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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番外三 养儿防老

作者:子扶/阿扶子子扶/阿扶子 当前章节:10848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6:14

崔杏霖的名字是崔然取的,因为当时崔然去了一趟青岛,在杏园里住下三两天,就爱到不能自已。原本该叫“杏林”,多亏顾伦进谏,才得以添一个部首。

据说他原本该姓顾。

崔然说过原本领养孩子就是为顾伦,那时候虽说他方才年过三十,但因为年轻那些年肆意挥霍,加上后几年为公司疲于奔命,身体接二连三出现状况,反观顾伦,年长七岁却还身强体健。崔然料自己估计还活不过顾伦,就筹划领个孩子,美名其曰“养儿防老”。

“两个人之间命长那一个才最遭罪。假使老天准许我做选择,我倒是愿意多活几年,陪他养老,为他送终。”崔然嬉皮笑脸,“现在,使命交给你啰。”

崔杏霖被接到二人身边的时候八岁,崔然与他讲这句话的时候他十岁,崔然仍年轻,身材高挑,皮肤紧致。喜欢背着顾伦偷偷吸几根烟,爱用剃不干净的胡茬蹭儿子的脸。崔杏霖对崔然无话不说,因为崔然似乎永远不会生气,他会在顾伦安排的枯燥书目里偷偷给他藏漫画书,在他吃完讨厌的蔬菜之后给他塞巧克力。

顾伦让他读书、练字、学琴、下棋,崔然则有事无事便带他外出兜风购物,从不过问学业。

顾伦曾经找他促膝长谈:“南南,你怕我?”

他的确怕顾伦,并非顾伦不够温柔,只是感觉顾伦把绝大部分温柔都给了崔然。顾伦要求他自立,洗澡穿衣、房间整理全权自理,而崔然的一切恨不能全数亲力而为。很多年以后崔杏霖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形容这种形似病态的包容,名为“溺爱”。

崔杏霖本叫戚南,随院长姓。自他有记忆起,他就是这所孤儿院的孩子。不知父母为何物,倒也无忧无虑。从小爱捣蛋,阿姨都说他野猴子一只,也可说是混世魔王,其余孩子大都畏惧他,久而久之,没有朋友,也无人敢领养。后来崔然出现,有事没事总给他捎零食和玩具——其他孩子也会有,但他的总要多一些。一切阿姨和院长反对的事崔然都敢带他做,就算他在花园里滚成一只泥猴,也能躺在崔然背上,听他讲乱七八糟的故事。

崔然讲的最后一则故事名为《落难王子与美人鱼》,王子因与国王不合而被赶出皇宫,在黄昏中救下一条美人鱼,王子带美人鱼去冒险,不料国王暴毙,王子不得不回到王宫,然而王子一事无成,他从来不想要也要不起金碧辉煌的官殿,王子受尽世人嘲笑,走投无路时,美人鱼回到他身边,施展了魔法,让王子重新振作,踏上了王位。王子一直以为是他救下美人鱼,不想真正被救下的是他自己。

彼时崔杏霖已经七岁有余,对这个俗套故事已经不抱兴趣,不料崔然却抛下一个残酷的事实,然后一走了之。

美人鱼是公的。

之后来探望他的人就成了顾伦,他在电视上见过顾伦,是大明星,然而阿姨说顾伦已经成为导演,是顾大导演。小孩对导演的认知尚不全面,总觉得较之大明星跌了身份,加上顾伦不苟言笑,就一直算不上亲密。他十分想念崔然,想问他去了哪里,又怕阿姨说他再也不会来。

然而不久之后,他就被顾伦接回了家。

顾伦的家算不上很大,但比他在孤儿院的住所大了太多。顾伦说装修刚刚翻了新,房子里年纪最长的应该算楼顶那一墙的藤本蔷薇了。顾伦布置的房间整洁而不失童趣,设备工具一应俱全,衣柜中满满都是新衣,又单为他开设书房与琴房。崔杏霖犹如落网的猴子,但也知道一切来之不易,当时便回握顾伦的手,脆生生叫了“爸”。

那是他头一次见顾伦眉开眼笑,然而他很快便纠正,他的确是他爸爸,但今后他不姓顾,姓崔,领养他的人是崔然。那半个月崔然都不在家,据说是去内地办事。顾伦耐心为他解释二人关系,小心观察他的反应。倒是崔杏霖眼睛一瞪,惊道:“你是美人鱼吗?”

