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霍彧跨入元妱的院子,似乎有意想去看元妱。
他眸光一转,看见了坐在旁边的树丛中,捧着书看的津津有味的狐媚男子。霍彧立刻一脸惊讶的走了过去。一直到了近前,那人一点反应都没有。霍彧轻轻的叫了一声“谨公子?”
那人充耳不闻,只在霍彧又上前,靴子落入他眼中时,他才抬起了头来。有些冷漠的看着霍彧,而后才有些惊讶的站了起来。
“霍彧?”他轻道。
“谨公子,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霍彧抓住他,上下看着,像是多年不见。他在说话,可谨公子却没有任何反应。
‘谨公子?谨公子你怎么了?”霍彧看他没有反应,急忙抬起头又问。
那男子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你听不见么?”
“恩。”他说。
“怎么可能,谨公子,以前你可不是聋子啊!”霍彧说道,知道他听不见后,只能像是喃喃自语的在问自己。
“你说话嘴巴动的大一点,我能看懂。”男子说着,将书放了下来。
霍彧这才回过神来,急忙跪了下来
“臣…臣霍彧拜见…”
“起来!”那男子看霍彧跪下,立刻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我已经褪去了一身的荣耀,现在的我,只是个逍遥散人,不要跪我,我担不起。”他说道。
“谨公子,那,那您随我回去吧。陛下这么多年也在找您,您的属下还在等您。谨公子…”
“世间再无纳兰谨!从我离朝那天开始,纳兰谨就死了,你,你就当没见过我!”他说着,就想走。
霍彧立刻拉住了他的手,跪了下来
“您可是太子殿下啊!您…”
“那是十余年前的事,现在的太子还悬而未立!你不该拜我!我早就不是皇族中人!更何况,我已经是个聋子,再无法聆听世音,你回去告诉陛下,不要再找一个聋子。”纳兰谨说着,极力的要挣脱开霍彧的手。
可霍彧不放,仍牢牢抓着,直到一双大手,直接捏住了霍彧的手臂,才迫使他放开。
霍彧急忙退后几步,看清是元孞站在眼前,他立刻握着痛处吼道“是不是你把谨公子变成这个样子!你可知道,他可是,他可是储君啊!”
“他是谁,我比你清楚!”元孞怒道。
“哦,哦,我想起来了,谨公子离朝出走,一定是你绑架谨公子对不对?”
“霍彧,我是自愿走的!这天下已经不是我的天下!是当今陛下的,我也不是离朝出走,我是承担不起大任,为了卸任才刺聋了自己,朝廷不会再重用一个废人,我走之时,你尚年幼,如今你我见了一面,你也好回去交差。这些年陛下派人寻我我也知道,你回去告诉他,好好管理这江山!这次平安京的事我也明白个大概,如此息事宁人,纵容叛逆可不是大国行径,这王朝是祖先们苦心营造的,若毁,也不能是在他手里!他的皇位是我让的,若在他手覆灭,就等于是我倾覆这王朝!你不想我成为千古罪人,就将此话,一五一十的回禀陛下。”纳兰谨说着,走出了元孞的身后,转身,回屋去了。
霍彧干站着,似乎还消化不了这件事,他还想追去,被元孞拦住“他只想要平凡的日子,不会再回朝纲。你再说什么,他也不会跟你回去。”
“谨公子仁慈治世,有先皇遗风。他可以协助陛下,他虽做不了皇帝,可会封王拜相。这些可都是前程锦绣啊,谁会舍得放弃!”霍彧怒吼道。
“不是谁都像你,只以锦绣前程为目标。”元孞冷冷回了一句,将霍彧提着扔出了院子。
霍彧知道自己打不过元孞,他远远的吼着“你等着,我一定会上报朝廷的!”
元孞立刻回了屋,纳兰谨正在收拾东西,瞧见了他,说道“此地看来不能留了。”
元孞点了点头,走了出去,立刻吩咐随从,准备启程。
因为太过仓促,等贺谣知道消息的时候,元妱已经被人给搬上了马车。
元孞虽然已不算是元氏的人,但毕竟威严仍在,平安京的元氏商铺仍按照很高的规格来置办马车和行礼。前前后后的有六辆马车。将平安府衙的后门遮盖了个严实。
贺谣立刻被叶澈扶着,赶了出来,一出门,就看到钟耿钟直站在马车的两侧。见贺谣来了,急忙行礼。
“这是怎么回事!”
“三爷吩咐我们立刻启程!”钟耿回到。
“这不是胡闹吗?难道元妱这官职说丢就丢了?”贺谣怒道。
“主上的官印和官袍已经放在她屋里,贺大人,后会有期吧。”钟直抱拳回到。
贺谣一把拽住站在旁边的醒乐,说道“立刻去通知鱼大小姐和元廷,快去!”
醒乐立刻如风般的去了,跟钟耿钟直谈不出什么来,贺谣只好找到元孞,元孞正在收拾行李往车上搬,一看贺谣来了,立刻放下,将贺谣引导一边“我必须送我妹妹回去,在这里她得不到最好的照顾。”
“那又干嘛急在这一时半会?”
