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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弥遥夕 当前章节:14842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5:35

严格也扫了一眼众人,他宽厚魁梧的身子这会儿穿了套深绿色麟纹大袍,眉眼刚正,“一灯大师所言句句在理,雀公子,就当日你受伤情形,又是为何?严格不才,略长你几岁,如今承蒙相救,我擎阳教今后必倾全教之力助雀公子手刃仇人。”

此话一出,群雄哗然。

严格什么性子的人,如今也对这雀望如此客气!

雀望冷目扫视着面前一个个等待着他回复的陌生面孔。

他想起自己八岁生辰时,那些白日来参加宴会的宾客,晚上是怎么道貌岸然地戴上了魔鬼的面具,一个个提着刀,一刀一刀插在自己亲人的胸膛里。

对啊。

他为什么要救这些人。

这些人的手上,都有他玉剑山庄的血!

五大门派,六大山庄,全都是他的仇人!

“救……救我……”就在雀望沉默而全场寂静的时候,珍馐堂门口,一手抓着镶满宝石的剑鞘,另一手硬撑着摇摇欲坠的剑柄,头上一缕白发的凌破霄,这会儿浑身浴血地倚在门口,他的身上全是条条剑伤,血流不止,蜿蜿蜒蜒,刺目的红色把那剑鞘的宝石都映得有些渗人。

“……雀公子!快救人啊!”

群雄三三两两赶紧让开路,严格已经上前几步扶住了凌破霄,让他平躺在珍馐堂正中铺着红布的大圆桌上。

凤逍遥这会儿正提了药箱过来,就看到这一幕,快走了两步,就好像雀望的药童一样打开药箱就找纱布绷带,还有些止血散。

凌破霄似乎因为失血过多,声音断断续续,意识不清,整个人都快断气了。

慕容天骄这次又被雀望救了,身体也没痊愈,刚刚雀望被群雄相逼的时候他也就没那个体力精力掺一脚,毕竟自己以后再有个大病小痛,还得依仗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但是现下,凌破霄受了重伤,他这个主子自然看不下去了,不顾家丁搀扶,急速走到凌破霄身边,杏眼瞪得老大,怒吼道,“谁伤了你!凌破霄!”

群雄看着面前一幕,都有些怕了。

凌破霄在《兵器谱》排名仅次于上官无痕,可以说,天下间已经难有人在剑术上将他伤成这样!如果有……如果有……

那将是怎样高深的武功!

想到这,整个大堂里,除了雀望和凤逍遥帮忙救治凌破霄时拿动瓶瓶罐罐的声响,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凤逍遥手中衔了颗暗褐色的药丸,送入凌破霄苍白的唇里,掌心运气,顺着他的背让他服下。雀望打量着凌破霄的伤,一眼就看出并非顾长空所为。

回忆当日他与那刺客一同消失在鬼城乱石……

又看看凌破霄削尖的惨白俊脸,心下已然懂了。

雀望出手极快,白玉的指尖夹住一根银针,对着凌破霄脑中百会穴猛地扎去,凌破霄就好像是僵尸还了魂,猛吸一口气张大了眼睛。

“醒了醒了!”

“天!不愧是医圣之徒!果然厉害!”

“……”

严格一直帮两人扶着凌破霄,这会儿离得最近,便出言,“凌大侠!可是感觉好些了?”

“你们都看什么看!没看见我家剑师需要休息吗?给本少爷让开!都让开!”慕容天骄一见凌破霄醒了,也不顾群雄这会儿查探的目光,带着人就要把凌破霄扶回房休息。

严格出手一挡,“慕容公子,稍等片刻。”

“等等等!一会儿死了人,你怎么跟我爷爷交代?你不要以为你是擎阳教主了不起!都给本少爷起开!”慕容天骄这会儿撒泼性子上来了,不管不顾执意要带凌破霄进房间休息。

“少爷……”凌破霄嗓子喑哑,这会儿扯住慕容天骄紫金错纹的锦衣下摆,“不碍事。”

齐宣上前两步,关切道,“昨日凌大侠拔剑相追,怎此刻才归?……那刺客……”

☆、章三 洛神大会 节六

  凌破霄望了雀望一眼,眼神疲惫,口角泛白起皮,“我、我……昨夜追去,误入鬼城,迷了路……那黑衣影子鬼魅的很……出来的时候就看着那影子伤了雀公子……我看凤公子来找他,所以顾不得雀公子重伤在身,便追了出去……结果一路追了百余里,才勉强追上。咳、咳咳……”他似乎内伤也不轻,这会儿猛呕了几口憋在胸口的鲜血。

慕容天骄一把揪了家丁耳朵,“你眼睛瞎了!快去给剑师倒水!”

那家丁肥头大耳的,这会儿委屈极了,只好赶忙跑快两步去给凌破霄到了一大杯水,严格扶着凌破霄饮下。

凌破霄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大口,这才继续,“那鬼魅出手动作非常刁钻,你根本摸不清他武功套路,看不出门派……而且不正面攻击,都是偷袭,伤你于无形,根本没机会防备……”

“阿弥陀佛!”一灯大师摇头叹息。

一时间,群雄不禁人人自危起来。

“天,凌破霄都不是对手!”

