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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弥遥夕 当前章节:14836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5:35

如今刺客在逃,再让此刻刚刚解了毒的上官水滢独自住在西苑,实在是难以令人放心。

林以清请示过上官无痕之后,便将上官水滢接回了东苑上官无痕他们的居所。

“碧风轩”,因小院内有一个碧色水池,池内种满夏夜荷花,荷叶碧绿凝翠而得名。

月色入池,耦合风动。

满室静谧中,唯有林以清的轻叹。

前一日,师弟对他的谆谆告诫还如雷贯耳,可是……有恩于自己、自己又心爱的姑娘却又因为此事屡屡犯险!那下毒之人,必然知道自己与雀望关系,才会用上官水滢生命为胁迫!

而当时,她出事时,身旁除了自己,便只有那楚莜凝!

他早知楚莜凝是凤凰笼主人,早知她会在寿宴上闹出腥风血雨,却半个字都不能告知上官水滢!

她若知道了,必然……必然会杀了这个装模作样的女人!

以她嫉恶如仇,爽朗耿直的性格,必然会打草惊蛇!到时自己和师弟还有她的处境只会更加危险!

可是他不说,无法揭穿坏人真面目的结果,就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珍惜的人性命攥于敌手!

林以清长叹一声,握紧双拳。

他好恨!

顾长空已经将近一个月音讯全无,完全不知此刻身在何处。

凤凰笼对师弟穷追不舍,可能一定要将他置之死地才能罢休!

千般纠葛,如今他师兄弟二人甫入江湖,便是如此凶险万分,他不敢想以后!

“师兄。”细弱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林以清一惊,就要站起,谁知,身子还未动,他就僵住了。

那不是雀望的声音。

即便是身受重伤,雀望的嗓音就算黯哑,语气也一定是傲气的。

可是这声音太过孱弱,似乎是专门为了羞辱被模仿者,故意学的极端娘气,令人闻之生厌!

而生厌的对象,不是那刚刚才闪过脑海,与他不共戴天的仇人顾长空,又是何人!

他单手抓着屠灭剑,笑得阴狠邪辣,“怎么?敢拿了我的剑穗去偷偷调查,就想不到我也能从你调查的线索里反推回来吗?……比起雀望,你倒是的确蠢得多了。蠢的我都不屑动手杀你了。”

身后的重山棍已然在手,棍身包裹的黄布因为发怒的真气片片碎落。

林以清胸腔都在狂怒,“谁死,还不一定呢!”

顾长空一身灰青色布衫,并不显眼,也不寒酸,棉质布料质地上乘,冬暖夏凉,防寒吸汗。他的刘海已经长了,并未打理,如今遮住了一半眼睛。

“不过你到底还是有些本事,查到那剑穗里的绣片。……虽然,如果没有上官家帮你,你就还是那个又蠢又笨,毫无可取之处的烂好人。”顾长空抬手,剑尖直指林以清,“主上这次叫我清理门户,我就再留你二人不得。别急,到了黄泉,等等你师弟。他很快就会来陪你!”

林以清凝结了周身浑厚的真气,百炼金刚所铸重山棍兴奋地不停震颤。

他国字脸满都是认真,“这话你该原封不动还给你的主上。他以为自己计谋天下无双,可惜还不是一个想要医圣神药的凡夫俗子。……百年之后,江山,是谁的江山,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的了!”

顾长空眼神危险一眯,“你们竟已知道这么些了!好!那我就不会再手下留情!”

云纹金刚棍豁然一戳,打在顾长空持剑之手,顾长空反手剑花,杀气凌厉地划烂了林以清大臂,鲜血在刀光剑影里旋了一圈,一滴一滴,带着弧度映在这俯瞰众生的凄冷月色。

因为手臂受伤,林以清急急推开,捂住自己大臂,而后内力便控制不稳,竟然攻向自己心房。

如果不是自己真气强劲,刚刚顾长空那一下,自己这条胳膊,已经废了!

他太急了!他不能如此莽撞!

“你放心,我不会杀上官水滢。毕竟比起你和雀望,上官家人命金贵的很,还有些很大用处。”顾长空敏锐地捕捉到林以清受伤时,担忧地回过头去看屋内服了解药,尚未苏醒的上官水滢。

“呸——!”林以清啐了一口郁结在胸口的血沫子,用袖口擦了擦,血红色映着对面冰冷的剑光,“你主上养的狗,如若没用,自然……不会留到现在。”他深吸一口气,下一句话,直戳顾长空心窝,“而你,是连狗都不如的东西!你以为你主上瞎了他的狗眼,会把唯一最疼爱的女儿嫁给你?哈哈哈……顾长空,你也太痴心妄想了!你身上背负着多少无辜人命,人家公主之尊,怎么可能委身!哈哈!你这条……可怜的狗!”

