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池先是惊疑最后慢慢的转为了欣喜,在他们这些将士的眼中,当初殿下的那个女子,是足以与殿下比肩的出彩人物。她消失了那么久,现在终于又回到了殿下的身边了么?韩池朗朗的笑了几声,侧着身子比了一个“请”的手势,大声道:“姑娘快快入内,先前是韩某怠慢了。”
殷无意朝着他一颔首,就跟着他走到了内堂。
屏退了那些服侍的下人,韩池凝重的问道:“殿下是有什么吩咐么?”
“韩将军你应该也得到了濮城来的消息吧?”啜了一口香茗,指尖一下又一下的敲打在了椅背上,发出了笃笃的声响。“楚王洛因病崩,新王即位,然而他只是一个九岁的小娃娃。楚国朝政多多少少会有些影响。将军你也知道,秦国的使者之前也在濮城,这消息一定也已经传到了咸京了。”
“秦国又增添了一部分兵马,驻扎在了南淮河岸。”作为南淮城的守将,韩池密切的关注着秦国的动态,近些日子他们的动作越发的大,想必是要趁着楚国国丧,撕毁盟约挑起战争。
“那么,韩将军准备好了么?”殷无意眸中划过了一道光芒,她望着韩池,嘴边泛着一抹冷锐的笑意。
“末将听姑娘吩咐。”是楚非欢的计策,亦或是殷无意的,韩池都不在乎了。时隔多年,又重新看到了那份镇定自如胸有成竹的笑意。带着胡茬的面庞上,浮现了几丝欣喜,“南淮城四万兵马,听姑娘调遣。”
一切事情殷无意早已经有了主意。
苏扶和谢天青都已经在南淮城中,最终是拒绝了韩池让她留宿将军府的好意。她从将军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日落西山了。一群归鸟在天空中盘旋,发出了咿呀的鸣叫。落日红彤彤的,整个天际被渲染成了一片火红之色。浮云长长的一条,像是一条腰带,拖曳在了天边。殷无意张着手,遮住了眼眸,只透过指缝观望着这片天色。
她在南淮城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了楚都,传到了楚非欢的耳中。楚非欢也很快就会发现她的那块玉牌消失。安顿好了楚国朝廷的事情,她很快也会赶到南淮城,要怎么面对她呢?殷无意叹了一口气。自己这么做,是不是真的操之过急了?可是楚洛不死,她实在是不能够安心。对楚非欢下手,对楚湘下手,足以看出他内心无情凉薄的一面,一个无知的少年,一个无能的君王,开始恋权了,这对楚非欢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情。她的手段过于激烈,势必狠狠地伤到了楚非欢。那些温柔缱绻,恍若隔世一般。她想要楚非欢的原谅,可是要如何才能够赚得楚非欢的原谅?这次南淮城之行,只是暂时的避开罢了。
一座谢家宅院坐落在了南淮城的一角。这儿是被谢天青从一个富商手中买下来,经过了一番改造,成了他们在南淮城停留之处。大红色的木门大开着,殷无意抬头瞧了一眼,就缓步地走了进去。青石小道边,种植着几丛矮小的灌木。空空荡荡的几乎连个奴役都没有。殷无意心中暗哂一声,加快了脚步。
绕过了几面山水屏风,走到了内堂之中。苏扶还是老样子,一身黑衣面无表情,见到了殷无意也是恭恭敬敬的。而谢天青则是拉扯着他的衣袖,一面呼吁着他一起喝酒,另一边还催促着迟暮,让她把在濮城之中的事情一一的讲明白。
“你自己不留在濮城,现在倒好了,发生的事情老是来盘问我,我哪儿记得那么多的事情啊。”迟暮被谢天青问的有些不耐烦了,朝着他甩了个白眼,看见了殷无意进来,赶紧躲在了她的背后。
“迟暮,你这个死丫头。”谢天青呵呵地笑了一声,摇摇头。
放下了酒杯,他看着殷无意,问了一声:“阿妹,听说你让迟暮害了楚王的命?”
“嗯。”殷无意轻哼了一声。
“那你和那位宣城殿下还能成么?她不会恨你入骨么?我看啊,都到了这个地步,我们也别管这么多事情了,反正最后还是会被人埋怨的,不如就此收手离开吧。让他们秦国和楚国斗个你死我活的。”谢天青悠悠的说道,他倒是还没有放下那心思,趁机鼓动着殷无意离开。跟楚非欢在一起,她的阿妹会受到许多的委屈,那位殿下倒是好,把过去尽数忘却,而所谓的未来,也缥缈无期。他实在是不想自己的妹妹收到了其他的委屈,他甚至还想过杀了楚非欢一了百了,只是这样啊,绝对会被自己的妹妹给深深的怨上吧。
殷无意听罢了谢天青的话只是笑了笑,知晓他是为了自己好,可是很多事情,哪能够那么轻易的便断了联系,如果可以,她就不会重新回到了濮城了。“阿哥,都准备好了么?”
