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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第二章开始,视心情而定,放送俏郎中小剧场!.5

作者:林不欢 当前章节:14712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1:59

在得知章煜的部署之后,沈寂溪不由皱眉道:“血疫不会通过人传染,你根本无需如此安排,倒不如断了他们的水源。”

“你怎么知道时隔四年,那血疫不会改变?”章煜道。

沈寂溪闻言一愣,随即一脸的难以置信,道:“这是我爹说的么?”对方不答,算是默认。

沈寂溪半晌没做声,印象中,自己的爹从来没出过错,他说是便八成不会错,时隔四年,血疫竟然真的变了。

那方子还有效么?即便当真找到了那三味药,会不会也解不了血疫了?

章煜并没有下马,隔着桥吩咐了几句对面的士兵,对方领命便离开了。

沈寂溪用一个极为狼狈的姿势跳下马,走到桥上。

“你不能过去。”章煜沉声道。

沈寂溪倒是没有硬闯,而是抬头问道:“若是小河他们在那边,你会放他们过来么?”

“不会。”章煜说的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那你还带我来?”沈寂溪又要炸毛。

章煜挑了挑眉,道:“我总得来确认一下,回头也好跟沈先生交待。若是不带你来看看,怕你又会惹出什么幺蛾子。”

先前那名士兵跑回来了,沈寂溪见对方只身一人,不由心烦意乱的。他自然不希望小河他们在此,可又怕寻不到人,不由矛盾不已。

那士兵隔着河说明了情况,沈氏医馆有五人在城东。昨夜忙碌到太晚,今日尚在休息。

“既然他们都在,我也过河吧。”沈寂溪丝毫没有犹豫,把腿便向对岸走。

章煜暗骂一声,跳下马上前拉住对方,道:“沈先生今日便要到了。”

沈寂溪闻言一怔,又看了看对岸,沉默了半晌道:“你会送我回去吧?”

章煜一愣,没想到对方如此配合,忙点头应是。

河的另一侧,詹荀立在远处,望着沈寂溪用极为不雅的姿势爬上了马,轻轻叹了口气。

早知如此,昨夜便不该让沈小河过河。

“守备让你过去一趟。”说话之人正是先前与他平级的把总何倚,如今詹荀虽然已是千总,但对方倒没有什么生疏之感。

“何珥那边,都安排妥当了么?”詹荀问道。

何倚道:“我方才问过了,所有的流民和士兵都饮过了药,各处也都按照六先生的吩咐,洒了药粉。”

“接下来要好好安抚民心,切勿在这个时候让人出来生乱。”詹荀道。

何倚点头应是。詹荀又细细的交待了一番,才朝守备于允的营房行去。

于允本来是驻守在城外的,城内巡防治安原本都交予詹荀负责,不过章煜回来后传达了武堂的命令,为了防止城外的五千人马遭殃,由章煜带来的副手率军拔营,到距离郡城十里之外驻扎。于允则与詹荀一起管理城西的军营。

到了于允的营房,对方正在闭目养神,不过未等詹荀开口,对方便醒了过来。

“坐吧,别戳着了。”于允与詹荀算是相熟的,两人在战场上没少并肩杀敌,相互对对方都极为赞赏。

若非詹荀这几年老是“运气不好”,两人早已是平级了。因此于允在对方面前,是丝毫不拿架子的。詹荀也不矫情,让坐便坐了。

“外头都安排妥当了。”詹荀开口道。

“嗯,此番咱们做了万全的准备,想必能有些效果。”于允并不了解血疫,四年前詹村的事情,外人极少知晓。

“但愿如此。”詹荀目睹过血疫爆发后的惨烈,到如今他依然时常做恶梦梦到那时的情景,每每惊醒都觉得毛骨悚然。

整个詹村,只活下了两个人,他和沈小河。

“那几个医馆的郎中,听说还有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于允问道。

“嗯。”想到沈小河,詹荀心里还是有些郁闷的,他不希望对方陷入这样没有希望的阴霾里,倒不是因为那几句“爹”,毕竟对方还是个孩子。

“依我看便让他们回去吧,他们既然是医馆的,想必不会有事。”于允道。

他想象不到血疫究竟有多可怕,可是詹荀知道,所以詹荀不敢冒险。尽管,最后的结局仍然可能是全城都保不住,但只要有一点可能,他都不敢冒险。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不能确定,究竟是城西比较危险还是城东比较危险。

