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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作者:子扶/阿扶子子扶/阿扶子 当前章节:56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6:14

崔然生日就在两天之后,顾伦能抽出两天,但飞行时间不短,又须得今天抵达明天返程,便被崔然否决。之前打算是由自己去赶这一趟往返,然而黎冬琳回来,计划打乱,便重新规划。

走出酒肉朋友的圈子,自然不会再如以往那样开狂欢派对,但也不愿意改为商界酒会,最终让人回老宅收拾一番,张罗一桌酒菜,邀请顾伦家人,自己再带上黎冬琳,一顿饭,就此跨入二十九岁。

由他亲自打去的电话,顾母受宠若惊。

“我们母女都没有见过大场面,阿伦又不能回来,只怕在酒会上给崔先生添事。”

崔然笑道:“哪里来的酒会,只有我母亲和我,阿姨不必拘束。”

崔然接回母亲的事已经大肆传开,外界更有言论,讲崔仲敏方才离世不久,财产就要被昔日让他颜面尽损的第一任妻子分羹,崔然实属孽子。

顾母果然不意外。

“崔先生母子团聚,我们更不该叨扰。”

“怎么能讲叨扰?”崔然声色温和,“一家人不该说两家话,我母亲也非常期待同你们相见。”

顾母那边暂时没了动静。

不多时,换做顾菲接电话。

“非常抱歉,崔先生,老母没有其他意思,崔先生的生日,我们理应到场。”

崔然一顿,笑道:“路程有些远,下午三点是否方便?我让司机来接。”

顾菲道:“麻烦崔先生了。”

切断电话后对方大概松一口气,崔然也同样。

他向来不乏花招手段,然而面对这一家人,讨好起来,却有些手无足措。

顾伦知道他什么也不缺,没有花钱买礼物,生日当天早上让他在书房第三层拿一本红色封皮的影集。崔然迫不及待,不吃早餐就赶过去。如今两人各自一间书房,顾伦的这间他极少进入,不得顾伦允许,他也不会擅自动他书房中的东西,倒没有发现,什么时候添置一本这样艳丽的影集。

皮质的,干净利落的西瓜红,与顾伦一贯钟爱的素雅甚至沉闷色调相悖,崔然拿到手中,细细打量,兀自笑开。

想到是接近桃心的颜色。

随手翻开影集,料不到还有照片,一共五张,画面大多相似,崔然穿居家服,赤着脚坐在轮椅上,捧着水仙——角度却多变,有一张用的最长焦,拉到崔然脸侧,只见他逆光状态下侧脸的轮廓,睫毛随眼睑下垂,被光晕勾了金边,尤为柔和。

那时候逼着顾伦给他拍的。

崔然笑意渐渐淡下去,合上影集,拿来iPad,从以往储存的顾伦的海报中挑选出十余张,发到沈充邮箱里,让去制成照片。

事先与黎冬琳交流过,最终见面虽说不至于热情,但也谈不上冷漠。登门时候,顾母与顾菲——甚至顾越泽,穿着打扮都十分讲究,顾菲做了新发型,看得出首饰与提包都是精挑细选后的搭配。上次与崔然见面也不见如此。看来黎冬琳虽说盛名不如当年,笔锋雕琢出的傲慢与刻薄却依然令人生畏——过于聪明未必是好事,一双眼睛能将人的善恶美丑看得通透,自身便更为孤独。

故而,不见黎冬琳有过推心置腹的好友。当年的她心中像有一块海绵,藏匿与刀锋之后,挤出的温柔,全数浇灌给夫与子,直到干涸。

顾母精于寒暄,崔然又擅长暖场,黎冬琳礼数尽到,一餐饭算是和乐融融。

或许是被顾菲交代过,顾越泽很少主动说话,对于崔然的调侃也只乖乖应下,显得无精打采。

老宅一半家具被搬空,但为今天,崔然又临时添置不少物件,饭后也不算无聊。楼顶备有瓜果、茶水,供大家饭后休息,连书都为顾越泽准备好。小孩十分随和,坐在椅子上,摊开书本读得津津有味,也不问何时回家。

崔然自己也留在楼顶,陪顾家人闲聊。

“阿泽今后大概是第二个阿伦。”

指尖在顾越泽脸颊上一拨,小孩顺势耸起鼻子,朝他做一个鬼脸,将他逗笑。

抬手抚过顾越泽头顶,顾母满目慈爱:“演戏也不能算好,阿泽学舅父用心读书就够了。”

崔然眼尖,见顾菲给顾母使去一个眼色。

“读书最好。”崔然点头,手放到顾越泽头上,“不要像叔叔,现在后悔,为时已晚。”

顾母面色一僵,眼仁往顾菲方向转,紧张兮兮。

崔然只作不见,长臂一伸,将小孩揽到身侧,“阿泽平常在家就只看书?”