“那些铜鼎都备好了,因为这个还被那韩将军请上门,他还以为我要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费了我颇多口舌,才说服他放我回来。不过那韩将军猜测的没错,我们确实是要干些不得了的事情。”谢天青笑着说道。
“韩将军你不用担心了,我已经跟他详细地说了计划。现在殿下她还不知道我在南淮城,还没有传信过来,我们还能够调动南淮城的士兵。只怕再过段日子,我们就会成为她的阶下囚了。”不难想象,楚非欢的怒火,还有她的猜测,毕竟事情多的太过于巧合。只有用行动来证明,自己与秦国真的是毫无干系。
☆、048
一弯冷月,挂在了枯瘦的树梢。几点寒星在四边错落分布。暖色的宫灯,将周边的灌木山石照得透亮。楚非欢从殿中走出来时候,已经是夜半时分了。撩开了额前的一缕发丝,她的眉头始终紧蹙成了一团,微抿的唇,无不显示着她不甚愉悦的心情。
朝中的事情基本是告一段落,基本明面上,是她一手扶持的势力占了上风。另一派则是顽固的老臣,与年轻的士子们似乎是天生不对盘。所幸,都是一心向着国家的。楚湘年纪到底是太小了,需要一个太傅在身边教导着,要等他亲政,似乎还得过些年岁。除了一些大臣不甘不愿的,就连自己府上的那些幕僚,心中怕也是对自己扶植楚湘颇有微词吧。如果想要这个王位的话,那早就是她的了,何必经历如此多的波折?自己继承了王位,势必无嗣,这王位还是会归到宗室子弟的手中。何况,自己还想着功成身退,泛舟中流。想到了这儿,心中又微微有些许的苦涩。经过几天时间的冷却,思路逐渐地明晰起来。殷无意对于洛儿很不满,自己一直是清楚的,心中不经升起了另一番猜测来。只是这过激的手段,到底是伤人伤己。
三年,其实是已经四年了。她们最终还是脱离了最初的样貌,再也找不回当初的言笑晏晏。殷无意到底是为的什么?忽然地离开了濮城,是畏惧了,还是另有一番打算?她们之间不止一次的承诺,不会害了对方。只是说多了,反而徒增怀疑罢了。
走过了静谧的街道,看到了自己府邸那道虚掩的朱门。门口的侍卫持着长戟,挺直了背,外围还有一列列举着火把的士兵在巡城。打更声在风中逐渐地杳茫,楚非欢再抬头看了外面的那一轮弯月,面上泛起了一抹苍白的笑意。手攥着衣角,松开时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的褶皱。月在眼前明,可到底不是心中所想的那轮月。
城头的风,吹过了那些墙垛,发出了呼呼的声响。那原本服帖的长发,也在风中微微的颤动,垂下来几缕遮住了那双深邃幽冷的眸子。有几名士兵拥坐在了地上,手中提着酒壶,偶尔饮上了几口,借以驱逐春夜里的寒意。殷无意背着手,望着远处河上那偶尔一闪一闪的幽火。
“秦军夜渡南淮河。”身后响起了脚步声,还有那兵甲击撞声。殷无意没有回头,只是用手指向了前方那几点幽火闪耀处,“符蘅已经回到了秦国境内,不过这边界驻兵的将领绝对不是她。派兵突击攻城,鲜有成功之例。秦国将领太心急了,他不明白这绝对不是一个明智的做法。不过对我们而言,倒是有好处的。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
“哈哈哈,这次一定要挫一挫秦军锐气,这一刻的到来,四年了。当初秦楚签订了盟约,我就料到有撕毁的一天,这北方的大片疆域,最后还是属于我楚国的。趁着楚国的国丧期间来偷袭,蔑视我新王,秦军向来都是如此卑鄙。”韩池的笑声朗朗,中气十足。他弯下腰,猛地一拍那坐在地上的小兵,喝声道,“传令下去,全城戒备。要是秦军来偷袭,定要让他们尝尝我们楚国的厉害。”
熊熊的烽火撕裂了那片黑暗,也打破了原先维持的那一片静谧。钟鼓号角声,在城头吹响,传递到了各个角落。蛰伏许久的士兵们,摩拳擦掌,而从夜梦中惊醒的百姓们,满怀惴惴不安。争夺天下之路,势必由万千尸骨堆积而成。一半人的死亡来成全一半人所希冀的和平,这到底是残忍了些,可是别无选择。
那一轮弯月逐渐地消失在了天空中。天际发白,微微有些透亮。院落里,一声接一声嘹亮的雄鸡声响起,婴儿的啼哭声也开始在家家户户中响起。那些个当家的把门拉开了一道微缝,看着街上疾行的士兵,又匆匆的把大门关闭住,不安地抚着胸口,大口的喘气。面上流露出惊恐,眼前似乎已经浮现了尸横遍野的局面。
就从今日开始,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晨风吹着,那些原本热闹的街坊,如今冷寂无声。
鼓声震天响起,最后一批沉浸在梦中的人都被惊醒。殷无意站在城头,观望了一夜。黑压压的人群逐渐的近了,她的嘴角开始浮现了一丝冷笑。辨定了方向,她快步的走入了遮箭棚中,青旗扬起,在风中猎猎而动。
秦军的前锋部队快速地行进,填平了城楼前的战壕。见对面城墙上除了那风中的旗帜在晃动,便没有丝毫的动静,那秦将嘴边泛起了一抹得意的笑容。一面喝令攻城车、云梯前行,一面仰着头,想象着自己封侯拜相的样子。听探子说楚国早就乱了,楚王驾崩了,新王才即位,这些边关的将领已经不听号令,南淮城实际上只是一座空城。