大家都下意识的觉得,城西聚集了流民,所以爆发瘟疫的可能较大,可事实未必如此。

“守备无需挂心此事,我自会同他们有一个交待。”若是瘟疫当真爆发,恐怕任谁也给不了任何人交待。

众人都心中惶然,好在士兵们都有条不紊,也算是一种安慰。

沈小河睡醒了便呆不住了,闹着想回家找自己那不着调的爹,老六只得好言相劝。

“谁让你昨夜偷偷摸摸跟过来的,既然来了,便不能怨旁人。”老六一本正经。

沈小河瘪着嘴,道:“还不是想来寻你,谁知道一过了河,他们就来了,不让回去了。”章煜带的人在沈小河之后便入了城,河东河西之界便就此划定。

老六只是出于“防患于未然”的心理,拿了些强身健体的草药,和消毒的药粉,想着分发给城西的流民。这样一来,若之后真有瘟疫,好歹能安抚人心。

其实,老六只是想安抚自己的心。

坐着等待事情发生的感觉,当真不好受,老六虽然面上没有情绪,却到底不是个冷血无情的人。

“爷爷有治瘟疫的法子,对吧?”沈小河神秘兮兮的问道。

有么?恐怕连沈喧自己也不知道吧!

作者有话要说:  俏郎中小剧场:

沈寂溪:这三味药怎么感觉怪怪的?

作者君:都是我胡诌的~~

詹荀:你还有什么不是胡诌的,你说吧!

作者君:从头到尾都是胡诌的。

沈寂溪:那你以后叫胡诌君,别叫作者君了~~

☆、谶语

一日过去了,沈寂溪盼了一整天的人并没有来。章煜说过,沈喧与沈长易今日一早便会到,看来是途中出了什么变故。

医馆里空空荡荡,城内的百姓也都闭户不出,整个郡城便数那些士兵最显眼了。

入夜之后,那种异常的平静反倒更加让人不安。

当夜,沈小河刚刚靠着老六睡过去,便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爹……”沈小河躲在老六的背后,看见门外立着的人不由一愣,随即便欲上去抱大腿。

“小河别闹。”老六适时的拉住对方,随门外的詹荀一道往外头走了几步。

“疫病起了。”

詹荀声音压得极低,但饶是如此,对老六来说,也像一个晴天霹雳一样。所有人都知道它要来,如今它当真赴约了,却没有人能做到从容不迫。

“有多少人?”老六问道。

“方才何珥报给我的人数,只有七个,待明日天亮便不好说了。”詹荀沉声道。

老六闻言不再作声,此时小河鬼鬼祟祟的跟了来,被詹荀抬头一望便也不再躲,老老实实的站在老六旁边。

“按照沈先生的交待,营中有一部分人,饮的是从外头运来的水,可是发病的七人中有两人是这部分人里头的。”詹荀面色极其难看,老六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们都心知肚明,此事印证了沈喧的猜测,血疫从前不会通过人传染,而今不一样了。一旦疫病通过人与人的接触开始传染,那么疫病扩散的速度将会变得极快。

“詹千总,恕我无能,除了依照常规处理疫病的法子,将患者与尚未患上的人隔离,实在是没有其他法子。对于血疫的医治,连先生都无能无力,更别说区区在下了。”老六倒不是谦虚,他毕竟不是郎中,会的也都是些简单的医理,治瘟疫却是无能为力的。

詹荀叹了口气,道:“六叔既已被困与此,前头便是刀山火海,咱们都是避不过的。最坏的结局,我也早有准备,只是接下来这些时日,还要麻烦你再熬些药,带着他们勤洒些药粉,总不能这么快便让百姓没了指望。”

老六点了点头。

“我爹肯定能治好瘟疫,去把我爹接来吧。”沈小河一脸的笃定。

老六若有所思的望了一眼詹荀,转头对沈小河道:“他若能治好,自己便会来。他若自己不来,你把他绑了来也是无济于事。”

沈小河闻言一脸的不解,只得无奈的打了个呵欠。

沈寂溪天不亮就打开了医馆的门,已经晚了一天,他等的人今日该到了吧。不过他又从日出等到了日落,没等到想等的人,却是章煜一天来了好几回。

昨夜七人发病,今早人数升至36 人,日落时便成了97 人。

听着章煜口里机械的说出的数字,沈寂溪只是皱着眉不言语,半晌见对方要走,才叫住道:“你不是说我爹昨日便会到么?”

章煜挑了挑眉,什么都没说便走了。

沈寂溪的心一点一点变凉了,可又始终不愿放弃心里的那一点盼望。瘟疫才爆发不到两日,即便他们明日赶到,也来得及。

医馆的门入夜也没有关,沈寂溪便趴在柜台上睡了。

“爹!”沈小河突然闯入的清脆的声音,将沈寂溪从混沌的梦境中拉了回来。

“小河,你怎么回来了,六叔呢?”沈寂溪看了看对方的身后,并没有跟来其他人,便是医馆的伙计也没见到一个。

沈小河脸色一黯,抱住对方的腰,道:“爹,你能治好他们么?”