屠灭剑,剑如其名。

招招式式,都是要屠尽人世间亡灵,毁灭一切尚还渴求存留一夕的活物。

顾长空发了狠,因为林以清说出了那个支撑着他活到现在的姑娘的名字。

那个他心里唯一还存着的善良所在。

一剑一剑,顾长空已然杀红了眼。

漫天红雨,满地月色。

子时凉风一过,地上只剩下从那厚实大掌中滚落在地,纹路间染着丝丝血红的重山棍。

和蜿蜒成河,逐渐失去温暖的胸腔血液……

☆、章七 云霞山庄 节一

  章七云霞山庄 节一 白日送葬

蓝天,白云,刺目的烈日。

朗朗乾坤,浩然穹宇。

没有一丝光明。

从出生到死亡,每个生灵,不都是庸庸碌碌,苟活残喘,终究隐于黑暗。

雀望站在那坟前,静静注视着自己师兄的名字。林以清。

他还记得师父给师兄起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在天华山脚下捡到师兄那年,师父第一次配出了能够解一味复杂□□的新药。那天,试药池的水,从满是紫黑的污浊里,沉淀成了清水。

那天,上山采药的师父,救下了险些被老虎吃掉的孩子。

自己在师兄弟三人中入门最早,但是因为年龄小,所以排成了小师弟。

他记得师兄刚来天华山的时候性格非常孤僻,不似后来的温暖宽厚,他对于世间的一切都是仇恨的。师兄小时候家里很穷,他就被卖给有钱人家做家奴,可是不给他吃饱,还时常对他打骂。师兄从那户人家跑了出来,一路逃着,只能靠偷东西过活。

直到一日,他迷路跑上了满是风雪的天华山。

师父真的是一个非常慈祥的老人。

一遍一遍,和性格孤僻的大师兄讲着道理。而后教他些武功,让他强健身体,让他打理药圃,就是希望他收敛有时还会有的激烈心性。

这么些年了。

这些回忆,全部都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的这一刻。

雀望再一次,感受到了浓烈到蚀骨的恨意。

玉剑山庄,那人要杀他全家。

药王窟,那人要杀对他早没了任何威胁的师父。

如今,连大师兄也不曾放过。

步步紧逼,斩草除根!

凤逍遥站在雀望身边,一直不发一语。

雀望在林以清坟前站了多久,他也就站了多久。

夏风袭袭,却再也不暖。

雀望被白丝巾缠着的发髻如今有些凌乱,散在风里。

雀望没有哭。

他依旧是表情冷冷的。

可是凤逍遥在那冷冷的眸子里,还是看到了悲伤的雾气。

“小望……”他叫了一声,试图唤回他飘然远去的思绪。

雀望回头。

“你当真要去云霞山庄,参加上官无痕和齐暮云的大婚?”凤逍遥低沉声线柔和,却又透着希望他不要去的意思。

“我还有事问齐宣。我必须去。”雀望紧攥着手。

“要不……咱们就不管这些恩恩怨怨了,我带着你,咱们就游山玩水,一路闲云野鹤吧。……一生太短,何苦为了这些事情费尽心力,最后再把自己折进去?……今后……”凤逍遥上前一步,拉住雀望的手,语气竟然第一次有些恳求。

雀望打断他,却没有甩开他拉着自己的手,“我师父,师兄的仇,我一定会报。你要走,便自己走,莫要再扯上我。”

手中冰凉的小手,常年都不暖。

他的心呢?

心也是凉的吗?

如若真是凉的,又为何说出这几句话的时候,都在微微发抖。

他会害怕吗?

会吧。

每每睡前,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的雀望,怎么会不怕呢?

可是,他有太多要做的事,每一件,都是一根粗长的火鞭,一下一下,烧灼着他的皮肤,逼着他向前。

凤逍遥低低一叹,自嘲一笑,“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我说过的话,就一定会兑现。”

雀望诧异回眸,清澈的目光里全然是动容,“你随时都可能会死。”

“……呵,”凤逍遥捏了捏他的小脸,看着他的黑眸那么疼惜,嘴上却说着好不要脸的话语,“你这么关心我,真是令我感动。……不如你我死前,把所有承诺兑现了吧。你答应让我睡七天七夜,我对你做什么都可以的。我可不想没有命享受,就驾鹤西去了。上奈何桥之前,怎么也得做个风流鬼。”

白玉雕刻过的青葱指尖抓住自己脸上越摸越不规矩的大手,雀望冷言,“我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是了?”凤逍遥猛力一把将他扯进怀里,轻轻吸了口气,“你以后若再将我说的话当耳旁风,将我的心在地上踩,我就不管你要做什么,也不管你愿不愿意,把你绑走……带到只有我和你的地方去。然后每天就跟你做很多很多你不愿意的羞耻的事情,让你不止下不了床,还……啊啊啊、别、别捏啊疼死、小望你又谋杀亲夫!啊!我不说了我不说了!疼!”

原本看似的确是真情满满的告白,从某人嘴里说出来,那只可能越说越离谱,某人现下又被雀望捏住了腰侧至疼大穴,可不是疼得一阵呲牙咧嘴,连连求饶?

