亏得崔然警觉,吸食量很少,熬过一夜,就得以解脱,只不过满面憔悴,眼窝青黑,偏是顾伦生日,实在令人不快。
顾伦陪他熬了一整夜,直到见他睡着,才相随睡去,两人直到正午才起床,钟点工已经将午饭做好。崔然食欲不好,但在顾伦哄诱下,还是极为给面子,坐下喝了两碗汤。顾伦生日,网上早已是漫天的祝福,公司堆满礼物,由周愫请搬运工送回。顾伦单独设有杂物间存放影迷的礼物,与崔然同一待遇级别,对此,崔然颇有不快,但也只是不快,又不忍对顾伦发作,也不忍对爱他的人发作,除开情爱,他倒希望全世界都对顾伦好。
下午同回顾伦母亲家,崔然十分愉悦,后备箱里早已经存满礼物。
“玩具太多了。”顾伦道。
老人家的以保健品和服装为主,顾菲的是化妆品与首饰、包,轮到顾越泽,全是玩具,类型丰富,要多新奇有多新奇。
“小孩子嘛。”崔然道,“无论如何,顾菲照顾老人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见顾伦细细打量他,便笑:“怎么?”
顾伦淡淡一笑:“生性了。”
崔然大笑,关上后备箱,转到驾驶座旁,拉开门,钻进车里。顾伦也随之开门进来,两人低头扣安全带,崔然道:“你同我讲过,顾菲把你拉扯长大。她不过长你四五岁,想来也不容易。”
顾伦沉默,在他头顶一揉。
房子在一座高级小区,复式楼房,环境极佳,治安优良。室内装潢也分毫不比顾伦住处差,设施甚至更为完备,老人、妇女、小孩,因素全数考虑其中。老人六十五六,虽说年轻时遭病魔困扰,如今看来却红光满面,笑脸盈盈,穿着打扮也颇为时髦富足。
礼物甫一拿出,老人家喜出望外。
“我早同阿伦讲,切忌让崔先生破费。”
当即拆开,一一试穿,乐不可支。
崔然笑道:“阿伦怎么敢不转述阿姨的话,都是我太固执,阿姨尚且年轻,哪有不好好打扮的道理?宝玉不做雕琢,怎么能称为美玉?”
能说会道,将老人家哄得笑声连连。笑声好似逼仄巷弄间的长舌阿婆,开心至极,更好像陈旧木门开合时发出的粗劣声响,同时嘴角大咧,前仰后翻。
崔然没有奶奶,外祖母倒是童年时常见的,黎冬琳在家中排行最小,崔然在北京时,外祖母已经年过五十,穿着华贵,举手投足却彬彬有礼,一如年轻时大家闺秀之象。当时黎冬琳常说:“都说上流社会,而在如今所谓的上流人士中,很少见能比得上你姥姥的。”
外祖母却不太喜欢崔然,或许将他与崔仲敏一视同仁,浑身只剩铜臭。
顾菲来沏茶,老人家一看,眉头紧皱:“怎么能让崔先生喝这种茶?阿伦不是才送来大红袍与白毫银针?”
顾菲面色一滞,一瞥顾伦,笑容略有尴尬:“家中没有人懂茶,恰好有位朋友需要,我便送了。”
老人家更是不悦,却也碍于崔然在场,撇开不再说。
崔然笑说自己也不懂茶,捧来顾菲沏的喝下,心中倒是清明,哪有人会没事主动讨要,自然是顺水人情,顾伦挑选的,大概要比她亲自挑的好。
顾越泽午睡,顾菲本要叫醒他,被崔然阻止,小孩便睡到日头将落,准备开饭,才揉着眼睛下楼。
一见崔然,惊道:“崔叔叔病了吗?”
倒是第一个问及他脸色的。
崔然满面病容,顾氏母女或许怕他尴尬,并没有提及。
“叔叔喝太多酒,精神萎靡。”崔然一拍他的头,“看一看你的礼物。”
顾越泽眼睛一亮,被崔然引去看,一件一件翻过来,眼中光泽却不及最初那样璀璨了。
崔然揉一揉他的头:“不喜欢?”