“我……治不好,便是你爷爷也未必能治好。”沈寂溪摸着沈小河的头,脸上露出了惭愧之色,为什么而惭愧,他也说不清楚。

便因为自己的娘亲说他是世上唯一能医好血疫的人么?

这明明就是个诅咒,只要他活着一日,只要血疫还存在一日,这诅咒便会阴魂不散的随着他。

“爹,爷爷说,你若是治不好,这世上便没人能治好了。”沈小河仰头看着沈寂溪,他已经长高了许多,仰头看对方时,早已不似从前那般费力。

沈寂溪凄然一笑,道:“是啊,只有我一人,没有旁人。”

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不止一次的拿解血疫的方子去给沈喧看,对方却是一再拒绝,直言不想知道这方子。

至此,知道这张方子的人,也只有沈寂溪和姚五娘。

“爹……”沈小河叫了一声失神的沈寂溪,对他招了招手便夺门而出。

沈寂溪一愣,随即快步跟上,出了医馆不由被吓了一跳。医馆的门口铺满了白布,依那白布的轮廓判断,白布下盖着的应当是……

就在沈寂溪惊得哑口无言的时候,沈小河上前用力一扯,白布被揭开了一个角,露出了老六的脸。

“六叔!”沈寂溪大惊,沈小河随即将白布整个揭开,在老六的尸体后头并排放着医馆的其他伙计,还有那个卸掉过自己胳膊的士兵,那个送自己回家的士兵——何珥,还有……詹荀。

“他怎么会死?”望着詹荀的尸体,沈寂溪只觉脑袋里有东西嗡嗡的叫个不停。他染过血疫,用自己的血医好了,怎么会再次染病?

“爹,我也会死对么?”沈小河上前依偎在对方怀里。

沈寂溪从巨大的震惊和悲伤中堪堪寻回一些理智,拍着沈小河的后背,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

突然,怀中的沈小河剧烈的咳嗽起来。沈寂溪忙弯腰抚着对方的胸口,却被对方口中咳出的鲜血喷了一脸。

“小河……”沈寂溪满目的被红色填满,然后看着沈小河虚弱的倒在了自己的怀里。

“小河……”

噩梦中猛然惊醒,沈寂溪费了一炷香的功夫才稳定了心神。

还好,是个梦。

望着外头泛白的天,沈寂溪心里的寄望越来越渺茫。

爹,叔,你们为什么不来?

你们怎么忍心不来?

沈寂溪摇摇晃晃的走出门去,门外只有士兵,没有白布也没有尸体。

“沈公子。”远处有人骑马而来,叫住了转身正欲进门的沈寂溪。

他抬眼望去,待那人走近才发觉不是章煜。

“你是谁?”对方虽然骑着马,却是白白净净,一眼便知不是行伍之人。

“在下方敬言,幸会。”马上之人拱了拱手,薄唇微抿,干净的微笑和沈寂溪的心情格格不入。

“我不认识你,你来干嘛?”沈寂溪没什么心情看美人,也没什么心情和素不相识的人寒暄。

方敬言也不恼,依旧温言道:“章煜昨夜去了河西,今日一早便呕了血。”

“这么快?”沈寂溪一拧眉。

方敬言道:“他托我告诉你,沈先生不会来郡城。”

“你说什么?”沈寂溪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盯着方敬言,对方却只是挑了挑眉,调转马头扔下了一句“后会有期”。

这人挑眉的动作,倒是和章煜极像,在沈寂溪看来都是讨人厌的很。

在医馆门口立了一盏茶的功夫,沈寂溪才摇摇晃晃的进了门,这回他顺手把门带上了,反正他等的人不会来了。

既然如此,总不能待在医馆里当个缩头乌龟的,六叔和儿子都在河西呢。

沈寂溪烧了水,洗了个澡,又寻了一件青色的外袍穿上,规规矩矩的将头发梳好。

自己不体面惯了,这回无论如何也得捯饬的周正一些,不能让沈小河觉得自己有这么个爹没面子。

他收拾妥当,打开前门,一个冒冒失失的小丫头撞了进来。

沈寂溪刚要开口说些不中听的话,见对方一脸泪痕便忍住了。

“小丫头,怎么哭了?”沈寂溪虽然脾气不好,却也不是不会哄孩子,要不然沈小河哪能一门心思的认准了这个便宜爹呢。

“先生……救救我娘,我娘咳血了……”小丫头说起话来,又悲从中来,嘤嘤的哭了。

“你家住何处?”

