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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作者:子扶/阿扶子子扶/阿扶子 当前章节:47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6:14

“从四楼坠落,面目全非。”

忽然降雨,雨刷开到最快,只能勉为其难刷出还算清晰的路面。广播播报某某路段发生车祸,只好绕行。没开音响,一路寂静,阴雨使得正片天空好似随时将垮下,空气中衔着霉气,刺激神经,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

前些天手机被连番轰炸,便临时换卡,只有黄至渝和崔仲敏秘书沈充——如今该说是他的秘书,知晓号码。

之前还恐惧响铃,当下却希望热闹一些。

身边顾伦一言不发。

会议中途,沈充就进来告知,顾伦在待客室等候。

不愧为崔仲敏重视,对于老板感染HIV,黄至渝也是在自杀事件后才知晓,但往董事会会议室里一坐,他便能风雨不动,有条不紊发问,组织信息,提供看法。然而并非人人精明,虽说有几位成员赞同黄至渝的意见,却另有几位各执己见,吹眉瞪眼,会议室一片混乱。崔然已经很久没有合眼,本就头昏脑涨,听闻吵闹,更加头痛欲裂。他就坐在崔仲敏的位置,沈充就在他身边,他却无法拿出老崔以往处理大事时的气魄,一锤定音,让其余人哑口无言。

直至晚上九点,才在崔然的火山喷发下勉强敲定意见,就此散会。出会议室,始料未及,顾伦居然还未离开。

雨更大了。

居然有些闷热,崔然打开空调,问顾伦冷不冷,顾伦摇头。

又转过几个路口,车内依旧毫无动静,霉菌似是开始蔓延,皮肤都开始发痒。

“我以前听人说,”崔然无话找话,“真正生无所恋的人,自杀时不会在意痛感,不会在意死相,老崔果然狠,我连他一张完整的脸都看不到。”

顾伦深吸一口气,道:“去我那边吧,有食材。”

本想拒绝,然而车开至小区门口,目视顾伦下车,又踩不下油门。

的确食材丰盛,还新鲜,像是才刚买不久。顾伦让他先洗澡,说他的卧室没有动过,换洗衣物都在。崔然上楼去拿,干干净净,摆放整齐。泡了一个澡,乏意却没有多少改善,已经将近四十个钟头未合眼。先是连夜赶至新加坡见崔仲敏的遗体,收拾他留在那栋房子中的遗物,再将遗体运回。由于坠楼,遗体过于骇人,便火化在前,葬礼在后。然后接到黄至渝电话,赶回公司召开董事会会议。明天天一亮,又将面对各路媒体。

崔仲敏孤零零一人创业起家,此时此刻没有各路亲戚前来与他嚷嚷如何分遗产,却也只留他一人善后,可见凡事都有两面性。

顾伦做的荷包蛋,让他垫一垫肚子,别吃太多,已经很晚。

吃过就去睡觉,卧室床被都是暖的,像是才晒过太阳。

筋疲力竭,本以为会一觉睡死,半夜却被噩梦惊醒,梦见崔仲敏掐着他的脖子,让他一起去死。醒后脖颈是酥麻的,像是真实发生过。

坐到窗台上吸烟,火星子似生了獠牙,大口啃食烟草,再吐出焦灰的尘。

忽地,好像听见门响,十分轻微,崔然摘下嘴上的烟,扭转身子,借着月光,看见顾伦一身睡袍,立在门后,眼波一闪,好像有些意外。视线这么一触,半晌没有动静。

崔然先笑起来。

“顾老师是想扮鬼吓我?”

顾伦索性进来:“睡不着?”

要开灯,又被崔然叫停。

“当然睡不着。”崔然道,“明天就有成群结队的魔鬼,要扒我的皮,吃我的肉。”

顾伦走来,抬手,一件东西递到崔然面前。

一只药瓶,安眠药。

崔然忽然失笑,低头摸了摸鼻翼。

顾伦道:“在你车中发现。”

崔然笑了一会,沉沉一叹,“我原本备好一把刀,又怕痛,按听过的说法,我决心不够。”

顾伦屏息良久,到窗台另一侧坐下,把崔然光着贴在窗台上的脚掌捧起,放到腿上。

“崔董遗嘱如何说?”