“砰——”地一声巨响,巨大的木头撞上了那紧闭的城门,似乎连带着土地都震了一震。顺着云梯一路向上爬的士兵,到了一半也没有遇到丝毫的阻碍。后面的士兵收到了命令扔下了盾牌,也快速地沿着云梯向上爬。
忽然间,城墙上探出了头来。一个个铜鼎被他们抬起来,顺着城墙浇下。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部分士兵坠落下去。纷纷的用手挡着头,并没有想象中的箭矢飞来。心中松了一口气,暗笑这楚军只能故弄玄虚捣蛋鬼。身上湿漉漉的,一股子浓重的味道,秦兵初时还没有在意,只是等到了那下落的火把,带起了一片火光时候,才惊悟过来,却已经来不及了。几乎是一瞬间,火光蔓延在了四边。惨叫声经久不绝,偶尔有几个支撑着咬着牙手搭上来的,也被楚兵无情的砍断,坠落下去。南淮城城墙上的鼓声咚咚咚的发出了巨响,一列列士兵手中握着刀,士气激昂。
勒住了缰绳,那秦将大惊失色。目光灼灼地望着那被火光充斥的城楼,楚军还没有出来,他倒是心生了畏惧,一拍马转身冲向南淮河。一声震响,城门打开,从中杀出了几队骑兵,直接将秦兵的部队撕裂开来。主帅已经临阵脱离,再听到那一声声的呐喊,有些胆小的怕死的,也按捺不住,转身就跑。只是双脚拼不过那马儿的四蹄,不是被无情的践踏,就是被那长戟刺穿了心窝。秦军节节败退,而楚国的骑兵直追了一里,才退回了城中。
狼狈的如同丧家之犬,四千兵马带出去,回来的只有不到一千的残部。匆匆的回到了泊在了岸边的战船,那秦将还是一副被老虎追赶一般的样貌。原本想着此次突袭能够建功立业,只是他太过自大,楚军早已经有了准备。
“是谁说南淮城是一座空城的!”那将军大声地呵斥属下,睁着眸子,里头燃烧的是熊熊的怒火。“南淮城是入侵楚国的重要关卡,怎么可能是一座空城!你们这些蠢材!养你们有什么用……”船从岸边行到了江中,这将军一直在斥骂不停,下属们似乎畏惧他的残暴与势力,没有一个胆敢接话。
“回去后上奏秦王,就推说这是三公主的主意。”将军对着站立在一旁低垂着脑袋的掌文书的小吏呵斥了一声。“我们回到岸边,下次率领两万兵马,我不信这南淮城攻不下来。”坐在了船上,狠狠的摔了下酒杯,面带着狠色。
“将军!不好了!”跌跌撞撞几乎是滚进来的。“楚军的战舰从上游冲撞来了。”他的话音才落,就有剧烈的摇晃感传递过来。
“混账!”那将军面上满是惊惶,一把揪起了报信的小兵,猛力地把它摔了出去。站起身环视四面,那白茫茫的江面上,顺着风从上流冲下来战舰,上头插着楚国的旌旗。
☆、049
一个玉匣子里铺着一层明黄色的锦缎,中间那块深陷的地方,空空落落。双手缓慢地握成拳,死死地咬住了下唇,用了极大的克制力,才压下那些在胸口翻腾的情绪。那块象征着她身份的玉牌不翼而飞。这块令牌,她一直放在了玉匣子里头,除了与她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殷无意,便无人知晓。要不是这次忽然想到了,还得等楚国的军队发生了动乱,才能晓得是吧?殷无意啊殷无意,到底是谁不信谁?气到了极点,楚非欢反而笑出声来。
“殿下,殿下!”大声的喧哗隔着老远的路,传入到了书房中。楚非欢眉头蹙起,啪的一声合上了玉匣子,便大步地朝着那声音走过去。“殿下,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情,慌慌张张的!”楚非欢不悦地斥责了一声,这公主府里头的人倒是越来越没有规矩。经过她那冷眸一扫,那下人就趴在了地上,战战兢兢地,像是畏惧极了,许久之后,才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头来。他从衣襟里头掏出了一封信笺,恭恭敬敬地递给了楚非欢,道:“南淮城来信了。”
楚非欢劈手夺过,匆匆的浏览一眼。是南淮城韩池的亲笔信,上头写的也是关于玉牌的事情,说想要再次的确认,那持着玉牌的是否是濮城派出来的使者。楚非欢冷笑一声,抬头望了眼天色,手中的信笺粉碎洒在了空中,如同冬日里的雪花一般。边城的守将大多是她的心腹,也有一部分亲兵屯在了濮城之郊。
殷无意在南淮城。
楚非欢心中已经有了主意,才让人备马入宫,便又听到了下人传来的讯息,说王宫来人让她速去。大殿中,楚王正襟危坐着,那眉毛几乎蹙在了一块儿。大臣们早早的便聚集在了一起,口中议论纷纷。然而当楚非欢入殿的时候,一下子又重新陷入了寂静之中。
“四面烽火燃起,秦兵不仁不义,撕毁两国之间的盟约。趁我国丧,犯我边境,欺我楚国无大将耶?”楚湘稚嫩的声音响了起来,他的手抓紧了玄袍,似乎还有些紧张。偷偷的看了楚非欢一眼,又继续说道,“此次秦贼入侵,绝不能退缩,哪位将军愿意领兵,前往击退秦兵?”