“出手偷袭,防不胜防!”

“他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我看咱们还是别在凉州这鬼地方呆了,赶紧走!”

“老天!那些人的目的是什么!会不会还要杀人?”

“……”

齐宣上前跨了两步,双手抱拳,歉疚道,“各位好汉!齐某此次举办洛神大会,原是想多多结交武林各派英雄,让大家领略凉州美景,又能一睹美人风姿。不料有人暗中作梗,想要寻衅滋事……齐某不才,招呼不周,徒增诸多变故,齐某……”

一灯大师慈目看着齐宣愧疚的样子,伸手扶住他,开口,“庄主言重了。齐庄主举办洛神大会本意是好,有人想要借机生事,怎能怪罪到庄主身上?……凌大侠重伤未愈,老衲以为,还是请凌大侠赶紧休息。刺客身份之事,我们还是再从长计议。”

珍馐堂里原本拥挤的群雄,这会儿各个都像是霜打了茄子,恨不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这会儿散的七零八落,早没了刚刚的拥挤,仅只一些不甘心的还留着看热闹。

这会儿谁也不再关心洛神大会花魁到底是苏小小还是楚莜凝,也不会再有谁关心自己压在洛神花魁身上的赌注这会儿还能不能回本。

人只有在面对生死的时候,才会明白财色都是身外之物。

所以人的一生,除了生死,都算不得什么大事。

严格将凌破霄扶起,交给慕容天骄的家丁,看着慕容世家众人回房休息的背影,叹了口气,“想不到这次大会闹得不欢而散。”

齐宣表情凝重,“那刺客身手查不到,身份也就查不到了。”

雀望正在收拾药箱,凤逍遥也在擦拭刚刚使用过的银针,针头在白布巾上磨了磨,他笑着说,“这凌破霄流了那么多血还能赶回薄暮山庄,体力不错啊。”

雀望没有回答,他知道凤逍遥的意思。

凌破霄前几日还与他剑拔弩张,互看不顺眼,如今竟然出言为他解围。

为什么?

身为医者,这么显而易见的破绽,凌破霄总不会天真地以为自己会被他瞒天过海。

那么他在谋划什么?

凤逍遥大手系了系药箱外的牛皮带子,笑了笑,“小望,你下一步要去哪儿啊?要不咱去柳州游山玩水吧!我听说栖月山庄有一簇盛夏开放的水仙,很是稀奇,咱去看看吧!”

“……我还有事。”雀望盯着那边和严格、一灯大师交谈的齐宣,目光已经出了神。这会儿林以清已经和上官无痕他们离开,走前给雀望递了个一会儿联系的眼神。

“好好好,你忙你的,我就去收拾东西等你咯!”凤逍遥本还调笑着拍了拍雀望的肩膀,忽然怕低头在他耳畔,眼神不善地瞪了一眼雀望肩后一直坐在那边倚着那柄宽面无情刀的燕无情,“你自己一个人,万事小心。”

雀望白净的小脸抬起,“你不跟踪我?这可是查到我是谁的好机会。”

凤逍遥捏了他的小鼻尖一把,抿唇笑,“我改主意了,我等你亲口告诉我。”

大力挥了凤逍遥的手,雀望转身就朝齐宣走去。

盯着那个细瘦颀长的白衣身影,凤逍遥的笑意很深,他背上药箱准备走,一转身就看到燕无情盯着自己。

四目相对。

一个粗犷傲慢,一个邪俊凌厉。

噼里啪啦,恨不得狠打一架。

凤逍遥揽了一把脑后逍遥小辫,再懒得和那燕无情两看生厌,抬步就出了屋子。

那边雀望看着严格和一灯大师似乎在与要离开的群雄客套,这会儿齐宣孤身一人,便走上前,站在齐宣身侧,冷言低声开口,“齐庄主,我有话问你。”

“雀公子稍等片刻,等齐某安置了众人,自然与公子畅聊。”齐宣还是那张滴水不漏的老狐狸脸,对着一个个离开的群雄笑脸相送,之后便低声对雀望道,“今夜丑时三刻,愿与公子在齐某书房一叙。”

***

申时一刻,雀望与林以清又约在西苑假山后,商量顾长空动向。

得知雀望探听种种,林以清不胜唏嘘,“他竟然要再杀你一次……师弟,他当真是如此绝情之人!”

“……他是怎样的人,已经不重要了。他杀我的时候,的确再一次提到了他主上谋划的大事,以及对他未来的许诺,说他成就这件大事之后就可以金盆洗手,娶妻生子。我觉得我们可以在这件事上寻找突破口。”雀望递给林以清一个橙黄色的剑穗,“这应该就是出自他心仪女子之手。……你我二人兵分两头,师兄,你想办法查出这剑穗出处,而我,就负责从这次洛神大会事端查到与顾长空有关联的部分。这件事牵连太大,牵扯众多,幕后黑手恐怕已经注意你我。”

林以清宽厚的掌心接过那剑穗,橙黄上满是鲜血,此刻凝结的颜色已然变深,“……这东西,是他伤你的时你拿到的?”