“往后头走两条街……”小丫头答道。

沈寂溪慢慢的起身,道:“我救不了,郡城早就没有郎中了,你回家陪陪她吧。”

小姑娘一听,哭的更凶了。

沈寂溪权当未闻,失魂落魄的摇晃了几步,然后发疯一样的把自己能捞到的东西,通通摔打了一番,还嫌不够,又跑去将顺手能摸到的药柜抽开,将一屉屉的药材摔到地上。

小姑娘一看,早已吓跑了。

直到折腾的没了力气,沈寂溪才罢手。

刚想坐到地上痛哭一场,但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梳洗打扮了一番,这么一坐一哭便白瞎了,于是他便忍住没哭。

他心里默念了一遍方子,然后动手将所有医馆里库存的方子里有的草药,全都包好装好。

可是药太多,马车又不在,他只得去左邻右舍借了一圈,最后只借到了车,没借到马。

他要去河西,到了会会这东西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要说:  俏郎中小剧场:

沈寂溪:爹……你骗我……心碎了!

沈喧:胡闹,大老爷们儿哪能动不动就心碎。

沈小河:爷爷,我想你了,我心也碎了。

沈喧:乖,小河,爷爷抱。

詹荀:别难过了,媳妇儿,这叫隔代亲。我抱你,来吧。

☆、过河

沈寂溪将所有的药装上借到的木排车,自己套上绳子拉起车便向着城西而去。

城东也有了血疫,可是老六他们都在城西。

那里也是最早爆发瘟疫的地方,若是治疗便当从那里开始,医馆的伙计好歹能帮上些忙,仅凭沈寂溪一人之力是做不来的。

沈寂溪拉着木排车,没走到一半便觉得胳膊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一路上两旁的士兵都像看神经病一样打量他,这让原本有心寻求帮助的沈寂溪,一肚子火。

于是,他只能自己拉着又重又钝的车,穿过了小半个郡城。

沈寂溪背负着自己的宿命,终于要和命运交上手了。

尽管他毫无把握,但他彻底被激怒了。被诅咒激怒,被沈喧的有约不至激怒,被噩梦激怒,被自己的无能激怒。

“站住。”守桥的士兵似乎都喜欢和自己过不去,沈寂溪是这么想的。

“我要过桥,我是郎中,这车上是药材。”沈寂溪竟然没有发怒,可能是此刻勒出了血痕的肩膀,让他想起了上次的遭遇。

“桥那边瘟疫传染的很厉害,你还是不要过去的好。”那士兵倒也温和。

沈寂溪依旧拉着自己的车,望着桥对岸远远而来的人影。

“参将。”那士兵拱手行礼。对方却是立在桥中央便不再前进。

“你好端端的在城东,为何跑到了城西。”沈寂溪隔着半座桥,望着章煜问道。

章煜一挑眉,道:“躲债。”

躲什么债,只有他自己清楚。

“躲债躲到连命都不要了,章参将早知今日还不如战死了来的痛快。”沈寂溪被肩膀的疼痛折磨的龇牙咧嘴。

章煜拄着桥上的石栏,道:“我躲债躲的不要命,你这又是为何?”

“治病。”沈寂溪说着便欲拉着车上桥。

那士兵抬臂一挡,态度坚决。

沈寂溪越过对方望向章煜,对方耸了耸肩道:“你得证明你视死如归的胆魄,否则这位弟兄不放你过来,我也没办法。”说着低低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了一抹血丝。

沈寂溪瞪了章煜一眼,放下身上的绳子,将车交到士兵的手中,还不待对方反应过来,便一闪身冲上了桥。

那士兵想冲上去阻拦,却见对方几步之遥,早已跑到了章煜身边,两手抓着章煜的肩膀,视死如归的望着对方。

“你要做什么?”章煜被他无厘头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睁大眼睛望着近在咫尺的沈寂溪,不由心中一荡。

这家伙收拾周正了,倒真是不赖。

“喂,你看好了。”沈寂溪回头冲那个士兵吆喝了一句,然后闭着眼睛表情狰狞的在章煜的嘴上狠狠的嘬了一口。

士兵:“……”

章煜:“……”

沈寂溪嘬完了章煜,几步跑回到桥东,舔了舔嘴道:“这下我铁定也染上了,你该放我过去了吧?”

