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时隔许多年,我再一次见到他,以一个我永远也没有想过的方式的重逢。
他来到镜湖时仍是一席青衣,身姿傲然,竟然还是二十年前的容颜。
我感到我心绪躁动,过往的一切就那么冲上脑海,带着噬骨的恨,和□□的无力。我用我极尽冰冷的声音赶他走,希望他感受到我的恨和恶意,我真的不想再见到他了。
“张良,这里不欢迎你,走吧。”
他静静地看着我,面容坦然,然后做了一个我一生都没有想象过的动作。
他直直地跪在了我面前。
“蓉姑娘,子房有一事相求。”
那一瞬间,我确确实实是惊呆了。那个张良,以这样的一个姿态来到我面前,简直是,天塌地陷一般。
不过,也许是错觉,我觉得即使是他的这个姿势,也有着他那种惯常的,矜持的傲气。
“我说了。这里不欢迎你。”
他无动于衷:“请蓉姑娘为我救一个人。”
我冷笑一声:“不救。”
我恨他,恨得毫无道理。不谈他之后手刃故人,就说当年,他其实从无加害之意,多是个不救之怨。
这些我都知道,可我就是恨他。也许是迁怒,但我不管,反正我就是性格古怪。
作为最后留下来的人之一,我该恨。恨很多人,恨嬴政恨东皇,恨星魂恨月神。可在这些人都死了之后,我看到和我一同留下来的张良。
我想起,其实他才是扯着一根线的那个人。
他说着迫不得已形势逼人,然后把他身旁的人一个个送上绝路,他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目光悠远。可笑的是,他们离开的时候都心甘情愿,笑着和我说蓉姑娘,是我情愿。
盖聂走的那天也和我说,这是为了天下,期有再会……蓉。
那些事发生或说结束以后,已经过了这么多年。秦国灭亡,楚汉争霸,到现在天下一统,一切的一切,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一个人,与世界的关系,其实就是其他的一些人。当那些人都永远地离开了我,这个世界与我还有什么关系?
世人说留侯是这个太平之世的恩人,盖聂说那个人真的是为了天下。可天下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想与我熟悉的那些人们在一起。
是他毁了这一切。
现在他就这样出现在我面前,以一个极端卑微的姿势。这一刻我竟不忍,不忍看到我执著了后半生的恨,以一个如此落魄卑微的姿势匍匐在我脚下。
“听闻镜湖医仙治病救人,要求医之人为她找一件东西,我今天恰好带来了你想要的东西。”
我冷笑:“我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我在镜湖一呆十五年,偶尔有绝境之人来我这里来找求生之路,我会让他们去找一些东西。遇到我想救的人,我就找他们要门前一朵花,不想救的人,就要天上的月亮。
我知道世人都说镜湖医仙是个性情古怪的老太婆,我不在意。究竟我已经,百无聊赖了。
张良一笑:“其实我空手而来,并没有带什么。”
我不想与他周旋,谁不知道张良那张嘴可以把死人说活:“无论如何,你要救的人我偏不会救,请回。”
“蓉姑娘不想知道我要救的人是谁?”
“不关我事,请回。”
“是我的二师兄,颜路。”
我眉角一跳,说起来,颜二当家对我也算有恩,可他不是在二十年前死了么?
“请回。”
他恍若未闻:“蓉姑娘知道万年玄莲么?”
我一听,懂了。万年玄莲是至圣至毒之物,它圣在能保人躯体青春康健千年,剧毒却使人永恒沉睡。
我道:“万年玄莲,我救不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其实万年玄莲的毒是能解的,那方子也不难得,想必蓉姑娘也是有的。奇就奇在,那些解药种种相冲,混合起来又是至毒,解毒之时又中奇毒,根本是个悖论。”
“你既知晓,也不必找我,到底我只是个凡人。”
他道:“这世上能救他的,就只有曾经的韩国公主红莲,与你镜湖医仙了。”
我低头看他湖蓝色的眼底,忽然一股寒意冲上耳根。
我与红莲遍偿百毒百草,那些相冲的药材,就在我们的血里。
我笑起来:“张子房,你何德何能?竟想要我的命?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给你?”
他的眼神不躲不闪:“反正你早已,想与故人们泉下相见了,不是么?”
“哈哈哈……”我笑得简直收不住,笑他太自负,“虽然我也活得没什么意思,可我不会给你。看着你痛,我很快活。”
他拜下去:“请蓉姑娘成全。”
他作揖的时候手向我这里伸了一点,我以为他要动手,便挡了一把,那一瞬间我碰到了他的脉搏。
我明了了。
“呵,原来是这样。”我看着他,不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表情,“张良啊张良,你也有今天。”
他面色无波无澜:“我只是想再见他一面。”
我看着他苍白的容颜,一股酸涩弥漫。
连张良都变成了这样。
可我仍旧笑,笑得凉薄:“张良,你真是个很自私的人。”
他道:“若你不救,等我死了,与他一同葬了便是,也算得了个终结。你若救了,你得以一见故人,笑看我不得好死。这不是你想要的结局?”
“当年盖聂同我说,张良够狠,对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除了颜路。”我抬眼看向天空,不去看他,“现在我始知,张良其人,真真是无心无血,不愧是狠心辣手,翻覆天下的留侯大人。”
“张良此愿,蓉姑娘全是不全?”
“我说了,请回。”我回身关了院门。
那年,高渐离死在秦宫的那年。雪女在月色下拉着我的手,绝美的眼睛一片安宁。她对我说:“蓉姐姐,我曾与小高立誓,要生死相随……可是你要活着,你能够在这乱世中走下去,我知道这很累,但我知道你可以。从我认识姐姐那天起,我就知道,姐姐是个坚定的人。”
我问她:“不改了么?”
她笑起来,清冷的眼泪滑下面庞:“不改了。”
我说:“那就去吧,这是个很残忍的世界,可你是这么温柔一个人。”
她抱住我:“蓉姐姐,我们都会看着,看你济世救人。墨家到最后,做的都是最善良的事。”
济谁人世?救哪般人?
我抬起手抚摸她的长发:“好,我答应你,活下去,济世救人。”
不过就是活下去。医人。而已。
我在外行走了五年,最后还是回到了镜湖。
太难了。
真的太难了。
张良在门口跪了三天三夜。
我摘了天花,洗了一天,晾了一天。
最后我坐进花桶里,把自己埋进去。
“一日之后,进来取吧。”我扬声道,“张良,你阳谋无双机关算尽,我等着看你殚精竭力,不得好死。”
他嘶哑虚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我听见额头触地的声音。
“张良拜谢。”
我在冰冷的花瓣中紧紧地抱住自己,回忆起那一晚那个人的体温。
经过那回伤重沉睡,我一梦醒来,见他静坐在灯火旁,静静地看着我,然后俯下身来拥抱了我一下。那是我们唯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拥抱。我至今记得那个怀抱的温度,我再没有遇见过。
我们两个人,他是个木头,我是潭冷水,我们相见不愉分离却轻易,我见过他剑光如雪眉深似海,却终究是个天意弄人,有缘无份。
不知道这一生的有缘无份,换不换得来泉下相见。盖聂?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