反而把顾伦给问傻了。

半个月后崔然回家,就问他愿不愿意改名为杏霖,因为对崔然的盲目崇拜,他稀里糊涂就答应了,后来长大一些,得知名字的来历,开始不大乐意,顾伦便安慰他:“战国四公子之一魏无忌,后世称‘信陵君’,的确是个好名字。”崔杏霖再长大一些,对崔然的崇拜逐渐剥离之后,便清楚认识到纯属偶然了。当然,这是后话。

崔杏霖对二人关系接受得坦然,好像出乎顾伦意料。一次偶然听见他对崔然道:“我反倒不及你有信心。”崔然不言,笑嘻嘻地将脸往他脸上凑。

崔杏霖的确不在乎领养他的人是男是女,又或是什么关系,两个爸爸与一个爸爸、一个妈妈有何区别?他从来不知道被父母疼爱的滋味,电视中所演的不过是公式定理,然而真正出现一个宠爱自己的好人,这一切公式定理都理应作废。

崔然在这方面的敏锐确实惊人,他从一开始就对他十分有信心。就这样,他正式更名为崔杏霖,小名仍为南南。顾越泽那个臭屁小孩仗着年长他半岁更是把“南南”叫得尤为顺口,还时常怂恿他叫哥哥。

“南南,叫一声‘哥哥’,我就帮你把青椒都吃掉。”

顾越泽凑到他耳边商量,不料声音太大,一旁跷着腿给电视换台的崔然立即扭过头来盯着两人笑,顾越泽当即一脸紧张,却见崔然揉了揉耳朵,若无其事地起身往楼上走,边走边喊:“阿伦,我耳朵像是堵了。”

这下兄弟二人都知道,老小子又要找老人家撒娇去了。

顾伦对崔然似乎是越来越好,大概的确与他身体有关。崔杏霖九岁那年,崔然就动了一次手术,崔然常胃痛,顾伦一直提着心眼,终于还是闹出穿孔。之前两人偶尔还闹几次别扭,术后索性一点矛盾也不再有了。

那几年顾伦才转行不久,几部文艺电影都不太卖座,崔杏霖不懂,但听他该称一声“纪叔叔”的纪云清与顾伦分析过,如今媒体爆炸,快餐时代,电影与商业密不可分。文艺情怀值多少钱有几个人愿意花钱到影院里揣测每个镜头背后的意义,某个神情动作蕴含的故事,每句台词背后的天地?要么继续搞文艺,但须得紧扣市场需求,要么改拍热门题材,适应市场才得生存。两人谈天说地一整个下午,顾伦一直愁眉不展。崔然带着崔杏霖在阳台上玩桌游,直到纪云清离开,才擦着汗若无其事地到顾伦身边坐下,一把勾过他的肩:“喜欢什么就拍什么,我辛苦挣钱做什么不就是给你和南南败的吗?”在顾伦脸上吻一口,又朝崔杏霖眨眼睛,“对不对,宝宝?”

崔杏霖一个劲点头,崔然就算提议去把对面那栋楼推了他也能立即去阳台拎把铲子来。

然而不得不承认,崔然的确嘴甜,顾伦偏偏越来越吃他这一套,没多久便多云转晴。那段时间顾伦片源不多,便索性把心思都花在这一大一小身上。也正是那几年,不仅把崔杏霖在孤儿院当混世魔王的时候落下的功课补上了,还读下不少书,在学校成绩一跃再跃。

那时候顾越泽到家里来,嘴上的条件也改了。

“南南,叫一声‘哥哥’,我就帮你写阅读心得。”

纵然顾伦严厉,倒也懂得张弛有度,对于崔然总是逮着机会就把他往外带着玩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逢寒暑假,崔然更会抽出时间带他们二人出游度假。

也因这份纵容,崔杏霖本性自始至终没有被根除。他个高,身体又十分灵敏,小小年纪就是斗殴好手,哪怕贵公子之间也少不了拉帮结伙,崔杏霖每逢打架便是大前锋,崔然每次都亲自赶至,为他收拾完烂摊子,转过身来又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带他吃大餐。虽说赢多输少,但也不见得屡战屡胜,难免挂彩。崔然对这身小伤毫不在意,反倒每次给他上药的都是顾伦——这时气氛便大不相同了,顾伦会一五一十问清事情原委,然后就事论事,实施责罚。

