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临:我们天各一方,只隔宣纸一张
“所有的事都要朕来考虑,丞相都在忙些什么?”
谭落诗语气平静,眼睛还定定地望着他。
董旗突然觉得小皇帝似乎有点被逼急了,便恭声让步道:“是,交给微臣来办。”
谭落诗又命令道:“邓立,朕封你为三品将军,即日赴往前线对抗乱臣宇文陵,朕相信你定能像你父亲立下奇功。”
邓立面露一丝犹豫,但仍是俯身恭敬叩拜道:“臣接旨,定不负皇恩。”
谭落诗又一一吩咐了几件事,无非是对抗宇文陵,北部渐渐平息的叛乱,以及边境几处旱灾的灾情拨款等。
好不容易下了朝,谭落诗缓步回了御书房,独自一人守着窗户发呆。
“陛下。”
谭落诗才伤感完打算翻阅奏折的时候,就有一个婀娜女子款款走来,身上穿的也是华丽的凤袍,他还未立后,但董淑妃已经是类似皇后的地位了。
更何况她还是丞相的女儿。
知道她是为什么而来的,谭落诗马上打起精神来,温声笑道:“淑妃怎么还穿这么少,天凉了,前几日贺司马献了些江南的丝绸,淑妃拿去多添些衣裳吧。”
“谢陛下。”
董淑妃屈膝一行礼,谭落诗忙向前走了两步扶她,“夫妻之间何必多礼。”
董淑妃一抬眸竟是满目的泪光,“陛下对妾身好,妾身是记在心里的,臣妾跟了陛下三年了,陛下的恩情臣妾福薄享受不了,来世做牛做马也不会忘记陛下大恩的。”
谭落诗头痛不已,“这是说哪里的话?淑妃今生还没过完,谈何来世。”
董淑妃依旧是泪光盈盈,“若不是陛下对臣妾有冤,岂会让父亲负责哪桩难事,陛下的命令父亲岂敢不从,可他毕竟年迈……陛下,臣妾愿代父亲受责罚。”
“原来淑妃说的是科举一事啊。”谭落诗一脸恍然的语气,哄慰道,“丞相能者多劳,朕深深地信任丞相不会辜负朕期望的。”
“可是陛下……”
“天色晚了,朕还有奏折没看。淑妃身体不好,不如先回去歇息,朕稍后再去陪你。”谭落诗语气温和,董淑妃知道不好再纠缠,便行了个礼告退了。
谭落诗深深凝视着她的背影,直至走远,转身把桌子上的奏折一把掀翻,仍是一声不吭,似乎是忍到了极点,“宇文陵!……”
“看来臣来的不是时候,陛下今天心情不太好。”
骤然响起来的声音满满的笑意,听起来有些轻佻,谭落诗万万不会忘了这声音的主人是谁,猛地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
虽然身在宫里,这人却穿着一身翩然的白衣,身形修长,看着温文尔雅,手里也附庸风雅地执着一柄折扇,一双桃花眼中和了过露的气势,又水又电。
这身文雅的气质衬得他像个谪仙似的不染凡尘,谭落诗见了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却是淡然,“你怎么回来了,可是忘了当年之约了,寒卿?”
寒临看着他这装模作样的样子就忍不住觉得好笑,促狭地笑他,“我来看看口口声声说着为了大文天下的陛下,如今把这江山……”
说到这他又靠近了谭落诗一步,这话仿佛就紧贴着他的耳边说的:“坐的如何了?”
“你!……”
谭落诗皱眉后退了一步,垂眸沉默了半天才叹息道:“你说的没错,是朕无能,寒卿有何建议?”
寒临勾了勾唇角,缓缓道:“是有些晚了,没想到南王去的这么突然,如今只能召臣回京了。”
谭落诗:“……”你已经回来了啊。
寒临冲他眨眼笑了笑,“怎么?难道陛下还派的出别人替你出征?”
谭落诗咬唇僵持了半天才道:“朕都已经承认自己无能了,你就不能不总踩别人痛处吗?”
