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赶完通告,上车,裴朝玉的手机就递了过来。
顾伦摘下墨镜,接过手机。屏幕上是萧亦渟的特写,手中握着签字笔,背景虚化,看不太清,只见斑斓的色块。新闻标题说是萧小姐的唱片签售会,神秘男友亲临现场,送九十九束鲜花,签售台如同身陷花海。没有神秘男友的照片,可见并未在媒体面前露面,但新闻暗示,是香港某显赫人物。
还有鲜花的附图,所见净是玫瑰,红色花海,萧亦渟一身白裙,红皮高跟,装点其中,如艳红布匹上倒插一枚银针,针尖下沁一滴血粒子。
顾伦将手机归还裴朝玉,往靠椅上一仰,合眼假寐。
裴朝玉沉吟半晌,才道:“崔然最近不在香港?”
顾伦像是睡着了。
裴朝玉不再问,忽然又听见他说:“上礼拜讲去上海。”
并没有骗他,签售会的确在上海,太子爷光明磊落。
其实不必由裴朝玉向他递判决书,他身陷局中,本就已经草木皆兵,何况如今地崩山摧。崔然和萧亦渟,并没有向谁回避过。萧亦渟能陪崔然夜夜笙歌,酒池肉林,他不能比拟,优胜劣汰,结局可想而知。
忽如其来,春风满人间,又一夜霜寒,只留一地残花败柳,崔然的感情,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他送的礼物,顾伦没让人清理,水仙花谢了,也依旧摆放在落地窗前。
养出那样漂亮的花,照周愫的说法,崔然是个温柔的人,而温柔如同花期,无所谓天长地久,朝朝暮暮。
裴朝玉特地请他吃饭,朝他一扬红酒杯:“Cheers,自由万岁。”
顾伦含笑,和她碰杯,却没怎么喝酒。
结局在开篇好像就已经注定,所有人都为他高兴,只有周愫为他不平:“顾老师对他也这么温柔,哪里不如他意?”
话里净是哀怨,但顾伦听得出,哀怨不是为他,而是为她自己。在崔然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像童年的麻雀和那只鹦鹉,那只宠物蜘蛛。他连周愫都不放过。
哪里不如意?应该是崔然发现了什么,他无能,但不傻。在山上,他意味不明的眼神,顾伦已经渐渐明白其中含义。
“你申请的一个月假期,公司已经批下,准备去哪处放松?”裴朝玉放下餐叉,滑动餐桌上的iPad,“东南亚岛屿?你那么钟爱游泳。”
顾伦笑道:“好像每逢假期你都劝我去东南亚。”
裴朝玉笑:“那你来看,我再也不多嘴。”
顾伦渐渐敛容,切了一块蛋糕,嚼碎,咽下,喝一口红酒,“没有假期了,祁耀尘有新剧。”
裴朝玉一怔,才明白过来,顾伦要接剧,老朋友的剧。
“他又找你?”
顾伦点头。
公司已经给他准假,这有些麻烦,顾伦并没有和上面交涉。
裴朝玉道:“我找秦总谈一谈。”
难得的假期,忽然又不要了,裴朝玉从来都读不懂顾伦。
水温很高,顾伦仰着头,任水流从头顶滑过面颊,脖颈,前胸,小腹,没入胯间。
关上花洒,手掌从额头往下抹到下颌,他走到洗脸台前,擦去镜面上的水雾。镜中男人一双眼仁黯淡无光,下颌冒出些许胡茬,脖颈下锋直的锁骨,两侧胳膊与肩勾勒出起伏流畅的肌肉曲线,并不光滑细腻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蜜色光泽,一条青黑小蛇盘旋于右肩上,蛇信直取侧颈。
当晚,他做了梦,梦见花草芬芳的园子,栅栏边有一棵桂花树,非常粗壮的桂花树。年幼的男孩站在树下,精致的白衬衣,红领结。
男孩抬手指树上的鸟窝。
他伸手,想要摸一摸他的头,男孩忽然化为身体赤裸的崔然,他将他伸出去的手掌握进手心里,埋下头舔舐他的喉结,恬不知耻地重复:“顾老师,我好钟意你。”
顾伦在四月就去了内地,捧老友的场,演一部宫廷剧男一号。
似乎叫《朱颜改》,崔然听过三次才记牢了。刚听说时也有些意外,顾伦已经很久不接电视剧,足以见得与祁耀尘交情之深。恰逢顾伦年底拍摄的武侠电影《封喉》上映在即,一边参与《朱颜改》拍摄一边乘机往各地,陪同导演做电影宣传。
《封喉》首映,崔然没去看,但贡献影票一张。
票房夺冠,但评价毁誉参半,精细的场景布置,空间构架,优美的长镜头,节奏舒缓,但氛围紧张而压抑,尚蒙一直以来的特色,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既然有人追捧,自然也有人抨击过于浮于形式,缺乏情节冲突和思想深度。
线上线下一片热议,崔然作为媒体受众的一份子,尽管没有观影,还是看了剧照海报,白马上,顾伦背对镜头,一身黑衫,束腰,长靴,斗笠,背上一柄为出鞘的长剑,他一手拥着一坛酒,侧过头,半张脸背光,鼻梁以上被斗笠阴影遮掩,只见刚毅的下颌上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
背后是被虚化的漫漫黄沙,茫无涯际。
崔然看过之后,就再也想不起另几位主演的海报是什么样子。
首映当天,顾伦深夜才赶回拍摄地,休息四个钟头,又起床化妆准备工作。
化妆师说:“顾老师要注意身体,脸色已经很不好。”
顾伦笑了笑:“老了。”
化妆师笑起来:“保养已经很不错了,况且,三十五能算老吗?”