所以但凡不负伤,崔然也会与他串通一气,瞒过顾伦,久而久之,顾伦电影有所起色,逐渐忙碌起来,便少能顾及他了。

一直以来,崔杏霖都觉得崔然似乎是没脾气的。崔然最宝贝的除了他和顾伦便是花花草草,然而即便他不慎摔坏他的兰草崔然也不过一笑置之。即便没有实施过,但可以断定,就算他爬到崔然肩上把他当马骑,这老小子也只会笑着夸南南身手敏捷。

直到那一次,他才发现他错了。

彼时崔杏霖已经十二,小学毕业,开始有小圈子,假期期间少不了外出玩乐。崔然向来不反对,顾伦也因忙于工作对他有所放松。当时顾伦从内地做电影宣传回来,染上感冒,拖延一个礼拜,崔然虽然被顾伦说小题大做但仍亲自照顾着,直到被一场不得不抽身的会议缠身才离家;走前叮嘱崔杏霖照看。

“今天乖乖在家,等阿伦病好了,我带你们出门玩一趟。”

崔然对他向来是用哄的。

结果下午一帮小公子们果然来电话,要到某位家里开斯诺克大赛去。崔杏霖一口否决,给顾伦端茶倒水,按时让他量体温,晚饭前顾伦发起低烧,他还暗自庆幸没有出门。自己给顾伦熬了粥,就坐在床边看书。不料手机又响,这次来电人是周弥,崔杏霖情窦初开,偏偏开在这位姑娘身上,再三犹豫,把手机放到顾伦床头,还是出了门。

结果当晚是被崔然的司机强制带回家的。

崔然回家发现顾伦高烧将近四十度,已经稀里糊涂,一边把家庭医生请来,一边就给崔杏霖打电话。崔杏霖到家,头一次见崔然发火,崔然甚至没有出言责骂过他,却险些把他揍去半条命。

后来崔然头一次拉下脸与他长谈,说其中有自己的过错,让他与顾伦不知不觉疏远。

他说:“阿伦这个人,从来不爱讲好听的话,但他一旦疼你,便是掏空一切都要给你。”

崔然又道:“落难王子和美人鱼的故事,还记得不记得?”

那时候崔杏霖才明白,崔然不是没脾气,他甚至没有见过比崔然发起火来更可怕的人——只不过因为崔然爱他,他是他的宝宝,而他还尚未伤害到他心尖上的美人鱼,那才是他的至宝。

那也是崔杏霖头一次在家中哭,自他来到这个家,哪怕顾伦严厉,却也从未让他受过半分委屈。这一晚他却真觉得委屈,又百口莫辩。

顾伦退烧后发现他身上带伤,也不多问,翻来药箱给他上药,崔杏霖又哭了一次。这一哭,顾伦却笑了,抬手为他抹眼泪:“这么疼?”

当时他就躺在他和崔然的大床上,台灯暖融融的,使得顾伦一张仿佛只为崔然融化的脸也变得柔和下来。崔杏霖想起崔然的话,忽然恨不能再被揍一顿,这一刻是真正的百口莫辩。

顾伦也好,崔然也好,他去哪里找比他们更好的亲人?

他本是没有亲人的。

他埋头拼命把眼泪往枕头上抹,感觉后脑勺被揉了两下,然后是顾伦的声音,让他不要生崔然的气。

崔杏霖忽然间哭笑不得,为这两个奇怪却又出奇默契的男人。

那是崔杏霖头一次见识崔然翻脸堪比翻书的功力,顾伦甫一康复,他便又重新与崔杏霖嬉皮笑脸起来,仿佛那一晚的狂风暴雨不曾出现。然而崔杏霖清楚,崔然没有道歉,便代表没有否定那晚所做所言。他对崔杏霖的纵容果然开始有所收敛,更常以工作为借口,在外出游玩时候抽身离开,留下他和顾伦培养父子情。崔杏霖反而觉得这一举动有些多余,如今顾伦对他的管教已经更为松弛,外出拍戏、宣传,电话越来越多,但给他带回的礼物却考虑得十分周全。

有意无意间,崔杏霖从顾越泽眼中捕捉过几分羡慕。

“小时候我就想过,如果有崔叔叔这样的爸爸多好。”顾越泽说。

崔杏霖失笑:“那阿伦呢?”

