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之后,风动云随,日色升沉。
梁国都城大京的郊外,正是镇守京师的兵甲要塞。这日,梁王带着大臣宗室一干人等,来到驻营巡视。
梁王负手站在高台上,俯视着校场中黑衣骑士如风般虎跃龙腾,飞扬的马蹄带着吴钩斧钺,掀起周遭的气浪,耳边不时传来叫好的声音……只见三队黑骑携裹着沙尘,如钳爪般钉住了对阵的步兵战车,左突右攻,立即将战车撕得粉碎。
“好!”身后欢呼声大起,梁王心中一喜,大声道:“请演兵的勇士都上来,赏!”
季未和另两个同僚,正是刚才校场中三队黑骑的首领,这时便一齐上了高台。军营的时光锻造了季未,使他的身形更加挺拔威武。军队好似一个熔炉,涤荡干净了所有的迷惘。如今的季未立在场中,便如浇筑的铁塔,沉默着,却更显沉稳,他身上的气息收敛了起来,只有目光中能扑捉到一纵而逝的肃杀之气。
季未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滚绣龙纹亮白黼黻大裳的中年男子,站在高台中央,身后纛旗烈烈,王旌昭昭。其人颌下一圈花白短须覆住了下巴,正是大梁的国君梁王。
“臣等拜见大王!”三位千夫长戎甲在身,不便下跪,拱手为礼。
梁王哈哈大笑,宽袖一摆,立即有内廷侍者奉上金币。季未在谢恩时,暗暗打量高台周遭,终在梁王随行之人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心中不禁微动。
梁王回过头去,朝身后一人道:“解儿,你看!父王的黑甲骑士,威风不威风?”话音一落,从梁王身后走出一个玉带骑装的少年,头戴玉冠,腰配宝刀,面色白皙,唇若涂朱。少年朗声道:“父王,铁甲且成,我梁军天下难有敌手!”
“解儿说得好!”梁王欣慰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又转头向群臣道:“诸卿以为如何呀?”
“大王!”一位白须稀疏的干瘦老臣上前一步,伏地道:“大王此来若是为伐韩壮威,兵为凶器,还望大王慎之!”
话音一落,一时间高台上讨论着新战法的低絮语声渐熄,气氛为之一紧。一片静默中,只见梁王身旁的少年上前一步,扬眉道:“太师,兵者定国宝器,何来凶之说?”
白须干瘦老臣抬起头,向少年作礼道:“公子解年少,有所不知……兵出自于民,民不务农,却为兵,有违天时。公子请看他们身上的战甲用铁,原本能做农具;公子再请看这座要塞西边的仓库,其中屯军粮如山,本可予民众修养声息。如今国穷民疲,如嗷嗷待哺之婴儿,然举国之资,尽入兵甲。犹如婴儿不哺育,却让其以柔弱之躯,与列国相搏,去争那无妄飞地。这不是凶,是什么?”
“大胆!”梁王的神色森冷下来,喝道。
那玉冠少年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仰头朝梁王道:“父王,我看太师他老人家,怕是被韩国武卒吓破了胆!好羞人也!”
梁王的目光一一扫过列位的大臣与王亲,忽然喊了一句:“太子,你来说!”季未顺着众臣的目光望过去,只见太子一身青白大裳,正站在王亲之首,闻言缓缓跨出一步。
季未再仔细瞧去,却发现了太子的不同。记忆中,太子总有一种气质,那是令自己神往的清隽秀气,仪态天成,带着些上位者的从容不迫,端方有礼。可如今三年不见,太子眼底新增了一圈淡淡的青影,他耸耷着肩膀,显得有些落沓。太子低着头,小步趋前,至于梁王面前,容色局促,拜道:“父王息怒。儿臣以为,黑甲纵厉,可养之蓄之,然今日,我国已无力再兴兵外伐,请父王三思。”
“哼!不知所云!”梁王一甩袖子,负手而去。那玉冠骑装的少年公子看也没看太子一眼,昂首便跟着梁王身后去了。高台上的大臣们也纷纷散开,太子还站在原处。
宫廷内侍上前一步,来到季未他们面前:“三位勇士,请回罢。”
千夫长中一人道:“既领了赏,我们这便下去。”
另外一人的应和着:“是,多谢寺人。”
“季未?”
听见同僚喊他,季未这才收回了望向太子的目光,与同僚一道下了高台。最后的视域里,太子垂着眼,低着头,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白衣在风里显得又空荡,又单薄。他似乎没有发现自己。
“征韩之事,你说到底能成行不成?”三人穿过校场赶回大营时,有人道,“若是成行,这可是举国大战呐……”
“嘿嘿,那是大王与上将军讨论的事,不是我们能知道的。”
听着耳边的谈话,季未跟上脚步。马靴带刺,踏在校场车辙积水处,满靴泥泞。季未叹道:“不管如何,我们把兵甲练好,厉兵秣马,听候调令便是。”
“嗨!不过这次太子好像把大王给惹恼了……”
“你说,太子怎么就没看见大王的脸色?”
