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很寂静。
头顶上白晃晃的灯晃得人有点头昏眼花。
邓天辉死死地盯着面前那张平淡无奇的脸，只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半晌才从牙缝间挤出：“你说……什么？”
沈韶彬垂着眼不看他，语气平静地：“我累了，不想玩了，以后咱们各走各的吧。”
“砰”地一下，邓天辉将他狠狠压在门上，怒火烧红了他琥珀色的眼珠，他的表情渐渐扭曲起来：“你他妈有种再说一遍！”
沈韶彬猛地抬起眼睛看他，眼眸深邃，仿佛情深似海：“其实你根本就不想要什么固定情人吧？”
被一语道破心思，邓天辉心头重重一跳，竟说不出话来。
沈韶彬垂下眼皮自嘲一笑。刚刚自己是在期待什么呢？难道还指望对方反驳吗？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跟傻瓜一样。
邓天辉觉得对方脸上的笑莫名刺眼，恨不能伸手抹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对方说出了他一直很想说却又不敢说出口的话。
沈韶彬没费什么力气就推开了他，转身开门，进门，关门。
从头到尾没有看门外的邓天辉一眼。
邓天辉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那扇门在自己眼前关上，心抽痛了下，他很想一脚把门踹开，却没有勇气。
原来……他也有胆怯的时候……
可是，他在害怕什么呢？
邓天辉暗暗告诉自己，也许这样好聚好散也不错，他可以不用再烦恼要不要放弃森林的问题，也可以继续过左拥右抱的逍遥日子。
这样子，就可以不被束缚住，不用对任何人负责。
他还是属于他自己的，一个人洒脱自在。
可是开车回去的一路上，邓天辉觉得胸口好像被人挖了个洞，风灌进去冷飕飕空荡荡的，让他有种落泪的冲动。
他想，这一定是错觉，自从七岁以后，他就再没掉过一滴眼泪。
那天说完“别再见面”后，邓天辉难得听话地真就没再出现了。沈韶彬站在操场边看着围着操场跑圈的学生们，笑了笑，这样也好。
这两天“黑面神”老师外出学习交流去了，沈韶彬趁机忙里偷闲了一把，秋季运动会什么的暂时丢到了一旁，每天放学后就早早地开溜。像这样的生活才是他想要的，哪一个体育老师像他那么累死累活的？这不科学。
刚把车开出校门口，就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正对着他招手。
犹豫了下，他还是摇下车窗：“Abner，你怎么在这？”
Abner走过来，甜甜地笑着：“阿彬哥，介意我搭一程吗？”
沈韶彬不是很想跟他扯上关系，只要一想到对方跟邓天辉的关系，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可是Abner不等他拒绝，就自发地打开车门坐上来了。
心底默默地叹了口气，沈韶彬道：“你要去哪？”
“你跟邓天辉是什么关系？”Abner脸上的笑容不见了，一双大眼睛冷冷地看着他，充满敌意。
沈韶彬愣了下，道：“没什么关系。”
“你不用骗我了，那天晚上我就看出来了，你们后来进了酒店吧？”
沈韶彬不知道该说什么。
Abner嗤笑一声，道：“真是看不出来，邓天辉的胃口这么大。看来传闻说他只喜欢漂亮的美人，也是假的咯？”
沈韶彬面无表情地：“你知道他是邓天辉？”
“这种事情，有心调查的话，还是不难查出来的。”
沈韶彬忍不住皱眉：“别让他知道你在查他。”
Abner扬起半边眉，笑得十分勾人：“阿彬哥，你这是在担心我啊？”
沈韶彬将车靠路边停下，道：“我跟邓天辉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你可以下车了。”
Abner的手轻轻搭在沈韶彬大腿上，道：“阿彬哥，你别这样，其实我也挺喜欢你的。可是，我不想失去邓天辉这棵大树，你懂吗？”
沈韶彬面无表情地拨开他的手，道：“Abner，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邓天辉不是你我惹得起的，你好自为之。”
Abner笑了笑，打开车门下去了，在关车门时，低声问了句：“我挺好奇的，你俩谁上谁下啊？”
“……”沈韶彬看着他那张年轻漂亮的脸孔，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怒意，他缓缓地笑了，带着股恶意：“你说呢？”
Abner一怔。
这天醒来，邓天辉觉得身体有些不对劲，脑袋晕乎乎的，喉咙发干。摸出枕头下的手机一看，依然没有沈韶彬的短信和来电，低声骂了句“操”，他也搞不懂自己在期待什么。忍不住怨恨起自己，如果不是自己一时冲动说了“成为固定情人”这种话，他和沈韶彬也不至于弄成现在这样。可是事已至此，他总不能回头跟他说“不如我们还是维持之前的关系吧”，相信沈韶彬也不会理他。
“烦死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打算翘一天班。
偏偏手机很不识趣地响了，他瞄了一眼，掐断了。没几秒又响了，他恼火地“啧”了一声，直接按了关机。昏头昏脑地睡了一觉后，外面的天都黑了，他出了一身的汗，整个人反而清醒了不少。
打开手机，跳出来几条短信，有一条来自Abner的，想起关机前他给自己打的骚扰电话，邓天辉点开了短信。
——真打算跟我断了？怎么？喜欢上当零号的滋味了？
“……”
邓天辉瞪大眼睛把这条短信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这小子不想活了吧？
立刻致电过去，手机响了会儿，才被接起：“你终于肯打给我了？”