“臣愿意领兵前往南淮城,将秦兵驱逐出我国边境。”一位年轻的男子跪在了地上请命,他的声音清朗,眉宇间竟是自信。细看原来是大将军顾怀舟。有了他率先出声,那些个武将纷纷不甘落后,都站了出来,为了争夺这领命出征的权力,你一言我一语,吵得甚是激烈。楚湘没有说话,乌黑的眸子最后定在了楚非欢的身上,有些期盼她来定个主意。楚湘虽然从殷无意学习了一些东西,然而时间太短,他年龄亦是太小,真正到了朝堂之上,他依然是手足无措。那些所谓的策论奏章,都需要楚非欢代为处理,年幼的他根本无法决断。
“争吵不休成何体统!”楚非欢拧着眉头,似乎已经到了不悦的极点。她的眸光阴沉沉的,一点点的从那些将军们身上扫过,看着他们面红耳赤梗着脖子到最终服帖的低下头来。她走上前一步,对着那重重台阶上安稳坐着的楚王,半跪在地,拱手说道,“王上,臣愿领兵前往。”无视了周边的一切诧异的眼神,她灼灼的目光里头盛满了坚定不移。以楚非欢的身份地位,楚王早已经免去了她的诸多虚礼,可今番她又重新在殿上跪了下来,以臣子之礼,向楚王请命。
楚湘张了张嘴,最后低下了头,说了一句:“准。”楚湘知道,他改不了这个宣城姐姐的主意。
宣城公主在楚国朝堂,便似那根顶梁柱,她一离开,就意味着,在濮城,权力的重心便会转移到了另一个人的手中。楚王年幼,不能说是傀儡,但也是形同虚设。很多决断原本是被楚非欢拍手定下,她一旦离去,若遇上了众臣争吵不休之事,又得依靠谁来抉择?楚非欢站起身来,重臣们没有一个人敢同她对视,那些劝阻的话语都梗在了喉头,不知道如何发出。
“设立凤阁,迁顾怀舟为凤阁令,位同三公,共议朝政之事;迁张千为凤阁侍郎,迁钱观为……凤阁令与侍郎、凤阁使各司其职,不得互相干涉。凡遇大事有不能决断,交予凤阁。按人数议定是否成事……”楚非欢早已经有了主意,这所谓凤阁出了个别耿直的大臣,其余的都是自己的心腹,就算离开了濮城,也能够保楚国朝堂一时安稳。
南淮城忽如其来的战火,在楚非欢的意料之中,只是比预想的,还是要来的快一些。凤阁的设立,楚非欢早就想着手了,南淮城的战乱加快了这个进程,引出了一个契机。楚国朝堂,逐渐的回到了自己的掌控之中,如今最让人忧心的,还是南淮城的战事,以及殷无意手中的令牌。如果殷无意是符蘅那边的人,后果难以想象。整合三军之事,楚非欢索性全部交到了那些副将手中,她自己则是打算选一匹千里马,带着十二卫先行赶到南淮城,不然,她始终安不下那颗心来。
濮城中下着细润的春雨,远望那郊野,草儿冒出了一个尖来。近千兵马冒着细雨,骑在马上神色不变。楚非欢一身白衣,同沧蓝并肩行走。
“近些月诸多事端,封家已经不成威胁,你与顾怀舟之间,若是想要反悔,那还来得及。我命顾怀舟为凤阁令,辅佐湘儿,给予了他极大的权力,我终究是有些放心不下。我已经同湘儿说了,让你住进宫去,当湘儿的太傅……再赐你一道令牌,不需要请旨,如有异心者,杀无赦。”
“你也不用担心,这次出征封镜也随行。你应该知晓,这次不是简单的将秦兵驱逐出境,我等的那个时机,终于来了。没有几年时间,我是回不来的。楚国的朝堂,该是宣城书院里的那批士子的天下,现在,该是轮到他们一展宏图的时刻了。”
“如果封敏来寻我下落,你告诉她,就算她要来寻我,也不必拦她,派人保护着她,直到她安全到达我身边。封凛也莫怪我无情了,我杀不得他,我只能将他的女儿,绑缚在身边。”楚非欢面色凝重,事无巨细,一一交代给沧蓝。
马嘶声,在上空回荡。
烟雨朦胧,远方就像是拉下了一道帘子,看不真切。细雨沾湿了发丝,沾湿了衣襟。直到了彻底地消失不见,沧蓝才缓缓地转身。望着都城,心中浮起了一声叹息。殿下给她的权力越大,留下的压力便越大,无论如何,她也不会辜负宣城殿下的托付。谨以余生来报答知遇之恩。
南淮城,城墙上还冒着灰色的烟尘。楚国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一个个士兵挺直着胸膛,观望着远方的动静。城内外的盘查更加森严了,只许城里人出去,却不许外来人进入南淮城。
守将府中,韩池面前摊着一卷疆域图。跨过了南淮河,便是秦国的淮北城。一城一池,固非所欲,他们想要的,就是把利剑直接插到了秦国的都城咸京。休整了四年,他们也等待了四年。
“韩将军的密信,大概已经传到了濮城,宣城殿下要过来了吧?”殷无意淡淡地问了一声。
这也猜算的出来?韩池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尴尬来。应对秦军的偷袭,主意都是殷无意出的,看情况她也布置了许久。韩池终于是对她敞开了信任,同时也为自己的小人之度感到了羞愧。他轻咳了一声,想要说些什么,打破这片氛围。只是刚开口,就被殷无意的叹息声截断。
“她会来的,一定会亲自来的。”只是,该以何种面目相对呢?
