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慕移开了手。
丛魏的眼神很混乱。
他很乱。好像冬天的火锅吃太多了要反胃的感觉，但是吐不出来，却堵在了心口。
可是，还是在那些奔腾翻涌的思绪中抓到了重点。
“这就是……爱……吗？”
因为妻子的出轨而无法忍耐，所以亲手杀了她，将她埋在了她最爱的桃花树下，每天都会来桃林里坐上几个小时，每年都会种树，几乎用一生在守护着心爱的人。
明明说起妻子时那么安谧慈祥的神情，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一刀一刀，肢解了最爱的人的身体……
“人性的最初就是欲望，欲望迫使占有，不过是假借爱的名义来束缚彼此。”
林子慕说，“否则——也不会被五尾借了身体。”
可是——
丛魏的看向林子慕。
“为什么你知道地那么清楚，为什么你可以看到这些……”还有，为什么你就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一次，两次，三次，林子慕，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丛魏很激动。林子慕却冷静地，缓缓开口：
“我也想问你——”林子慕对上他的目光，“你和林子慕，是什么关系？”
——你和林子慕
——是什么关系
丛魏思考的第一个问题是：眼前的这个人为什么要这样问他？而第二个问题，便是怀疑自己听错了，理解错了……但是随之而来的，便是思考，自己和林子慕，是什么关系。
朋友？
不过是小时候玩在一起的人，比起长大后认识的真正志趣相投或是有利益牵扯的人，朋友这个称呼是不是太草率了。
玩伴？
连丛魏都要笑了。原来他想起林子慕，就会把他定义成这样一个幼稚又上不了台面的称呼。
退一步。
认识的人。
认识的人有很多，但是，他是从小就认识的人。
那么，有什么不同呢
认识了很久的人。
但是，
他了解林子慕吗？
不了解。
那么——
到底是什么？
见到他，可以说很多话，可以不顾忌，可以不退让，即使他莫名其妙地消失之后又出现在眼前，除了最开始的害怕，为什么，心里的欣喜，多过于任何理智想要问的问题。
“是可以信任的人。”
丛魏轻声道。
眼前的人，即使长得和小时候的林子慕很像，可是，如果仔细思考的话，还是有太多太多的不同。可是在见到他的第一面起，便在内心把他当成了林子慕——
可以信任的人。
林子慕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他的手指轻微地擦过自己的嘴唇，那上面还停留过另一个人滚烫的温度。
——可以信任的人。
连形容都是那么模棱两可。
不能被定义。
人世间的所有关系都可以简单地用两个字来概括。
家人，朋友，亲人，爱人，愁人，路人。
可是——
明明有那么直白的语言，却相反地用了这种主观意识那么强烈的话。
眼神闪躲，心跳加速。
丛魏自己没有意识到。可是一切都被这苍白的雪景不断地放大。
“那你是谁？”
丛魏反问。
“不能相信的人。”
林子慕说着。突然上前了一步。
“先前你好像很生气。因为这个。”
林子慕的身体贴近了丛魏，手指虚虚地划过了丛魏的嘴唇，感受到了那人变得微微急促的呼吸，以及，颤抖的身体。
他的唇贴近丛魏的唇边，眼神变得深邃。手腕被林子慕巧妙地扣住。
“但是你的眼神，呼吸，脉搏。”“都在告诉我——”
丛魏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在说谎。”
丛魏没有回答。没有否认。
那是初三的夏天。丛魏在林子慕敞开的背包里看见了粉色的信封。信封很精致，上面的字很好看。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丛魏打开了那封信，从头到尾的看完了内容。
然后，把信撕了粉碎扔到了窗户外面。窗外的热风灌进来，丛魏关了窗，表现平静地如同在看一本无聊的故事会。只是内容太难以下咽就干脆撕了扔了。
告白的人不对。被告白的人也不对。
时间地点背景人物都不对。
丛魏觉得这是至今看过最无聊的信。
当林子慕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丛魏已经一边摆着棋盘一边若无其事又不耐烦地抱怨着他动作慢。
现在想起来，当时的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已经习惯了小村庄的宁静又狭隘的生活，习惯了身边只有一个人陪伴自己，突然来到那么陌生的大城市里，灯红酒绿，帅气的男孩子和漂亮女孩子，鞋子衣服首饰的攀比，一切的一切都让自己无所适从，却比任何人都更快地学习了解这些东西，装作，以便可以游刃有余地在你们的圈子里，谈天侃地，不错的家庭背景，不错的长相，不错的性格，很快就让自己成为了所谓的“红人”，朋友圈的“主心骨”。可是……到了一个人的时候，还是会想起来，比世上任何人都要干净明亮的眼神，比任何人温柔耐心的声音。无可替代地，唯一的。伴随着自己度过了那么长时光。