季未停下步子,交谈之中的同袍看了他一眼,问:“季未,你上哪儿去?”
季未转身往回走:“我有事,你们先回营地。”
再一次来到校场旁临时搭建的高台时,众人已经走得稀稀落落了,只剩几展王旗凭风飘荡。及到近了,季未这才发现还有人立在云梯边,另一人佝偻着背,倾着身,似乎在向那人说着什么。
“太子,别站在风里了,跟老臣回去罢。”说话的正是今日强谏梁王的太师。
“刚才好似看见故人了,我在这等一等他。”太子道,“太师先回吧。”
太师摇着头,杵一根木杖,耄耋之态尽显,缓缓地走了。
季未走上前去,拍了一下太子的肩膀。太子回头,一瞬间愣怔,随即脸上绽出一个笑:“季未!果然是你!”
“小臣参见太子!”
“让我看看,”太子拉起季未的手,上下打量季未:“我刚才不敢相认,你真是大变了。”
季未凝视着太子,心想太子面色为何憔悴若斯。
太子嘴角一丝苦笑:“愿意与我走走么?”
季未点点头:“好。”
沿着高台下的小道,两人缓缓地走了起来。太子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季未侧头望去,只见太子的脸庞被阳光晕在一片淡色里。太子不说话,季未也没有开口,两人一路走着,太子在高台下的一座大柱前停下了,他扶柱而立,回首看向季未:“季未,你没用我送你的佩剑?”
“太子的赐剑珍贵,臣珍藏于内,不敢轻动。”
“是么……”太子的嘴唇微颤了片刻,低下头:“……你都看见了?父王被大业之心所迷,凭空又起波澜……事到如今,我不瞒你,别说是宫外兵塞校场,就是王宫中,明争暗斗亦是不断。数年来,我看到的满目都是沆瀣,兄弟反目,倾轧成仇。”说着太子顿了顿,目光中浸上一层水气,“只有季城是干净的,每次回到季城,我才能休憩片刻。”
季未安静地听着,不发一言。
太子笑了笑,抬头望向远处的晴空,“季吉……季吉不问俗物,我每在大京喘不过气,便总想去看看他。”
说着太子的目光转向季未,温声道:“那时,我又总怕轻慢了你,你是我的属臣,我因私交总去看季吉,却劳动你每次迎接,我心里很过意不去。现在,你来大京了,以后常来我府中坐坐……季未?”
季未半垂了眸色,淡淡地道:“太子体恤。”说着季未伸出手,将染血的皮手套取了下来,一双干燥粗糙的大手,握住了太子扶着木柱的温润指尖。
“怎么了?”太子看了自己的手一眼,问。
“手指脏了。”太子低头一看,果然自己手上已经沾上了涂刷在木柱上的染料。季未从怀中抽出一条巾帕,缓慢而仔细地为太子擦拭着,从指隙,到指心、指腹,一点儿不漏。季未抬眼看着太子,太子也正看着他:“……季未?”
“太子心中都是兄长,倒是从未留意过季未。”
“你……”
季未将帕子重新叠好放入怀中:“太子若是只想和小臣说这些,就请回吧,别让伺候的人等久了。”
季未说完转身便走,走了一会儿,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随而来,“……季未?季未!”
季未叹了口气,顿下脚步:“太子这又是何来?”
太子白润的脸庞因为赶路而浸上一层薄红,有些气喘吁吁,额前一缕碎发垂下:“季未……可是我有何失言之处?”
“不敢,只是许久不见太子,太子不问我如今手下兵甲几何,不问我这三年打了多少仗,不问铸甲之术我有没有传至季城军,只说风花雪月……”季未笑了笑,凑近了太子,“叫我如何不痛心?”
“这是我错了,季未。我今天因为征韩之事触怒父王,倒一时失了分寸,言不及义,望你能谅解。”
“喔?那太子今日为何要犯颜?”
“因为……因为我是太子,我是国家的储君,我不为国人说话,谁为他们说话?我不能为了一时的荣宠,做有违天时的事,说违心的话。”
季未看着太子,他有些不明白了。当初,他记得是太子要去看季城军。说战车不及骑士,也是太子向他开的口。太子三年间这一变,究竟是为何呢?
抬手将太子漏到额前的那缕发别至肩后,太子一怔。
“太子,有些事甚为机要,此处不便说。下次我去太子府中,当详尽告知于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