☆、050
符蘅是秦王的嫡女,可是她在宫中如同她的母亲一样不讨喜。秦王宠信的妃子乃是杨华,要不是觉得符蘅有利用价值,恐怕早就对她还有那王后下手了。之前领兵偷袭的将军便是那杨妃的嫡亲弟弟,名唤杨利,他此次命殒在了南淮河中,消息传回到了秦庭,自然而然的引起了杨华的一番哭闹。除了谴责楚人唤着让秦王报仇,还将那才回到了秦国边界的三公主给拉下水,说她见死不救。
符蘅有大才干,她有自己的势力,可是她还是缺少一个施展抱负的环境。秦王容不下她,时时畏惧着她逼宫夺了王位。符蘅是秦王的第三女,在她之上的两位哥哥全部死于非命,而那些个幼弟,也只是襁褓之中大小。太子之位一直空悬,有些胆大的提议立三公主为储,反而触了秦王的逆鳞,引得他大发雷霆。一纸诏书,便是为符蘅赐婚,同时也昭示着,王位绝对与她无缘。
殷无意毕竟是同符蘅一起长大,对于自己的这位师姐境况,心中比别人了然得很。或许短时间之内,这淮北城的驻兵,不听她的调遣,可是最终都会归于她的麾下。她在秦王面前一直隐忍不发,她只是在等待一个契机。她想要的是这片天下,那么秦王之位,势必得先落于她的囊中。
“秦国将军杨利死与我军手中,他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到了这一步,就算是秦王想要和平,那也是不可能之事了。”韩池指着秦国的疆域图,上面有几处被朱砂笔圈出来,他的眸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儿,这儿,还有那儿……只要攻下了这些关隘,剑指咸京,指日可待。”
“南淮河称作天险,那不仅仅是应对秦军的进犯。我军想要攻下淮北城,亦要克服这道难关。想要偷偷的过河,只能够借着夜色的掩护……然而被发现的可能还是极大。”殷无意站起身在堂中走动了几步,朝着外头望了一眼,又猛地一转身,笑道,“这个我已经有了主意,稍后派人按我吩咐去做。”
韩池开始时候还有些疑惑,但很快的便想通了,一拍手应和道:“好!”
南淮河江水滔滔,一片静谧的夜中,那哗哗的浪涛声尤为的响亮。惊涛骇浪拍打在了岸石上,飞溅的水珠落到了脸上,带着几缕寒意。殷无意负手立在江边,看着一艘艘的船在夜色的掩护下行了出去。
“殿下很快就要到南淮城了,我们还要留在这儿么?南淮城距离天门山极近,不如先回山上去吧。”迟暮站在了后头,给殷无意披了一件披风,这夜风太劲,带着潮意,渗透了衣物,染了风寒那便不妙了。殷无意的眉头上始终是有一抹忧色的,可迟暮不认为她是在担忧那些涉江的船只。
“她肯定想从我这儿要个解释。”沉默了许久,殷无意叹了一声。“这一回,确实是我欠她的。在濮城我没有同她商量就自作主张,之后匆匆来到了南淮城,这段时间,空出来让我们都冷静冷静,可最终还是需要面对的。迟暮,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以后能同她在一起,若是在这件事情没有处理好,那边莫谈以后了。”
“无意,你这是在赌楚非欢对你的情么?可是她已经将过去的事情都忘了啊……她哪里记得你为她所做的一切,现在的她,只会恨你罢。”迟暮有些担忧的说道,“我更怕的是她向你寻仇,再一次伤了你。”
“我就怕她对我连恨也消弭了。如果有恨的存在,好歹能时时刻刻把我惦记。爱之深,才会恨之切。如果她待我冷漠的如同一个生人,那才是令我伤心呐。”殷无意那幽深的眸子里头,浮上了几缕期许和不安。她无时无刻不在期盼与楚非欢重逢的那天,却又有些畏惧她的质问,更害怕见到她那冷厉的眼神。
南淮河之中泛出去的小舟,有点点的火光,泊在了水中央。秦军中的哨兵发现了这个情况,立马上报。殷无意站在石上,看到了对岸营地里,一片光亮。似乎隐隐能听到那头传来的震天响的鼓声。飞矢如同急急打落的雨点,落到了泊在南淮河中央的船只上。秦军的战船冲着那头过去,借着火把的光束,想要看个仔细。“轰——”地一声巨响,似乎有什么在水中炸开了,掀起了一道又一道的浪潮。这一变动,秦军立马后撤。只剩下弓箭手,朝着江中那似乎缓缓驶过来的楚国船只射箭。
殷无意只在岸边观望了一段时间,寒气渐重,就转身回到了离南淮城不远处的楚军营地里。
篝火照亮了面容,泛着奇异的红光。
军营里头似乎与往日有所不同了,将军大帐里头烛光通亮,映衬出了两道影子来。殷无意站在角落里头,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形,掀开了帐幔走了出来。而她的身侧,则是站着恭恭敬敬的韩池。楚非欢的到来,比预想的要快上些日子,怕是那些军队,都被她甩在了后头,她自己先行到了南淮城。
韩池看似提议了什么,被楚非欢拒绝了,最后只能目送着这位殿下,朝着右边的帐子那较小的走去。殷无意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楚非欢,直到了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帐幔中,才收了回来。
