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一身尘土,赵晗遇见了个奇怪的陌生人,又碰见了一具奇怪的尸体,却独独没有碰见他想要找的那只小兔子。不知他身在何处,不知他是否安好,更不知他何时归来。
玢儿煎下了他爱喝的梅子茶,只喝这一季,过了这个月,就没有了,新鲜的季子梅却还未成熟。赵晗淡淡品了口玢儿烹的梅子茶,滋味却没有魏柔柔煮的好。
没有归云梦相伴的日子似乎总少了些什么,赵晗横竖想不明白,索性起身随意披了件衣服就推开了门,去了归云梦一直住着的花园,季子梅隐匿在阔叶之间,散发着幽淡的清香。
月影斑驳,夜里还有些余寒,竹叶本不该在这个时候就凝结起露水,赵晗伸手一拨,却惊觉那露水十分粘腻,他皱眉一抹,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心中暗道不妙,赵晗顺着地上乌黑的点点血迹找了过去,那条路是通往池塘的必经之路,但爱从这里过到东厢的,却只有归云梦一个。赵晗心中正似擂鼓,他不想自己一语成谶,这血...最好不要是他身上流下来的。
赵晗的脚步在池塘边停下,他怔怔看着不远处亭子里的一团黑衣,月光洒落在他的身上,隐约可见汩汩黑水流淌于地,那并非黑水,而是污浊的鲜血。赵晗不认得这身打扮,也不认得这副身子,但那一头温顺柔滑的长发他却深深记得,归云梦爱扎马尾,胜过爱红色的桃花。
赵晗双手浸入被血染红的塘水,捞起他没有温度的身子,那些乌黑的发丝缠住墨绿的水藻,宛若褪色的红莲。红鲤甩开水珠,月色下归云梦的脸如玉染血,紧闭着的双眼似乎永远不会再苏醒。
他匆匆忙忙,将归云梦抱去自己的卧房,却不料途经花园时会碰上魏柔柔,花匠总说好花晚开,那些绽放的曼陀铃散着淡淡的香气,两人只是眼神随意一幢便又分开。
魏柔柔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赵晗怀中所拥之人,就是归云梦。她忽觉手脚有些凉,于是抱住双臂,拢了拢她最爱的水色披帛,她怀疑归云梦此刻是温暖的,因为他就躺在那个她最想得到的男人怀里。
“可惜这月色再好,终究只我一人自赏。”魏柔柔轻轻摇头,失神地望着头顶那一轮惨淡的冷月,自语道,“花落了...”
紫檀榻边青炉飞鹤,穿鼻貔貅口中吐着袅袅的香雾,催着那人浓密的眼睫,归云梦慢慢在浑身的刺痛中苏醒。那柔色的烛光让他恍惚了许久才辨清面前之人就是赵晗,温柔的大手将他额头上的湿布巾取了下来,另一只换洗伤口的铜盆中,鲜血如朱墨般缭绕于底。
沾血的夜行衣与肌理粘连在一处,赵晗小心翼翼,将衣服割开,一点一点,他看清楚了归云梦洁白的身子上所有的伤痕,伤处大小不等,深处可见白骨,宽约两指,犹可见之前撒上去的药粉没有融入血肉,已有溃烂之势。
归云梦努力扯开一个微笑的表情,看着赵晗为他担心地锁紧双眉,昏昏浮光中,他还是那个初见之时俊逸的男子,那夜暴风大雪,几乎要了他的性命,而今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人,却已经换成了他。
“镜台边有个箱子...里面有伤药,是仇九郎传世的方子配的,有奇效。”赵晗闻言愣了愣,来不及问归云梦何时醒来的,二话不说便起身去取药,可惜他没听清归云梦所说的药粉是哪一瓶,于是只得都捧到了榻前,随手挑出一只豇豆红瓷瓶打开塞子,他记得自己在深山中养伤之时归云梦就是用这只瓶子里的药为他抹上的。
这种药抹在伤患处十分疼痛,痛感要在一炷香之后才会消散,赵晗倒出药粉,细细抹在归云梦的伤处,手上发白的肌骨一颤一颤,验证着这药的烈性。
“我记得你当时就是这么为我擦药的,”赵晗突然绽开一笑,伸手在归云梦*的前胸打着转,“那时你就像只勾引人的狐狸,不...像山中艳鬼,魍魉。”
归云梦闭着双眼,睫毛微颤,亦连额头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赵晗打住了话头,开始担心归云梦的身子受不住这金创药所带来的剧痛。他现在疼得没有力气和赵晗调笑,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也不知是疼还是难受,归云梦启唇溢出一声呻吟,手指无力地卷住身下的丝被。他努力撑开双眼,终于看到了赵晗手中的药瓶,于是轻轻弯起嘴角,一笑。
“这瓶子里掺了烈性媚药,即便是圣人也会把持不住...”果然,赵晗的手颤了一下,归云梦将笑容慢慢敛去,又道,“你会出现在我门口,不是天意,而是早就有人一手安排,我是他雇来的骗子,骗子的手段,自然要这样卑鄙下流,你说呢...”