雀望盯着那剑穗,“我一直在找机会拿到这个。毕竟他还在天华山的时候,身边并没有这东西。”

指腹摩挲了这剑穗半晌,林以清叹一口气,将剑穗小心收入怀中,“好,就依你之意,我托上官小姐帮忙查查,这剑穗出处。”

“自此一别,师兄你万事小心。”雀望点点头,忽而开口。

“一别?”林以清国字脸上的刀疤已经好了大半,这会儿蹙着两道眉拧在一起,“师弟,你要去哪?”

“你我二人必要时互相联系,不必要时还是呆在旁人身边。现在探知你我身份虚实之人颇多,而那幕后黑手也定然准备随时取你我性命。”雀望整了整衣衫,深吸一口气,“我得知三日后,上官世家就要动身回云霞山庄。到时,师兄你还是留在上官小姐身边吧。”

“那你呢?要独自去查顾长空和洛神大会行凶之人?不行!”林以清扯住雀望,表情很是严肃,“这样太冒险了!难道你还要他杀你三次!这次我说什么也不会再让你以身犯险!”

雀望平和地放下林以清扯住他的手,“师兄,此时你我不可关系太过亲密。医圣之徒的身份如今只有我暴露了,顾长空也没戳破你,所以现在,那幕后黑手还不知道你的身份,你在暗处,行事就方便的多。……且,你我二人分开行动,他就会揣摩我二人居心,断不会轻易下手,再度引起怀疑。这次的事除了这个办法,没有更好的路可以走。”

林以清狠狠攥了攥拳头,“该死的!当时我就该不顾群雄死活和你一起追顾长空!”

雀望道,“这就是那黑衣刺客和顾长空的高明之处,他们是杀人者,而我们终究牵绊太多,诸多顾忌,所以对付起他们就会畏首畏尾。”

“那凤逍遥……”林以清欲言又止,想起昨晚雀望浑身是血,凤逍遥又一副紧张他的样子……他就是担心师弟走上歧途……虽然他对曜金国南风盛行这种事并没有什么太多偏见,但是自己一直当做亲弟弟的小师弟要是……啊,不敢想啊!

“你放心,”雀望看向远处凉州郊区已经夕阳西斜的苍凉背景,光色透亮,橙红晕染,蔚蓝寂寂,“他暂时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

齐宣端坐在自己书房高大的黄花梨桌案前,手中是一副有些年代的美人图,图上四个美女,各个人比花娇。其中以穿着水蓝色纱裙的女子最为美丽,她一颦一笑都像是凝着天仙般的万种风情。说是图上四个女子,可是凉亭里始终坐着个背对着画卷的黑衣少女,少女体格娇小,始终没有转过头来,美人图名叫《惊鸿四绝》,也就是说,这黑衣少女必然美艳可与其他三名女子相当,可是偏偏这背对着你的无限神秘,只会勾起每一个看画者的好奇。

齐宣粗糙的指腹伸向四个美人中一身茜桃色百褶裙的少女。

这就是他已故的妻子,公孙彤棉。

烛火明灭,齐宣的面色看不分明。

似乎是悲伤,又似乎是悲愤。

纵横交织,也不禁让人感慨面对所爱时,那种永恒失去之痛,终究是众生情劫,不可渡人,亦不可渡己。

雀望推门进屋的时候,看到就就是这样一副周身萦绕着疲惫,与白日面对群雄时判若两人的齐宣。这时的齐宣再也没有强装的器宇轩昂,而是真实的一个普通人。

也许是早就遣散了一众仆人,雀望从前厅走来到后侧书房的一路一个人都没有遇见。

“雀公子真是守时,这很好。老夫很欣赏你。”齐宣没有看向雀望,而是继续直直盯着手里《惊鸿四绝》这张图。

“……”雀望看齐宣没有起身的意思,便也没开口,就静静凝视着他。

齐宣也没有觉得找自己有事相谈的雀望这会儿不说话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他确乎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两人就这么静默着,不知道彼此之间在想什么。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薄暮山庄负责巡视的家丁已然敲起了三更天的锣声,二人之间相互试探的气氛才有了些许摩擦和碰触。

齐宣忽然抬头,利目直视着雀望,这个一身白衣,身材细瘦修长,长相平凡的少年,“雀公子不是有话要问老夫?怎得,老夫一把年纪,还有些值得看将近一个时辰的价值?”