那士兵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将车交给沈寂溪。

章煜回过神来,挑了挑眉,上前接过对方肩上的绳子。

“你是故意的吧?”章煜拉着车,瞄着一旁的沈寂溪问道。

对方撇了他一眼,狠狠的吐了一口吐沫,一脸被恶心到了的表情。

章煜不乐意了:“吃亏的人明明是我……”

沈寂溪又吐了一口吐沫:“闭嘴!”

情况还不算太悲观,医馆的几个伙计和老六、沈小河都没有染上血疫。因着沈寂溪的加入,章煜找人给他们单独安排了一间宽敞的营房,靠近厨房,方便煎药熬药。

沈小河虽然只有短短的几日未见,便已经委屈的不行了,抱着沈寂溪便蹭起来没完。

老六见到沈寂溪,好似松了一口气,又好似并没有将这口气全然松下来。

沈寂溪写了方子,便吩咐了伙计先去熬两副药,找了人来喝了试试。

老六看了一眼那方子,上面并没有那三味不知所谓的药,便道:“寂溪,你可记得你爹嘱咐你的话?”

“不记得。”沈寂溪还在为对方不露面的事儿斤斤计较。

“你爹让你不要轻举妄动,你可知所指为何?”老六继续道。

沈寂溪帮着伙计包药,也不用称,随手一抓便与那伙计称出来的重量相当。对老六的话,他貌似充耳不闻,实际上却是竖了耳朵听着。

“你可知这么多年来,为何你爹从未试着开过任何一副治疗血疫的方子?”老六问道。

沈寂溪气话连篇道:“他不想掺和进来。”

“是么?”老六若无其事的问道。

沈寂溪放下手中的药,道:“或许,他觉得此事应当由我来做吧,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若论对自己爹的了解,沈寂溪比沈小河可差远了。

“你爹不愿轻易尝试,或许是因为有自己的顾虑,行医之人落笔开方,一丁点也马虎不得。”老六言罢便不再做声。

沈寂溪叹了口,看着伙计拿着包好的几包药去了厨房。

自十岁那年跟着沈喧,他已经做了对方八年的儿子。对这位比自己只大了十岁的爹,他若说丝毫没有了解是不可能的。

为何这次明知郡城有难,他却不露面?

若他认定郡城之疫无解,为何明知自己要来,却也不阻拦?

沈寂溪越想越乱,跑去床上坐了一会儿,见沈小河睡得正香,索性起身出了门。

他沿着河岸慢悠悠的晃着,想着自己途经的那些营房,里头住着上千人,而他们的命如今只能指望自己,可自己又能指望谁呢?

“想什么呢?不会又想过河了吧?”章煜一本不正经的声音传过来,沈寂溪本就心烦意乱的,这下更变本加厉了。

“我路过厨房,看到医馆的伙计在熬药,待药熬好了,不如让我第一个试吧。”虽然对方没搭理自己,章煜却丝毫没有气馁。

“你不怕我毒死你?”沈寂溪一本正经的恶毒了起来。

章煜哈哈一笑,与他并肩走着,道:“若当真有毒的话,毒死谁都是一样的。况且不服药,我也没几天可活,怕什么。”

沈寂溪一点也笑不出来,本就烦乱的心这个更像一团麻了。

“城东也有疫症了。”沈寂溪道。

章煜一愣,没有答话,这不过是早晚的事。

两人默默行到桥边,打桥东跑过来一个士兵,立在桥中央道:“参将,方大人寻了您好几趟,您看……”

章煜闻言被火燎了尾巴一般,转身便跑了,一边跑还不忘回头喊道:“就说没见到我。”

士兵:“……”

沈寂溪:“……”

估摸着药快熬好了,沈寂溪便去了厨房,却在那里看到了坐在药炉旁扇风的詹荀。

对方见到沈寂溪有些微微的愣怔,今日的沈寂溪太过周正,他倒有些不习惯了。

“我听何珥说你来了。”

“你见到那个人了么?”

两人同时开口,而后不由相视一笑。

沈寂溪拉了张椅子坐到旁边,闻着悠悠传来的药香,心里略微平静了一些。

“我没有见到他,我回城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詹荀还记得对方方才的问题,于是答道。

沈寂溪闻言向对方投去一个安慰的微笑。詹荀不禁有些受宠若惊,要知道对方向来都是用拳头打招呼的主儿。

“你的胳膊还好吧?”詹荀问完之后便有些后悔,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么。

沈寂溪却并没有异样,抬手揉了揉肩膀道:“原本都好了,今日拉车又磨破了。”

“我猜的倒是不错。”詹荀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递给沈寂溪。对方拔开塞子闻了闻,是普通的伤药。