“她去了你那营帐中。要不,无意你去我那儿吧?”迟暮小声地说道。
殷无意摇了摇头,迈开了沉重的步子向着营帐走去。原本漆黑的白色营帐,烛火已经被点起。看着那投射在了外头的影子,楚非欢是静立着的。手触到了帐幔的时候,殷无意顿了一顿,片刻之后,才霍地一下撩起了幔子。一道劲风擦着耳际,没有任何闪躲,人便被楚非欢紧紧地箍在了怀里。脖颈上,那双微微泛着凉意的手,一点点的收拢。
风尘仆仆,好几日的奔忙,楚非欢的面色有些苍白憔悴,而一双眸子,如同寒冰利刃,不带一丝感情地望着殷无意。南淮城守住了,大败了秦军。一路上,听到了各种的流言,最后来到了这里,同韩池一交流,没有驱逐了内心的焦躁,反而变得更为的迷茫和不安。听到了脚步声传来,几乎在那张面庞印入了眼帘之际,她就下意识做出了这般的动作。两具身体贴得很近,其中泛着的却是无限的杀机,早就不见往日的温情和旖旎。
殷无意面色开始涨红,她的眸子里荡漾着一片朦胧的水泽。有温柔有爱怜,有诸多情绪,就是无一分恨意。她眼里头总是这样盛满了深情,让人不自禁的深陷其中,可这一切又如何能够抹杀她之前的所做作为?
楚非欢低敛住了眉目,松开了扼住殷无意咽喉的手,伏在了她的耳边轻声说道:“我曾与你并肩立在南淮城的城楼上,许诺护你一生安稳,可最后在乱兵之中,险些让你命丧黄泉;我曾经允诺过你,保护好我自己,可最后身上的刀剑伤痕仍是不住地增加;我亦答应过你,会一辈子记住你,将你好好呵护,可是最后我遗失了三年的记忆,直到你来寻我,还不断地疑你伤你……我曾经答应过你的事情,似乎一个都没有做到。如今,就连爱你我也要毁弃了……”
“你想起来了?”原本那涌起的情绪竟然在此刻忽然地沉寂下来。殷无意看着楚非欢退后了一步,看着她袖子带着一缕风,灭了那烛光。
黑暗中,隐隐可以看见互相面部的轮廓,却看不清楚那不断的蛊惑着心眼的神情。像是害怕自己会在忽然间心软起来,楚非欢索性背过身去。十指紧攥在了手心,掐出了一道道的红印。再开口,声调依然平静如水。“你不会伤我,我信。可是你,伤了我身边的人。我大概是明白了你为何会对洛儿下手,可是这样子的情,我承受不起。你明知道他是我亲弟,就算他不适合当楚王,就算我想过废了他,也不曾想过要了他的命。”
“可他会害了你的命。”
“那是我的家事,又与你何干?”楚非欢冷淡地说道。
“是,与我无关。”心头被这无情的话一刺,殷无意藏不住胸中的那股子酸涩之意,压抑住了哽咽之声,眼泪静静地淌过了面颊,她的面上浮现了一抹自嘲的笑意,“这一切都是这般的没道理。”
☆、051
漆黑的营帐里头陷入了一片死寂。
殷无意转身,手才触及了那帐幔,忽的又被人扯住,带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她的眼泪沾在了楚非欢的衣襟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下巴便又被人挑了起来。温凉的指尖抚过了面颊,轻轻地拭去了她眼角的泪珠。
“你要去哪儿?这里本来是你的营帐。”楚非欢的声音有些颤抖,似是刻意的压抑着情绪,低沉的声调和那温柔的动作绝不相称,凉薄的甚至有些残忍。“你要走么?你要回天门山去么?你觉得我会轻易的放你离开么?要是你去了符蘅那边,对于我楚国来说,可真是一个极大的损失呢。你说的话我能信么?我已经赌不起了。”
“好想杀了你,替洛儿偿命。可是我怎么就下不去手呢?你说,这份债,你要如何来偿还?”收回了指尖,点在了自己的唇上,带着一股子淡淡的咸涩。楚非欢唇角浮起了一抹笑容,她眨了眨眼,也几乎忍不住要落下泪来。她们的生命就像是藤蔓与古木相缠,到底是谁欠了谁,早已经分不清了。可是啊,还是有那万千的不甘心。多情偏要遭受老天爷的作弄,爱与恨非要并生。
殷无意打了个颤,在听了楚非欢的一席话时候,像是忽然掉进了冰窟一般。黑暗中,一切事物都是模糊的看不真切。她抬起手,想要触摸楚非欢的面庞,最后又颓然的垂下。如果不能呆在楚非欢身边,那所做的一切才是真正的毫无意义。她的声音响了起来,轻轻地,却又似带着千钧之力。
“承平二十七年春,你的父亲入京对太子不敬,还出手杀死了太子;之后不向天子请罪,还兴起了谋逆之心。承平二十八年秋,楚军攻破京城,殷皇室全部被屠杀,除了我早年便离开的娘亲,无一人幸存。成王败寇,没有什么好说的。可是残害我殷家一脉的凶手,是你们楚家。我是前朝余孽,你是楚国长公主。或许一开始,就注定了我们该站于对立面。”所以我都可以弃家国不顾,你为何不能够放下这件事情呢?这最后一句话,殷无意最终还是吞入了腹中。