雀望也不怒,经历太多,这世间能够激起他情绪的事已经越来越少,他走到齐宣书房紫檀木的八宝架子上,轻轻摸着一个翡翠雕刻的绿斑玉蟾,玉蟾背后通体连接着一块白玉圆盘,造型很是精致独特,将月亮刻画的动静相致,相得益彰。

这块玉蟾翡翠,是他玉剑山庄之物。

“晚辈自知前日误入小姐药房是晚辈过错,可是晚辈对齐庄主从无加害之意,不仅救治了齐庄主两位爱女,更是极力阻止恶人破坏洛神大会……”雀望的语气没有质问也没有责怪,但平静如一潭死水的语气反倒隐隐有些迫人,“晚辈不曾奢望齐庄主能够对晚辈青眼有加,却也没曾想到,齐庄主任由爱女中蛊而受人胁迫之事,也会牵连到晚辈被齐庄主怀疑。”

“你觉得我早上问你伤你之人,你在害你?”齐宣冷哼一声。

雀望转过身,双眼平视齐宣,“庄主虽无加害之意,但也全无帮忙之心。”

“你以为只有我有此一问?在场群雄哪个不是对你的平白出现有所怀疑?如果不是念在你对小女有救命之恩,我齐宣也不会多此一举。”齐宣冷笑一声,“雀公子冰雪聪明,自然知道齐某用意。”

“你是想要和我撇清关系,好让胁迫你之人不会怀疑你对我有包庇之心,”雀望答得坦然自若,“而且当场挑明,也好过不清不楚。齐庄主时机拿捏如此恰当,晚辈佩服。”

齐宣放下手中的画,抱胸,这会儿看雀望的眼神也变了一变,语气陡然转冷,凛凛道,“雀公子此番造访,到底所为何事?”

雀望凝视着八宝珍玩架上那块珍稀的玉蟾翡翠,他的语气颇为悠悠。

“齐庄主爱妻曾是惊鸿阁四大美人之一,”雀望转过脸,语气缓缓,却问得真切,“齐庄主英雄一世,唯有爱护妻女是庄主软肋,想必此次举办洛神大会,庄主会受人胁迫,定是与此有关。晚辈斗胆一问……十余年前,公孙彤棉前辈缘何离世?”

万花丛中一点绿,万绿丛中一点红。

齐宣眼中,雀望就是这浓黑的深夜里唯一纯净洁白的光芒。

这光芒刺痛。

却掩盖不了。

“你有何资本,质问老夫家事?”

“晚辈给武林群雄的解药里还留了一味五毒蝎油,蝎油本就有毒,五毒蝎油毒性更是只可缓缓而去。庄主若是不说,晚辈就只好自此动身游历大好河山,置百千人命于不顾。”

☆、章四 凤凰竹林 节一

  章四 凤凰竹林节一玉剑旧事

“你以为,此等雕虫小技,当真威胁的了我?”齐宣手指颇有些气力,这会儿怒意随真气一把弹出,桌上的青花瓷镇纸应声坠出三丈开外。

“啪——”

瓷质镇纸碎了一地,雀望却静立不语。

夜已深。

“庄主此次举办洛神大会是假,为小女招亲造势才是真,”雀望从怀中掏出一个暗青色小瓶,瓶身是古朴的琉璃,他放到齐宣面前的桌案,“看庄主对洛神花魁是不是自己女儿这件事毫不在意,就说明估计女婿人选,齐庄主早已内定。……庄主曾托家丁之口向我留言,要我参加完大会勿要着急离开,恐怕这为女儿定亲的大事,才是洛神会后的重头戏。”

雀望这会儿看着齐宣诧异的神色,内心更是将自己的猜测笃定三分,“齐庄主举办洛神会前爱女就离奇中蛊,合该受人胁迫,必然要配合那些人在大会上的种种举动,也就是说,齐庄主早料到凤仙店甚至是洛神大会定有意外发生,也该算作刺客同谋。……但是,我的凭空出现,打破了你与那些下毒刺客之间的约定,你不再受制于人,自然也不会再委屈妥协。所以他们才没有按照计划动手,而是狗急跳墙,宣布洛神花魁之前就草草下手,留下些本不该有的破绽。”

齐宣闭上眼睛,双手交握胸前,似乎在闭目养神,又似乎在思考什么。

半晌后,他幽幽道,“雀公子……恕老夫直言,”他忽而抬起头,利目逼视雀望,“公子处心积虑,冒着被齐某出卖给刺客的风险前来,只为知道齐某亡妻死因,齐某不才,亡妻逝世十五载有余,那时,雀公子还是幼稚孩童。公子是何缘故,对此事耿耿于怀?”

齐宣站起身,一步步走近雀望。

雀望也不退,就这么看着齐宣在自己眼前站定,“因为齐庄主十年前曾去过被毁前的玉剑山庄,打那以后,齐庄主不仅飞黄腾达一举成为曜金国凉州郡守,更是建立了西边富甲一方的薄暮山庄,可谓是风光无限,英雄盖世。”

“咣——!”

明晃晃的剑刃破空开来,划破长夜的寂静满含着警告和杀气逼近雀望岿然不动的喉头。

齐宣一双满是风霜的眼睛里酝酿着风雨,“老夫早就告诫过你,有些事当问,有些事不当问,有些事还是公子保住身家性命之后,再去考虑的好!”