林以清的墓碑并不高,坟头还是新的,上面没有杂草。

湿湿的泥土前,只有一柱清香。

香烟袅袅,随着黑色马车逐渐远去的车辙,一同消散于如此浩渺的白日。

马车内的对话依旧嬉笑打闹。

微风过处,远去无踪。

***

皇城第一酒商“问天号”上个月接了一笔大生意,啊,聪明的你估计已经猜到了。

齐家姐妹出嫁,自然少不了轰动曜金国的宴席。

宴席怎能无酒?

有酒就得有他向问天!

筹办多时,不眠不休带领整个酒坊酿酒数日,可不就是期待着云霞山庄这场史无前例的盛宴嘛!曜金国丞相上官正飞,与凉州郡守齐宣,同为士族官家,又都是武林世家的背景,无疑令所有准备前往云霞山庄的达官贵人、武林群雄满怀期待。

没有了上一次从泣血教柳州分舵赶往温州的焦急,这一路雀望和凤逍遥的马车走得极缓。

不知道是不是刻意的,雀望竟然每路过一处风景,都要下车游玩很久。

他采采花,摘摘草,甚至还会买些谷子喂食山林里的小鸟。

可能是雀望身上带着一股很平静的气质,所以小动物们都不怕他,几只心急的小麻雀们还会跳到他手臂上、手心里,去吃那些被他盛得满满的谷子。

凤逍遥这一路也破天荒的没有说很多话,他知道雀望心情不好,所以就不打扰他。

他就陪在他身边,安静地注视着他,注视着一身白衣都被阳关胧着些金光的他。

慕容博的死虽然引发了广泛轰动,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曜金皇帝竟然亲自下旨封闭一切消息,调查此事的所有官差衙役也都要对此事守口如瓶,并且私下交代了所有参加慕容博寿宴之人,除了官差查案时录下的口供,竟然没有阻拦任何人离开,也没有抓捕任何嫌犯。

无论那慕容天骄如何对着不负责任的官差大喊大闹,得到的回应都是官差冷漠到几乎不近人情的守口如瓶和置之不理。几次,慕容天骄都要提剑去砍那官差,家丁阻止不能,还不是上官无痕连连救场,才没有让慕容世家的脸再被丢尽。

寿宴成了葬礼,慕容博死时第二日,锦妃就接到了八百里加急,奉旨回宫。

一时间,慕容山庄好似山林中栖息着群鸟的大树,但闻一声巨响,伐木者斧头抡下时,群鸟轰然飞走……

这将近十日,众人都在期待下一场轰动曜金国的大喜之事,又还有何人关心慕容山庄已经红事变了白事。

凤逍遥与雀望早就离开了那是非之地,一路从温州和幽州边界取道飞鸿山脉,没有走人多安全的官道,倒是走了景色优美的山间小路。

可惜,他二人所期待的宁静,终究还是会被人打破的。

那边雀望似是困了,正斜在马车外的车板上浅眠,夏日午后炎热,不过还好离开了温州,山里又清凉,空气才没有那么窒闷难耐。凤逍遥看他似乎入梦,便将他揽在怀中,正心里美不滋滋地肖想着曾经马车内的旖旎,就听见悠闲的轮轴一个急刹,紧接着前面的马仿佛是惊了,长啸一声,前蹄抬起。

他二人目前都坐在驾马的位子,所以这一颠,当真有些厉害。

若不是凤逍遥抱着雀望,估计这睡着的小家伙得颠到地上。

但是前方二十米内,一个人影也没有,可不奇了!

凤逍遥眸子沉了,惊了马的只可能是杀气。

自己这一路都没有放松警惕,就那么一瞬,竟然就被人逮到了吗?

雀望鼻尖轻轻耸动片刻,便闻见了一丝腥甜。

有血。

“湖边,有人受伤了。”雀望跳下车,也没理凤逍遥就要走,凤逍遥赶忙拉住了他,“你去哪?”

“……你要见死不救?”斜过来一记冷眼。

松手,瘪嘴,“你也等我把马车拴好了啊。”

雀望拿出腰间样子质朴的七生笛,横臂,轻轻吹起一缕悠扬旋律,旋律声声。

乐音太轻,可又有着镇定人心的力量。

一曲终了,两人一前一后,绕过小路边潺潺流水的小河,就到了湖的上游。穿过翠色沃若的层林,雀望刚扳开最后一根挡在面前的树杈,横面便飞过来一根通体金丝的长鞭,鞭头凌厉,如果不是雀望早有防范,七生笛挡下了这攻击,怕是这脸得出一条长长血印。

“啪——!”鞭子回弹,雀望也挥开了挡着身子的树杈,整个人站在了湖边。

素纱衣上染满了血,细瘦的身骨似乎动一动就能折断,歪倒在河里,往日媚人的眉眼如今低低的,似乎极力撑着最后一口气。

雀望抬眼一看便有些惊了——何苡芊!他怎会重伤在此?

