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甫一摸空,崔然心便沉下去。
短暂停顿后他才捻亮台灯,见被子都未展开,还是钟点工折叠好的样子。
几乎是蹿起来,崔然第一反应便是往书房赶,无果,把二楼所有房间找过来,下楼往客厅,厨房,卫生间,每走一步,心就凉下一度。
在厨房外驻足,背靠上墙壁,摸出手机给顾伦拨电话。
怕什么偏来什么,无人接听。
给顾菲与周愫打去电话,都一头雾水,且谁也无法打通顾伦的手机。顾菲不敢多言,周愫却似要发作,崔然无心应付她,中途掐断。辗转再三,终于给裴朝玉拨过去。许是对方也对他有所抵触,前两次都无人接听,第三次才接通。毕竟是职场打拼近二十年的精英女士,声色十分清醒,且一旦开口,礼貌有加。
崔然没有心思再装模作样,直言要找顾伦。
“阿伦?”裴朝玉话音一顿,似是在消化与推敲,再开口时,语气依旧平和,“没有这个时候还扰他休息的工作。”
崔然抬手捂住眼睛,声音无力,“请帮我联络他,我已经想不到别处。”
那边半晌没有动静,崔然脑袋又胀痛起来,声音变得急促,“恳求你,不要骗我。”
三个字过重,尤其出自崔然之口。
“崔先生。”裴朝玉深吸一口气,“请冷静。”
崔然屏息,整个人好似雕塑,许久才吐出气,捏了捏鼻梁,“抱歉。”
裴朝玉再度哑然,大概开始怀疑手机另一头究竟是不是崔然。
走到落地窗前,崔然抬手去触,垂下眼,俯瞰脚下。
这次沉默的时间稍长,崔然再开口时,声音略微发颤:“他会不会出事?”
裴朝玉叹一口气,道:“我也想不到他还能去哪一处。”又补充,“阿伦不会胡来,又或许只想去我们想不到的地方静一静,现在找,无异于大海捞针,你先休息,他后天还有工作,一旦联络我,我首先告知你。”
结束通话,崔然将手机随手往地上一扔,转过身背靠玻璃坐下,屈起腿,整个蜷缩起来,双手抱住后脑勺,头深深下埋。他下身不着一物,地板刺着臀肉,起初双肩打颤,不久又归于寂静,好似磐石,一动不动。
梦好没有结束,他依旧在深渊里。
仿佛眼睛才刚刚合上,手机铃声炸响,崔然惊醒,原来天已经通亮。
摸来看显示,立即按下接通。
他张口,还未发出声音,裴朝玉便先开了口。
“阿伦在公司。”语气急促,“他要求停止所有通告。”
崔然呼吸一窒。
裴朝玉道:“他想退圈。”
崔然听不清她又说了些什么,先张口,发现喉咙刺痛,嘴唇发干,发出声音,破风箱一样沙哑。
“我马上过来。”
人已经站起,健步如飞上楼,进了卧室,内裤没穿,随意找来一条裤子套上,顾不了衣衫与头发有多凌乱,面色如何狼狈,甚至未锁门,便到了电梯外。摁按钮时动作凶狠,两边电梯来回摁,一边数字却往从五楼往一楼跳,一边刚从七楼上来,更为烦躁。脑中已经一片混沌,也不知裴朝玉的声音什么时候开始变做了男声。
直到电梯抵达,跨入,关门,才发现是顾伦的声音。
他在叫他的名字,声色温和,崔然大脑原本好似一部运行中的全自动洗衣机,此刻顾伦伸手,按下暂停。
“留在家里,我就回来。”
崔然看着跳动的红色数字,沉默许久,像一只被安抚下来的小狼,用喑哑的喉咙回了一句“好”。
云层像是着墨后无法洗净的海绵,水分也未蒸发干净,沉沉压于头顶,仿佛随时随地会坠落。窗外开始刮风,却偏不下雨。客厅半黑,厨房内的垃圾篓开始散发昨夜剩菜的油腻味道,崔然已经赤着脚在地板上坐了一个多钟头,脚边烟灰缸满了,便直接往地板上扔。