雀望手腕用力,双指夹住剑端,竟又使力往自己喉咙拉去,齐宣没想到雀望竟真会无所畏惧地任由自己杀了他,当下持剑不稳,谁知雀望忽然侧身,手臂抻着剑往前一送,回过头伸手直取齐宣喉头。

齐宣也不愧一把年纪的老江湖了,反应迅速,当下松手,脚尖使力身子后仰,让雀望扑了个空。

雀望的手腕非常灵活,看锁喉不成立即顺着齐宣后仰的弧度追了过去,探到齐宣胸口,指尖使力,真气一出,一把就点中齐宣胸口左侧天池穴,齐宣大惊可是已撤不及,天池是他功夫的罩门,多年行走江湖,他以为自己还不至于被一个后生小辈拿住,这才大意出手,此时雀望若有意害他,当真可以给他天池穴会心一击,那么自己就会全身酸软,任人宰割。

但是雀望没有。

他白玉的手腕只是点了一把成败关键的天池穴,然后就悬身而起,退出与齐宣的战圈。

洁白的衣摆在空中划过一个漫长却也悠然洒脱的弧度,而后稳稳而落。

齐宣心有余悸地站定,捂住发痛的胸口,“刚刚是你唯一可以胁迫老夫的机会。现在这个机会已经没有了。”

雀望并没有回答齐宣的问题。

他这个人很奇怪,不管是对这谁,不管是对凤逍遥还是齐宣,只要是他不愿意或者故意不想回答的问题,他就不会回答,而是自顾自再提出些其他问题。看似他问的毫无逻辑,可是事后细品,又觉得雀望思想极深,令人难以捉摸。

于是他指了指刚刚放在齐宣桌面上的暗青色琉璃小瓶,“这是五毒蝎油的解药,点在灯罩中,烛火的热可以让解药挥发,群雄自然无恙。”语罢就转身,似乎准备离开的样子。

齐宣眉头已经蹙起,盯着他一袭白衣的身影,“你还未知老夫亡妻死因。”

雀望缓缓走向门口,背对着齐宣,“雀望有问题请教庄主,庄主可以选择回答,自然也可以选择不回答。”他扭过头,清冷的眸子里一片深不见底的纯净,“雀望侥幸遇到庄主两位爱女,可以出手相救,也可以视而不见,选择也在雀望手上。”

齐宣一凛。

雀望继续道,“那么,下一次再有人胁迫庄主或者庄主唯一的两位爱女,雀望也可以选择知道,或者不知道。”

看似没有回答的问题,却道出了千万的内容。

齐宣端详着面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平凡小子,和他一如既往毫无情绪的表情。

这世间人为名利所戴的面具,他江湖数载,都可看清。

可是他看不透雀望。

这小子是一个谜。

齐宣松了手,任凭手中的长剑滑落在地,他低声笑了笑,颇有些莫名的释然,“呵,老夫活了这么久,今天算是开了眼。小子,你赢了,老夫告诉你便是。”

雀望眼眸一亮,却还是很好地隐藏了情绪,原本准备转身的动作这会儿又回到了齐宣面前,他站定,静等着齐宣的下文。

“她,是难产死的。”齐宣没有蹲下身去捡掉在地上的佩剑,而是走到窗边,仰面静视着天边一轮明亮的皎月,“云儿和雨儿生下的时候,她大出血……起初我并未怀疑,只是,只是每每深夜,她死前扯着我说的每一句话,就会涌上脑海,逼迫我反复回忆。她说……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不要连累我的孩子……”

紫檀八宝架上的那只翡翠月玉蟾这会儿发着光,雀望见齐宣面色,终有些不忍。

可是他不忍的表情,也只是微微垂了眼。

“我原就好奇,我一个天绝门门徒,有些江湖威望,但也只是个家宅没有,田地全无的穷小子,何德何能得她惊鸿阁四大美人的赏识与委身?”齐宣抿唇苦笑,“直到后来我被内定为天绝门继承人的时候我才知道,她嫁给我,早就是安排好的。”

“是她主子派人在她生产时弄成难产的假象,下毒杀了她?”雀望冷言道。

齐宣自嘲一笑,“根本不用下毒,生双胞胎本就风险极大,只需派人拖长生产时间,再支开我……等我回家时,留给我的就只有一具温暖的尸体了。”

“齐庄主为何不报仇?”雀望问。

齐宣扫了雀望一眼,那一眼仿佛在说小子你还太天真,“仇?呵。怎能不报?……我带了天绝门弟子,一路追着杀妻凶手,结果,我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

“那应该就是庄主如何弃天绝门于不顾,而后成为凉州霸主,飞黄腾达的秘密。”雀望声音很冷,握拳的动作也在颤抖。因为这秘密关乎玉剑山庄被毁的真相,关乎他的复仇。雀望追问,“是怎样的势力,能让齐庄主不但掩盖了公孙前辈逝世的真相,并且甘效犬马,这么些年,尽职尽责,从不曾背叛?”