听到响动,虽然知道以雀望的身手绝不会有事,可凤逍遥还是抢了一步到雀望身前,看见面前已经快染了半湖血的残忍情景,他不禁语气骇然,“小望,此地……”

话还没说完,那边三个蒙面黑衣人各个举了剑,似乎都要杀何苡芊似的,剑风携着杀气。

前刻准备攻向雀望的金蛇鞭,如今已经回手攻向那三人。

三人武功卓绝,现下又是合力以多欺少,何苡芊早就动不了了,浑身浴血的他这会儿只剩右臂勉强应对着攻击。

雀望自林后时并未料到这三个已经几乎完全隐没气息的黑衣人在,所以才吹了笛子,希望告知受伤者自己并无恶意,希望能够帮忙。可如今……看来自己的多此一举,倒是让这浑水不淌不行了,他二人已经出面,那么,就必须了结。

何苡芊却似乎并未期待忽然闯入战局的两人会救他,看都没再看他二人一眼,只愤恨瞪着那三名黑衣杀手,啐了一口血沫子,“……你们暗行门不是一向杀人都雷厉风行,手段狠辣吗?婆婆妈妈像娘们一样!动手啊——!”最后一句吼出来的时候,他纤瘦的浸满血红的胸腔都在颤。

为首的黑衣人剑尖直指何苡芊喉咙,“笑红娥人在哪儿?她隐退前只跟你一人见过,交代了些莫笑楼事物。你只要说出她的下落,我们主上就会饶你不死。”

尖瘦的小脸上映着苍白,他笑得讽刺非常,“笑前辈一向洒脱,离开风尘之地四处游历,你们要找,问我又有何用?要杀就杀,哪儿那么多废话!”

剑尖到了他媚人的小脸,“那要不我划花你赖以生存的皮相,你再考虑考虑要不要说?”

迎目而上,细细的眉眼此刻只有不屑和愤怒,“我巴不得这副皮囊早点烂掉,如此苟且,死了还有何可在乎!”

逼问没用。

这何苡芊看着细瘦,骨头却硬的很,当真是穷途末路了也不会说一句软话,也不会求饶。

另外两个黑衣人似乎急了,“怎么办,问不出来……”

“要不把他绑回去,想想别的办法?”

一说到别的办法,那领头的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语气暧昧,“我听说你从不卖身。……对啊,应该把你绑回去,让你好好卖卖身,卖高兴了,兴许就有些什么话想对我们说了。”

羞怒与悲愤全部凝聚在何苡芊的脸上。

就在他动都不能动,决定咬舌自尽的时候,尖头红缨枪再一次出现,出现瞬间,一把就穿透了那为首的黑衣人的胸膛。

霸道的杀气,竟然令另外两名黑衣人惊悚后退了半步,而后吓呆了,动都不敢动!

“噗!”一下,红缨枪倒钩上扯着些血管皮肉,就从那黑衣人胸口拔了出来,血喷了那两人满脸。

回手反握□□枪身,一个回旋,狠狠划了那两人的喉咙。

三名黑衣人缓缓倒下,何苡芊慢慢展开的视线里,就是溅了几滴血的柳生序的俊脸。

长身而立,满目冰封。

雀望与凤逍遥与二人隔湖而立,皆是寂静一片。

风动片刻,倒是身旁人调笑的口吻打破了这终于安静的树林小湖,“人家有人英雄救美呢,小望,咱就别去凑热闹了。”

☆、章七 云霞山庄 节二

  章七云霞山庄 节二莫笑公子何以伤

凑热闹三个字大概和雀望永远都无法沾边。

他对于世间一切事不关己的事物都是回避的。

但是有三次,他破了例。

第一次,楚莜凝引得上官无痕和慕容天骄在凤仙店戏台起争执,他在人群中看到了顾长空和大师兄。

第二次,齐宣嘱咐他去听听珍馐堂的余兴节目,他看到了卖力表演为自己造势的楚莜凝,和端坐一旁笑得有滋有味的苏小小。

第三次,锦妃回乡,众人闻风赶往东门的时候,他在百味楼下遇到了被舞柳剑派弟子纠缠的何苡芊。

如今,何苡芊已经重伤昏迷,浑身布满了血肉模糊的剑伤。这一幕似曾相识,仿佛自己曾经也这么被顾长空砍成这样。

第一眼见,就觉得他与自己不知道哪里很相像。

是缘分,还是巧合呢。

被勒令出去马车外驾驶位子赶车的两人,一直在沉默,偶尔听着昏迷的何苡芊音域较高的沙哑嗓音吟叫出声,柳生序握着缰绳的手就攥紧几分,不过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这会儿神色颇为严肃。而且,贵为栖月山庄庄主的他,来时竟然没有带随从也没有驾马车,就一匹几乎跑断了腿的马,如今早就卧在湖边一动不动了。

凤逍遥把一双长腿和黑靴翘在绑在马身上的粗绳上,仰着身闭着眼,似乎很是享受,也没跟柳生序搭讪。

穿着一身素青锦衣长衫,上锈墨蓝蟒纹的柳生序,这会儿坐直了腰板,额间都透着冷汗。

他谦和儒雅的脸上这会儿只剩下肃穆,额鬓的碎发随着摇动的车身飘着。

这一路除了飞鸿山脉,赶到下一个驿馆需要至少三个时辰,路程很远,如若都是如此沉默,那么估计大家就都困得只剩下睡觉了。

不过柳生序担心何苡芊的安危,神经肯定是十二万分的紧绷,哪里睡得着呢!