除去违约金,再算上顾母与顾菲母子今后的开支,顾伦的积蓄未必能支撑他余生安枕无忧。而他红到这一地步,根本无法另寻工作,又不懂经营,做投资也未必可生财。他这样做,无非是回到崔然的话。他靠崔然生活,好让崔然以此求得心安。
一道闪电劈入屋内,仿佛从崔然身体穿透,他整个背脊都是一记猛颤。
捏了捏鼻梁,他掐灭烟头,起身把窗帘拉紧,转入厨房,给垃圾袋打结,出门乘电梯,扔到楼下。重新进门以后又一头扎回厨房,从冰箱里翻拣食材,洗净、切好。顾伦与他向来格格不入,他爱吵闹,顾伦喜静,他喜爱昼夜不分、日夜颠倒,顾伦除非工作需求,必然井井有条,哪怕吃饭,他喜欢的,恰恰是顾伦讨厌的,反之同样。
两个世界的人,贴合尚有缝隙,但若撕扯开,又偏会遍体鳞伤。
剥洋葱使得眼睛刺痛,偏是顾伦喜欢的。
三个菜,一个汤,没有耗时太久,汤菜上桌,家门依旧没有动静。崔然洗了手,解下围裙,上楼从卧室拿来iPod与耳机,回到窗边坐下,重新点燃一支烟,耳机声音调高,播放英伦摇滚。
滚雷声变得十分微弱,偶有闪电钻入,他低头合眼,无动于衷。
列表内的歌曲循环到第三遍,耳机被人摘下,他张开眼,光线十分昏暗,顾伦的五官也变得模糊,感觉与梦境相似,抑或是下一个梦境?他呆滞不动,耳朵却被顾伦双手掩住。
梦境又如何。
崔然张口咬住对方的唇,舌尖钻入他口腔里,吻势汹涌,缠住他的舌尖便不放开。然而时间不长,忽然又软化,似是学到顾伦接吻时的技巧,像他一般温柔起来,最后退出时好似阿猫阿狗,用舌尖舔他的下唇。
顾伦让他舔得发痒,把他推开一些距离,低头看满地烟灰,面色不善。
“是不是该考虑戒烟?”
崔然哑声道:“你不是也吸?”不等顾伦开口,又忽然软了神色,低声应下。
又吻他的眉心,小心异常,轻一些感觉不甘,重一些又怕他疼痛。
顾伦摸了摸他的头,要将他从地上扶起,他岿然不动。
“我们去找秦总,我陪你道歉。”
顾伦抽回手,静待不动。
崔然小心翼翼观察他神色,少顷,忽然抬手一抹鼻尖,笑出一口白牙,“先吃饭,你饿没有?”
说罢就要起身。
然而身体甫一动,便被顾伦按住肩。崔然不挣扎,只抬头用眼神讯问,得不到回答,只见顾伦忽然埋下头,伸手掀他的衣摆。
崔然腰板蓦地僵硬,旋即身体后缩,想要避开,但制住他肩膀的手又加了力道。
他不敢再动。
顾伦将他衣角撩起,然后跪坐在地,弯下腰,脸埋上他的小腹。崔然呼吸登时凝固,又下意识后缩,被他一掌捏住腰侧,然后小腹一热,顾伦的嘴唇贴了上来。
那一处疤仍未完全脱落,突兀地生长在年轻、光滑的皮肤上,硬而粗糙,丑陋至极。
顾伦如他刚刚吻他眉心时一样,轻一些像是感觉不甘,重一些好像又怕他疼痛。
崔然心中了然,顾菲骗了他,顾伦昨晚回了她那处。
崔然频频打颤,顾伦不再吻,停下几秒,用脸摩挲他伤口周围的肌肉。位置过于特殊,如若不是情况特殊,实在让人想入非非——太过煎熬,崔然胯下开始发胀。在崔然挪动身体之前,顾伦终于退开。一面直起身子一面来捉他的手,好像牵小孩,带着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两只玻璃杯,起身去饮水机处倒水。一杯放到茶几上,一杯递与崔然。
崔然本不想接,但不过一刻的犹豫,又伸出手,接来喝干净。放下水杯,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崔然用手背草草一抹嘴唇,牵过顾伦的手,将人往厨房带。
