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崔然正躺在沙发上用平板查菜谱,门铃响起,单脚跳着去开门。
是周愫,说顾伦有合同落在家里,礼貌而疏离,眼神又分明像在责怪崔然,好像都是他害一向严谨的顾伦开始生出坏毛病。崔然由着她进书房又出来,也不问是什么合同,微笑与她道别。
晚上顾伦回来,见餐桌上挤满十余道菜。一时目瞪口呆,崔然却坐在餐桌一头朝他眨眼睛:“下午点的餐。”
顾伦不发一言,坐下,给两人添饭,电饭煲一开,黏糊糊的饭粒子。
一桌菜卖相也极差,假使真是点餐,这家餐馆估计开张撑不过一个月,就要亏本倒闭。
崔然自知骗不过,笑起来:“尝一尝,快给我提些意见。”
顾伦还是先添了饭,尝几口,没有夹生,还算能吃,挑着稍微干一些的,填满崔然的碗,再为自己随意添两勺,盖上盖子。清炒莴笋,蜜汁莲藕,酱鸭,清炒菜心……快要数不过来,不过确实至少能看出是什么菜。
做崔然的司机实在不容易,还需要学会挑菜。
顾伦一道一道尝过来,不是太咸就是太淡,不是太焦就是太生,酱鸭完全不入味,不过这样一整桌,就算是对顾伦而言,也不容易。崔然也是怪人,他一边尝,他就一边说不足,原来自己已经尝过,就偏要顾伦也吃一遍。
吃自己做的东西,太子爷忽然又变得随和了,一连三碗饭下肚,还意犹未尽的模样。
顾伦晚上不能吃多,还是给足他面子,吃下一碗米饭,每道菜都夹来好几筷。
“周妹妹好像不喜欢我。”饭后顾伦洗碗,崔然坐在轮椅上伸懒腰。
顾伦涮碗,没有回头:“你该想想哪里得罪过她。”
崔然冥思苦想,旋即大笑:“因爱生恨?”
顾伦回头扫他一眼。
崔然将轮椅划过去,从背后抱他的腰,脸贴他的后背:“有没有想过换一位助理,这样的性格,我总觉得会给你惹祸。”
顾伦拿来毛巾,先擦了擦手,才去碰他环在他腰上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挠,道:“没有什么不好,人都会成长,关键是机会。”
说完摘下崔然的手,将碗擦干,放进碗柜。
崔然看着他忙完,牵来他一只手,挨个抚摸他的手指,喃喃道:“你以前经常做家务?”
转过身,背靠流里台,顾伦低头看两人交缠的手,淡淡道:“以前顾菲在外辛苦,我能做的只有照顾好家里,久而久之成为习惯,不习惯外人打点。”
所以不见他请钟点工,家务事也亲力而为。
厨房忽然安静,崔然不开口,好像就找不到话题。
“对了。”顾伦道,“在演播厅遇到方先生。”
崔然一歪头,皱眉道:“方沛?”又笑,“听说最近在追一位主持人。”
顾伦笑了笑,手指一弯,将他四根指头握住,“讲你的朋友们认为你已经从人间蒸发。”
“他们能不知道我在哪里?”崔然嗤笑,“唯恐天下不乱,八卦水平一流。”
说完就见顾伦盯着他看。
忙耸肩:“我已经从良,你看这一桌菜。”
顾伦没说什么,只是微笑,将他推出厨房,关上灯。
“你什么都不信。”崔然耸肩。
两人商量好时间,崔然去医院复查,顾伦恰好空闲。拍了片子,恢复很不错,估计再半个月能顺利拆石膏。顾伦和医生细致交流,离开医院后就请周愫买来排骨,回家煲汤。
崔然对做菜的热情持续高涨,还让人买来书刊,闲暇时间上网和姑娘太太们交流心得感受。每天坚持问顾伦这位食客的意见,还找来一本笔记本,记录顾伦的偏好。一段时间下来,居然也能正确拿捏佐料数量,烧制时间,谈不上美味,但普通家常得以过关。
不但如此,某天顾伦回来,就见客厅落地窗前摆放了五只陶瓷花盆,整齐的一排水仙。
崔然滑动轮椅从厨房出来,见他手上拿着单反,盯着花盆发呆,便道:“你第一次修剪鳞茎之后,就没有再管过它们?”
顾伦微愣,随即道:“连续几个月在内地,都请人代为照料。”
“一部分须根已经坏死,我只留了幸存的,又让人送来几颗新球。”崔然滑到花盆前,弯下身子用指尖拨弄几棵新芽,笑起来,“今年要亲眼看见它们开花。”
落日穿透落地窗,轮椅下像是泼了一地的水,崔然赤脚,穿的是一身灰色居家服,头发太久不理,鬓角略长,遮住耳根,他低头,笑意沁上眉眼,显得温柔,优雅,简直不像是他。
顾伦抬起相机,调试参数,画面定格。
崔然发现他偷拍,兴致上头,一连更换背景和姿势,让他拍了半个多钟头。
顾伦说:“种花的话,楼顶也可以利用起来。”
于是崔然开始大肆动工,做饭之余,化身全职花匠。除了必要的铲子、浇花壶,每天要让人采购种子、幼苗、土壤、花盆,泡在楼顶和花草相伴。在家他只凭兴趣偶尔照料,其余都让花匠操手,这样从头至尾倚靠自己还是头一次,每天要需要花不少时间上网看资料。日子算是清心寡欲,连顾伦去做户外节目,离开一个礼拜,他一个人也不觉得难熬。
拆石膏那天顾伦恰巧回来,又陪他走一趟,晚上回家,为他做小腿按摩。
崔然靠在躺椅上昏昏欲睡,不知道多久过去,感觉有人在拨他额前刘海,睁眼见到顾伦近在咫尺的脸,忍不住凑过去吻一吻唇。
“明天去理一理发?”顾伦问。
崔然笑容惫赖:“这样不好?”
