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落诗:蹒跚往前,血泪咽,不忍负你最后心愿
“陛下,景姑娘和解公子已经在殿外跪了半个时辰了,她还说陛下若是不答应就一直跪下去。”
京都沦陷,宇文陵占据了原来的皇城,风水轮流转,原来的皇帝成了阶下囚,不得不对他俯首称臣。
然而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就是景寄云和解君薄。
宇文陵挥了挥手不耐烦道:“他们爱跪就跪吧,朕不会杀他的。”
“陛下,现在是数九寒冬,在雪地里这样跪下去会……”
“朕说了!朕不杀他!”宇文陵果然马上就发了火,一把把桌子上的东西掀翻,手下吓得连忙告退。
他仍是咬牙切齿,狠狠地一拍,谭落诗原本用来读书写字好几年都没事的桌子,他第一天用就生生劈成了两半。
“以为朕不想吗?!”
大殿外,手下通知景寄云,“景姑娘,陛下说继续跪吧,他不会同意的。”
解君薄皱眉道:“陛下怎么偏偏在这个关头犯倔了。”
景寄云嫣然一笑,扶着他的胳膊站了起来,“那就不跪了。”
解君薄:“……”你能有点原则吗?
景寄云笑着也搀起他,道:“身体是自己的,何必折磨自己,他脾气倔,总有一个办法让他杀了谭落诗的。”
解君薄黯然道:“背君弃主,如今还要逼死他,我越来越背弃礼义了。”
景寄云不在乎地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水,道:“在其位谋其事,有什么错?你要是投靠了陛下还怀着贰心才是大逆不道呢。”
解君薄没她那么无耻,不说话了。
景寄云又施施然道:“罢了,杀他何必借陛下的手,我自己也能做到。”
“景姑娘……”解君薄才说了一半就看到景寄云给擦干净她自己又在帮他擦去,一时间踉跄了一步后退了一下,连声音也结结巴巴地,“不用客气了。”
景寄云这才把手帕塞到他手里,笑道:“解公子何必这么介怀,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吧。”
解君薄这才回过神来,“下一步?”
景寄云嫣然一笑,“谭落诗,傅西流,必须死一个。”
解君薄道:“你既然要杀他,当初何必请他。”
景寄云道:“当初我可没想到陛下能放过谭落诗,他活下来将是一个隐患。”
解君薄又想起了那个满眼哀伤的年轻人,叹息道:“陛下知道了会生气的。”
景寄云道:“他生气不重要。”
解君薄也知道她这脾气,又道:“陛下不一定不会杀你。”
“我死不死也不重要。”景寄云又道,“他不是正统,谭家的种必须彻底踩灭才能断了隐患。”
解君薄露出欣赏的神色,似乎询问地总结道:“谭落诗会走四步,第一步活下来,第二步与定州起兵,第三步将淮王兵力收走,第四步,反攻吾主。”
景寄云抿嘴一笑,“错了,第二步,收服傅西流。”
解君薄叹气,“一个忠义,一个是前主,你让我如何忍心?”
景寄云眼里闪过算计的神色,笑容依旧巧然,“解公子不愿,那么血腥的事我来做,时间不多了,若我死了,吾主就拜托您辅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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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陵不想看着他们在这跪着,心情烦躁地从侧门走了出去,越想越觉得窝火,费尽心力想杀一个人,如今他就在眼前却不能杀,能不生气吗?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软禁谭落诗的庭院了,宇文陵还在懊恼怎么到他这来了,突然听到院内传来了谭落诗的声音。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这简单的一句诗,却能听出彻骨的哀痛,全是怅然若失的懊悔。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声叹气,连什么国破家国在都没感伤,真是让人丝毫找不到杀他的理由。
宇文陵进了庭院,和谭落诗四目相对,他的眸子依然干净淡然,似乎无欲无求。
宇文陵不明白,一个间接沾染鲜血的人为什么会拥有如此纯粹的眼睛,他以为他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但让他看过后,谭落诗依然是无动于衷,甚至寒临死了,他依然是平静模样,完全不知道他到底还在乎什么。
“罪臣叩见陛下。”谭落诗再次屈膝下跪,没有一点不自然,仿佛对他下跪是理所当然的。
宇文陵反而后退了一步,声音带着痛惜,“谭落诗,你为什么总让我失望?!”
谭落诗抬头似乎是不解地问:“陛下何出此言?”
“我夺了你的江山你明明恨我,还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我以前只道你软弱无能,却没想到你还如此虚伪!”
“臣为什么要恨陛下?”谭落诗理所当然道,“臣不但不恨,反而感激。”
“感激?”
“臣治不好江山,祸国殃民,理应罪该万死,陛下却饶过了臣的性命,这是第一谢。臣无能,陛下替臣接管这江山,免于被外族入侵,或许有朝一日还能再现太平盛世,第二谢臣替天下人谢陛下。陛下昨夜对臣的教诲字字珠玑,让臣受益匪浅,臣现在已经深刻地领悟了自己过去错的有多么严重,这是第三谢。”
宇文陵被他的一番言论说的哑然,没想到谭落诗这么能忍……唉。
谭落诗接着道:“陛下,千错万错都是臣的错,陛下宽容大量,不但救了百姓,还救了臣。臣若是早些结识了陛下,早就将皇位拱手而让了,免得陛下操劳,百姓受苦了,唉……”
“你!……”宇文陵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了,不知道为什么,谭落诗一口一个称赞,就是让他很不爽,怎么就一点都挑不出毛病来呢?