崔然道:“没有遗嘱,走得干脆利落。”

顾伦低下头,沉默。崔然指尖夹着烟头,往身边烟灰缸里弹一弹烟灰,又嬉笑着用脚去蹭他的胯。顾伦面色不改,与几个月前那次一样,一把捉住脚腕,不让他再造次。崔然盯着他看,眼波柔和,能流出水来。笑够了,渐渐敛容,深吸一口烟,徐徐吐出一个完整的烟圈。

又深深注视顾伦。

“我早就想过今天,却没有想到来得如此之快。”崔然道,“很早就想好,老崔一死,我也跟着去,不必承担他留下的担子,在外人前也算做一回孝子。”

顾伦神色一变,浑身温度转寒。

良久,他一笑,眼睛泛红:“所以前些日子,你死了心不见我?”

崔然道:“老崔去新加坡时,我觉得他实在乐观,我要是确诊,绝对不会任凭就这样等待身体溃烂。与其苟延残喘,不如一刀了断。”

顾伦几乎要捏断他的脚,两人却都不动。

崔然道:“不愧为父子,老崔居然也和我想到同一处。”忽然闷笑,喉结滚动,胸腔微微颤抖,“而他真这样做了,我又忽然觉得他残忍。”

顾伦手略微发抖,许久,才控制好情绪,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他的眼角,“那你现在怎么想?”

崔然笑容渐渐散去,垂下头,将脸埋入掌心里。

顾伦沉吟片刻,声音变得柔和,像在他耳边呓语,“只不过是你父亲生病给你带来的影响,明天我们去看医生,你需要休息。”

崔然一笑:“顾老师,你觉得我现在除开吃下那瓶药,还能休息吗?”

顾伦哑然。

沉沉叹一口气,他抬手轻轻抚摸崔然脑后的头发,像给一只流浪狗顺毛——这只凶犬历来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就是在如今,面对外界,也骄傲地维持姿态。而此时此刻,在顾伦眼中,不过是一个手无足措的孩子。

顾伦的手不及女人的柔软,却让崔然着了迷,舍不得挪动分毫。

许久,他慢慢抬起头,侧转身子,将五指张开,掌心贴上玻璃窗,看向窗外。雨还未停,窗上一层白雾,好像薄冰,手指抹开一个圈,圈中的世界那么小,只有巴掌大,好像手指收紧,就能将其捏碎。窗外是厚重的云层,似铜墙铁壁,将陆地与宇宙切开。月光杳无踪迹,每栋居民房都是一只铁盒子,上了锁,每扇窗后又是一个世界,各怀一段故事,或悲或喜。

崔然道:“前些年,某次去曼彻斯特。”

喉结滚动,停顿稍长。

又接:“中途遭遇巨大寒流,情况非常不妙。舱里人人恐慌,只有我无动于衷,塞着耳机听歌,看女人哭,看男人对乘务员痛骂不止。那一次,我就发觉,其实我随时都可以死去,同崔仲敏一样,连一封遗书也不用留。”

“这一次也同样,其实感染与否对我而言无可厚非。”他低下头,把额头贴上冰冷的玻璃,“我只怕你死。”

顾伦一怔,像被铁索禁锢在原地,不得动弹。半晌,他抬手,将崔然从玻璃窗上拉回来,楼进怀里。崔然身体一僵,不多时,顺势埋入他怀中,蜷缩起来。

“你不该死,有千千万万人会为你难过。”

顾伦道:“没有人该死,谁讲你该死?”

崔然充耳不闻,自说自话,声音越来越轻,好像怕惊扰到他。

“假使害死你,我该千刀万剐。”

满室鸦雀无声。

时间像锯齿轮,从顾伦心口上一寸一寸碾过。他屏息许久,深吸一口气,把崔然搂紧,托着他的后脑勺,让他靠上自己的肩。

崔然温热的鼻息往他脖颈上流。

“我已经向你讲,萧亦渟讲没有人会爱我,你听不懂?你大概早也清楚,我就是对过去的生活感到疲倦,发现你对我百依百顺,便在你身边暂时觅一座世外桃源。我再去找你,全是利用,利用你自我安慰,遮盖我被萧亦渟揭的疤。还有没有人比你更傻?你现在应当嘲笑我,同外面那帮人一样,等着看我笑话……”