寒临被他的让步逗笑了,“哈哈,好,我不笑你了。那我们说说另一件事吧,当年与陛下有约不许臣离开封地,陛下当时决绝,现在该如何毁约?”
……你已经毁约了啊,这是什么道理?谭落诗觉得头更痛了,应付美人倒不是难事,应付他太难了。
最后只好道:“如今情非得已,朕相信寒卿绝不会坐视不理的。此次若能退敌,朕许你以后可自由离开万秋封地,与朕并立封为并肩王。”
寒临莞尔一笑,“没法威胁,便以利诱,这还是臣当年教陛下的呢。”
“寒卿!”谭落诗目光一凛。
“怎么?”寒临从容不迫。
谭落诗盯了他半天,才淡淡道:“退下吧,不要欺人太甚了。”
寒临笑笑,“臣失礼了,愿陛下山河永固,有生之年独守这万里江山。”
“……”
谭落诗目光隐忍地目送他离开,直到他身影消失才扶着桌子缓缓坐下,又是长久的沉默,才叹了一口气。
“寒卿,朕又何尝不愿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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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西流收拾妥当的时候已经傍晚了,他本来就打算趁着夜晚出镇。梧桐镇太小,连个城墙都没有,趁着陵王没关他,要走也挺容易的。
结果他最不想见到的人再次出现了。
傅西流一声冷笑,“王爷果然很闲!”
宇文陵已经有些习惯了他的这种口气,不在乎地笑笑,问道:“你为何退回了本王给你的东西?本王给你是怕你饿死,又不是用来要挟。”
“若是收下,岂不是承了王爷的情了?”傅西流依旧语气不善道:“小生虽穷,但绝不和乱臣贼子为伍!就是饿死,也有饿死的骨气!他日清清白白地见列祖列宗,总好的过王爷他日九泉下都无颜面对历代南王!”
“傅西流!”
他说的太难听了,宇文陵再次被他惹火了,但又强忍了下来,他是武将出身,难免脾气冲动,对着傅西流真是忍到不能再忍了。
宇文陵安慰着自己,礼贤下士,礼贤下士。
“傅西流,本王好心好意关心你,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傅西流就默不作声地起身拿起行李朝外走了,宇文陵行动先于想法,先拉住了他。
傅西流眼神冷得吓人,语气却是平静的,“王爷这是没玩够?恕小生不能奉陪了。”
宇文陵终于发火了,“你给我闭嘴!跟我走!”
他生气,傅西流更气,毫不畏惧地盯着他冷笑道:“那还真是对不起了,小生只是想活得干净,小生这就闭嘴,王爷能放过小生吗?”
宇文陵武将出身,完全吵不过傅西流,气得瞪着他不说话。他本来就满身的煞气,这个样子更是如同修罗般吓人。
傅西流看他不说话,拿起东西转身便走,宇文陵伸手想抓他却又想起这个倔书生的脾气,便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语气不善地问道:“你去哪?!”
傅西流继续刻薄,“小生家被王爷占了,又不屑与您同在一个屋檐下,还能去哪?”
宇文陵真是被他气得不行,又不能对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动手,只得咬着牙道:“傅先生,你真是对本王误会太深了!”
“呵呵,看来王爷是没认清自己啊!”傅西流看他还跟着自己,不悦地停了下来冷声道,“万水千山我独行,王爷送到这里吧。”
“你给我站住!”宇文陵还真是头次被人这么气过,终于忍不下去了把他拎了回来瞪着他问道,“你要去哪?”
傅西流挣扎了一下没挣扎动,目光也冷得吓人,“京都,赴科举。”
“你是本王的人!谁准你去京都考科举的?!”
“小生生是大文的人,死是大文的鬼,王爷不要侮辱小生!”
“不准去!”