詹荀今日从何珥嘴里听说了沈寂溪拉着药材过河的事儿,想起对方白皙瘦弱的体格,便断定对方八成会受点伤,于是顺手将自己用的伤药带了出来。

“我那里……”刚想说我那里有比这个好许多的伤药,可是看到对方映着火光微微含笑的脸,又觉得不好辜负了人家的美意,沈寂溪只好改口道:“多谢。”

“你还是太着急。”詹荀道。

沈寂溪不解的望过去,对方又道:“我们打仗的时候,常常会为了等待最合适的时机而蛰伏很久。对待越强大的对手,便愈不能掉以轻心。”

沈寂溪眉头微拧的望着对方的侧脸,对方又开口道:“无论对手有多么强大,只要知晓自己的必杀技,拿捏住对方的痛处,便会一击得胜。”

“那若是不知晓自己的必杀技,又拿捏不到对方的痛处呢?”

詹荀嘴角一勾,道:“等,直到找到为止。”

沈寂溪沉思了片刻,又道:“等?我爹倒是一直在等,可是他在等什么呢?血疫一爆发,天天都会有人染上,再往后天天都会死人,怎么能等?”

詹荀将药锅端起来,将药汁倒进碗里,道:“有没有可能是,他不得不等?”

“不得不等?”沈寂溪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望着地上熬好的汤药,眼睛一亮,心中豁然开朗。

作者有话要说:  俏郎中小剧场:

章煜:你……亲我?

沈寂溪:我呸!呸!呸!

何珥:千总,那小郎中在桥上亲了参将一下。

詹荀:参将的下巴还好么?

(PS:明天更新时间改为10:00,之后会恢复到8:00)

☆、南山

淡淡的药香充斥着沈寂溪的鼻腔,他用力一嗅,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熬好的几碗药,被伙计放到了托盘里,等待着沈寂溪决定它们的去处。詹荀端起自己熬的那碗,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然后抬头看向沈寂溪。

他沉稳的目光,映衬着淡淡的烛火光芒,让沈寂溪的心慢慢的找回了理智。

他要找到答案。

十二年来,面对血疫,沈喧丝毫不作为,并不是因为事不关己,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个答案只有沈寂溪一人能解开。

沈寂溪从詹荀的手上接过药碗,吹了吹气,然后将对方碗里的药一饮而尽。

詹荀:“……”

“味道不错。”沈寂溪张开手抱住詹荀,紧紧的搂了一下对方。

詹荀一脸别扭的有种想摸下巴的冲动,无奈双手被对方箍住了,只得作罢。

“把药倒了吧,压根没用。”沈寂溪一边吩咐着伙计,一边朝外头狂奔而去。

十二年了,自己竟然没试着熬过这方子里的药试一试。如果自己提前试过,便可以早一点知道,这药是自己年幼时做了噩梦,姚五娘熬了给他压惊的药。

沈寂溪有些后悔这些年没好好跟着沈喧学过药理,要不然他也不至于连这样一副方子都分辨不出。

被莫名其妙抱了一下的詹荀,尚未回过神来,那抱了自己的人便不见了踪影。他不由在心里将此人不着调的性子又抱怨了一番。

无辜的伙计端着药去倒了,他们对于沈寂溪的不着调,并未流露出任何的不满。

终于回过神来的詹荀提步刚向外走,便被人一下子撞到了怀里。

“慌什么?”望着怀中沈寂溪微抬且兴/奋的挂着红晕的脸,詹荀心里突然猛烈的紧了一下。

“借给我一匹马,让他们放我出城。”沈寂溪的眼睛里泛着掩饰不住的光芒。

出城做什么?詹荀眉头一紧,却没有问出口,而是将对方扶稳,侧身闪开了一步道:“城西的人不能过河。”

沈寂溪拉着对方衣袖,正视着对方道:“城东也有疫症了,这条河什么都挡不住。”

他当然知道这河什么都挡不住,只不过有些事明明知道徒劳无功,也总想试着做一做。

詹荀想甩开对方的手,却没有那么做,只是转身慢慢向前走着,道:“为了不让疫症传到城外……”

“我没有疫症。”沈寂溪有些心急的打断对方,扯着对方的袖子强迫对方停下脚步,道:“你知道的,我不会染上疫症。”

詹荀若有所思的望了对方一眼,随即抽出自己的衣袖,道:“你那日在桥上亲了参将,全军的弟兄都知道了。”

章煜染上了血疫,这是众所周知的。沈寂溪当日的举动,确实有些欠考虑。

“我……”沈寂溪闻言有些着恼,原本由于兴/奋而发红的脸,此刻更红了几分。

詹荀深深望了他一眼,第一次见到对方气恼之余略显慌乱的神情,不由心中一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道:“一炷香之后,在桥边等我。”