当时的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深情地，只注视着一个人。
——我夫人啊……
那个声音回荡在耳边。
那时的自己，也是抱着
——是我的啊。
——是我的。
自私又狭隘的想法。
加上懦弱，就成了永远无法开口的秘密。
林子慕放开了他的手，丛魏的身上还穿着自己的外套。他整张脸都被雪地映照地雪白。
“已经不在的人了。没什么好说的。”丛魏惨淡地提了下嘴角，“你长得和他很像，是我认错了。”
林子慕端详着丛魏眼底的神色变化，温和地说道：“的确如此。”
他捡起了倒在雪地的铁锹。在手心握了握，递给丛魏。
“会种树吗？”
丛魏一脸莫名。
雨雪纷纷又下，满地枯萎的桃花被覆盖在白雪之下。那个人背对着他在推车边把树苗拿下来。
“他会遇到他的夫人吗？”
丛魏问。
“人死了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林子慕把树苗放在地上，手指轻点，那些树苗就直立起来，一蹦一跳地往雪地里跳去。
丛魏的睫毛上沾上了雪花。他发现不知何时，那把白伞又出现在头顶，晃晃悠悠地挡着雪花。
丛魏看向不远处的人。犹豫再三，还是握住了伞柄。
还没有走到那人身后，林子慕就回过了头，看的丛魏向前的脚步一顿。但是又装作什么没发生地站在原地。那些树苗自动地在雪地里扎了根，随后迅速地结上了冰霜。等到开春，冰雪融化，就可以看见新芽了。
“不会。”
林子慕回答丛魏。
不会遇到。
不会变。
林子慕手中忽然多出一个吊坠来，是一块紫色参杂着蓝色的像宝石的吊坠。
“把你的手给我。”
林子慕拉过丛魏的手，手指在吊坠上一按，丛魏觉得指尖一痛，就看见那幽蓝色的光一闪。丛魏这才注意到，里面的东西竟然是沙子。
“这是什么？”
丛魏问。
“沙子。”
“……”
“真想知道？”
林子慕问了句。
丛魏觉得他似乎会告诉自己什么可怕的事情，但是耐不住好奇，还是点了头。
“这是黄泉土，可以保护你。”
“如果你想找我，也可以把它砸碎了。”
“砸碎？”
“恩，所以只能用一次。”
丛魏：“……”
看到丛魏错愕又严肃的样子，林子慕笑起来。
“骗你的。”
黄泉多尸骨，尸骨成灰，便成了这黄泉土。那些魂魄踩过的，都是自己或别人的骨灰，不论生前风光荣耀，还是卑贱下流，死后也不过是一抔黄土。
“大人，您回来了。”
陌生的小鬼微微弯着腰，谦卑地问眼前清俊的男人。
“大人？”
男人呢喃。远山似的眉微微皱起。只是神情还遗留着人世的孩子气。似乎搞不清这是何状况。
“是阎大人让小的在这里等您。只怕您一时半会记不起来，走错了路，进了那轮回道。”
小鬼把男人带到一面镜子前。就默默退下了。
镜子里反映出自己的脸。
无嗔。
是自己的名字。
“无嗔大人。”
有一个声音在说。一个声音之后响起了千千万万个声音。可是，即使如此，还是觉得在那个统一的此起彼伏的声音里，有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的存在。
是什么呢？
这里的人有的穿着宽袖长袍，有的短裙西裤。交错着的，但是又不为何。好像时空被压缩，聚集到了一个点上，而这个地方，叫地狱黄泉。
这里的人，看见自己都被谦卑地弯下腰叫“大人。”自己随手就可以变出鬼灯白伞。
“无嗔大人，您可回来了。这黄泉的花都香了许多。”
那桥边卖汤的女人长着一张精致的面孔，却总是变成老太婆的模样，吓唬过往的魂魄，有时又慈祥地赠送甜汤。奈河桥下的魂魄有一半是被她吓得掉下去的。
“大人怎么换了装束，不过，还是一样地顺眼。”孟婆打量着男人，黑地发蓝的眼睛好像那门下的幽魂灯，一闪一闪。
男人的目光注意到了那桥边的一块石头。微微思索。
虽然光线很暗，但是他还是看见上面刻满了两个人的名字。
林子慕。
丛魏。
那字写得非常劲道，看得出来刻字的人写得一手好书法。只是——
为什么在那上面刻字。
“大人又忘了呢。“孟婆掩嘴而笑。
“这上面的字，可是你当年亲手刻的。”
亲手刻的……
为什么他自己不记得。
为什么说，“又”忘了……
“我知晓大人此刻想问我当年发生了何事，可是当年，大人也未曾透露一字一句。只刻了这满石的字，就跳入了轮回道。”
“可是羡煞了满桥的女鬼……如今您回来，还要走吗？”
走去哪？
男人茫然地看着四周地一切。
林子慕，又是谁……
——丛魏
——好久不见。
为什么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说话。
明明陌生的脸。
……
那个人，究竟执念到了怎样的地步，才可以把那个名字刻到那水火不熔的三生石上。
但是，无论是不是他，都和自己无关了。
无嗔告诉自己。
自己不是林子慕。至少，不是那个可以为了一个人跳入轮回道的林子慕。无嗔看着眼前的人，
那个吊坠，就当做是——
回报“林子慕”的谢礼。而谁也没有看到，那个吊坠，在吊坠背后隐去的痕迹，闪着一个繁体的嗔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