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看才发现是一所幼稚园,铁门已经关上。
小孩东张西望,时而原地转一个圈,又停下踢两脚路面,变形金刚书包的两条肩带滑到手肘上,将掉不掉。
他正往街道另一侧伸头探脑,崔然走近,抬手往他肩上一拍,蹲下身。
小孩吓得一蹿,下意识后退几步,转回头来。
崔然春风满面。
“超越的越,恩泽的泽,顾越泽小朋友。”
小孩张大眼睛,不过片刻,嘴角一咧,笑容灿烂,“崔叔叔!”
声音尤其洪亮,将路人目光也引过来。
崔然起身,往他脑袋上揉两下,将他挂在手上的书包取下来,“你妈妈呢?”
顾越泽摇摇头,“我在等她。”
崔然道:“老师呢?”
顾越泽低头搓手,“回家啦。”
崔然掏出手机,给顾菲拨电话,彩铃唱过一遍又一遍,他也拨去一次又一次,结果始终如一,无人接听。又给顾菲工作酒吧的老板拨电话,那人接来便一通寒暄,崔然及时打断,问起顾菲。
“顾女士今天轮休。”
无可奈何。
崔然低头看顾越泽,小孩依旧在搓手,崔然奇怪,将他小手牵起来看,满是泥,还破了皮。再低头看他衣服,膝盖上有灰尘。崔然鲜少与孩童接触,此刻反应也不大惊小怪,反是想起自己年幼时,在花园里、北京的老胡同里玩到一身脏,有时摔几个跟头,破皮流血,回家被黎冬琳打屁股,打过之后又为他上药,心疼不已。
弯下腰在顾越泽掌心上一吹,手滑到他后颈上,捏了捏。
小孩似是觉得痒,猫着头躲闪,咯咯地笑。
崔然见状,不由跟着笑起来。
预订的餐厅距离已经不远,便干脆让顾越泽上车,先带他吃饭,再将他送回。
“妈妈不让我同别人走。”
倒也机灵。
崔然失笑,“舅父的朋友也不可以?”
苦苦斟酌,总算同他上车。
到达餐厅,崔然便先让服务员带顾越泽去洗手。
面对餐桌,小孩不失半分礼仪,连用餐顺序也一清二楚。崔然从没有身为长辈的自觉,让他点餐过后便由他一切自己动手。米杉倒表现出些许母性光辉,几番关照,然而察觉完全无需自己插手,不禁对崔然感慨:“你这位朋友教育工作做得一流。”
崔然只对她说是朋友的仔,米杉显然半信半疑——崔然哪里有安分结婚生子的朋友——所以观她眼色,更像在看私生子,私生子能有如此教养,多少出人意料。
崔然知道她心中的弯弯道道,也不做解释,扭头拍拍顾越泽的头,“味道如何?”
顾越泽一板一眼,“还不错。”
崔然让他逗得眉开眼笑。
一餐饭没有吃太久,崔然有意催促,趁时间早,赶往顾伦住处。坐在车中,米杉和崔然都不说话,顾越泽百无聊赖,却好像清楚不该上蹿下跳,所以老老实实待坐在崔然身边。崔然一直偏着头想事,一次回神,观他模样,大笑起来,“怎么这样爱讲话?”
随顾菲?也不是很像。顾伦就更不可能了。
顾越泽仿若没听见,倒是见他终于先发话,喜出望外,话匣子总算得以打开。
“叔叔,水仙花开啰。”
“是吗?”崔然险些忘记,还送过他一盆,“漂不漂亮?”
顾越泽点头,“不过我更想种水果,可以吃。”
崔然笑起来,在他头顶揉弄两下,“为食猫。”
顾越泽说:“水果好吃,但我不馋,叔叔喜欢什么?”