顾越泽道:“还陪阿婆散步。”

“真乖。”

崔然埋头在他脑门上一亲,发出“啵”一声响,随手将他头发揉乱,语气却十分柔和。

顾越泽合上书,悬空的小腿一晃,似要说什么,被顾菲一瞪,撅起嘴,又垂下脑袋。

说来说去,总是只有他一人在发挥,顾氏母女草木皆兵,束手束脚。崔然无可奈何,借故脱身,下了楼。

打算找黎冬琳,原本说去老崔的房间看看,结果崔然途径自己房间就瞥见一个人影,仔细一看,是黎冬琳站在窗边,背对窗户,侧身靠墙,正抬手抚摸墙壁上那一条条白线。

崔然顿住脚,站在原地。

黎冬琳面带微笑,眉目温柔,动作慢而小心,像是抚摸婴儿的脸颊。她今天穿一件绛紫色背心裙,长至脚踝,右侧胯骨附近一朵金色刺绣牡丹,头发挽至脑后,露出两只海棠红耳坠。

她不紧不慢,由高至低,将白线抚尽,忽然扭头,朝崔然一笑,招了招手。

崔然在原地不得动弹。

只不过一瞬,仿佛看见年轻优雅的黎冬琳,她身着素色旗袍,一头干净的黑直发。

“来看看阿然长高了没有。”

“长高啦,很高。”

他总是连蹦带跳地跑过去,贴着墙一站,脑袋仰得老高,眼珠子咕噜咕噜转。

“妈妈,多高啦?”

黎冬琳掌心贴着他的头,将他不安分的脑袋按平。

“比去年高五公分。”

“今后会有爸爸高吗?”

“会比爸爸还要高。”

崔然视野一时模糊,回过神时,人已经鬼使神差站在黎冬琳面前。

他的确已经比崔仲敏高,而母亲好像比当年要矮——许是因为轻微的驼背。

黎冬琳忽然微笑,抬起手,越过他的头顶,轻轻拍下。

崔然登时浑身僵化。

她已经需要抬起手,仰起下颌,才能完成这一动作。

拍过后,崔然目视她将手收回,低下头,双肩颤抖。再抬头来看崔然时居然满脸泪花。胸口某处像被凿开一个孔,崔然手无足措,探出手想为她擦拭,她却又低头将脸埋入左手掌心里,低声呜咽起来。

崔然张口,舌尖却打结——重逢之后他还未开口叫过她。

踌躇之际,忽然听见黎冬琳哽咽着念出三个字。他隐约听到,难以置信,又问她一遍,她呼吸凝固,少顷,脸稍稍离开手掌,沉闷,却比刚刚清晰。

她说对不起。

心上被凿开的小孔出现裂痕,裂痕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扩大,直至整个平面碎裂,一声巨响,坚守十余年的高墙轰然崩塌。

只不过三个字。

“陈年旧事,我不再想,你也不要再提。”他伸手,为母亲擦拭泪痕,“你,我,阿伦,我们三人好好生活。”

声音很轻,像是呢喃。

他一面擦,黎冬琳的泪却一面继续涌出,不见收敛,好像更为汹涌。

让黎冬琳哭着向他道歉——这一幕十余年来在他心中上演无数次,真正来临,他却并不像预想中那样满心快意。

他伸出手,想将她揽入怀中。

他已经能够轻松抱母亲入怀。

“对不起。”黎冬琳哭声更甚,已经开始哽咽,“我对不起你,所以老天在惩罚我,如今被Hale与Dan抛弃,就是我的报应。”

崔然伸出去的手僵于半空。

黎冬琳身体渐渐下滑,右肩倚靠着墙壁,就在地板上坐下。

她双肩抽搐,“我不知该怎么办,只要看见你,就想起Dan……他才十六岁。”

崔然一颗心从高空跌入谷底,血肉模糊。

他将双手收回,放入裤袋里,低下头俯视她。

黎冬琳埋下头,不看他的眼睛。

不知过去多久,崔然忽然笑起来,“你好像忘记,我当年才十二岁。”

黎冬琳垂首低声喃喃,好似念佛经,崔然蹲下身,企图听清,却发现她眼神呆滞,像是濒临崩溃。崔然当即心下一凛,忙伸手去触她的脸,被她一下躲开。

他一只手僵住。

黎冬琳扭头看她,泪中带出笑:“我曾经问过你,妈妈与爸爸的手只能牵一只,你会牵谁的。”

崔然凝神,想不起还有过这样一件事。

黎冬琳道:“你牵了崔仲敏的手。”

她低头,牵过崔然的右手,忽然笑出声,“因为他手中有你的玩具枪。”

崔然啼笑皆非。

黎冬琳笑道:“我如果带你走,谁给你富贵的生活?你会更加恨我。”

黎冬琳疯了。

崔然心中只剩这样一个认知。只有一个神经质的女人,才会用玩具考验一个年少不懂事的孩童。而当年的他完全不知,只用一把玩具枪,他的母亲就单方面为他的人生做出判决。

将手从黎冬琳手心里抽回,崔然兀自起身,打算转身离开,却见银光一闪,低头去看,就见黎冬琳一直藏于身侧的右手上握着这一只铮亮的蝴蝶刀,直接往胸口捅。亏得他眼疾手快,扑上去便把她右手制住,“你发什么疯!”