顾越泽摇头。
小孩神情不会说谎,瞒不过崔然。
这时门铃响起,顾伦起身去开,是几位年轻人,说来送餐。顾伦侧身让他们进入,菜肴一盘一盘送入,老人家亲自到饭桌前清点。
一帮人离开,顾菲招呼大家入座吃饭。
崔然能看出菜肴出自哪一处,价值不菲。
落座时道:“原以为由阿姨动手,看来没有口福。”
老人笑道:“我这点手艺,如何敢在崔先生面前献丑。”
动筷,顾菲与老人一直给崔然添菜。
“喝酒伤肝,崔先生多吃鱼。”老人道。
顾菲笑道:“崔先生在外多应酬,喝酒也是无可奈何。”
满桌菜肴,多是崔然的口味。顾伦喜清淡,崔然心下略有不适,顾菲和老人添来的菜被他放在盘中,自己专心挑少油腻的菜给顾伦,或先舀入自己碗中,挑拣出辣椒,再给顾伦。
顾越泽道:“我不吃牡蛎。”
顾菲在他背上轻拍一掌,小孩像是还有话要说,抬头一看母亲脸色,又乖乖低头扒饭。
菜肴大概也不合另三人口味,崔然又忙于照顾顾伦,一餐饭下来,剩余极多。
崔然起身收拾碗筷,老人家大惊失色,“让阿伦陪崔先生去散一散步。”
崔然一愣,旋即失笑:“以前没有钟点工,这些事我和阿伦是轮流来做的。”
老人家更为惊异,去看顾伦,不久,又笑着将崔然哄回客厅。
总不能两人真就下去散步,毕竟是特地回家团聚。崔然便主动提出把玩具搬上楼,送到顾越泽的房间。小孩反倒不怕他受累,喜滋滋答应:“妈妈肯定要我自己搬。”
顾伦也失笑,在他脸上捏一下,弯下身拿起两件大的。
崔然也蹲下身取,不经意一瞥,见顾越泽拿了一只小的盒子。
“我力气小。”一咧嘴,倒是有理有据。
崔然大笑。
房屋规模大,顾越泽的房间便也不小,自带洗漱间,还放有小沙发,饮水机。
整整一排书架,书籍塞得密不透风。
崔然一看顾伦,心下了然,顾越泽随顾伦,他却将其当做童年的自己,送礼过于想当然。
捏了捏鼻子,崔然往沙发上一坐,张开四肢大喇喇仰躺着,问顾伦小孩新学校的事。
顾伦道:“每位老师负责的孩子不多,校车送到小区外,老母亲自出门接。”
崔然点头:“这样才对。”
饭后停留一个多钟头就告别,顾氏母女将两人一直送进电梯。
电梯门甫一关上,与外界隔绝,寂静无声,顾伦听见崔然轻叹一口气。
扭头去看崔然,却被他牵住左手。
顾伦有些发愣,崔然却将指头一根一根插入他指缝里,他的手很烫,黑眼圈依旧很重,满面病容,扭头望着他,龇牙一笑:“Happy birthday。”
从进家门到现在,唯一向他说这句话的人。
顾伦眸光一颤,五指收紧。
直到电梯门打开,两人都没说话。走出单元楼大厅,崔然仰头朝天上吹了一声口哨。
两人松开手,改为轻轻勾着小指。
顾伦的声音很轻:“所以一直不想你们见面。”
崔然似是漫不经心,叹一口气:“你向她们交代过我的口味?”
顾伦一顿,道:“我以为老母会亲自下厨。”
崔然一哂:“没事,只要有顾老师为我亲自下厨,我就此生无憾了。”
顾伦被他逗笑。
崔然侧过脸看着他,表情渐趋柔和,顾伦有所察觉,停下笑容看他。
抬手在顾伦下颌之下一勾,“这样才对,生日就该开心。”
顾伦驻足,一时安静,他看见崔然满目的柔情,好似一池春水,风起,涟漪连连。
顾伦想起周愫所说的水仙花,崔然是个温柔的人。
他道:“让你失望了。”
他知道崔然不过想吃一桌普通的团圆饭。
崔然笑道:“他们是你的家人,至少一直对你不离不弃。”顿了顿,“我恶名在外,她们这样小心,大概也是怕我不满意,害你受累。”
绿化带中有几只蛐蛐正叫,循环往复,不知疲倦。规整的节奏,仿佛针尖踩着频率,在白纸上戳出均匀的小孔。
顾伦沉默着。
崔然牵过他的手,继续朝车库走,速度有所加快。
从一开始就已看穿顾菲,加上顾伦的话,更没有天真妄想,只不过对顾伦母亲抱有希望——本以为共同熬过苦难的家庭应当更为相爱。
顾氏母女必然不知他们之间的曲折,与外人一样,大概只觉得崔然将顾伦当玩物,顾伦卖笑,再受他恩惠。且不说顾伦是否快乐,他从未对外出柜,就这样屈于崔然身下,照理来说,母亲必然心痛,哪怕不敢招惹,对崔然的态度也不会如此殷勤。
如顾伦所言,亲人也需要算债,他所做一切,在她们眼中不过理所应当。
车库距离单元楼不算远,不久就步行到达,崔让手伸进裤包,要拿车钥匙,才发觉空空如也。顾伦见状便问。
“钥匙忘记拿。”崔然道。
也不让顾伦再跑,自己掉头一路赶回。
楼层偏高,之前与顾伦同乘电梯还不觉得慢,眼下在电梯里有些无聊,崔然低头玩起手指,盯着那枚戒指笑——如今已经被他移到无名指。
一走神,电梯便到了。整层楼不过两户人家,电梯左转就是顾家,崔然转身驻足,将要按响门铃,听见门内在说话,第一句便有他的名字。
他停下手。
“都说公司交到崔然手上,像是群龙无首,每况愈下。”
老人家声音低沉,尤其易于辨认。
“酒店老板当年与他有些交情,讲如今崔然化身崔董事,已经连旧朋友都不认。”顾菲道。
“他本就六亲不认,当年你父亲去世,阿伦还年幼,都哭到昏天暗地,你再看他。”老人叹息,“都说废人一个,委屈阿伦。”
顾菲沉默。
老人声音哽咽:“如今的日子都是阿伦给的,他这样忍辱,我心有不安。”
崔然在门外失笑,低头摸鼻梁。
又听见顾菲笑道:“我早讲你偏心阿伦。”顿了顿,“当年我十四五岁,客人讲我胸部都不够丰满——没听老母讲心有不安。”
老人不言语,隐约能听见抽泣。
半晌,顾菲像是无可奈何,叹一口气,道:“崔然迟早败光所有,阿伦能够抽身而退,届时再让他尽早退出这个圈子,娶一位贤淑妻子,为你生一双孙儿孙女,也能算圆满。”
竟然连顾伦对女人不行都不知晓。
安抚似是见效,老人抽泣渐弱,崔然在门外已经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