大约过了将近一个时辰,车内总算平静了,何苡芊呼吸均匀,似乎已经脱离生命危险,此刻沉入梦乡。瓶瓶罐罐拿动的声响,说明雀望正在收拾药箱。

凤逍遥忽然“哼”了一声,然后就睁开眼瞪了柳生序一眼,只把柳生序瞪得冷汗更多,却还是不敢开口说一个字,只能低着头继续驾马。

“你现在闲得很啊,柳州不呆着,倒是很喜欢来些是非之地寻花问柳。”凤逍遥拿过胸前刚刚戏弄雀望摘的一只黄色小菊花,花茎有些蔫儿了,绿色深深,有些软,他的大指就那么逗弄着花蕊,并未抬头看柳生序,“暗行门的人,事儿还没问清楚,说杀就杀。可以啊,柳庄主,我现在对您真的是刮目相看。”

柳生序深深吸了一口气,尽力压着自己驾马车的手,“主……凤、凤公子说笑了,在下亦不过是恰好路过,听闻有人以多欺少,看不过去……”

“此等侠义心肠,当真是我等江湖儿女学习的榜样和表率!”凤逍遥唇角一翘,长臂拍了拍柳生序的肩膀,啪啪啪的,只拍的柳生序每被他打一下,面色就惨白三分,似乎遭到了筋骨错位般的疼痛,最后一下的时候,柳生序觉得喉咙甘甜,竟是差点喷血。

咬牙咽下,他稳住呼吸,“上官家与齐家这场联姻……是六大山庄的大喜,作为栖月山庄庄主,在下如何不得出席?不过是与凤公子、雀公子一样,不喜欢人多的大路,走了小道,不料却刚好相遇……”

高挺的鼻梁嗤笑一把,拍完柳生序的手没有拿开,而是仿若感情很好地把他拉入怀里,“真是感人肺腑的邂逅!我不禁都要流下泪来!那场英雄救美,堪称江湖典范。以后柳庄主的名号,不叫十字裂风枪了,得叫……天下第一情圣!”

憋闷在胸口郁积,柳生序真是打碎了一口平时挺会说道的银牙往肚子里咽!

“凤公子……太抬举在下了。在下怎么能算英雄呢……虽然有心救美,但、也、就……”

“……”斜一眼在他臂弯面容苦涩的柳生序,凤逍遥发泄了因为他和何苡芊的打扰而耽误他与雀望二人世界的不爽之后,便不再欺负人了,“也就个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嘛,我看得出来。”

柳生序叹一口气,“哎……”

就那么明显吗?

凤逍遥松了抱着柳生序肩膀的手,转过身掀开帘幕,就看到雀望这会儿解开了衣袖,正在清洗染了血的手腕,车内放着个铜盆,是湖里打来的清水,如今早就因为给何苡芊擦血而不再干净。但是雀望此时竟然破天荒的没有嫌弃,而是把手腕浸了进去,结果,白嫩的肌肤上,顷刻就爬满了丝丝红纹,强烈的瘙痒和烧灼感,逼得雀望眉宇一紧。

“小望!”凤逍遥一紧张,刚叫出口,想要询问他出了什么事,就感觉马车忽的剧烈一震。

柳生序赶紧拉住马车,“吁——!”

刺鼻的酒香撒了一地,三缸酒水愣是片片碎瓦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看雀望给他摆了摆手,示意他没有事的样子,凤逍遥这才又掀了车帘,回头怒瞪是哪个不怕死的又敢惊他们的马。

“问天号”掌柜向问天,这会儿正一脸愁容地站在货车边。这次因为酒量需求很大,为了避免出事,他亲自压货,想要确保此行万无一失,结果还是因为前面的一个大坑,赶路的人又避开不及,绑着酒缸的绳子也不知怎的开了一点,这才让平衡不稳的马车倾斜了一个大大的弧度,而后……

他的酒啊!数目报不上去,又得和对方扯皮违约之事……

哎!