她张口尖叫,想要躲避,满口是Danny的名,崔然怒火中烧,手上施力,她痛到惨叫,好似一把刀先插入他心里,他又连忙放松,这一疏忽,手上一滑,让她挣脱,她却还不自知,正胡乱挥动刀锋,崔然只觉腹部一痛,手倒及时重新捉住了她的手,但刀尖已经捅入,衬衣立即染红。

黎冬琳吓得松了手,嘴合上,又张开。

“别叫!”崔然抬手掩住她的嘴。

身后一阵脚步声,有人扶住他的肩,他扭头一瞥,见是顾菲,已经来不及惊诧或愤怒,只让她尽快送走顾母与顾越泽。顾菲倒比崔然还要镇定,被如此催促也并未慌张,反是牵过他的手令他稳住刀柄,将他挪到墙边,使得背部有墙壁倚靠。

崔然喘息粗重,额角全是汗。

顾菲低头查看,轻声道:“不深,崔先生忍一忍。”

黎冬琳像是方才回神,挪动几步,在崔然身边跪坐下,捧住他的脸,将他抱入自己怀中。

她的怀抱很暖,在他梦中出现十余年,却以这样的方式化为现实。

他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崔然沉默片刻,催促顾菲尽快走。

又叮嘱:“不要向任何人讲,包括阿伦。”

顾菲眼底波动,崔然能看出,有短暂的质疑。

的确,以他和顾伦的关系,伤口这样一道疤,如何解释?

但到底没有多问,就急匆匆离开。

她大概经历的也不少,镇定到这个地步,让崔然松一口气。

推开黎冬琳的手,他摸出手机,给私人医院拨去电话,说明详情,言罢又看一眼几乎崩溃的黎冬琳,顿了顿,道:“再带一支镇定剂。”

房间内再度只剩母子二人,黎冬琳改为揽他的肩,企图将他整个拥入自己怀中,崔然忙扯住她的手,咬牙道:“别动我。”

黎冬琳捧着他的脸,泪水再度决堤,“我不想杀你,妈妈不想杀你。”

念念叨叨,像是激动后又受到惊吓,黎冬琳已经神志不清。

崔然腹部本就疼痛难捱,耳边又不得安宁,抽着气恳求她安静。黎冬琳依旧无法冷静,埋头边哭边吻他的额头。崔然无可奈何,放弃再开口。想要分散注意力,便想顾伦的事,想顾伦的告白,顾伦为他按脚,顾伦身体的温度,他们的小花园,他们的家。

他能想的一切与快乐有关的东西,居然都离不开这个人。

不过多时,顾菲又出现,说为顾母和顾越泽叫了车,崔然第一反应便是不妥,毕竟是老人与小孩,然而毕竟顾菲折返是为他,又只好闭嘴。老宅连急救箱也没有留下,顾菲无计可施,只能把崔然搀扶上床,一同等待。

崔然从她怀里离开,黎冬琳便缩于墙角不住啜泣。崔然怕她再出事,让顾菲到她身边,盯紧她一举一动。

医生带着助手抵达,首先便被崔然安排去给黎冬琳注射镇定剂,再让顾菲将人送到隔壁房间休息。伤口确实不深,没有伤及内脏,缝合还算及时,崔然松一口气,一边挂点滴一边给沈充打去电话,让请护工过来。沈充办事雷厉风行,不久,两位护工赶到,一位照看崔然,一位看守黎冬琳。

一切办妥,已经十点多钟,崔然才意识到顾菲一直没走。

“今天多得顾女士。”略有震撼。

他感谢,顾菲却十分尴尬。

崔然假装不知,不问她何时开始在门外,又听见多少,只再次叮嘱不要对外泄露。至于其他,他已经不在乎——在顾氏母女眼中本就是一副丑陋面孔,无所谓再添一桩难看事。

他微笑:“时间不早,让司机送你,还需要拜托替我向阿姨和阿泽致歉。”

顾菲轻轻揉搓指尖,笑道:“崔先生太过客气。”

房间灯火通亮,像沙滩上的日光,少了海风与墨镜,只剩灼热。

医生与助手已经到楼下休息,房间里护工小心翼翼守在崔然身边,崔然看他那双怯怯的眼,忽然想起周愫,接连便想到顾伦,绷不住一笑,笑起来又扯到伤口,痛得抽气。护工被他弄得莫名,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放。亏得崔然不像往日,及时收了笑意。

“把刀给我看一看。”

年轻男人起身,去卫生间,把洗干净的蝴蝶刀连同刀柄一齐带出来。

崔然接来细细查看,先是笑,笑后眼睛开始泛红。

只不过带黎冬琳去过海滨那套房一趟,她就将他在崔仲敏生病后留作给自己了断的刀偷藏到身边。

把刀放到枕下,吩咐护工关去吊灯。年轻男人轻轻应一声,从椅子上起身,走到门边把开关按下。

屋内一时昏暗,崔然如蒙大赦,他好像本就属于黑暗,他归宿在此,好比儿时捉迷藏,缩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壳子里,那种安心之感,能教人睡过去。

针水有些凉,注入血液里,就像要把血液都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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