顾越泽道:“他是我舅父呀,已经是我舅父啰。”

看他满面严肃,好似把顾伦当爸爸是天大的荒唐,崔杏霖笑得前仰后合,最后在他头发上一撩:“傻仔。”

顾越泽一瞪眼:“你怎么拿对付周弥的招数对付我?”

崔杏霖还是笑。

顾越泽别扭半晌,唉声叹气道:“你好像越来越像崔叔叔。”

随着年纪增长,崔杏霖听到类似的话越来越多,大多人说时愁云满面,只有顾伦满面春风。

崔杏霖止住笑,忽然道:“好像除了你、我还有阿伦三个傻仔,就没人会把阿然当宝了。”

顾越泽笑起来,又摆出一副兄长架势:“早些年还把他当神,‘阿然永远不会错’,现在又看不起他啦小孩子。”

见他来了劲,崔杏霖连忙打住,不再往下说。

崔然的确越来越远离神祇,前些年虽说身体也有状况,但仍旧爱闹爱玩,这两年却是除开工作,很少愿意往外跑。每逢阴雨天右腿便开始犯痛,顾伦和崔杏霖轮番给他上药按摩,他倒真正成了家中皇帝老爷。

顾越泽说第一次见崔然的时候就见他坐轮椅,那时候以为崔叔叔是个残疾,还同情过一把。崔杏霖忍俊不禁,每每想象崔然那副萎靡模样便笑一次,又从顾伦口中零零散散听到了崔然当年的事迹,崔然便彻底走下了神台。

反之,顾伦逐渐爬上了崔然原先的位置。

崔杏霖觉得美人鱼的魔法的确神通广大,因为他的魔法,才有了如今的崔然,有如今的崔然,才有如今的崔杏霖。

这样两个男人,崔杏霖本以为他们会你依我依直到白头。

然而王子与美人鱼毕竟是崔然臆想的童话,再如何神勇,他们毕竟也是凡人。

当时崔杏霖已经中三,顾越泽的惯用话也与时俱进。

“南南,叫一声‘哥哥’,我就帮你把到周弥。”

崔杏霖没有叫哥哥,但顾越泽却把周弥把到了手,不过不是帮他。

十一岁至十五岁,从白斩鸡到小有肌肉,从奶声奶气到公鸭嗓再至男性低音,再从一无所知到习惯遗精,崔杏霖用这最奇妙的四年时光喜欢一个女孩,却让最好的兄弟吃到了口。

在校门外甫一撞见,崔杏霖便当众与顾越泽打了一架。虽说惊动校方,但二人关系实在微妙,只好先行通知崔然。崔杏霖憋下一肚子气,只想与崔然吐个痛快,照崔然的脾气,兄弟二人打架不过年少不懂事,各自回家睡一觉便了事。不料崔然从出现起便面如黑锅,亲自把顾越泽送回去,一进家门便把崔杏霖痛骂一番,理由众多,一来这个年纪恋爱不应该,二来打架斗殴不应该,三来与自家兄弟反目成仇更不应该。崔杏霖目瞪口呆,他喜欢周弥的事顾伦他们两人向来知晓,顾伦持保留意见,崔然反倒经常拿来说笑,还传授独门经验。至于打架,他是为他收拾了七年烂摊子的,说来说去,也只该为第三个缘由向他发火。

崔杏霖被顾越泽伤透了心,又被最信任的崔然臭骂一番,青春期血气上涌,这样一来,父子二人便把客厅砸为灾难现场。更料想不到,崔然火气发泄完毕,居然摔门便走人。这对崔杏霖而言绝对是首次见识,吓得再牛的脾气也消失得一干二净,立即给顾伦打电话求救。顾伦只让他先洗澡睡觉,语气森然却不见意外,半个多钟头后又来电话转告顾越泽的话,说一切都是误会,他的确在为崔杏霖追求周弥,然而周弥却给他告了白,恰巧就是下午被他撞见的一幕。

他们兄弟二人的误会自行解决,顾伦转告时语气匆忙,像是完全不在意少年人的是非恩怨。

周弥彻底走出崔杏霖的生活,兄弟二人言归于好,但家中却很久也走不回正轨上来。

顾伦与崔然之间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奇怪。

那一晚过后,崔然倒是乖乖回了家,还给崔杏霖道歉,再哄着讨好着带他走了一趟家具城,让他挑选新家具。崔杏霖对那晚的口快也颇为后悔,他一直不曾忘记是谁给他如今的一切,叮嘱自己不可恃宠而骄——没有得到崔然音讯时,他甚至想到如果崔然因此出事该如何是好?他是不是就该履行对崔然的承诺,替他陪伴顾伦、照顾顾伦直到顾伦离开。那顾伦呢?若崔然因此发生意外,顾伦还会做他的爸爸吗?