这就同意了?沈寂溪一脸恍惚的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

急急的交待了伙计几句,沈寂溪便奔着桥边而去。远远的望见詹荀牵着一匹马已经等在了那里。

“是上回你骑得那匹马。”沈寂溪摸了摸马头,便要去接对方手里的缰绳。

詹荀轻轻躲开对方的手,道:“我不问你去做什么,不过,你得告诉我你去哪儿,几时回来。”他不用问也知道沈寂溪此行定是和血疫有关,所以没有多此一问。

沈寂溪本想随口应付两句,但抬头望见对方一本正经的脸,便思忖了片刻,道:“我要回家,是我出生的那个家。”

詹荀一愣,问道:“几时回来?”

沈寂溪道:“一日后回来。”

詹荀将另一只手里的干粮袋递给沈寂溪,自己牵着马缰道:“我送你出城。”

沈寂溪什么也没说,沉默的接过干粮袋系在身上。

城东也有人染上了血疫,这早已不是秘密,詹荀要送沈寂溪出城并不需要费什么周折。

出了城门,沈寂溪便爬上马疾驰而去。

望着沈寂溪明显不善驭马的背影,詹荀皱了皱眉头,脑补了一下沈寂溪在马上左摇右晃最终被摔下来的情景。

“詹千总。”一个温润的声音自詹荀背后响起。

“方大人。”詹荀不用回头便知此人是谁。

方敬言饶有兴致的朝沈寂溪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道:“詹千总私自放了人走,可有问过章参将的意思?”

詹荀闻言便有些头大,不由腹诽了章煜好一阵子。

“方大人误会了,此人与我乃是故交,他与参将实在是没什么交情。”詹荀道。

方敬言挑了挑眉,詹荀见状不由抽了抽嘴角,心道此人与章煜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连表情都那么一致的讨人厌。

方敬言道:“章参将愈发的风流了,与没什么交情的人都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

詹荀吸了口气,又道:“我这故交,确实是任性了些,可他与参将确是泛泛之交,并无其他瓜葛,还请方大人莫往心里去。”

方敬言还想说什么,蓦然瞥见詹荀一本正经的表情,恍然大悟道:“莫非……你们?”说着冲沈寂溪离去的方向挑了挑眉。

詹荀一愣,随即明白了对方的所指,开口想要解释,可那表情看在对方眼里却是秘密被戳破了的反应。

“哈哈。”方敬言面上的阴霾散尽,拍了拍詹荀的肩膀道:“自己的人,要管住。”

詹荀闻言嘴角一抽,解释的话尚未说出口,对方便翩然而去。城东既然已经有了血疫,阻隔自然可以解除了,章煜想要躲的债怕是躲不过了。

想到这里,詹荀第一次恶趣味的笑了。

沈寂溪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到达了南山。

这个他从出生到六岁从未离开过的地方。时隔十二年,离开的时候他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孩子,本以为早已找不到这里了,没想到他居然毫不费力的便回到了这里。

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牵引着自己,不顾未卜的前途,奋不顾身的奔袭而来。

南山,一个死城,便连野草都不愿光顾一般,城里竟和他离开的时候相差无几。十二年的光阴,并没有在这片荒芜的灰烬上留下太多的印记。

又或许,是他梦到过太多次这里,记忆早已和原来相差了太远。

房屋早已被大火尽毁,但是道路却依稀可辨。

沈寂溪一手牵着马,凭借着记忆中南山的样子,在灰烬上寻找着自己的家。

“溯洄……”

“不许淘气,溯洄……”

“你还小,待你长大了,再帮娘捣药……”

“溯洄,帮你爹拎着药,去送给村西的……”

原本以为早已经遗忘的记忆,一点点重回沈寂溪的脑袋,他拖着马缰,一步步踏在早已坚硬的和大地融为一体的灰烬上,原来这里并不是没有变,他记得离开的时候,灰烬是软的。

溯洄,这是他原来的名字。

可惜,再也没有人会这么叫他了。

沈寂溪在一片破败不堪的断壁残垣处停下了脚步,那处看起来与别处并没有任何不同,可是他毫不费力的便可以判断出,那是他的家。

姚记医馆,以他母亲的姓氏命名的医馆。

他将马拴在一处黑乎乎的木桩上,然后朝着废墟深处走去。

“溯洄,不要怕,有娘在。如果将来娘不在了,你害怕的时候,便回家,回咱们和你爹的那个家,到了那里你就什么都不会怕了。”姚五娘在疯了四年之后,突然变好了,在她突然变好的那一天,对沈寂溪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一句。