菜的卖相已经不太好。
顾伦顿住脚。崔然见状,面色尴尬,又支起笑,伸手端盘子,“你先坐,我去加热。”
顾伦没有拦,目视他将菜拿去微波炉里,自己起身从冰箱里拿出几份切好的食材,给崔然炒了两个菜。崔然本想说不饿,张了嘴又闭上,最终在餐桌边坐下,已经又过去十多分钟。
味同爵蜡,一餐饭两人都吃得飞快,收洗后去浴室刷牙洗脸,崔然偏要与顾伦挤同一间。他速度快,先洗完后拿来剃须刀给顾伦剃下巴,顾伦略一迟疑,还是妥协,放手让他来。崔然还没有这样伺候过别人,看起来十分紧张,呼吸都刻意放轻。脸离顾伦很近,不见往日的痞里痞气,一本正经的模样,连睫也显得乖巧。
顾伦一语不发,刮完后重新洗脸,再拿来剃须刀给他刮。崔然略微发愣,不过须臾又回神,往后退一步,仰高下巴,乖乖任他摆弄。
闪电一跳,暴雨再度来临,雷声劈下时候顾伦能感觉崔然身体的紧绷,恰好一只手托着他的下颌,便用指尖挠了一下。
好似被扯下开关的灯,崔然眼睛骤然亮起,面目也柔软下来。
像是难为情,他眼仁乱窜,呼吸频率都放缓。
许久,轻咳两声,终于开口:“昨晚是我不对,你不要生气。”
顾伦手上一顿,将他下颌捏紧一些,稳住,又继续。
不多时,崔然又道:“如果你走了,我活着也没有意义。”
这一次顾伦没手住手,将他下颌划出一个口子,血粒子先冒出几颗,随即飞速融合为一滴血珠,往下一滑,落到顾伦拇指背上。
一条血线,触目惊心。
顾伦蹙起眉,将要责怪,然而对上他眼睛,又哑口无言。
满目讨好,又涵盖些许怯意。
这样的崔然,谁会见过。
一道叹息,几不可闻。顾伦拿来毛巾将膏体擦去,把人带回客厅,让他坐在沙发上,翻出急救箱,用棉签擦去伤口上的血,贴上一块创口贴。崔然好似一个布偶,任由他摆布。顾伦把急救箱放回柜子里,再回来,见他模样,眼底光泽颤动,终于软下气势。
坐下来,抬手在他耳垂上捏了捏,“闹够了?”
崔然一哂,捉住他的手在脸上蹭。
顾伦顺势用指腹一刮他脸颊,顿了顿,道:“阿然,我和你商量一件事。”
崔然点头:“好。”
顾伦抽回手,把茶几上胡乱扔放的几只打火机收拾好,放进杂物盘里。
“今后,不要再随口提死。”
没有答音。
顾伦接着道:“当时你父亲的事刚过去,怕刺激到你,我一直不敢提。”顿了顿,“你如果真选择了断,我不会随你去。”
话一出,即便没有触碰到崔然,也感觉他身体微微一振。
顾伦低眉,侧过身,把人揽入怀里。崔然纹丝不动,身体僵硬,却也不做反抗。
“我有老母需要照顾,有顾菲放不下,身上有责任未了。”顾伦道,“但我会记住你,直到我来找你。”感觉崔然的身体终于稍微放松,才又继续,“你父母近来发生的事,对你影响太大。这样讲也是想告诉你,世事无常,我今天陪着你,说不准明天会如何,谁也料不到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假使我出事,也不希望你随口就讲死。”
崔然身体一颤,抬手环住他的腰,声音沉下去:“不要提这种事,你会长命百岁。”
顾伦闭口不言。
良久,崔然妥协:“无论你如何,我会好好活下去。”
顾伦胸口一颤,发出笑。
雷鸣已经消失,窗外只剩雨,瓢泼大雨。
室内更为闷热。
顾伦为他擦去鼻尖上的汗,“不是希望我退居幕后?”