雨声越来越大,一窗之隔,窗外狂风暴雨。

黄至渝与崔然一同接受采访。

崔仲敏之前没有公开病情,一时横死,更加使人瞩目。崔然不是头一次碰见这样一团乱的大场面——第一次是崔仲敏与黎冬琳婚姻破裂,第二次是黎冬琳婚外情曝光,然而两次都有崔仲敏这堵墙立在他身前,崔董事只手遮天,只要他寸步不离家门,其余一律不必过问。这一次墙倒,狂风暴雨向他袭来,随时像要将他刮倒。

顾伦联络好心理医生,他却无论如何也不去。两人各退一步,顾伦不再盯他做心理疏导,而崔然留下临时更换的新号码,每晚向他发送一条短信。

顾伦也有如此强势之时,崔然想想都觉得好笑。

随后的日子,每天在公司开各项会议,做相关后续安排,又要为崔仲敏的葬礼做准备,忙到不可开交。

媒体声势浩大闹了整整一个礼拜,网络论坛竖起高楼,各路人士七嘴八舌,各执高见,对崔仲敏的是与非进行深层次剖析讨论,足以加工为学术论文,吵到激烈时,剑拔弩张,忽又有人出面,一句死者为大,就此封楼。于世人而言,不过是一场戏剧,无需门票,免费观看。崔仲敏一代佼佼者落得一个身患性病,孤家寡人自杀离世的下场,或许还沦为成人茶余饭后教育晚辈的反例,以此凸显平凡家庭的美满和睦。

新闻之所以为新闻,突出一个“新”字,哪怕是崔仲敏这样的人物,也不可能违背其规律。

时间推移,话题热度降低,崔然总算得空喘一口气。

葬礼开办,各界人士皆来悼念。

纪云清方才回内地,又赶回出席葬礼,与方沛一干人一同露面,送来帛金。一帮公子哥送上事发以来的第一句问候,多是套话,想必来之前才做过功课。除开凡艺自家艺人,葬礼上也有其他公司几位随高层出席的一线明星,包括随华世CEO同出席的顾伦——与崔然那一段,虽说在圈内不是秘密,但对外时,还是需要一个适当的出席理由,也好在顾伦足够大牌,不会引人深思。

顾伦同旁人一样与崔然握手,略一俯身,“崔先生,节哀。”

崔然欠身:“有心。”

魏展的手伸过来时,崔然有刹那的迟疑。两手相握,注意到那枚戒指不见了。

“节哀,然少。”

献上花与帛金,就到前排入座。崔然下意识用目光搜寻顾伦,见他与华世一干人坐在会场后排,目光相触,对他略一颔首。

陆建平到来,身后还有几位身着正装的马仔,浩浩荡荡,好不惹眼。

并未向崔然递手,只是对他微笑:“老崔还与我说好得闲喝茶下棋,就这样食言啰。”

崔然道:“向陆老板赔不是。”

陆建平轻笑一声,抬手在他肩上一拍,转而离开。

厉久荣紧随其后,他的出席可谓震撼全场。厉、崔二人多年你争我斗,业内人士都看在眼里,连崔仲敏的五十寿宴都没有露面,居然出席他的葬礼,实在不得不让人联想春风得意一类词汇,似是炫耀比老对头活得更长。

出人意料,厉董事礼数样样做足,司仪三次高喊鞠躬,厉久荣皆深深弯腰埋首,又与崔然握手,神色肃穆,没有半句闲话。

全程下来,会场鸦雀无声。

当夜,在家中天顶泳池中游泳,自黄昏游到天幕黑沉。到浴室里,打开凉水水阀,从头顶朝下浇泼,合上眼睛,不见天日的黑暗。

睡前才发现手机电池耗尽。接通电源,三通未接来电,皆来自顾伦。

一封未读短信,问他明天何时回老宅。

这才想起,昨晚随口向他提起对老宅的处理。佣人与管家都将遣散,明天他将回去一趟,部份家具也将处理,当然,崔仲敏的东西一律不动,老宅不会转让。

崔然发去一个时间点,不过几分钟,收到回信,简洁明了,一个“好”字。

崔然盯着字的一笔一划,心中五味杂陈。

这样无微不至,好像怕他触景生情,寻死觅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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