邓天辉阴沉沉地：“Abner，你短信里说的，是什么意思？”
Abner顿了下，迟疑地开口：“亲爱的，我那是一时生气随口说说的……”
“是吗？听说最近‘冠铭’有意签你？算一算我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跟‘冠铭’的薛总见面了，看来是该约出来好好聊聊了。聊什么呢？啊，聊你签约的事吧。不过不知道我会不会一时生气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是那个阿彬说的！”Abner在手机那头哭了起来：“哥我错了，求求你饶了我这一次吧……”
邓天辉猛地坐直身子：“你刚刚说什么？”
“哥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这么整我，这个机会对我来说……”
“你他妈闭嘴！”邓天辉烦躁地喝断他，道：“你刚刚说是谁说的？”
Abner抽抽噎噎地：“就是……就是那个大块头阿彬。是他说……说你跟他之间，是你在下面……所以我才……”
邓天辉呆呆地坐着，半天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手机那头还在断断续续传来Abner小心翼翼的声音：“那个……哥，我知道错了，你可不可以别找薛总……”
邓天辉回过神来，按耐住胸口的一股急躁，施施然道：“你还在跟他联系？”
“谁？你说那个阿彬吗？不是啊，我没有联系他，真的，哥你要相信我。是……是阿彬他主动联系我的，说之前没做成，所以想约我……”
邓天辉一下子把手机摔在墙上，看着四散开来的手机零件，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从昨天开始，沈韶彬的心情就很不错。
一想到Abner以为邓天辉被他给上了的表情，他就忍不住想大笑一场。好吧，他承认，他是故意让Abner误会的，谁让邓天辉那王八蛋耍着他玩？
享受了一顿美食后，又去超市大购物了一场，沈韶彬心情愉快地回了家，然后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在自己家门口看到了那个久违了的身影。
邓天辉正靠着他家的门抽烟，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关系，他的脸色很苍白。
两人不期然对上眼，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沈韶彬走出电梯，一步步走近他，故作随意地：“你怎么在这？”
邓天辉把抽了一半的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动作有些残暴。
沈韶彬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
邓天辉一下子抬起头，眼珠子附近都是血丝，看上去说不出的恐怖：“去哪里了？刚约会回来？啊……不能说是约会，应该说是约炮才对，嗯？”
沈韶彬皱起眉：“你阴阳怪气地说什么？”
“老子阴阳怪气！？”邓天辉出手如电地揪住他的衣襟，将他反压在门上，恶狠狠地：“你他妈敢说你没有见过Abner？”
沈韶彬愣了下，随即了然地笑了：“啊，原来是为了这个……”
这样毫不在意的笑容，无疑坐实了Abner的说法，原本还想着“也许是误会”的邓天辉一下子怒火攻心，猛地抬起膝盖，狠狠地撞在对方肚子上。
突如其来的暴力攻击，让沈韶彬有些反应不过来。邓天辉已经很久没有暴露本性了，让他下意识遗忘了对方是个暴力狂的事实。
趁着沈韶彬弯腰咳嗽，邓天辉伸手从他口袋里摸出了钥匙，打开门，将他一把拖了进去。
“你他妈想干什么！？”
邓天辉一言不发地撕扯着他的衣服，沈韶彬气得直发抖，猛地挥手抽了他一耳光，“啪”地一声，所有动作都停止了。
就连空气，都好像静止了流动。
看到邓天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瞪圆了眼睛，用难以相信的目光看着他，沈韶彬一下子就后悔了：“对不起，我……”
“沈、韶、彬，”邓天辉捂着半张脸咬牙切齿地：“你好大的胆子啊……”长这么大，他还从没有被人甩过耳光，一时间怒火冲昏了脑子，他把眼前的大个子推倒在地，压着狠狠地揍了一顿。
真狠呢。
沈韶彬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抱着头蜷缩起身体。
不知道怎么了，挨打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邓天辉对他撒娇的样子，做菜时认真的样子，在校门口抽着烟等他的样子，追着他要吃泡面的样子，说起过去时悲伤的样子，被他抱在怀里时安静的样子，对着他说“当我的固定情人吧”时温柔的样子。
他想起了心理医生说过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也不知道邓天辉是故意的还是肾虚，打了没几分钟，力道就轻得跟似的，整个人满头大汗，气喘如牛，刚刚还白得像鬼的脸色这会儿倒成了猴屁股。
沈韶彬趁机一脚把他蹬开，结果对方倒在地上就起不来了。
“喂？邓天辉？”沈韶彬试探着用脚踢了踢他，“嘿，起来，装什么死啊？”
邓天辉躺在地上，没有半点动静。
沈韶彬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急忙凑过去摸他的脸，结果就跟摸了刚出炉的炖豆腐似的：“天啊！邓天辉你在发高烧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