,那昔日银光寒雪的盔甲已染上锈污,艳烈如鲜血似的红色战袍亦附着着尘迹。城墙外燃烧的战火与狼烟皆作了他的陪衬,那背影,高大而□□,仿佛他肩上承担着的是整个世界。
而又或许,尉迟烈的这一背影会是他所见的最后一个画面。
那背影之后,尉迟烈的神情会是怎样的呢?是悲愤吗?是痛苦吗?还是往日一样,无所畏惧的眼神……?叶凛万分不舍地望着尉迟烈离去的方向,漫无边际地想着。他还在为自己担忧吗?还是一心守护这东都,完全顾不上自己呢?这人怎么如此薄情,往日在恶人谷里,每一次走得那么匆忙,如今在这硝烟弥漫的洛阳城,自己为了他而惨伤至此,他都……不回头看一下么?哪怕一眼也好……
罢了。叶凛想着,你还是别回头,往前走,别回头看我。不要感觉到愧疚,不要担忧我的安危。只要你活着就好,你一定要活下去。
谁让自己爱上的正是这样的一个人。
叶凛在昏迷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见尉迟烈最终战死在洛阳城外。那个梦那么真实,叶凛醒来时,那可怖的画面依旧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待意识渐渐清醒了,才感觉到轻微的晃动,周围有很多人,似乎用担架抬着他在往什么地方走去。视野里依旧是阴灰色低沉的天空,能嗅到战争留下的血腥味,提醒着他曾经发生了什么。
“你醒了。”莫雨的声音,冷静如往常,“看在你重伤的份上,谷主不打算对你逃离再做什么惩罚了。”
“阿烈呢,阿烈在哪里?”
莫雨没有说话,但是旁边却有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自己。叶凛自心底一怔,那指节的粗茧,那温柔的感觉,叶凛缓缓地朝旁边转过头去——
尉迟烈。
没有什么,比在此刻看到尉迟烈再高兴不过了。叶凛一下子哭了出来,不断涌出的泪花模糊着自己的视线,让他再也看不到别的东西,眼里只剩下了尉迟烈。尉迟烈显然也负了重伤,也在担架上面,两个人被并排抬着。尉迟烈握着叶凛的手,仰望着天空。
据说那后来援军赶到,然而洛阳城还是被攻破了。好在恶人谷和浩气盟派出的支援来得及时,义军同唐军一道西撤转移到潼关附近。
再后来军营里开始发现瘟疫。为了避免瘟疫大规模地传染,元帅下令将所有没来得及埋掉的天策兵尸体全部火化。那之中便有慕容成空。叶清影站在空地,看着慕容成空的躯体被大火一点点地烧成灰烬,等火烧完了,缓缓蹲下身抓起地上的骨灰,垂眼,真正的绝望便是这样吧。
再后来潼关也被攻破,狼牙大军打到了长安。几番辗转周折,唐军终于开始反攻,收回失地,叛贼开始内乱,唐军一举打到北方。战乱持续了好多年,死了很多人,但所幸,尉迟烈和叶凛最后都活了下来。
也不知那是多少年以后了。
尉迟烈带着叶凛周游各地,正巧路过洛阳,便来到了城门下。守关的新兵呆呆地问他们,二位进城么?两人就摇摇头,什么也不做,只是慢慢走到当年那面城墙之下。
这面城墙,叶凛伸出手抚摸着这斑驳的城墙。春天到了,石缝里长出了一丝青色。这面城墙,留给他们的回忆太多了。好多好多。欢愉也罢,痛苦也罢。回想起当年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欣慰有之,心悸有之,最重要的还是庆幸。甚幸与他执手面对这场烽烟,又一起走到了现在。
叶凛回过头笑着望尉迟烈。尉迟烈伸手,将叶凛推到城墙上。叶凛措手不及时,尉迟烈已低头吻上叶凛双唇。
缠绵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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