赵晗久久没有答话,归云梦也索性不等了,他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却不曾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快。
“世间千千万万人,你只骗了我一个,可见也是缘分使然...”赵晗的气息在唇边变得浓烈,叫归云梦措手不及,他吻了吻他的唇角,道,“只要你还在我身边,不管你是想取走我的性命还是如何,我都不会放开你。”
“你这么说...是因为觉得我打不过你?”归云梦从喉咙里发出清脆的笑声,他想伸手去拥抱胸口那只温柔的牡丹兽,却没有力气抬起一根手指。
“狡兔不惧猛虎,你的鬼点子这般多,我还不知能不能胜过你呢。”
“有理。”归云梦一派正经地点点头,又道,“阿保机也算得上是猛虎了,可惜却栽在我这小小的兔子手上,老家伙服了仇九郎密配的毒药,想不死都难,只剩下耶律德光与李胡两个儿子,若无意外,今年五月李胡会登基做辽国皇帝,登基之后很快就会宣战大宋,攻入中原头一个要打的,就是白云城。”
赵晗终于明白了他这一身的伤究竟是如何得来,原来他为了让辽国天下大乱,竟以身犯险去刺探辽国皇宫,辽人自幼精武,归云梦如何能突破重围一路厮杀回白云城?
“你会武功...”
“说了我是一个骗子,又怎会让你晓得我的底细?”
赵晗看着他无邪的笑颜,赫然发现归云梦的任性原来是这样叫他着迷,他像楚楚可怜的兔子,肌肤因媚药而泛出粉色,话语间也带上了几分喘息,多少香浮艳荡。
他俯身,褪下归云梦的小裤,果然见他情难自禁,如今又身受重伤不能动作,很是煎熬。
“嗯...不!”归云梦预料到了赵晗接下来的动作,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羞耻来,他伤成这个样子,只能任由赵晗摆布,按那牡丹兽的性子,归云梦今夜休想睡个好觉。
他像往日的夜晚一样肆意品尝着归云梦的身子,不知是否许久未曾亲热,归云梦迫不及待地缴械,颤抖了好一阵。
“我想看花,今天是桃花最后一夜了...”才刚泄完,归云梦浑身软绵绵的,幸好没有让伤口流血,只是不肯好好休息,非要看什么桃花,赵晗宠溺一笑,伸手解开身上纯黑的外袍裹在归云梦肩头。
归云梦坐在他的腿上,看着他将窗户打开,他最难忘却的桃花卷着寒风飞入屋宇,月下漫天绚烂,不知他年何时能再重温。归云梦心道,我曾团团簇簇艳惊长安,可遗憾,我没能在最美好的年华里遇见你,倘若你怀中之人是那个还未历经人浮于斯的富家公子归云梦,你也还是那个没有放弃王位的王爷,也许,我们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一个腹背受敌,一个与恶为伍。
“残红尚有三千树,不及初开一朵鲜。”赵晗吹开落在归云梦发上的桃花,道,“人人争看鲜花,只你一个偏爱残花败柳。”