顾伦含笑:“还是先帮我盖一盖黑眼圈吧。”
化妆师直赞他心态好。
像他这一线的艺人,忙到这个地步,精神、身体双重疲惫,恐怕是要低气压,难以伺候的。
开拍前他去卫生间,再回来时候化妆间门合上了,想是不是化妆师有什么事,他没尝试拧门,抬手打算敲一敲,忽然听见裴朝玉的声音。
“崔然这一家人都不简单。”
顾伦抽回手。
然后是周愫的声音:“听过一些,崔董事在外就和男人……”
“荤素不忌。”裴朝玉道,“黎冬琳出身书香门第,当时崔董事和她的婚姻也是一段佳话。你应该都听说过?所以婚姻破裂,也是轰动一时。”
人都乐于观赏完美的破灭。
“我并不清楚。”周愫道。
裴朝玉道:“也对,你当时应该十岁都不足。起初都以为是因为崔仲敏在外的风流债,黎冬琳还备受同情,哪知离异两年后黎冬琳就移居伦敦,凭空冒出一个英国丈夫,一个一岁半的儿子。”
周愫唏嘘。
裴朝玉道:“这样的父母……”
门外,顾伦已经走远。
第一场戏还未拍完,是贤王和皇后的争执戏,贤王早年征战沙场,功高盖主,如今一身病骨,被顾伦饰演的皇帝暗中软禁,成为废王。贤王痴恋皇嫂,一个生命已经黯淡无光的男人,飞蛾扑火一般甘心为反派一号皇后利用,成为她的棋子。
这一段,拍的是皇后野心已经有所暴露,贤王劝她及时收手,皇后气急,两人争吵不休。
贤王饰演者是纪云清包养的那位,曾经的武替,李玦,皇后饰演者是新人,投资方内定。NG频频,女方出的洋相,受纪云清之托,李玦受祁耀尘和顾伦关照,但进步之快,出乎顾伦意料,到当下,已经很少因为他而重拍。
取的是天将亮不亮时的景,现场一圈补光灯,朝着两位演员照,直到天亮,祁耀尘气急败坏地宣布这一场推后,中场休息,然后进下一场。
随后将新人叫到场边讲戏。
南方已经进入初夏,戏服厚重,李玦额上已经出了汗,但下一场没有他的镜头,就没去补妆。顾伦见他迎面走来,向他递去一瓶水,笑道:“辛苦。”
李玦接过水,在他身边坐下,“还没挤出时间去看《封喉》,网上影评看得我心痒。”
顾伦笑道:“早晚看都一样,到时候让祁导买票。”
李玦笑道:“等不及,江克人设刚刚公布的时候,我就非常喜欢这个角色。”
顾伦饰演的刺客,无情无义,弑父弑君,结局惨烈。
“不过这个人物又过于复杂。”李玦道,“我很想看看顾先生怎么诠释。”
顾伦半开玩笑道:“我更怕你失望。”
李玦大笑:“顾老师也会担心这个?”
顾伦点头:“头一次和尚导合作,实话实说,我在剧组没少受他教训。”
李玦哂笑:“老艺术家大多一根筋。”
顾伦想起崔然那副小心眼的模样。
李玦见顾伦又笑了,道:“顾老师心情不错。”
顾伦稍稍敛容,喝一口茶,道:“是有些讨厌。”
李玦一怔,难以理解。
待将前后话题联系到一起,瞠目结舌。
祁耀尘已经归位,场务退到镜头之外,周愫过来通知顾伦,准备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