崔然松开手,从他怀里出来,伸手想要摸烟,又似想起自己的承诺,乖乖坐直,低头把玩自己的手指,“的确不喜欢你抛头露面,恨不能把你藏起来。但不演戏的顾伦还是顾伦?我无法想象。”
所以横蛮如他,嘴上再如何抱怨,却从没有出手干预。连魏展也做不到的事,居然让他看开。
顾伦躬下身子,手肘搭到膝盖上,一时发愣。
“我已经只剩你,有时候甚至想把你关起来,防止你也抛下我。”崔然声音放轻,“但舍不得。”
雨大概停了,两人不开口,世界便了无生息。
崔然将双手往裤包里一放,翘起腿,向后倒,靠上沙发背,仰头望天花板,喉间忽然发出笑声,“我本来就无赖一个,还与你计较得失,实在故作姿态。你一走我才明白,无论如何,我都是要赖死顾老师的。”
顾伦不做声,起身去阳台,把窗帘拉开。玻璃呈乳白色,间或有水痕,从顶端至脚底,好似骇人的疤。他站的时间略长,崔然也不吭声。一分一秒过去,他也没有伸手擦去水雾,窗外的世界仍旧处于未知。
终于转身,回到沙发上,伸手揽过崔然的肩膀,把手再度伸入他衣角里,掌心盖住他腹部的疤痕,不再动。
“当时有多痛?”
崔然埋头,自己的手也相随伸入衣服里,掌心贴到顾伦手背上,轻声笑:“这样感觉好像真怀了你的仔。”
让他一打岔,顾伦也笑出来,侧过脸,用鼻尖贴他的侧脸。
崔然笑够了,才长叹一声,道:“很痛,整个腹腔好像都被剖开……就更想见一见你。”
顾伦退开脸,安静下来。
“黎冬琳讲我为钱财选择崔仲敏而背叛她。”崔然道,“她未免把我看得太过天才,哪怕他们和睦时候,我也没有想过拿老崔的东西。我梦想很多,很乱,想过做厨师,做宠物医生,做园艺师……唯独没想成为酒会上那帮人的同类,为钱为利,何苦?”
顾伦一笑:“你八岁时就那么通透。”
崔然也笑:“所以当时那么喜欢你,就是江凯维与方沛向我要一颗鸟蛋,我也不一定会给。”
顾伦失笑:“我当你是真慷慨。”
崔然乐不可支,笑得腹部振动。
笑声停歇,像是累了,沉沉一叹。
“如今崔仲敏给我的,全是包袱,我从中看不到半点好处。”
一时无声。
顾伦沉默太长,崔然忽然又有些怕,松开手,直起身来看他的脸,“我是不是讲错什么?”
又是满目怯意,一夜之间,崔然变得胆小如鼠。
顾伦叹一口气,抬手揉弄他的头,道:“这个包袱,以及旁人的眼光,令你十分痛苦。”
崔然闷声不吭。
顾伦道:“人生在世,或多或少,或轻或沉,总有几个包袱。”顿了顿,“只不过你的包袱要沉一些,也是我一直担心的地方。”
或多或少,总是要承担。
崔然失笑。顾伦总是要比他坚强的,他不乐观,却也从不悲观,故而即使曾经贫困,毫无背景,也能攀至今天的高峰。他怨过,却又将怨化为水,灌溉干涸之土,故而家庭和睦至今。
他总能将一切看淡,不奢望,不绝望。
相比之下,的确如顾伦所言,他终究是个孩子,幼稚而软弱。
“黎冬琳告诉我,没有任何事物谈得上永恒。”崔然扭过头,与他额头想贴。
顾伦轻轻应答一声。
崔然道:“光是永恒的。”
顾伦一愣,用鼻尖摩挲他的鼻尖:“太阳寿命也有终止的一天。”
“那时候啊,”崔然笑脸盈盈,“你我的轮回转世都已经死到不能更死了。”
顾伦胸口一颤,笑起来。
崔然低头,脸埋到他的肩上,声音沉闷:“所以你是永恒的。”
顾伦笑意凝固,埋下头,见崔然满面平静,眼皮也不掀,好似是梦呓。
太子爷讲过的情话成千上万,面对不同的人,于不同场合,大多被循环利用。
只有这一句空前绝后。
而他好像已经太久没有讲过情话,连钟意与想念都不再挂于嘴边。
顾伦阅书无数,到头输得彻底,竟连口都开不了,只将他的手攥得更紧。
崔然又道:“我不是老崔,你也并非黎冬琳,我们能去新西兰,在海浪声里变老,死去。”
崔仲敏的心没有温度,黎冬琳的思想没有温度。
他与顾伦,不该走向他们的结局。
顾伦醒时十分疲累,并非睡眠过少,而是入睡过久。
他已经很少睡过这样长,这样安稳的觉,一扭头,身边的人居然还未醒。
在一起后,崔然的睡姿大多如现在,自己的被子踢开,钻进他的被窝里,要与他身贴身,密不透风。总把腿缠绕到他的腿上,脸要往下埋,抵着他的肩,也不怕窒息。
顾伦便一动不敢动。
拿手机来看时间,凌晨五点,昨天睡下时下午三点,合眼到现在,十二个钟头。
再睡不着了。
就在顾伦踌躇之际,忽然感觉肩头上的呼吸略显混乱。顾伦一愣,伸出手在崔然腰上一挠。效果立竿见影,紧贴在他身上的他当即浑身一颤,他再探手,崔然便往后闪避,喉间挤出笑来。
顾伦眼角染上些许笑意。
崔然一翻身,将他压于身下,两人昨晚共同泡澡后直接入睡,眼下不着一缕,从胸膛至小腹,阴茎,大腿,全数紧密贴合,连崔然小腹上疤都能被他感触到。
崔然将他从脸到肩、胸都啃咬一番,又继续往他身上一赖,不动了。
顾伦道:“几时醒来的?”