“呵呵。”
礼贤下士,礼贤下士,宇文陵终于冷静了下来,冷哼道,“行,你爱去就去吧,本王给你这个机会。”
他这么说傅西流倒是愣住了,他本以为宇文陵能活活掐死他,没想到竟然真的大度地放他走了,不禁有些惊讶。
宇文陵冷声道:“强扭的瓜不甜,本王放你一次。傅西流,你早晚会回来的,谭落诗坐不住这江山。”
“王爷就继续自信吧,等他日小生也可以放王爷一次。”傅西流施施然做了个揖头也不回地走了。
宇文陵被他气得不行,冷哼一声回了王府,这时天已经将亮。已经有人等在院子里了,是个生得玲珑的姑娘,见了他婷婷袅袅地行了个礼,嫣然一笑,“王爷早上好。”
宇文陵微微颔首,“军师这么早来找本王?”
景寄云抬手抿嘴一笑,“臣听说您拜会过傅先生了,特来询问结果。”
“进屋说!”她不说还好,一说起来宇文陵就生气,从手下手里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坐。”
景寄云笑了笑,摇了摇头道:“臣已经知道结果了,那就不多打扰了。”
“你又知道了?”
景寄云笑道:“臣听闻王爷在傅先生那里碰了钉子,然后送了东西被傅先生退了回来,后来王爷再次拜会,如今在半夜被请了回来,还会有第二种可能吗?”
宇文陵反而笑了,“军师,你虽然能掐会算,但本王还不信你能算到这一步,你倒说说他现在如何了?”
景寄云看着他巧然一笑,“他已离开,王爷放了他。”
宇文陵真是服了,“这你都能猜到?”
景寄云抿嘴笑道:“王爷脾气虽然不好,但臣已经再三劝谏过您不要冒犯傅先生,王爷是个听劝的人。傅先生的脾气又傲又倔,再加上之前发生的事……王爷多数是让步了。”
宇文陵叹气,“可惜了,本王放他走了。”
景寄云笑道:“臣恭喜王爷。”
“为何?你不是说得傅西流便能得天下,如今本王眼睁睁地放他投奔了姓谭的,又谈何恭喜?”
“王爷听臣细细说来。”景寄云施施然笑道,“傅西流虽然有治乱之才,但臣看中的却是他的气节名声,若王爷能重用,天下有识之士一定蜂拥而至。如今王爷放了他,看似退让,却是进举。攻身为下,攻心为上,王爷对他忍让,他虽然走了,但却是欠了您一个情,这份亏欠会在他仕途受挫的时候越积越深,等破茧成蝶的时候……王爷就胜了。”
她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似乎已经看到了接下来的结局。
宇文陵听她说的有些道理,便问:“军师,本王对你言听计从,你说接下来该如何举动?”
景寄云抬手慢慢地给他斟了一杯茶,笑吟吟道:“谭落诗此时都一定认为王爷会修生养息一阵,可我们偏不如他们的愿。杀!杀到谭落诗没心思选人,杀得他没有一口气可以喘息,杀得他不得不召回淮王。”
“淮王,寒临。”宇文陵念出这个名字时不知道参杂了多少情绪。
“淮王一旦离开万秋封地,就是王爷该称帝的时候了。”景寄云笑道,“北方尚有叛乱,东边旱灾,南王称王,西部京都党羽倾轧,谭落诗顾及不暇,三个月内必败。”
宇文陵突然觉得还是自家军师好,多体贴,多细心,多精明,“军师,本王不明白,本王有你就够了,为何一定要我去请那个书生出仕?”
景寄云眼里闪过怔愣,抿嘴笑了笑,“王爷千万不可这么想,百花齐放必然好过一枝独秀,王爷不是正统,这条路会走得非常艰难。况且微臣……毕竟是女儿身,不能随伺您一辈子。”
“好,本王知道了。”宇文陵点头,便起身道,“军师在这吃早饭吧,本王这就去军营看看。”
“王爷请。”
景寄云对着他作了一揖,宇文陵才离去就捂住胸口微微蹙眉,似乎是忍到不能忍耐。
“算尽机关也徒然,奈何命浅难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