“所以你接近我只是为了复仇而来?你以前说过,你不在意的。既然如此,你当初何必救我一命!”这话入了楚非欢的耳中,却是变了一个意思。“父债女偿,你来寻我即是!洛儿还那么小,你为何要对他那么残忍!”胸腔剧烈的起伏着,双手握成了拳,楚非欢的眸子里头泛着红意。
“楚洛他不是合格的帝王,让你废了他,你几番犹豫。你对他有姐弟之情,而他却想着夺你的命。就连湘儿,他也忍心下手。我信你的能力,可万事如何能够顾得全面?你可曾想过,在你出兵离开濮城之后,会有人趁虚而入,到时候你鞭长莫及。与其让我看着你一次又一次被伤,不如让我的双手沾满鲜血,背负天下的罪孽。”殷无意绵软无力的靠着楚非欢,她笑着说道,眸子里头却泛出了泪花来,“你既然想起来,你该知道我原本就不是一个和善的人。我的血是冷的。楚非欢,我不是一个好人。”
楚非欢抿着唇没有答话,那些在眸子里潜藏着的各种复杂情绪,开始一点点退却,最后又恢复了那冷淡毫无波动的平静样貌。她承着殷无意的全部力量,没有推拒,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我不会离开的,我曾答应你的,不会食言。”殷无意忽然说道。
似是波澜起伏又似平静的一夜。或许两人之间的那无形的隔阂,在许久以前便开始滋生。相逢无话,便是连一个笑脸也不曾给予,那显而易见的疏离在两人之间,像是陌生人一般。这种氛围,也影响了军中的那些个将军。记忆中的宣城殿下的,和那位是形影不离的,哪会像是现在一般生疏,怕是出了一些小矛盾吧。有些人秉着闲事莫管的道理,将疑惑压在了心里头,也有些缺心眼的大着胆子向前询问,最后被楚非欢一个冷眼给逼了回来。
“殿下,末将以为时机成熟了。今宵正是个好天气,顺着江风,我们的将士可以偷偷地渡河。”韩池朝着楚非欢那里望了一眼,心头颤了一颤。口中嘟囔了几句,沉下心来,又继续说道,“秦军对于我们夜间的骚扰已经赶到疲惫了,接连几夜,连军号都不曾响起,更别说有人出来应敌了。诳也,非诳也,实其所诳也,殷姑娘端的好计策!”说到了最后,尾音上扬,眼眸中明显带着兴奋和夸赞,像是出主意的是他自己一般。
楚非欢初时没有答话,等到几位将军议论完毕,点点头没有反对的声音,她才淡淡地应了一声:“好。”眼神的余光落在了一侧殷无意身上,见她微垂着头,双眉紧蹙神思茫然,早不知往何处去。
夜里,月光如同清水一般,浪涛一下又一下拍打在潮湿的江石上。像是往日一般,船只推入了江中,不过往常只是一些稻草人,如今早已经被换成了身着铠甲的士兵。楚非欢上的是最后一艘战舰。她一脚踩在了板上,回身看着那略有些迟疑的殷无意,皱了皱眉,伸出了一只手。等到了殷无意登上船,又像是沾染了什么东西一般,匆匆忙忙的一甩手,快步朝着船舱走去。
“殿下还是有几分在乎的。”迟暮跟着殷无意的步伐跳上了船,轻轻地说道。“可是看得出来,她还是心有芥蒂,不能够完全的释怀。最近几日她看我的眼神,就像是要把我吞了一般,毕竟是我下的毒手。还有那该死的封镜,都不拿正眼瞧我。不过很奇怪啊,为什么殿下身边的沧蓝没有跟过来……肯定是因为封镜那酒鬼在才不肯来的……”原本想着安慰着情绪低落的殷无意几句,最后说起话来,就像是脱缰的野马,无法收束回来。
“……我阿哥和苏扶呢?他们留在南淮城么?”殷无意引开了话题,问道。到了南淮城之后,她忧心的都是楚非欢一事,对于谢天青的行动,却是甚少关注。
“怎么可能!天青他就爱凑这热闹,虽说在军营里头无官职,可是他和那些将军混的挺熟。他老说他才是将帅之才,都没见过这么没脸没皮只会自夸的人。”迟暮笑了一声,又说道,“苏扶你也知道,他基本是你在哪儿他就在哪儿,当初离开濮城是你的命令,这回你没让他留在南淮城,他绝对会随行。”
“嗯。”殷无意应了一声,便没有下文。
江水有些湍急,一艘艘战舰在夜色的掩护中顺流而下。秦军屯兵在城外,大营里早已经有人发现了江中的动静。只是前些日子疲惫的应对,最后发现只是载着稻草人的船只。还以为又是楚人的虚张声势,打了个呵欠,撑着兵器头一点,继续打盹。
丑时三刻,打先锋的八千将士全部渡河。兵戈相撞击,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穿过了草木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一道火光映天而起,那相连的帐篷很快的也被烈焰吞噬。睡梦中猛然惊醒,连铠甲都来不及穿上,就从那火热的帐子里滚了出来。秦兵慌慌忙忙的应对,哪里能挡得住这楚军的八千精兵。有的人被自己的同伴践踏而死,有的人坠入了火海,被烧成了灰烬,有的人被追赶上来的楚军一刀磨断了脖子。厮杀呼喊声,鼓声军号声,在夜幕里交织着。
☆、052
楚军在淮北城十里外安营扎寨,除了夜间渡河的八千兵马,之后从南淮城涉江而来的,陆陆续续约两万兵马。土地平坦,一望无际。一个个营帐竖立起来,五色旌旗插在了地上,在风中晃动。中军四千人,作一大营,而左右四军各二千六百人,虞侯两军各二千八百人,作十八营。