“十点钟。”崔然道,“醒来去卫生间。”
顾伦一蹙眉,“腹泻?”
顺便摸他的额头,烧已经退了。
崔然只是笑,一边蹭他的脸。
顾伦笑道:“还想不想生仔?”
崔然笑容更为灿烂:“想,你生太痛,为夫皮糙肉厚。”又道,“不过除开偶尔生仔,顾老师为人妻,还是该守妇道。”
一面说,手已经一面钻到顾伦生下,指尖一刮他的满是褶皱的肛口。
如此撩拨,你来我往,天雷勾动地火,让崔然重振夫纲,插入顾伦肠道操弄,又舒爽一番。过后顾伦去浴室清洗,崔然又下楼跑一趟卫生间,实在教顾伦啼笑皆非。
昨天睡下时顾伦发现崔然牛仔裤内空无一物,登时一怔,啼笑皆非,问他痛不痛,崔然不以为然,直接躺下,顾伦又发现他体温略高,逼问一番,才知道他从楼顶离开后,崔然连后穴都没有清理。去浴室亲自给崔然清洗一遍,又让他吃下药,睡时都面色不善。
其实的确是崔然大意,对待顾伦的清理小心至极,换做自己反而不甚在意,不料后果如此惨烈。好在没有发烧,精神也不算差。
已经六点钟,腹中空空如也,两人都没有再睡的打算。
顾伦先下楼做早餐,牛奶出微波炉时,听见崔然在厨房门外叫他。回头一看,一身正装,领口是那条顾伦亲手为他系过的红领带。
顾伦一时没有动作。
崔然来到流理台前,习惯性一靠,“昨晚给你们秦总打去电话,已经将你的通告恢复。”顿了顿,“所以,你明天又该继续工作。”
顾伦眼底晦暗不明。
目光辗转,停留他胸前领带上。
崔然低头,指尖一点领带,道:“按计划,十点召集开会,下午去谈一份合同。”
伸手接来顾伦手中的热牛奶,到餐厅,放上餐桌,再折返,倚在墙边朝顾伦笑。
“裴女士一定想杀了我。”
顾伦一顿,道:“她的确难以接受,我们合作已经八年。”
崔然道:“好像做梦,你居然也会冲动。”
顾伦沉默,抬手为他整了整领带。
崔然声音变小:“你如何说服她?”
顾伦收回手,“讲你想要为我生仔。”
崔然哭笑不得:“她该认为我疯了。”
顾伦道:“说任由我们互相作孽,不再管了。”
崔然大笑,上气不接下气。
顾伦眼底闪过几点光泽,眉目也柔和下来。
“工作的事,已经想清楚?”他转身,拿小刀开罐头。
崔然双手放进西裤口袋里,认真注视他一举一动,头一歪,也倚到墙上。
很久没有收到答音,顾伦停手,又回头,看见目光呆滞,似是走神。
“顺其自然。”崔然忽然长舒一口气,又满面春风,“总之今后无论是好是坏,还有顾老师收留我,我又何必畏畏缩缩?”