“我实话与你说吧贺大人,我和他,一直在外流亡,我们两一直在被朝廷寻找,这次是我为了我妹妹的事,我才选择现身,没想到派来的霍彧认出了他的身份。我们不能再呆下去了。”元孞指着纳兰谨对贺谣说道。
“什么身份啊,会让朝廷寻找?难道,难道是通缉犯?”
“总之,我们没有罪,但是被带回去,他就活不成了!”
“这,这又是什么意思?”
“情况紧急,我也跟你说不清楚,你只要记得,你一定要拦住霍彧,一定要拦住他!”
贺谣有些迷糊,可这毕竟是元妱的哥哥,送元妱回元氏也是势在必行,她一直知道,不过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她还在想着元孞的话究竟什么意思,车队就已经远远的离开了,府衙里突然冲出几个人来。是霍彧和他的仆从。贺谣立刻让衙役拦住了他们。
“贺谣,贺谣你拦我干什么,他不能走啊!”霍彧很是激动的吼道。
“不管你是什么原因,你都不能追去!元妱是被送去医治,你若是再捣乱,我就只能送你入狱了!”
“贺谣,放走了他你会倒霉的!你知道他是谁么!他是十几年前失踪的谨公子!”霍彧一边抗衡着衙役,一边对贺谣说道。
“谨公子?”贺谣突然觉得好耳熟,思索再三才想起来,这是当时的太子殿下,听说因情出走,抛弃了江山,一度造成朝廷内乱,后新帝上位,也在不停派人找他。说是不希望皇族流落。一心想要找他回来,可这几年已经没什么风声,所有人都淡忘了这事。
“是他有如何?你要抓他?”贺谣极力的阻止道。
“陛下在找他!如果陛下知道我们有了谨公子的下落而不告知,还让他走了。我们一定会人头落地的!贺谣,贺谣我这是在保护你啊!你们走开!”霍彧说着,一掌推开了衙役。
正想走,贺谣什么都想不到,她虽然不懂为何霍彧这么紧张,但是那男子和元孞关系匪浅,若是再连累元孞,她更无法向元妱交代,她只能派出了衙役,将霍彧给抓了起来,直接扔进监狱。
惹欢一夜不眠,趴在桌上看着窗外,天明许久,她也不想动弹。直到听见外面有人大呼小叫。她才猛地跳了起来,像是预料到什么事情。
急急忙忙走出门,只见醒乐一脚刹到了面前“鱼…鱼大小姐…大人…大人…”
“大人,是不是大人出事了?”惹欢正想扔开醒乐。只听醒乐说道“大人被她哥哥带走了。”
“你说什么?是今天?不对啊!不是今天,为何突然变卦了?”惹欢一把拽住了醒乐,声音尖锐的大吼道。
“我我也不知道啊。”
“他们什么时候走的?在哪个门?哪个门?”
“东大门啊,刚走没多久。”醒乐话声未落,只感觉领口一松,惹欢一身火红,随风而去。连路过她身边的元廷都没有看见。
惹欢一路向前疾跑,恰好遇见了匆忙要去送元妱的贺谣,贺谣不能随她跑动,就只能跟在她身后前行。
惹欢先行一步,到了门外,却见下面远处,马车停靠,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有几艘船。都是元氏的船。看来是转了水路。
惹欢一路飞快的跑着,一直冲到湖边。只见船已远走,根本不知道元妱在哪个船上。
“元妱…元妱…”惹欢对着船,大喊了起来。
她一路喊着,一路顺着青石板铺就的水上羊肠小道,向前走。孤零零的一人站在水中央。远远的从船上看去,红衣如血。
贺谣紧赶慢赶的赶了来,看惹欢对着船一直叫着元妱的名字,立刻扶住了她“惹欢…惹欢你别这样。”
惹欢哭不出来,甩开贺谣的手,最后喊了一句“元妱,你别走…”
声音嘶哑,已经传不到船上。
惹欢突然坐到地上,痴痴的看着那几艘船,少顷,居然笑了起来。笑的让贺谣心里发毛,贺谣只好替她喊道“元妱…”
惹欢掌着自己的头,眼睛下移,看到了一地的落叶,也不知是不是从岸上吹来。她看着落叶,突然想起那一夜在山上,元妱握着树叶吹奏时的侧脸。
惹欢立刻抓起了几片树叶,放在嘴上,站起身来,用力吹着。可无论怎么吹,都无法传声。她握着树叶干站着,脸色发白。
贺谣也不知道该不该帮她,她也希望元妱快好,只能送元妱走,惹欢这模样,更让人心疼。只是想让惹欢送送她。看惹欢这么难受,也不是贺谣本意。
贺谣抢过了树叶,想要帮她吹奏,却无法吹动。情急之下贺谣只能向回跑。路上行人不多,贺谣四处看着,突然看见有个牧童手中握着短笛,她立刻掏出荷包交给牧童,拿过了短笛,小跑着递给了惹欢。
“惹欢…惹欢你拿着…”贺谣硬把短笛往惹欢手里塞。
船已经渐行渐远,就算吹笛,声也未必能传达。
“无论怎样,试过了,你才会知道结果。”贺谣郑重的对她说。
惹欢这才举起短笛,轻轻的吹了起来。没有曲调,乐不成乐。声音刺耳,却没人敢让她停。
惹欢就这么胡乱的吹着,吹着吹着,眼眶里才有一滴泪,从眼中落下。
元妱被来回翻动了好几次,一直昏睡着,她的世界,一片空白。
突然,像是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声音,划破了那片白幕。有人渐渐出现在眼前,是一白发道姑,慈眉善目的对她说“元妱,你已经困守此地几百年,有什么样的魔障,是你不能解开的,偏偏要封闭自己?你执着,难道别的人就不执着了么?你执着着躲在这里,别人也许就会执着的守在那里。如果要解决,别人不来,你就不去了么?那样,纠缠千生万世不相见,真的是你的愿望么?”