三十七八岁的容颜比同龄人看着再老一些,可能是时常操心,头顶的发际线已然退得很远,几乎是秃了,为了掩饰,他专门戴了顶包额黑纱冠,冠身上镶着颗名贵的黑礁珊瑚。

一身深棕鹄群纹开衫,腰间系着条编了绛红黑三色相间碧玉扣的盘丝绶带,向问天正在那儿痛心疾首,一抬头,就看到驾车缓缓而来的凤逍遥和柳生序。

向问天的双眼距离很远,眼睛大大的突出,给人一种勤恳老实的感觉,不过作为一个成功的酒商,这勤恳老实里,必然也会暗藏些扮猪吃老虎的意思,尤其是看到两人后,他眼睛都像是忽然闪了光,连忙跑了来,拱手,“哎呀!柳庄主!您怎么竟然与凤公子同行呢!真是缘分啊!……不好意思我这出了点意外,您二位稍等下,我这就让开!”

说着,向问天抬了衣袖就要招来自己雇佣的伙计们把这货车从大坑里抬起。

柳生序喊了声,“且慢。”他扔了手中缰绳,跳下车,“向掌柜……”快步走来,指了指那还嵌在泥里的货车轮轴,这会儿泥土浸了酒,很是湿润,“木料泡了酒,估计会很脆弱,您再使伙计强行拉车,只可能是车轮碎裂。我看,得先找个东西将车轴抬起,刨开这些湿润泥土,而后换了车轮,再移动车身为妙。”

向问天面露难色,“那岂不是挡了你们去路……我这……”

“反正离云霞山庄,最慢也就还剩七八日脚程,如今还有十余日那婚宴才开,并不着急。”柳生序谦卑有礼,“天色也不早了,不然我们就让伙计在此慢慢换这车轮,我等先去附近客栈歇下吧。……不然就算快马加鞭,到了下一处客栈,必然天色已晚,房间不够。”

凤逍遥扫了一眼那边自说自话,很有些热络的柳生序和向问天,又回头扫了眼车帘之后,心下已然知晓这柳生序担心何苡芊伤势,便要提早休息。一笑,也不拒绝。

毕竟他的雀望不也救人救了半天,累了嘛!

刚刚靠在马车旁都快睡着了,他怎么忍心再快马加鞭呢!

***

“雀公子留下,你,出去。”何苡芊到了客栈寝室内便醒了,见着一屋子自己平素不甚熟识的人,脸皮上立刻就怒了,如丝媚眼逼视柳生序。

后者只好百倍忧伤地留下句“你好些了我再来看你”便抬步离开。

凤逍遥抱胸站在门口,正在笑柳生序没机会留下来献殷勤,就听着雀望也开了口,“何公子身子未愈,也怕暗行门再派人追杀。我就留在此处,你也走吧。”

笑完别人,如今换了自己,凤逍遥只把凭空冒出来的两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的七天七夜啊!一天都没过呢,就被人这样那样打扰!好不甘心!

“……”真是五十步笑百步啊。凤逍遥看雀望的样子虽然没有“赶”自己,但是态度仿佛非常明确,只好悻悻挥手,离开前顺便帮两人关了大门。

见旁人都走了,何苡芊忽然反握住雀望给他盖被子的手腕,语气冷傲犀利,“为何救我?”

雀望在他床边坐下,并未因为不适应任何男子接触而挥开抓着他的手,“……救你的人并不是我。”

“你吹的曲子是《弄月》,”何苡芊一双媚眼总是如同水中碎月,柔的几乎能将人吸进去,“《弄月》是当年惊鸿阁头牌游萍声动天下的曲子。笑红娥前辈尚且学不了万一,你却习得?你那时并未到湖边,怎知那人是我?”

雀望垂着头,目光悠悠,“这是我唯一会的曲子,也只会一段。……我那时并不知伤者是你,只是闻着血中戾气,可知那时你穷途末路,很怕有人再伤你,便想借曲传递我并无加害之心罢了。”

“你和那姓凤的本可一走了之,如今又为何救我性命,”何苡芊冷笑一把,揪住雀望手腕,“你还不是与那暗行门一样,想要知道笑红娥前辈下落!”

“……”反手扣住使力扯住自己的细细手腕,比之女子还要细软的感觉,触手上去倒是没有那么脆弱,就仿佛何苡芊这个人一样,周身傲骨,不许任何人践踏。

雀望盯着他,盯着他明明受制于人,却还是那样坚持自我的样子。

“你身子中了蛊,性命一直捏在旁人手里。”雀望神色淡然,“所以你才有那么些身不由己。……你明明是受命监视笑红娥,却还是放走了她,任由你的主子前来杀你。”

诧异一瞬,何苡芊甚至不敢置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他与雀望不过这才见了第二次,这人竟能用如此平静冰冷的语气,说出他这么些年痛苦至深的经历!

这些年在莫笑楼,他明明已然学会倚楼卖笑,伪装自己,可是竟还能被人一眼看穿吗?