顾伦忍俊不禁,又沉默片刻。
“顺其自然。”
午休时候接到米杉来电,很久不曾联络,实在令人吃惊。
更吃惊的还在之后。
“怀孕?”崔然瞠目结舌。
米杉笑道:“一位骨科医生,单亲家庭,我已经见过他母亲,一切顺利。”
崔然话费很长时间去消化。
“一直讲要拍拖,没有同你说笑,空想已经成为现实。”沉浸于热恋的喜悦中,沾沾自喜。
“就是之前讲过的那位追求者?”崔然啼笑皆非,“几时结婚?”
米杉道:“九月九日,长长久久。”
崔然道:“确定届时你还能穿上婚纱?”
米杉大笑:“不必费心,你只要带上利是,准时出席就好。”
崔然闷笑。
米杉道:“早些年我脚踝受伤,就与他接触过,我们已经相识八年。”
崔然道:“直到现在才两方开窍。”
低笑一声,米杉道:“Chad,你说这个世界奇妙不奇妙。朋友,情人,仰慕者,甚至于亲人,有这么多人,口口声声讲爱,讲不离不弃,然而时间推移,抑或一个微不足道的理由,就足够让他们为这份情划句号。”
崔然手中握着一直水杯,仍冒热气,他低头,在杯沿吹了一口气。
良久,崔然道:“轻则过期失效,重则反目成仇。”
“没错。”她笑,“老崔封杀我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畏惧外界的一切。那些过去讲要支持我的人都诅咒我下地狱,圈中所谓朋友也对我避之不及。只有他发简讯告知我,过往已经成为过往,只要我愿意好好生活,但凡有需要,随时可以向他求助。”
崔然道:“所以你谨慎考虑之后,需要他同你拍拖?”
米杉笑起来:“大多喜欢都不值钱,只有极少一部分人,不论你好坏,也愿意陪你捱。”
崔然低声笑。
米杉道:“遇见这样的人,我又如何敢不好好生活?”忽然又笑,“有的人或许一辈子也遇不到,比如老崔,是不是?”
“连你也同情他。”崔然一顿,“其实已经遇到过,又被他错过了。”
米杉只是笑。
崔然道:“你很幸运。”
“我真心爱我丈夫。”米杉道,“也祝你好运。”
崔然忍俊不禁:“你丈夫贵姓?”
米杉道:“木子李。”
崔然笑道:“那多谢你,李太太。”
“你仍旧巧舌如簧。”
米杉笑逐颜开。
挂断后,在办公室沙发上躺平身体,一手搭上额头,许久没有动静。
黎冬琳其实并未全错,大多事物都有期限,但有极少一部分例外。
若足够幸运,总能与其相遇。
下午给回家前给顾伦先拨去电话,告知米杉的消息。
顾伦道:“她不想再回时尚圈?”
崔然道:“被恋爱冲昏了头脑。”
顾伦道:“知足者常乐。”
崔然一时无声。
顺其自然,知足者常乐。
许是他很久没有动静,顾伦在那头叫他名字。
他回神,抬手在落地窗玻璃上一点。
玻璃上一层水雾,指尖一抹,能看见天空一角,纯粹的蓝,云层已经散去。
“顾老师。”
那边低应一声,大概在做别的事,显得漫不经心。
崔然在玻璃上画出一个圈,抖动的线条,坑坑洼洼的圆,然而终归首尾相连。
越看越是欢喜,崔然哂笑:“我想同你约会。”
一刹那的寂静,旋即气流声颤动,顾伦笑起来。
【END】
总算更完。这篇文写得很快,但其实不算顺利,花的时间太多了,好几次修来修去睡觉都在想情节简直魔怔。也是唯一一篇不给基友看存稿的文,因为直到刚才我还在修最后一章。原本是冲着顾伦写的,但写着写着越来越喜欢崔然,完结其实自己也舍不得,不过他俩真的没啥波折可讲了。番外咱们甜下去。
最后还是老话但是真心话,感谢每位一直追着更完的宝宝=3=更感谢一直回评讨论剧情或者一句鼓励或者完全是挽尊暖场的宝宝,你们太疼我了,这样才觉得小冷文放出来更新也是值得的,花费心血和其他人讲一个想讲的故事也是值得的,很开森=3=
不用说再见,下个月专心写这篇和《狼心狗行》的番外,我很勤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