他从不敢妄想自己能超越他们在彼此心中的位置。

他与崔然言归于好,顾伦和崔然却好似展开了冷战。

到深夜时冷战便会演变为热战,崔杏霖能听见他们争吵。虽然崔然再没有打开过家门,顾伦更没有,然而争吵不曾停歇,甚至延伸到白日。而起因更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连争吵的内容也愈来愈幼稚,甚至连顾伦的好脾气也像被磨到了尽头,崔杏霖从没有见过他用那么大的声音说话。

崔杏霖成绩优异,记性自然不差,仅仅三天之内,大小争吵十余次,理由都被他全数记下。从顾伦与某位女性接触过于频繁,到某一盆崔然在顾伦哪一年生日送上的花忽然死亡,再到顾伦把食盐从柜台第二层放到了第三层……崔杏霖开始怀疑崔然是不是被别人假扮的。

从顾伦玩笑似的追忆里听过崔然从前小心眼的种种事迹,然而父子二人都清楚,崔然的小心眼多在无伤大雅之处,也很少为此死咬不放。两人在一起之后,对于顾伦身边的男人女人,崔然纵使醋味大发,却从来讲道理,也多用撒娇耍赖的方式解决。从不见这样横蛮无理过——至于食盐的位置,换作以往,他恐怕连自己昨天换下的西装放到了哪里都要追忆半晌。

崔杏霖以为自己已经成为局外人,不料没过过久,战火就再度烧回他头上。

万万想不到,是他手机里的视频点了火。

家中三个男人,从初次梦遗起崔杏霖便对两位父亲完全坦然,崔然甚至还特地确定他的性向,在发现他观看视频后逗弄他,嘲笑他为此羞臊。故而他对两人毫无戒备,谁知道崔然莫名对此发火,崔杏霖青春期脾气再度上头,父子二人险些又把客厅毁为灾难现场。

然后他发现崔然开始重新吸烟,也不再背着顾伦,顾伦开始视若无睹。

崔杏霖想不明白,连顾越泽也想不明白。

“什么苦什么难都熬过来了,心肝宝贝脾胃肾的,为什么说不要就不要了你讲他们是不是有毛病?”

“心肝宝贝脾胃肾,他们那样肉麻呀?”顾越泽惊诧。

崔杏霖给他当头一掌:“找重点!”

顾越泽埋头笑,崔杏霖见他如此,脸色越来越差,正欲转身离开,却见顾越泽笑容凝固,声音骤然放轻:“我老妈讲,感情就像锅里的油,炒着炒着就没有啦。”

崔杏霖停下来,面色阴沉。

顾越泽不看他,眯起眼睛,吹了声口哨:“听说当年我老爸为了老妈,一个打五个,阿婆不满意,他就去给舅父下跪,求他帮忙。我老爸好厉害的男人,男子汉呀,就给舅父一个人跪下了。老妈爱喝酒,结婚前他讲老妈喝酒的样子最靓,结婚以后就不让老妈喝酒,然后就吵架,一直吵,然后就走了。”顿了顿,“我都不记得他的样子,都是老妈给我讲的。”

崔杏霖面色渐渐缓和,沉默半晌,在他肩上轻轻锤上一拳。顾越泽也安静下来,良久才道:“我也不希望崔叔叔和舅父出事。”崔杏霖道:“他们想散,比你父母更容易,我非常害怕某天醒来就看不见阿伦了,所以每天醒来要去他的书房看一看,他的书还在,就证明他没有走。”

兄弟二人坐在操场上,垂着脑袋,就这样沉默到夕阳落下。倒是崔杏霖先将书包往背上一甩,起身提醒该回家了。

顾越泽往后翻了个跟头,衣衫不整地背起书包,崔杏霖见状忍不住笑:“都没人了,骚给谁看。”

顾越泽充耳不闻,抬手往他肩上一搭,凑近他,笑道:“你刚才讲舅父他们心肝宝贝脾胃肾……具体一些嘛。”

崔杏霖也很久没有见过两个父亲那样亲密,被顾越泽这么一问,略一回想,仿佛相隔一个世纪,不知道二人是否已经忘记?

