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
二十年了,虽然无可避免地衰老,但是那个女人,还是那么冰冷那么美。
张良把那若火红花倾倒进颜路睡着的盒里,凝着端木蓉全部生命。
那一日之后,他踉跄着打开面前那扇门,便看到那触目惊心的一幕――素白的女人静卧在一团火红中,面容宁静。因为常年服用各种药材,她的衰老并不明显,乍一看去还是一如当年年华,雪水般清冽。
他看着他的师兄被一片血花淹没,静坐一旁,等一眼万年。
其实他要的只是血,花引不重要。端木蓉却洗花晾花,果真是有心。
偏偏用了梨花。梨花梨花,分离之花。
还是那么恶毒呢,那个女人。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他觉得这段时间长得像过去的二十年。
万年玄莲与血梨花相互蚕食,散发出幽冷的光,映得颜路的肌理一片温润。
颜路就在那层光芒中,渐渐睁开了眼睛。
如此简单轻佻。
“……子房?”颜路叫了一声,发现发声不易。于他而言,这漫长的告别不过是闭眼小憩的片刻间,他有点奇怪,“你瘦了。”
他的师弟低头来看,柔和一笑,像极了过去的月白风清,可是颜路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张良没有说话。
颜路心底有点发怵,他再问:“小圣贤庄怎么样了?”
“师兄……”张良伸手拉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纠缠不清,“你睡了二十年。”
颜路傻了。
二十年,能发生多少事?
他缓慢地思考,想不通,欲再问,于是抬头看向张良,那一瞬间,他看到那人眼中铺天盖地的悲伤。
他总是能懂他。他不想说,那就以后吧。
颜路感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居然全无知觉,连被张良拉住的手,都感觉不到。
“子房……我怎么了?”
“你睡了二十年,这才刚醒,还没恢复。你常年与极寒之物待在一起,我带你去热泉。”
语罢,张良俯身来抱他,抱了一下,居然踉跄了一回。发力再抱,才把他抱起来,抱得那么紧,双臂微微颤抖。
颜路皱眉:“子房……你怎么了?”
回答他的是一个漫长的深吻。
那个吻带着绝望的味道,又有些欣喜,唇舌交缠,缠绵悱恻。好像光阴穿过了既定的轨道,好像时间开了个荒唐玩笑,他们从未分离,从未失去。
吻毕,颜路的呼吸有些杂乱。他待在张良怀里,恍惚看见师弟精致得无懈可击的下巴线条,突然又想起了在遇到他之前的日子。
那场大祸之后那数次崩溃,是在师傅师叔与师兄的帮助下渐渐调整心绪,看破说破,静若秋水,坐忘含光。
再然后,那个孩子来到了小圣贤庄。那个时候的张良多么危险啊,刚刚痛失家国,流亡四方,一身的戾气,抬起眼看人的时候目光似有刀锋。
当夜有雨,颜路正站在廊下观雨,微风一起,他看向门口,看到孩子刀锋般的眼睛,和那里边淡蓝色的微光。
那一刹那他知道,这个孩子会长大,会改变天下。
他静静守在孩子身边,用温柔的睿智将孩子锋利的棱角包裹。孩子在他面前渐渐长成了如今的样子。
月食那晚他将孩子紧紧拥抱,好像拥抱着过去的自己。
想到这里时颜路感到周身一热,整个人被泡进了温热的水里。原来是在他走神间已经到了热泉了。
为了迎接颜路的苏醒,张良特意寻觅得这处调理静脉的圣泉,位于一片不为人知的深山里。数洞相连,刚刚颜路醒来那里是一处,这热泉是另一处。洞中遍布着些散发微光的晶石,如离人境,整个空间白气氤氲。
哗啦水声,后背便挨上了个温玉般的身体,是张良也下来了。他温柔地伸手揽住颜路,让师兄靠在自己身上,低头来细细地吻他的侧脸。
颜路侧头回应他的吻,伸出舌去与他的细腻地交缠在一起。
热泉圣愈之能,不愧张良找了半年。颜路待在水里,不一会儿渐渐有了知觉。
张良吻着他的耳垂:“好些了么?”