宇文陵瞪着他,谭落诗温顺地跪着,没他的允许都不敢起身,宇文陵又想起他刚才吟的诗,便又道:“既然这样,那朕问你,寒临死了你不伤心吗?”
谭落诗赶紧低头,只一瞬间又抬起了头平静道:“他死有余辜。”
“你!……”
“陛下莫急,听臣细细说来。”谭落诗淡淡道,“不自量力,与陛下为敌,是逆天而为。明知臣有错,却助纣为虐,是违背道义。党派纷争,他脱不了干系,是不忠不义。如此一个不忠不义,不不仁不孝之徒,难道不是死有余辜?”
“谭落诗啊……”宇文陵终于叹气,“论心狠,朕真是远远不及你。再给你三年,朕恐怕早是你阶下囚了。”
“陛下这是说哪里话!”谭落诗急切道,“陛下在臣心中永远是至圣天子。”
宇文陵冷声道:“看在你这么卖力地演,朕是不是应该给你一点奖赏。”
谭落诗慌张道:“臣惶恐,臣不敢,臣只愿余生效忠吾皇。”
宇文陵缓缓勾起唇角道:“朕曾经是陵王,寒临你给他封的淮王,意为最清的水,那你就……灾王吧。”
谭落诗身体颤了一下,叩头道:“谢陛下为臣煞费苦心。”
“嗯?”
“陛下为臣赐的这一名看似随意,却别有用意。”谭落诗分析道,“一面让臣时刻不忘做造成的灾难,时刻提醒臣的身份。另一方面又提醒臣日后要更加勤恳地随伺陛下左右,不敢懈怠。陛下如此机敏过人,不愧是太平圣主,天命之子。”
他说完又是一叩,“陛下于臣如再造父母,臣万分感激。”
宇文陵都要被他气死了,来来回回不管他说什么都是感激,都是好,又说了几句他自己也觉得没意思,就回了议事堂商议重建的事。
商量了一会就看到傅西流跟傻了似的站在那发呆,一副黯然难过的样子,宇文陵又开始生气了。
“谭落诗还没不高兴,你很伤心?!”
傅西流忙作揖道:“陛下息怒,臣只是……只是一时回想起往事,绝不是不满。”
他这么让步宇文陵也不好再朝他发火,便冷声道:“迁都的事傅先生怎么看?”
“迁都?”
傅西流一脸茫然,看得出来刚才完全没有在听,宇文陵才要发火,傅西流连忙再次作揖道:“回陛下,臣认为不妥。”
“说!”
“诸公提出迁都无非出于京都旧朝势力大,经济萧索,离陛下曾经管理的封地太远,可能会有所排斥。但是反过来看,据臣所知过去旧朝分为两派,一派是以丞相为主,另一派是以淮王为主,如今淮王身亡,而丞相……本来就是陛下的人,而且新朝建立本来就应该杀一儆百……”
宇文陵没想到他说起话还杀气十足的,便问:“你的意思是……”
“是,不杀不足以震天下。”傅西流严肃道,“虽然陛下是仁心圣主,但政治也避免不了染血,况且这些贪腐之徒也罪有应得。另外,京都也急切需要重建,陛下需要在尽量短的时间内将京都的各处收为己用,而南部早已非陛下不从,因此臣认为留在京都才是上策。”
宇文陵还没从这个仁心圣主中反应过来,他就不明白了,怎么一转眼这些人都一个劲地排他马屁了?
宇文陵是武将出身,其实还是听不惯这些奉承,也不喜欢官场的尔虞我诈,最后毫无诚意地称赞了一句,“先生很有见地,难怪人人都说傅先生贤名便天下。”
傅西流做了个揖道:“不敢,臣只是提议,还是由陛下定夺。”
宇文陵突然说起了一件事,“军师和解君薄都没有来,先生听闻了吗?”
傅西流脸色又开始发白,不明白他怎么就抓着自己不放了,还是恭声道:“略有耳闻,听说景姑娘和解公子病了。”
宇文陵冷哼道:“怎么病的?”
傅西流道:“在殿外跪了很久受了风寒,为了劝陛下……劝陛下处死前朝余孽。”
宇文陵便问道:“朕虽然没有准,但也知道他们是为了朕的社稷着想,所以很好奇,为何傅先生绝口不提此事?莫非……”
“陛下!”傅西流震了一下,屈膝下跪拜了一拜道:“臣自幼体弱,况且既然景姑娘劝了没有用,臣是知道陛下脾气的,又何必再劝?”
“接着说啊。”傅西流还在那绞尽脑汁找理由,宇文陵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等着他下文。
傅西流慌张地又是一拜,“陛下,臣有罪。”
宇文陵挑唇笑道:“先生何罪之有?”
“臣心里惦念旧主,就算是入了陛下麾下也不忍心看着他有事,请陛下赐死。”
傅西流张口就求死,这两个人,一个委曲求全只为活着,另一个生不如死,真是一种讽刺,最后宇文陵只淡淡道了句,“傅先生会看到的,你所信的君主有多让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