见他贼笑不已,顾越泽更加好奇。

崔杏霖卖够关子,一边看着前路,一边状若无事地压低嗓音:“阿然高兴的时候会喊几句肉麻话,不足为奇,不过阿伦很奇怪,他似乎有个癖好……”

“什么癖好?”顾越泽眼睛都瞪圆。

崔杏霖略一停顿,笑道:“我熬夜的时候下楼找东西,听到过阿伦的声音,带着哭腔,叫阿然宝贝……”

没有等到顾越泽更加惊愕的反应,反见他一笑置之。

崔杏霖倒也理解,太过荒唐,如若不是他亲耳听见,也不会相信顾伦能有这样一面。

笑过后心中又只剩凄凉。

连他都为之惋惜,他们二人又会否心存留念?

二人的争吵仍在继续,崔杏霖也跟着郁郁寡欢。

恰逢假期,有小公子哥组织到西贡去露营,作为组织人员,接送与吃住安排都由他全程包办。父辈大多相识,崔然听闻那公子姓甚名谁之后就不再过问,倒是顾伦较为谨慎,一五一十盘问清楚。但了解过后,非但应允,还深表支持,希望崔杏霖借此机会随朋友外出散一散心。

崔杏霖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离家半步。

顾伦无可奈何,又哪里猜不到他心中所想,索性对他坦言。

“最近公司高层出现问题,阿然的妈妈又忽然病倒。”顾伦头一次在他面前点烟,吸了几口,终于又掐灭,长叹一口气,在他头顶轻一拍,“他自己也无法控制,对你发火,不是他的本意。”

崔杏霖眼睛泛湿,又想笑:“你还替他讲话,他根本无理取闹。”

顾伦失笑,崔杏霖看见他眼中也有疑似水光的东西在跳跃。

崔杏霖看着他,感觉好像不过眨眼之间——从他们二人将他接回这个家。那时他们年轻俊朗,无所不能,有如天神。而如今,一个眼角被皱纹侵蚀,一个发间开始冒出银丝。

他还是听了顾伦的话,如今他越来越听顾伦的话。

与一帮朋友去西贡,平日他最为闹腾,忽然间变得安静,令众人唏嘘。但都知道崔杏霖不好惹,且同行各位到了这个年纪,也早受家中感染,谨慎言行,不敢妄加探人隐私。

最终却是江晗来与他说话。

江晗为人外向,人际素来不差,但崔杏霖不大喜欢她小叔江凯维,便与她也十分疏远。料不到这位千金毫不在意,套出些许原委,却与他推心置腹起来。

“他们吵架,动手不动手?”

崔杏霖摇头:“我们家拒绝武力。”

江晗闷笑一声,旋即道:“会摔门走人吗?”

“不会。”崔然唯一摔门一次,还是摔给他看的。

“会几天几夜不回家吗?”

“不会。”

甫一脱口,崔杏霖便开始发愣。

的确奇怪,顾伦每天每夜在家不足为奇,近来恰好休假。崔然明明公司出事,却比以往更常赖在家中,他的应酬,他的展会,好像忽然都不翼而飞了

江晗笑起来,又压低声音:“那……会分房睡吗?”

崔杏霖扭头,与她对视许久,眨了眨眼睛,摇头。

江晗一拍大腿,笑道:“那你苦着脸给谁看?告诉你,这就像我父母,怎么吵都是散不了的。再不信,你抽空在安静的时候听一听墙角,多半正哭着道歉。但我小叔和小婶就不同,吵架能动手,动手就走人,十天半个月不见面。”

江凯维的名声,崔杏霖也有所听闻。不见面又去见谁的面,可想而知。

让江晗这样一点,骤然清醒。

这两人恐怕指望他再多玩个十天半月,好留他们二人世界,方便磨合调解?

崔杏霖从善如流,打电话得到应允后,又去大澳玩了两天。返程时接到顾越泽电话,惊诧万分:“你和江晗在拍拖?”