雀望松开了一直盯着他,很有些错愕的何苡芊,“为你治伤时,发觉普通人流这么些血,早就一命呜呼,而你却还能吊着最后一口气,就觉得事情有异。银针为你止血,你并未中毒,那么让你还活着的力量,就只可能是体内有蛊。……一般下蛊的目的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控制中蛊之人,让他替自己做事。下毒太容易被旁人看出,此法最为妥当。”

这是何苡芊第二次打量雀望。

就如同他在百味楼前不愿与雀望有所结交一样,他知道,雀望能够一瞬间在江湖声名鹊起,绝对不是偶然。

“暗行门追你一路,逼你到无人处要挟你说出笑红娥下落,却不曾用杀你灭口来威胁你,而你……几次三番激他三人动手杀你,就是你已不想再这么受人控制地活着,想要以死了断。……而你死前,依旧要保护笑红娥前辈。”雀望微微叹了一口气,“你说的没错,我救你,就是为了问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要保护一个你原本要监视的人。”

☆、章七 云霞山庄 节三

  章七云霞山庄 节三楼外风雨

何苡芊侧过头,不再去看雀望,没有回答他的问话,而是问,“我中的是什么蛊?”

“你中的蛊我说不出名字,是第一次见,不像是要害你性命的东西……刚刚若不是这蛊,你早就死了,”雀望冷言,“你身材较寻常男子消瘦,和这蛊也有很大关系。它除了能控制你,还能保你不死。不过,恐怕是生不如死。”

“呵,医圣之徒果然名不虚传。”何苡芊鼻腔嘲讽了一瞬,而后眯起眼,盯着床顶,“不知雀公子可有解法?”

“……如若能找到制蛊之人,或许可解。”雀望并没有表态,似乎做着什么打算。

“蛊王性格怪诞,不愿离开柳州湿热腹地,终年幽居,”何苡芊目光有些失神,“性格乖僻,寻常人皆不入眼,别说救人,害人他都不一定愿意,就喜欢在家里捣鼓那群毒虫蟑蚁。”他侧目笑笑,“雀公子不是想知道我主子是谁,为什么受命监视笑红娥前辈,又为何放了她吗?解了我的蛊,我便告诉你。”

*

“有朋客栈”是一家和凤仙店完全没办法比的小客栈,不论楼层还是建筑规模,形制皆仅仅只比驿馆大些,虽然床铺干净,但是平时生意冷清,毕竟不在官道和路口,毗幽而建,自然是无法招揽多少客人。

距离前一处驿馆不足半日脚程,到下一处规模大些且在岔路要道的客栈又不近。

赶路的自然会选择交通便利的下一处客栈歇脚,不急的便更不会在此处停留。

客栈小二寻常见的,也都是些武林草莽们行走江湖,亦或书生结伴,游山玩水,哪里见过堂堂“问天号”掌柜,和栖月山庄庄主同时出现的浩大排场?你就说光那些华美的车辇,就看得他眼花缭乱。他们客栈门口路窄,每次仅能过一辆马车,就刚刚装货卸货,收拾行李都耗费了近一个时辰!

乖乖!天上当真砸下金银,可得把他砸晕咯!

有朋客栈统共就两层,如今就因为他向问天、柳生序几人,包括一众伙计的到来,瞬间由即将倒闭的清冷变作了客满盈门的欢腾。

大厅吵吵嚷嚷,可不是才把那货车上的酒缸搬运下来,累的大汗淋漓上气不接下气粗喘着要喝茶的“问天号”伙计们嘛!

再上二楼,转角的一间并不是很起眼的小屋内,似乎有两人在对话。

凤逍遥就坐在木料普通的深褐色太师椅上,随手拨弄了一下身旁四方桌上的茶碗,柳生序正在关门,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确定这会儿屋外没什么人,这才将门落锁。

保养得宜,宽厚温润的大手刚离开门板,柳生序已然快了几步走来,对着凤逍遥直直跪下,低垂着头,“请主上责罚。”

“你倒是比那苏小小懂规矩的多。看来这左护法的位子应该让给你,那他下次就不敢胡闹了。”凤逍遥这会儿话虽然说得像是在开玩笑,可是语气很有些厉害。

旁人听了,自然不会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可是柳生序明白!

身为泣血教凤栖堂堂主,他此刻不顾任务随意离开职责所在,凤逍遥怎么可能给他升职做左护法?还不是要处罚他,将他逐出教内!

柳生序垂着头,一头乌发后的碧玉铜扣上雕着一只小兔脸,额鬓的头发低低,“属下不该出现在此处,是属下一时冲动。……请主上降罪!”

“那你应该出现在何处?”凤逍遥端起四方桌上的茶杯碗碟,端详了片刻,“何苡芊的床上?”

“属下自请剁去一指。”泣血教教规严明,凡是违抗教主之命,皆要断身体一处,以示惩戒。

“那……忽然没了一指的栖月山庄庄主,岂非必然在上官家的婚宴上,引人怀疑?”放下茶杯,凤逍遥依旧沉着脸。

柳生序谦和的俊脸这会儿眉头紧锁,抿了唇,掌心凝力,狠狠打向自己胸口,足足打了十掌,直到他唇色彻底苍白,口齿间也有些渗血。

原本伸着的长腿微收,凤逍遥笑了笑,“你是真的动了心,还是多此一举要调查暗行门?”