顾伦道:“原来的好看一些。”
顾伦有事,理发店还是得他自己去。他甫一上车,司机就笑:“少爷很久没有出来透气。”
理发师是常年给他做造型的,一见他也大为吃惊:“崔先生是要换新造型?”
崔然摇头,指了指鬓角:“越短越好。”
又叮嘱:“要酷。”
理发师忍俊不禁:“是哪位小姐讲你不酷?”
崔然不答,拿起平板玩游戏,期间接到老于的电话,开口就笑骂:“总算把我从黑名单里移除了?”
“好久不见。”崔然笑道。
老于哭笑不得:“是谁招你惹你?打马球那天我有不在场证明,绝对不是幕后黑手啊。”
崔然抬头看镜子,指挥理发师再将两侧头发剃短,然后才对老于道:“这次大伤元气,我至少要残三个月。”
“所以闭关修养?”老于大笑,“哪天出关?需不需要鲜花礼车接送?”
崔然只笑不答。
老于又道:“下礼拜老江生日,你也不给面子?”
“既然闭关,肯定要心无杂念。”
“崔大师高明。”
老于像是服了他,也无心再打太极。
和以前相差无几的造型,只不过连刘海都变短,崔然非常满意。又去商场添置几套居家服,也不多待,直接回顾伦住处。
进门,见沙发上多了两个人,一大一小,女人和小男孩,女人他认识。
顾伦刚从厨房出来,手上端一盘水果,见他,微怔:“不逛一逛?”
“没什么好逛。”崔然转而向顾菲微笑,“顾女士。”
顾菲已经局促起身,双手抓着红裙摆,“崔先生。”
小男孩朝顾伦笑,声音清脆,“叔叔好。”
五六岁的模样,眼睛和顾伦的一样漂亮,像顾伦的儿子。
崔然先朝他笑,轮椅靠近,抬手在他头上一搓,再轻轻一拍:“叫什么名字?”
“顾越泽,超越的越,恩泽的泽。”男孩咧嘴笑,眼睛像两只月牙。
崔然嘴角一牵,像个地痞,捏了捏他的脸,“好名字,人也是个靓仔。”
一大一小交谈甚欢,把另两位成人晾在一旁。顾菲尴尬而不敢言,只有顾伦打断,“阿泽,吃水果。”又看崔然,“饿吗?”
崔然摇头。
顾伦还是回了厨房,又给他温来一杯牛奶。顾菲看他神色温和,才渐渐放松,试探道:“崔先生恢复如何?”
崔然笑道:“阿伦很会照顾人。”
顾伦让顾越泽往顾菲身边坐,自己在挨着崔然轮椅的沙发位上坐下。
顾菲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扫动,几番欲言又止。她今天状态似乎不太好,妆容有些花,也许是哭过,脖颈上有吻痕,不过据崔然调查,顾菲嗜酒,早些年已经离婚。
衣角忽然被拽了拽,崔然低头,见顾越泽走到他面前,给他送来一块香瓜。
崔然咧嘴笑得开怀,接来他香瓜,托住他的后脑勺,往他脑门子上一吻,发出“啵”的声响,又递到顾伦手里,“宝贝真对我性子,不过叔叔不吃香瓜。”
顾越泽道:“那葡萄呢?”
崔然道:“也不吃。”
顾越泽:“奇异果呢?”
崔然道:“不爱吃。”
顾越泽:“香蕉呢?”
崔然短暂一顿,扫了顾伦一眼,笑道:“香蕉不错。”
顾越泽道:“叔叔挑食。”
崔然大笑,拍拍他脑袋,说:“叔叔很难伺候。”
顾越泽转身翻找果盘,遗憾地说:“没有香蕉。”
崔然安慰他:“让你舅父给我买。”
小孩居然真的转头去看顾伦,顾伦看这一大一小一唱一和,眼角染了笑意,点头道:“明天就给崔叔叔买。”
顾越泽点头:“叔叔姓崔。”
“嗯。”崔然说,“叔叔叫崔然,崔然的崔,崔然的然。”
顾伦笑出声,崔然耳朵灵,扭头看他笑,还冲他眨一眨眼。
和顾越泽聊得热火朝天,反倒把顾菲冷落了。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崔然像是忘了屋内还有第四个人,直到顾菲尴尬打断,说时间不早,母子两人须得回家,崔然才一脸惊醒,赔礼道歉,把顾菲弄得更加拘束。
“顾女士是来找阿伦谈事?怪我打岔,不如就让我赔罪,要拜托阿伦什么,尽管告诉我,一定办妥。”
一脸歉意,又出言爽快,不说顾菲,就是顾伦也被他弄得摸不着头脑。
却真让他猜中。
顾菲犹豫片刻,又支起笑脸,温言道:“前些天出了一场意外,我失去工作,崔先生也知道,我这样的年纪,不太好办。”
她和崔然在酒吧有过交流,这么一说,崔然也能领会她的意思。
“顾女士还是想做老本行?”
顾菲点头:“我对调酒也很在行,年轻时候做过调酒师。”
崔然道:“很心水这一行。”
顾菲抿了抿唇。
崔然甚至没有多做考虑,爽快道:“我一位朋友上个月刚开一家分店,在金钟,缺前台经理,薪酬好说,我明天和他谈一谈,让他尽快同你联络。”
太子爷的朋友做老板,必然不是什么普通酒吧。
顾菲喜笑颜开,连连道谢。走前崔然忽然叫住顾越泽,滑动轮椅,从阳台上端来一盆抽芽的水仙,送到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