他舒服地眯起眼睛:“好多了。”
又是一吻。
吻到忘情时,颜路感觉有手指侵入了隐秘地,在他的身体里轻轻搅弄。
“嗯……”他他推拒起来,却没什么力度。
“师兄……我好想你。”张良的声音沙哑破碎,颜路一听就心软了。他看向他的师弟,看到的是一个浅淡的笑容。张良柔柔地笑着,那笑容颜路看在眼里,只觉得好像看见了分隐晦的苦涩。他心底一叹,放松身体,默许了张良用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头,另一只手动作不停,却更加轻柔温和。
颜路顺从地靠在他怀里,侧头瞄他的脸。他的睫毛真的好黑好长,并不翘,而是直直的,在他垂眸的时候几乎掩住了他的一半眼睛,显得那双眼更加深邃和温柔。精致的线条勾勒着完美的侧脸,在这仙境般的白气中仿佛浑然天成。
可之后的张良就不那么温柔了。
似是忍得狠了,张良进入他的时候有些莽撞。他被压在岸边,背对张良,双肘支在岸边圆润的鹅卵石上,感受着另一个人的灼热在烧灼着自己最脆弱的部分。
冲撞越来越凶狠。
颜路刚刚醒来,身子还很虚,他觉得自己身体难支,喘息道:“子房……你慢些……我受不住了……”
这回张良居然没听,只是紧紧环住他,把手臂垫在他与池岸之间,继续在他的身体里疯狂地来回。像是久不饮水的人忽逢甘霖,大约已失了神志。更确切一点,像溺水濒死之人抓住一块浮木,坚决不肯放开。
“子房……嗯……”
虚脱感和快^感在体内盘旋纠缠,颜路一低头,便可以看到因为过于剧烈,张良垫在他身下的手肘已经在岸边磨得通红。
他却不再开口阻止他。
他是颜路,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要了解张良。
他明明可以嗅到那么浓重的悲伤和绝望的味道,到这会儿颜路才真真切切地认识到,这中间一定发生了太多痛太多痛。他的昨天,张良的二十年。
如果这个身体让他如此渴望,那就这样吧。
在颜路觉得自己快要昏过去的当口,一股滚烫的流体在他的深深处绽放开来。两人的动作都停在那一瞬间,颜路感到后颈一片冰凉。
他不用回头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是颜路,身后那个,是他的师弟。
他笑:“子房你别咬嘴唇了,不疼么?实在不行……你咬我吧。”
张良停了一会儿,更加紧地抱住他,双臂颤抖,却没有回答。
小张良还留在身体里,两人以一个最亲密的距离依靠着,颜路动了动,发现自己被抱得死死的,根本动不了。
他拍了拍张良的手,柔声细语:“子房,你松一下。你让我转过来。你让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就湿了眼眶,“抱抱你。”
张良又执拗地抱了一会儿,才缓缓松开他。
他缓缓转过身,不出所料。
他看到,他的师弟,在他身后,他看不见的地方,嘴唇咬得青白,泪流满面,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伸手捧起师弟的脸庞,轻轻挨上对方的嘴唇。张良静立着,任由他单方面地加深了这个温柔的亲吻,像他的人一样,温和,安静,浓浓的安抚。
颜路抬头看向师弟的眼睛,一眼望进那两汪幽深的潭水,微微颤抖着,像是激动又像是哀切。毫无由来的,颜路感动一股决绝的、莫大的悲伤将他吞噬。
他心疼得和针扎似的,把师弟的头拉进怀里,低柔道:“子房,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师兄在这里。”
“师兄……”狠狠颤抖了一会儿,然后石破天惊地一声长嘶,那个声音压抑嘶哑,像是濒临绝望的野兽。
“师兄……师兄……师兄……”张良从来没有这么歇斯底里地哭过,也只有在这个人面前,他才能卸下属于谋圣的全部虚假,只作为张良张子房,而哭而笑。
他把脸埋在颜路的颈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很痛苦,也很快活。他几乎喘不上气,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指甲已经插入了颜路的腰背。
颜路更用力地把他勒进怀里,亲吻着他的发鬓,一遍一遍地说:“子房,别怕。”
满洞的晶石散发着柔和的光,映照着泉中紧紧拥抱的两个人,注视着这场分隔七千个日夜的重逢。他们的依靠那么动人,好像生来就是这样,在过去,现在,未来,都不舍不分。
呵,所以石头只能是石头。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