强忍着喉间的血腥,柳生序口齿似乎因为受伤过重而频频打颤,“都是属下办事不利,主上生气,废了属下便是。和他,没有关系。”

“你倒是个痴情种子。”看着他马车上被自己打的那几下还没好,这会儿又用全部内力打了自己经脉,内伤已经很重,短时间内估计都无法痊愈,那一双平时很温和的脸,如今也纠结不已。“罢了。”凤逍遥表情缓和了些,“凌破霄和楚莜凝,现下人在哪里?”

“他二人自那慕容博遇害后便没了踪影,属下已倾尽全力,还是没能找寻万一。”柳生序低垂着头,根本不敢抬起。

“……若不是上官无痕这场大婚,倒也不会劳驾你去找他二人。苏小小去了云霞山庄,温州一线本来就不该转交你手。”凤逍遥眸中冷得像是凝了千年寒冰,“你来永州也好。毕竟,暗行门最近动作频频,我也很是在意。……你就留在何苡芊身边,找到暗行门和他的关系,以及为什么要杀他的原因。”

柳生序一听凤逍遥消了气,这才敢抬了头,略扫了一眼,便又赶紧谦恭俯身,“主上……恕属下多嘴,雀公子此刻恐怕正在询问此事,主上要知,可直接问雀公子便是。”

斜一眼地上跪着的柳生序,轻笑一下,“你知道你为什么追不到那小子?”

柳生序一愣,抬头,一脸不明所以,和不敢置信自己主上忽然就从正事跳到了私事。

“要是刻刻你都让他身处危险,不敢靠近,非得逼不得已他性命危急才敢现身,那他除了觉得你无能,如何倾心于你?”凤逍遥站起身,甩了一把披风,“倘使真的爱他,就拿了他身上控制他的东西,到时,你才能为所欲为。”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是柳生序第一次见到凤逍遥笑。

他的主上从来不笑,至少不对着他笑。

从他第一次见,到刚刚那一刻之前。

他见过一只手隔空就捏了一个叛教人喉咙的凤逍遥,也见过站在血色炼狱里,披风外却滴血未沾的凤逍遥。

那些恐怖的画面,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可是,这样一个常年阴郁嗜血的主上,竟然会跟他聊起私事的时候笑得如此像个地痞流氓。

他虽然不似左右护法那样时常随侍凤逍遥身边,但是从他入教开始,如今也快十年了。

他还是看不透凤逍遥这个人。

“属下谨记主上教诲。”柳生序重重一行礼,估摸着雀望可能即将回屋,便没有走正门,而是跳窗而出,改走房顶。凤逍遥扫了那步履微滞的背影一眼,眼中意味深长。

*

修长的一双温然玉手,此刻静静抚摸着从未离身的金蝉铜铃,铃铛通体十二面,面面雕刻着繁复的铜质花纹,铃铛内,一只沉默的金蝉蛊正在打盹。它一般是不会叫的,只有被人以特殊手法摇动,或者与它配做一对的雌性鸣叫时,它才会有所感应,跟着鸣叫。

这是昔日蛊王与自己师父在天华山对决医术的时候,输了比试的战利品。

他还记得当时一身瘦骨如柴,皮肤黝黑的蛊王,因为第一次离开家门,对于气温估测不准,被天华山风雪冻得鼻涕乱流,叫嚷着要是去了柳州,师父一定不是他的对手云云的样子。

蛊王性格虽然乖僻,但是却是世间难得的干净人。

与世无争,潜心炼蛊。

他雀望虽得师父悉心真传,却毕竟不是师父。医治经验,江湖阅历,都是不足。

天下毒虫活蛊,他又如何尽能清楚?

暗行门频频出手,逼杀师父,寻求医圣神药,如今又现身,寻找笑红娥前辈。

如果说他师父与笑红娥有何联系,那就只可能是近二十年前,那场轰动大陆的夺位逼宫之战。

旁人都知,他雀望又如何不知呢!

逼宫当夜,自己的娘随自己的爹离开了段终南,当时,笑红娥前辈也随行身边。

也是逼宫当夜,段终南冲入大殿,亲手杀了自己生父——当时的曜金国皇帝!而后,段终南合宫遍寻自己的太子大哥,却不料,掘地三尺,也只是销声匿迹,再寻无踪。

段终南怒极,抢了受过册封礼的太子正妃任嫣然,当夜就强娶为自己侧妃,之后更是手段狠辣,连连诛杀说他违逆弑父大逆不道的一干朝廷重臣。

那场血雨腥风,如今,依旧盘旋在雀望头顶。

每当他回忆曾经,都会将他淋的通体冰冷,满心抽痛,鲜血横流。

如果……如果杀死师父、师兄的幕后主使是段终南,暗行门的幕后主使是段终南,那他为何迟迟不对自己下手?

顾长空和慕容博已经两次试过医圣神药,没有这保命之物,他雀望还有何价值,被段终南留命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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