齐宣眼中的月亮高挂在天边,一弯银钩似刀,刀刀夺人魂魄。

“从她与我相遇开始,就是她主子处心积虑设下的局,这局里不止我一个。她对我从未爱过,我对她又怎会有恨?”他转过头盯着雀望,“对于二十几岁正值青春好年华的我来说,高官厚禄,加爵晋封,富甲天下,不正是最大的诱惑吗?那会儿你还会在乎什么?机会来的时候……你除了对着自己的雄心壮志三跪九叩,还在乎什么正义,什么真相,什么爱恨?……她死于自己的身不由己,我又何尝不是?这天下人,又有谁能够真正顺遂心意?”齐宣唇边的笑很冷,不知道是蔑视自己还是极度骄傲,“……既然都过得不顺心,那老夫选择拥有钱财和势力,又有什么不对呢?报仇?报仇……报谁的仇?连爱都是假的,又有什么好问呢。”

雀望指节已经扣进自己手心的嫩肉,几乎出血,他质问,“所以玉剑山庄,只是你对杀妻凶手献忠的一个表示?”

齐宣道,“玉剑山庄从不介入江湖恩怨,但是却藏着天下人觊觎的奇珍异宝和铸剑秘术,天下人可不都是那般好奇,好奇是怎样的地方,才能铸成那把‘得此剑者得天下’的沉沦剑?天下人都会好奇,我自然也不能免俗。”

“所以你们五大门派,六大山庄,合力洗劫了玉剑山庄。”雀望竭尽全力控制自己语气的平稳,不愿意让齐宣听出自己言辞里的愤怒。

齐宣鼻间嗤笑一声,“呵,合力?洗劫?”他矍铄的双目这会儿更是闪着些异样的光芒,“我要是说当时我们睡醒的时候,玉剑山庄已经身陷火海,我要是说当时我们极力救人,却发现自己被他骗了,背了黑锅,你信嘛?”

“信。”雀望斩钉截铁,“因为他让你们背了黑锅,自然会许诺你们更好的东西作为补偿。比如齐庄主的薄暮山庄,龙万山的寒冰堡,上官正飞的云霞山庄,慕容博的慕容山庄。”

言已至此,多说无益。

齐宣道,“雀公子的问题,齐某已经回答了。……天色不早,公子还是早些回去休息。休息的好,万一飞来横祸,才能不至于死无葬身之地。”

***

慕容天骄坐在床边,一双杏眼与平素的飞扬跋扈判若两人,眉目深情,只款款地盯着躺在床上毫无血色的凌破霄。这会儿他的高冠已然摘下,额间一缕白发垂顺地贴着削尖的俊脸。

忽而,窗外吹来一缕迷烟,烟气袅袅,令本就颇有些困意的慕容天骄昏昏欲睡。

不到一刻钟,慕容天骄就已经斜倚着床畔,双颊酡红,沉入梦境。

几乎是一瞬间,房内出现四个行动如鬼魅般的大汉,这些大汉手脚麻利,分工明确,抬起慕容天骄就抱出窗外,须臾隐入黑暗的丛林。他五人消失的身后,一个娇小灵动的身影瞪圆了一双暗夜中忽闪的明眸紧随其后。

凉州树林都是些不高的矮灌木,灌木林深处有一间小小的木屋。

那娇小的黑影趴在窗边,探了头去看那慕容天骄被抬去了哪儿在做什么。

刚一伸头,屋内立刻响起破碎的咿咿呀呀之声,细细听去,仿佛是床笫之音!

“啊、啊……嗯……”

***

大大的木桶里,如豹子般优雅的邪俊男子正勾着性感的微笑仰躺着,闭着的修长羽睫里颤动着些许欢欣,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令他极开心的事。

忽然,包着石头的纸卷从窗外打入,直逼他右手,角度精准。

伸手接过,展开。

纸卷上只写了三个字。

凤凰笼。



☆、章四 凤凰竹林 节二

  章四 凤凰竹林节二夜话

雀望走出齐宣书房的时候,天色依旧是沉沉的夜。凉州海拔高,星星也就大些。

他从未见过星星。

玉剑山庄和天华山都是终年风雪之地,从未见晴。

也就是来了凉州,他才在这片干燥清凉里第一次见着这么些闪烁的眼睛。

老人们常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就是因为人的所作所为,老天都在看着吗?

雀望垂了眸子,这会儿在至极的安静里,忽而也有些疲乏了,正要抬脚往自己和凤逍遥居住的小屋走,就觉得鼻间窜过一阵催情迷香。心下生疑,寻香而走。

刚到慕容世家居住的画雨阁外墙根,就闻见这缕香气似乎燃了许久,这会儿是该灭了,正好奇这唯恐天下不乱的慕容天骄身体还没好又要整出什么事端,就觉得心下起疑。他曾为慕容天骄把脉时,就感觉到他似乎除了中毒,身体其他部位还是有伤,但是都被人精心护理过,所以没有什么大碍。

慕容天骄就算身体虚弱,可是也算是年富力强,怎么与人欢好,还需催情壮阳之物吗?