“等来年三月,桃花依旧会开得这样好,谁都比不上...在金门岛上,除了春天,便什么都没有了。”归云梦舒服地靠在赵晗肩上,拉住他的小手指,笑了笑,“什么时候你也陪我去看看,如何?那里有一家酒垆,掌柜的常年在外面跑路,不过他从来不担心自己的酒卖不出去。还有很多你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现在...就先委屈委屈,陪我看桃花吧。”
白云城是中原大地与沙漠接壤的最后一粒明珠,赵晗守了这里十年,以后也会一如既往守下去,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已经不再是他的亲生兄弟,他如狼似虎无毒不丈夫。
归云梦微微一笑,觉得很放松,用这一副无用的身子换来白云城的安定,怎么说都是一件值得的事。也许上苍有意要安排我俩在一起,只是他没安好心,偏生要将一双璧人错放在这个惴惴不安风雨飘摇的年代。
背后的伤口隐隐作痛,归云梦不由得颤抖起来,他握住赵晗温热的手掌,疼得指甲都陷入他的掌心。
“我的背好痛...”
“你的伤大多在背后,有一道见了骨的深伤,怕是日后要留疤。”赵晗疼惜地低头去问他闭住的双眼,再一看,他背后的衣服已经重新渗出鲜血。
“你不是说...讨厌我身上留疤么?”归云梦惨淡一笑,忽然颤着手解开衣襟,任凭衣衫滑落,露出满身是伤的肌肤,道,“巧了,我也不喜欢这些难看的疤,不若...你替我刺了去吧,反正也是要痛,只是痛这最后一次罢了。”
他魅惑的双眼中映着赵晗的脸,那是他钟爱的琥珀色,说来从前也不大喜欢,可自从邂逅了归云梦,赵晗便爱上了那浅浅的琥珀色,他心中一热,忽然觉得归云梦口中那个安排了这一切的男人是个精明到恐怖的人,渐渐,叫他失去了自己所谓的原则。
“你最爱桃花,最怜桃花,就刺上三月桃...可好?”
“一切听你。嗯啊...”
归云梦分腿坐在赵晗的腰侧,那双手捏着极细的刺墨针在他背后肌肤上划过,引得他一阵颤抖,*亦慢慢抬头,抵住赵晗的小腹,后者自然能察觉到他的变化,却依旧像从前那样纹丝不动,真真的像个看破红尘的和尚。
顾不得身上疼,归云梦起了戏弄之心,他凑上去,与他紧紧相贴,侧过脸去吻他的耳垂。
“奴本是小娇儿,家住钱塘东复东...哥哥好模样,可曾配妻了?知道你没有,这儿有现成的,还不赶紧带了走?哥哥要是嫌我破落,奴儿给哥哥做个偏室,可好?”可见是真疼,刺墨针划在身上滴出血珠子来,归云梦倒像是毫无知觉,已然麻痹。
“我心肠坏,叫你受了这委屈,以后你叫我做什么,哪怕是死我都不推不拒地去,只求你别再这样对自己。”
归云梦见他说得认真,不由得皱眉收了笑颜,抬头吻住他的唇,许久才分开。
“说什么胡话?你要死,也该是死在我的手上,别人休想要你的命。”
赵晗忘情地吻着身下娇儿软香的唇瓣,为他轻轻拭去鲜艳的血珠,张扬放肆的桃花在他洁白无瑕的肌肤上怒放,这是归云梦用疼痛和痉挛换来的倾城之姿。
归云梦不知何时,已然昏倒在了赵晗的怀中,飕飕的凉风掠过桌案,桃花终于在这个属于它的季节声势浩大地离去,逝落归尘。
君不知,灼灼十里,唯将死之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