崔然满脸笑容,从包里摸出一盒烟,抽出其中一支,往他鼻尖上凑了凑。
“Chad!教坏小孩。”米杉往他肩上来了一掌,带笑嗔怪。
顾越泽抬手要拿,崔然又将烟支收回,手掌放在他头顶,一路笑不停。
出席跨年晚会后一直处于休假期,顾伦一如往常,给楼顶花草浇过水,洗完澡,就躺在沙发上研究新老电影。门铃响起,当是周愫送来酒水,穿鞋前去开门,见一位中年人,牵着顾越泽。
“舅父。”
顾越泽先笑起来。
方才觉得眼熟,这下倒想起了中年人的身份,崔然的司机,来家中送过食材。
司机称他一声“顾先生”,将顾越泽交到他手中,一边阐述事情原委,顾伦牵着顾越泽,闻言脸色渐渐转差。
“先生建议为孩子更换一家幼稚园,抑或考虑聘请可靠的保姆接送。”
却没有说顾菲的不是。不过没有问顾越泽住址,而将他送往这里,大概为的也就是传这句话,想必崔然也清楚,和顾菲谈远不及提醒他有用。
顾伦谢过司机,又请他进门喝茶,司机推脱要事在身,顾伦略作迟疑,回以微笑。
进客厅,看见茶几上的烟盒,顾越泽拿起来翻看,又抽出一支烟,立即被顾伦抽走。
倒也不恼,仰头看着顾伦:“崔叔叔不喜欢水果,喜欢这个。”
顾伦伸手捏一捏顾越泽的脸,“去洗澡。”
顾越泽放下书包,乖乖跑去浴室,洗到一半,扯着嗓门喊,“舅父,没有底裤。”
顾伦进浴室里将他换洗的衣物取出来,顺便在他黏满泡沫的头发上点一下,“要漂干净,当心滑倒。”
把衣物扔进洗衣机,然后烘干T恤和内裤,再给他送进去。
电视机改为播放儿童节目,穿着T恤和一条内裤的顾越泽啃着苹果,坐在顾伦腿上,晃着白嫩嫩的脚丫,任顾伦用吹风机给他吹头发。
“崔叔叔带你去吃饭?”
声音不温不火,被吹风机吃去一半,奈何儿童耳朵灵光,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吃法国菜,还有一位阿姨。”
顾伦手一顿。
“舅父?”
顾伦笑笑,继续翻揉他的头发,“这么长,该理发了。”
顾越泽咯咯地笑:“崔叔叔也这样讲。”
“今晚月亮很漂亮。”
将米杉送到小区外时,时间不算晚,还有车辆频频进出,只不过风稍大了些。崔然下车为米杉开车门,她双脚甫一落地,就仰头看天空。崔然也抬头看了一眼,似一块玉佩,圆而皎洁,只不过那些微的玉瑕太过碍眼。
崔然道:“我只想回家睡觉。”
米杉忍俊不禁:“你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没有情调。”
崔然只是笑,将提包递与她:“晚安。”
米杉接来提包挎在腕上,崔然朝他动了动手指以示作别。然后转回驾驶座一侧,拉开车门坐进去,将门关好,忽然听见米杉的声音。
忽然听见她道:“我竟然有些想要一个孩子了。”
崔然手顿住,抬头看她,一脸坏笑。
米杉道:“很奇怪对不对?”
崔然道:“前一次同我讲想要找人拍拖,还没有实现,又讲想要生仔。”
米杉一愣,旋即笑出声,“说得是,我总是个空想家。”顿了顿,“不过,我有一位追求者。”
崔然笑道:“你的追求者还算少?”
米杉道:“其余都不算数。”
神神秘秘,崔然笑了笑,不再多问。
关上车门,正要作别,见米杉身后驶来一辆宾利,车灯将米杉整个人打亮,她下意识转开头,秀美拧打,低声嗔骂。
车上下来一男一女,距离不远,男人四十上下,一身暗色调商务装,女人清纯可人,米杉容貌已经足够年轻,这位看起来却比她还要小上几岁。
见崔然眯着眼笑得像只狡猾的猫,米杉也一同回头,旋即脸上也溢出笑。
“你们这个地方非同一般。”崔然道。
“众所周知。”米杉轻笑,“要不要过去?”
崔然道:“我该走啰,你去问候一下。”
也不等米杉反应,车门一关,让司机掉头,扬长而去。
男人似乎见车走,才注意到这一处,米杉戴帽又戴墨镜,他像是感觉眼熟,多加留意几眼,又出于礼貌挪开目光,并没有认出。
米杉径直走过。
凡艺的CEO黄至渝,眼下连他的情人,都能同他前老板娘出入同一座小区,可见其慷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