崔杏霖不明所以。

听他否认,顾越泽道:“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们在拍拖。”

这一厢鸦雀无声,顾越泽等待良久,开口催促,听见崔杏霖咬牙切齿:“江家人全是人精。”

顾越泽一头雾水。

江晗虽是人精,那一番推心置腹大概另有目的,却不知是不是歪打正着,的确猜中了真相。

那天崔杏霖回家,上下楼皆不见两位父亲踪影,爬上楼顶,还未跨出门就见泳池中两道交缠的身影。到这个年纪,凭借那一眼便已经足够猜测眼下情形,忙驻足,又轻挪回楼梯口。崔杏霖虽说无意间听过几次墙角,由此对二人体位有所了解,但亲眼所见还是头一次,几番天人交战,才终于探出半个脑袋去。

泳池距楼梯口并不是很远,但两人大半身体都没于水下。崔然背对崔杏霖,双手挂在顾伦肩上,身体随着顾伦的律动康筛似的颤抖,仰着烧红的脖颈叫声一阵更比一阵浪。二人至今注重保持身材,看不清肤质,倒能见浑身紧致的肌肉。崔然整个背肌绷出漂亮的弧线,有水珠从发梢顺着后颈流入肌肉缝隙间——这样的崔然,简直像是做梦。

他的确没有听到过崔然处于弱势一方,二人争吵以来甚至觉得顾伦对崔然纵容过头。

照理说,现在应该暗自为顾伦喝彩,但头一次目睹男人的之间的欢爱,硬生生把崔杏霖逼红了脸。眼见顾伦勾起崔然腿根,将人从水中抱起,崔然双腿大张,两瓣饱满的臀肉随撞击频频颤动,顺着人字形敞开的股缝往下,交合之处若隐若现。

崔杏霖深吸一口气,掉头下了楼。

他假装回卧室睡觉,临近晚饭时间点才下楼,见崔然又重现皇帝老爷姿态,穿着浴袍,胸口敞露,躺在沙发上任由顾伦给他按摩伤腿。

崔杏霖下意识瞥他身下,果然垫了一只抱枕。

崔然又对他嬉皮笑脸,问他老江的侄女正不正。

崔杏霖一愣,早知道崔然神通广大,却没见神通到这个地步过。

见他怔忪,反是顾伦笑着开了口:“早上谈合同遇见江凯维,一来二去斗上了,无聊不无聊?”

崔杏霖长舒一口气,坐下来简单解释一番,倒没有提推心置腹一段,只讲江晗与他月下闲聊过后,就成了他的女友。

“我倒要问一问,我什么时候与她拍拖,她为什么也不通知我一下?”

崔杏霖怒极反笑,崔然却笑得泪花都出来了。

吵架这件事,好比一场病,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当吵架成为一种习惯,成为生活的一部分,要忽然将其除去,并非一时半会就能达成。崔杏霖切身体会悟出这一道理。

接下来一段时间吵闹并没有一时彻底消失,但到底也逐步减少,最终稳定到大半年一次的频率。的确如江晗的分析,从始至终,就没有见其中一人摔门而出过,嘴上剑拔弩张,却连那张床都迈不下去。尚未进入稳定期的时候偶然听到过崔然与顾伦的对话。崔然道:“下午我是真混蛋,不过让你动手你也舍不得……”

顾伦道:“所以?”

崔然笑道:“我尽力控制我自己。失败一次,就让你干一次……”

顾伦似乎笑了一声。

崔然道:“我这脑袋一定是患了流行病,在屁股开花之前,一定痊愈。”

顾伦道:“下了决心?”

崔然笑道:“不下决心怎么行?还记得养儿防老么,我们要是散了,岂不是便宜了崔杏霖?”

饶是隔着半掩的房门,崔杏霖也能想象顾伦此刻的啼笑皆非。

正如门外的他此刻的神情。

危机解除,与他一同松一口气的还有顾越泽。

纵使高兴,以顾越泽的所见所闻,还是对那两人的怪异举止无法理解:“你讲怎么会有人越吵越好呢?”

崔杏霖道:“因为你老妈骗了你,不是所有的感情都像锅里的油。”

顾越泽仍旧不解:“怎么能够越吵越少呢?”

崔杏霖道:“吵架也耗体力。”

顾越泽沉默,扭头看他。

崔杏霖一笑,眨了眨眼睛:“况且,他们还有信仰。”

顾越泽道:“信仰?”

崔杏霖道:“养儿防老。”

顾越泽觉得崔杏霖彻底沦为崔然二代,已经开始胡说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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