雀望纵身一跃,跳上矮墙,又跳下画雨阁内堂寝室外。只见窗户大开着,而凌破霄正衣衫整齐地睡在慕容天骄床上,似乎是伤未好,失血过多所以脸色才会如此苍白。

慕容天骄哪儿去了?

雀望一低头,明亮的月色照在了大开的窗户台上,些许的灰尘里是有些凌乱的脚印。

再看凌破霄仰躺的床褥旁似是有人坐过的皱褶。

雀望眸子一沉。

心下已了。

慕容天骄被人捉去了。目的估计肮脏的很。

奇怪了,如果是想要羞辱、报复慕容天骄或者慕容世家,按理说这种事绝对不是第一次了,之前为何不公开?不仅不公开,而且使用催情迷香,慕容天骄醒来就会毫无记忆,毫无记忆,又怎能达到报复羞辱的目的?

怀着满腹疑问,雀望又是纵身一跃,就上了画雨阁屋檐。

运起内力,踏雪无痕地回到了自己和凤逍遥暂居的小屋,屋内灯盏未灭,很明显是有人在等他回来。

大大的木桶里是氤氲袅袅水气,淡淡的薰衣草味极为凝神静心。

凤逍遥双腿交叠着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翻弄着手里的《群贤武林谱》,甫一见风尘仆仆的雀望归来,喜上眉梢,沐浴后仅着玄青冰绫绡的身子被这贴身的材质勾勒了明晰的肌理。

“哈哈,小望,快来看,卜申出了最新的《群贤武林谱》,医圣之徒雀望医术天下排名第一啊,越过了毒仙蛊王!”

雀望冷着脸脱了外衫,“这么做有何意义,只会给上榜的人平白增添许多麻烦。”

凤逍遥合了书,撂到桌案上,“卜申和马梁两个才不会考虑这些,一个只要这本换汤不换药的烂书卖得好,一个又是‘江湖百晓生’,职业情报贩子。现在谁还管的了谁的死活?不都一个个削尖了脑袋出人头地?踩着别人的尸骨才能往上爬,他们都是最想得开的人。”

雀望脱衣服的动作一滞,“你很认同?”

挠了挠自己脑后的逍遥小辫,凤逍遥性感的薄唇动了动,嗓音很是有些低沉,“天下人除了你,别人的死活都与我无关。好像我认同了他们就不会死,我不认同了死的就能活。……他们爱怎么就由他们去,看得多了别计较,没用。”

雀望摇摇头,继续脱着外衫准备沐浴。

“对了小望,咱过几天去哪儿玩儿啊,我早上的提议怎么样?去柳州看盛夏水仙吧!”

“哗……”

走过了隔间,雀望拿好换洗的衣物就入了木桶。

桶内水温适宜,可见那人为他准备了多久。

闭着眼睛,凤逍遥抱怨他又不理人的声音还充斥着耳畔。

让他休息一会儿吧。

早就知道玉剑山庄被毁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如今从齐宣口中听来,竟是有人处心积虑,策划多年,群起而为。

洛神大会前后下毒之人也不会与破坏了他们计划的自己善罢甘休。

顾长空依旧在暗,而且目前行踪完全不可知。

慕容天骄又为何被下催情迷香?行刺之人为何要杀苏小小?

桩桩件件,又在等他抽丝剥茧。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他总觉得当年策划玉剑山庄被毁之事的人就是顾长空的主上。

而慕容天骄,又是此次洛神大会前后全部被牵连的人,也就是找到下毒人的关键。

“啊,对了小望,你回来前来了两封请柬,要咱们去参加慕容山庄慕容博八十大寿寿宴,因为你救了慕容天骄这件事被慕容博那个老不死的知道了,他想当面感谢现在江湖上名声大震的医圣之徒。”

“寿宴什么时候?”雀望蹙眉,觉得好麻烦。

“不急,下月初五,还有二十几日呢。咱们还是可以按照原计划先去柳州游山玩水,然后一路东行去温州慕容山庄。”

凤逍遥的声音从隔间外传来,画着大漠孤烟的纱质屏风上是雀望搭着的换洗外衣。

“你倒是有兴致的很。”雀望抓过盆中白巾,轻轻擦拭着自己颈间,一日的劳累让他不禁伸展了一下胳膊和颈椎,只觉得水温很暖,这会儿全身都放松了。

“那可不!好不容易与你结伴同行,当然是多玩儿几个地方了!反正咱俩赌约在先,你就算不和我去,你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绝对不留你单独一个。”凤逍遥一贯耍赖当做家常饭的口吻,只听得雀望无奈。

“你要我和你去柳州,可以,你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雀望抓下颈间湿透的白巾,“你昨晚到底是如何引开顾长空的,现下他人在那儿?”