“娘,咱们的家都被你烧了,我还能回去么?”十岁的沈寂溪,抱着不再疯疯癫癫的姚五娘,好像重新回到了六岁时的模样,但是他依稀知道,他回不去了。

“溯洄,娘若是走了,这世上便只剩你一人能解血疫了……”这是姚五娘突然变好的那一天,对沈寂溪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句话成了沈寂溪此后八年挥之不去的噩梦,这句话就像一个诅咒一样,让他时常夜不能寐,好似八年前何家湾的数百条人命和四年前詹村一百多条亡魂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一般。

郡城有好几千口人,比南山、何家湾和詹村加起来好要多好几倍。

沈寂溪坐在废墟里,埋着头,默默的抽泣了起来。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承受这一切。

虽然没有在睡觉,虽然也没有做恶梦,可是这里左右也没有活人,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必须得哭一哭。

就在沈寂溪埋头专心致志的痛哭之时,他拴在木桩上的马突然一声长嘶,缰绳被拽脱,然后它不顾一切的向着来路飞奔而去。

☆、挂心

沈寂溪顾不上自己一把鼻涕一把泪,狼狈的在后头追了几步,而他追了几步的功夫,那马早已不见了踪影。

你的主人看起来可比你着调多了,沈寂溪懊恼的腹诽道。

就在沈寂溪闷闷不乐的擦着自己的鼻涕和眼泪的时候,一个矫捷的黑影在他的背后一窜而过,带起一股劲风。

沈寂溪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摇了摇脑袋又回到了自己破败不堪已成废墟的“家”。

已近午时,阳光正好。

詹荀抬头望了一眼天空,万里无云,那人说过一日后回来。

时辰尚未到。

章煜坐在书案后,饶有兴味的挑了挑眉,对面的方敬言一脸恼意,恨不得将书案后的人扒皮抽骨。

“染上疫症的人,已经接近一千人了。”方敬言的声音即使是生气的时候,也温润依然。

章煜嘴角含了两分笑意,心道果然先前避而不见是对的,只要此人在自己面前一开口,便是再大的防备,也都该放下了。

见对方不语,方敬言又道:“早知如此,我便不该踏入郡城,平白无故的丢了性命。”

章煜一挑眉,道:“你确实不该来。”

方敬言闻言一愣,随即起身隔着书案一把拽住对方的衣襟,将对方拉近道:“你再说一次。”

“你不该来郡城。”章煜侧了侧头,避免自己的气息喷到对方面上。

方敬言眉头一紧,倾身上前,在对方唇上印上了深深的一记吻。章煜一愣,随即一把推开对方,面带怒容道:“你疯了?”

“哈哈。”方敬言挑眉一笑,舔了舔嘴角,道:“那个小郎中亲你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章煜一愣,有些失笑,道:“那小郎中与你倒是颇有些相似。”

方敬言面色一沉。

章煜又道:“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若你不想我来,我何时来都是错。”方敬言道。

章煜苦笑一下,开口刚想说什么,突然剧烈的咳嗽了起来。方敬言绕过书案上前,对方却一把将他推开,吐了一口血出来。

“我的心意,难道你还不明白么?”方敬言立在几步之外,望着对方。

章煜望了一眼地上的血迹,道:“我明白你的心意,你怎么就不能明白我的心意呢?”

方敬言张了张口,没说什么,转身出了门。章煜有些后悔,想叫住对方,却终于忍住没有开口。

那日他刚得到郡城将有瘟疫的消息,回到郡城,却不想方敬言随后便到了。他好言相劝,对方不肯离开。本想着避而不见,以对方死要面子,又爱赌气的个性,必然会愤然离去。

没想到对方却一反以往的行事风格,委曲求全的留了下来。

后来他想,既然如此自己便做一回逃兵,带着对方离开郡城,没想到紧接着自己便患了血疫,只得作罢,离对方远远的。

沈寂溪和方敬言是有些像,不过纵使风流如他,便只有一个方敬言也够了,说那样的话,不过是想趁对方没染上疫症时撵对方走。

方敬言闷闷不乐的出了营房,他岂会不知对方所想,他生气是因为对方不明白他所想。

既然要死,那便一起死了好了,对方那么急于赶自己走,搞得自己好像多怕死一般。

詹荀立在城门口,远远的看着方敬言走来,忍不住叹了口气。

一声熟悉的马嘶声传来,詹荀心中一喜,回头却见马上无人,回来的只有自己的马,他不由心中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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