远远地便可以望到了淮北城那连绵的城墙。作为秦国的第一个门户,如同南淮城之于楚国一般,秦军将士们必定死守此城。殷无意在营地之中,绕了好些地方。不知不觉走到了营门外,被一个士兵横戈挡住了脚步,她轻笑,也没有坚持着出行,摇着头返回了营地里。楚军扎营可比秦军有讲究多了,营垒既定,在外的屠沽贩卖人士一律不得近前,而营中的士兵无令牌更不得随意的走动。
一个小土坡上,上头插着楚军的旗帜。在一旁长着一棵矮小的树,叶子已经抽出了芽儿。地面上柔软的绿草在风中晃动,站在这坡上,可以将楚军的营地收入眼底。殷无意坐在草地上,低垂着眼眸,眉头始终笼着一股子忧郁的情绪。
脚步声逐渐的靠近,一片阴影笼罩在头顶。殷无意抬起头来,眸子里的光亮又瞬间的熄灭。一身黑衣的苏扶,依然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他意识到自己挡住了视线,赶忙的向一旁挪去,静静的站在一侧。
“你怎么寻到这里的。”殷无意淡淡地问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是公子说的。”苏扶低着头,回答道。
“这里并没有什么危险,再说了,就算有,我也能够自己应对,你完全不必担心。”殷无意低低地笑道,最后一仰头,粲然的眸光凝在了苏扶的身上。“苏扶,你到底在忧心些什么?还是这一切是我阿哥的意思?你跟在我身边很久了啊,很多事情我没有刻意的隐瞒你,你应该都知道的。”
“三公主她……”苏扶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问道。
“她就在淮北城中,不管秦王愿不愿意,想来她已经握紧了兵权,那些异己定然被她毫不留情的除去。我和师姐,早在四年前就处于对立面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既然决定了站在了楚非欢身边,无论她如何待我,我都不会改变主意的,你明白么?”
“可是这样……”
“值得,这一切都值得。”像是知晓了苏扶要说些什么,殷无意截断了他的话语,一手撑着地,缓缓的站了起来。坐的太久了,双腿上的麻意没有退却,脚步有些不稳当,一个踉跄,险些滚下山坡去,幸好被苏扶拉扯住。殷无意站稳了脚步,便推开了苏扶拂了拂衣袖,叹了一口气说道,“苏扶,你去告诉阿哥,我定然会留在了这楚军帐中。他如果要跟来,就不要思忖那些闲事了,倒不如帮忙想想如何快速攻下淮北城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苏扶低着头,许久才应了一声。黑色的背影在视线中远去,殷无意微仰着头轻笑,可是眼中总是不知不觉的呛出了泪水来。这些苦,势必要她一人来承受的,幸好阿哥他们会理解自己的这番执着。
风吹着衣袂飘飘然,天际几缕浮云缓缓移动。几只飞鸟掠过,落下了三两呕哑之声。低头看着那营地里走动的士兵,谁也不知道,下一场战争过后,自己会遗留下什么。有的人被迫入伍,有的人是为了逃离贫困,有的人希求着封侯拜相……在这营地里的人,都有这不得不留下的理由。用骨血来堆砌这片万里江山,仿佛已经预料到一片兵荒马乱的乱象,大火熊熊的灼烧着屋檐宫殿……殷无意面上不禁流露出了一抹哀色来。她不喜欢战争,她更喜欢那种宁静平和的隐居日子,与一人煮茶论道,与一人琴瑟相谐。
“怎么,开始犹豫了?那淮北城里头的可是你亲亲师姐。”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连身边的那个热什么时候走近的都没有发现。直到那带着冷嘲的话语响起在了耳畔,才惊回神思。那人离自己五步远,负着手,面上是一股子似笑非笑的神情。见殷无意没有答话,楚非欢又是一声冷哼,转了个身,只用那后背对着她。“这淮北城算什么,我要直捣黄龙攻下咸京。这天下容不得二主,符蘅到了我手中,只有死路一条。我们之中,只有一个人能够活下来。你后悔么?你要是此刻想要离开,我……”
“你就这么容不得我?想让我离开这楚军营地?”殷无意打断她的话,有些受不了的说道。日日相见而不得相亲,她以为自己能够忍耐许久,就像在濮城中,楚非欢什么都没记起来时候那样,也故作冷然的对待她。而现在的楚非欢,要么是冷眼以对,要么是尖刻冷漠更甚于前。向前走了几步,绕到了楚非欢的面前,看着她有些怔愣的神情,手压在了她的肩上带着些许劲道,“楚非欢,你真的觉得是我欠你的么?”我的真心你弃之如履,明明记得那么多过往,却如同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只有楚洛的死才是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