凤逍遥静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回答雀望这个问题有没有足够的好处。

雀望见他竟然非常安静,心下又生一计,不信他不说,“你若告诉我了,去柳州的路上你还是可以与我同住。”

凤逍遥这会儿手里还攥着捏的很有些变形了得《群贤武林谱》,当下有些憋笑,雀望这人他真挺佩服的,为了达到最终目的敢于牺牲,不错不错,“这个条件不错,我同意,等你一会儿出来了签下字据,免得你哪天翻脸不认人,一脚把我踹下床的时候我也有的理论,可以找人说道说道。”

对着屏风外的某人翻了一个天大的白眼,雀望站起身,任凭晶莹的水珠从他白瓷修长的身形四周滚落,拉过屏风上的布巾擦拭好,又套了换洗的外衫,一边往出走一边道,“那你可知顾长空现下在哪儿?”

凤逍遥看着雀望一头墨洇晕染般的乌丝,当下笑着接过他手中擦头的毛巾,看雀望没拒绝,便堂而皇之地揽着他坐到自己身侧,给他擦起了头发,一边擦头一边笑,“你不签字据,想诱我告诉你?门都没有!平素你最讨厌人碰触,怎得忽然走过来让我碰你?”

手腕猛力一伸,扯住凤逍遥手中白色布巾,雀望与他此刻靠得很近,清冷的眸里大有些许逼问的意思,“你说是不说?”

看着怀里小人儿甫沐浴完,白玉的小脸这会儿还有点微红,真像个长得普通的苹果,样子是欠缺了点,但是莫名透着些许青涩可人,凤逍遥抿唇笑着,手中动作不停,继续为雀望擦头发,“当时我调虎离山,先将他引走,但是我也不方便和他交手,索性特别幸运,他似乎临时想起什么,看了看自己的剑柄,然后掉头就急匆匆走了,我看他已经走远就赶紧去救你啦,就是这样!”

雀望一听凤逍遥说剑柄,就知道顾长空定是去寻自己打斗间偷走的剑穗。

那个橙黄色染满他血的剑穗,应该是顾长空心心念念的姑娘所有。

记得顾长空对肖紫姑娘格外注意,难道他托大师兄调查的剑穗来历,便是肖紫?

凤逍遥看雀望若有所思的样子,大手一伸,捏过他的下巴,触手肌肤很是温凉,鹰目收起了平时玩味的神色,颇有些在意问,“你已经猜到他去哪了?”

白玉的双指掰开钳制自己下巴的手,雀望没看向凤逍遥,那对眸子太炙热,他瞥过眼,黑黑的羽睫下目光躲闪,“不,已经不重要了。”

不重要?不重要你又是一脸伤心!

凤逍遥看头发擦得差不多了,这就俯下身四肢并用将雀望卡在怀里,居高临下看着他,“早知你这么在意,我就该动手杀了他,免得你留着挂念!”

“我和大师兄的仇是我们的事,想杀顾长空的肯定也不止我们,自然也不会多你一个,”雀望扭过头,不看头顶上方的某人,翻过身,“我要睡了。”

“……”凤逍遥盯着他的侧脸,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没让雀望立字据!但是看着怀中人已然入梦的安详小脸,又是狠不下心叫醒他。只好悻悻扭了身子,自觉地躺到床外侧,将他搂在怀里,虽然雀望还是像往常一样排斥了两下之后,就又会贪恋温暖地往自己怀里靠一靠,但盯着雀望的凤逍遥还是觉得自己今天真的不该这么失策。

“你知道你一直盯着我,我会睡不着的。”虽然是背对着他,语气也冷冷的,但是凤逍遥还是从雀望语气中听到了一些亲近。

于是厚了脸皮,“小望!你还没给我立字据呢!”

“没有这回事。”雀望闭着眼睛,语气平淡。

凤逍遥瞪大了眼,撑起半个身子,“小望!我一直敬重你是一条铁骨铮铮的汉子,不向权贵低头,内心无比高傲圣洁,怎么,你也会耍无赖了!真是士别三个时辰当刮目相看啊!”

“近墨者黑。”雀望微侧过头,递过来一眼有些蔑视和嘲讽意味的眼神,“阁下要是能再离我远点,我估计就不会耍赖了。”

凤逍遥被雀望逗乐,“小望!我怎么就没听出你讽刺我呢,我怎么都觉得你是在夸我。”

“以后孟姜女再想哭长城了,应该叫阁下去长城边上站着。”雀望伸手把胸口的的棉被又往上扯了扯。

“为什么?”凤逍遥笑着问,“是因为我太帅了,她看到我就不想哭了?”

“不,阁下的脸皮,可以撑起两万五千里绝境长城。”

上面这句话,任何人说都会觉得是在骂人。

但是说这话的人换了雀望就得另当别论了。

他板着脸,一本正经,语气高冷,然后就会莫名喜感。

也有可能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反正雀望不管说啥,凤逍遥都觉得有趣就是了。

“哈哈哈……哈哈、哈!”凤逍遥笑得就差把床晃倒,一边笑一边拍床,“好好好!以后朝廷要是在长州建起冰雪长城来,我可得去援建,那样不论朝廷怎么贪污腐败,这长城也坚固的很,挡得住燕昭国的铁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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