而后,随风而去,贺谣的脸,随之出现在面前,她一手握着圣旨,一手残留灰烬“元妱,元妱,这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公正吗?你看看,你看看。”灰烬消散,圣旨上适可而止四个大字,在眼中无线的放大。
“适可而止…适可而止…适可而止!”元妱突然像是怒火冲天,猛地从沉睡中坐了起来。
元孞正坐在她的身边,一看她弹跳了起来,立刻欣喜若狂。
“适可而止,适可而止。”元妱不停的咳着,看不清眼前,只是这四个大字,像是扎在她的心中。
她努力的平复着呼吸,好不容易才看清楚眼前“三…三哥?”
“诶,是我!”元孞见她醒来,有些懵懵懂懂,急忙放缓了语气。
“三哥,你听,有人在哭。”平稳了心跳后,元妱像是听到了其他的声音。
“哭,没有啊?”元孞什么都听不到。揉了揉元妱的脑袋,莫不是睡太久睡糊涂了?
“不是,不是,真的有人在哭!”元妱掀开被子,刚站到地上,就差点瘫软了下去,太久没有站起来,腿脚无力。
“妱儿,你别多想,我们在湖中央,哪来的人哭啊?”元孞急忙抱着她。
“不对…不对,这声音好熟悉…好熟悉…我要去看看…我要去看看。”元妱拼命的向外挣脱。可现在太虚弱,她只能靠着元孞。
“好好,我扶你。”元孞说着,将元妱扶到了船甲板上。
艳阳高照,水波粼粼,一切都是如此美好。四下安静,可那声音像是传进了心底,她转个身,朝岸上看去。
有人站在青石板铺成的水路上,一身鲜红,如此夺目。夺目到,让元妱只能看到她一人。元妱有些失控的朝前走了几步,仔细看着那红衣,突然喃道“惹欢?”
惹欢怎么会变成这样?她从来都不穿红衣的,而自己也是讨厌红衣的。可现在惹欢穿着这件红衣,就像是融进了元妱的记忆中,就像是,她本该就是这样的打扮。
“惹欢?”元妱扶着船边,对着惹欢的方向,大喊了一声。一声之后,依旧是咳嗽不止。
“妱儿你乖,我们回京再说吧。”元孞劝说道。
元妱看着那道身影,摇了摇头,回头,对元孞说道“我不回去…我不回去了…你看,你看她在那里等我…船家,船家…回程!”
元妱急忙去找船家,被元孞拉了回来“妱儿,妱儿你听我说!来不及了,你回去也来不及了,我在你昏迷的时候已经替你去鱼府,现在鱼大小姐已经快跟元廷订婚了!妱儿,妱儿你听我说啊。”
“你听,你听…是哭声…惹欢一定在哭,她哭没有人能阻止的住,但我可以啊,我可以。”元妱像是听不到元孞说的话,甩开她的手就往船边走。
“哥…送我回城…送我回城!”元妱头也不回的对元孞说。
元孞只能摇头不肯。元妱像是感觉到元孞不肯,她兀自点了点头,然后猛地按住了船沿,飞快的跳进了湖里。
“妱儿!”元孞惊呆了,没曾想元妱居然这么烈性。
他立刻跳入水中,元妱没有力气,只能在水里扑腾,元孞只好将她抱紧,好不容易才在他人的帮助下,爬上了船。
这天气虽然有阳光,却还阴冷,元妱被冻得唇色发紫,元孞看着她的模样,心疼的抱住了“好,好,哥送你回去。”
这是几百年以来,唯一一次她动了心,元孞阻止不住,而更多的,是他也希望,元氏五百年的枷锁,不再束缚元妱。
也许唯有情,才能让元妱即使短命,也能无怨无悔的走完此生。
岸上,惹欢绝望的看着船只远去,吹奏的时间越长,她的心就越乱。
就在她抛下了短笛,毫无目标的要走时,贺谣突然拉住了她,欣喜道“你快看,你快看…她回来了…”
元妱站在船头,一身紫衣,与惹欢遥遥相望。突然,皆泪眼朦胧。
如同千年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