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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穆荀风 当前章节:151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 15:41

“不。”楚非欢拨下了压在了肩头的双手。“如果你想要离开,我定然会杀了你。”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如玉一般的脖颈上,神情严肃认真,见不得一丝玩笑意。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殷无意,纤细的身形掩藏在白衣之中,衣袖飘然似要腾空而起。淡远的眉目笼着清愁和失望,面颊苍白无血色。这段日子,消瘦了许多。她,一直是自己最爱的人呐。曾经许诺好好保护她,可是一次又一次成为了伤害她的罪魁祸首。楚非欢心中有钝钝的痛意,眼窝子里也有一股子酸涩,升起一股子怜惜之意。温柔的眸光夹杂着痛惜,退尽了那锋锐的冷芒与竖起来的尖刺。她缩在了袖子里的手,动了一动,似乎想要把面前这个人揽入怀中。

“殿下——”一声高呼是从坡底下传过来的,将楚非欢她们从这片刻的静谧与温情中惊了回来。急急地退后几步,面上还残留着几抹仓惶。楚非欢没有吭声,一转身,就向着坡下走去。那位士兵面色有些紧急,口中还不住地大声喘着气。“说是濮城来人了,在营门被拦了下来。那位姑娘,好生骄慢无礼,我们兄弟盘缠她,她反而破口大骂——她说是来找殿下您的。”

“嗯。”楚非欢只是微微地颔首,便加快了步子朝着营门走去。心中对于所来的人已经大致的有数了。几名穿着铠甲的士兵,围在了那处。老远便听见了那斥骂的声音传来,眉峰紧紧地蹙起,又很快的舒展开。唇边逐渐地浮上了一缕笑意。“敏儿,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一出,四面都陷入了寂静之中。

“听见没有,我是来找殿下的,你们还不赶紧给我让开。”封敏对着那些挡在自己面前的士兵斥骂道,一仰头,面上还有几分骄傲,“你们再这么不知好歹,我就让殿下要了你们的脑袋!”

还真是京中来的娇客,互相传了传眼神,那几个士兵赶紧的跪在了楚非欢面前,伏着头说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姑娘,请殿下恕罪。”

楚非欢没有答话,只是轻轻地瞥了一眼。那站在一边的百夫长心领神会,赶紧扶着其中的一个士兵笑道:“赶紧起来,殿下哪里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你们恪尽职守,该赏!”偷偷的抬头觑了一眼,看到了楚非欢微微的颔首,他们才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挺直了脊背。

封敏略有些不满,可是见到了楚非欢的喜悦冲淡了其他一切情绪。她想挽住楚非欢,可是瞧着自身这灰头土脸的样子,最后还是作罢。跟随在楚非欢的后头,面上满是兴奋和喜悦,口中喋喋不休的念叨着一路的所见所闻,丝毫没有意识到,楚非欢的目光始终落在了那偏角的一道白色身影上。

☆、053

直到两道身影都消失了军帐中,殷无意还是没有离开。她的眸光有些阴沉,似乎在酝酿一场大风暴。十指紧攥到了掌中心,静立了许久之后,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面色变得如常日一般淡然。

“这个时候,我觉得你需要它来浇愁。”浓烈的酒香在四处蔓延,殷无意转过身,看着那靠着旗杆上封镜,嘴角勾起了一道笑意。

“军营里头不是禁酒的么,你倒是大胆。”

“跟我来吧,我们去无人的地方痛饮一场。”封镜眯着眼,不由分说的扯着殷无意的袖子,向着一侧空落无人的地方走去。几坛经年好酒,掀开了盖子之后,发出了浓烈的醇香。似乎只要闻一口酒气,就有那种飘飘然的醉意。封镜提着酒坛子,面上的神情似是享受,可又带着几分的空茫无依。

殷无意也学着封镜的样子,坐在了地上,手伸向了另一坛好酒。放在了鼻底轻嗅了一会儿,才提着坛子猛灌了几口。酒顺着脖颈淌下,又沾湿了前襟,黏在了肌肤上,有些微凉。袖子擦拭着唇边的酒渍又猛然地一甩,想到了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还有那眉间流露出来的温柔,心中像是扎了一根刺一般。摇了摇头,想把这幅图景从脑子中甩出去,殷无意眯着眼说道:“大口喝酒不同于小酌,真是别有一番妙趣。借酒浇愁,借酒浇愁,我有甚么愁可浇?”

“封敏那死丫头忽然跑到了军营里头来,我看她就会坏事。”封镜看着殷无意的神情,也该知道她的所思所想了,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她伸了伸原本屈坐着有些酸麻的腿,不屑地说道,“那老头儿肯定是不同意封敏跑出来的,她能够偷溜出来,一路上安全无虞的来到了这南淮河,定然是有人暗中相助她。”

“除了楚非欢,还能够有谁?”放开了酒坛子,殷无意嗤笑一声。她毫不担心楚非欢会移情别恋,只是想到曾经撞破的好事,又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来。“你们封家的两个女儿都在这边疆了,封凛的权势也早就被殿下架空了。她定然是暗中授意,让人怂恿封敏前来的,她对封凛还是放心不下,手中挟持着封敏这颗棋子,算是给封凛的警告和威慑。就算她不在濮城中,也是容不得有人作怪的。”

“你想的倒是通彻。”封镜浅浅一笑,虽说她是封家的女儿,可是对于那所谓的血缘亲情,她看得比纸还单薄。“封凛那老家伙韬光养晦,尽量的避开了殿下的锋芒,可他位极人臣,终究是个威胁。他为什么不早早的想通,放下一切的权势告老还乡去呢,又想保住封家的世家大族的地位,又想不触犯殿下明哲保身。这哪里能够两全啊,只要是世家,就是殿下眼中的刺,必须剔除了去。现在啊,人人还真以为封家备受盛宠,哪里晓得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再过些年,封家和他的那些门徒学生,就会彻底消失在朝堂。”

“讲真,你对这血缘真看得如此淡薄么?封凛毕竟是你亲爹,之于他,你没有一丝的同情怜悯么?这样子也太无情了。”

“你可别说我,你自己不也是么?”封镜觑了殷无意一眼,轻笑一声。整个人往后一躺,手枕在了脑后,看着蓝天上漂浮的云朵,又道,“你本应该自由自在的,如同远天的浮云,何必为了殿下把自己的身心困住。”

“大概是我上辈子欠她的,这辈子来偿还。”顺手拔了一根草,在封镜的脸上逗弄了几下,等到她实在是不耐烦,又重新坐起来。殷无意才轻笑着继续说道,“你也是楚国臣民,我害死了你们的楚王,你不恨吗?不视我为仇敌吗?”

“那又不是我弟弟,我哪来的恨?我也不怕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偷偷跟你说了吧,那小子我也是讨厌极了,尽干些混账事情,殿下对他太好了,不管他做错什么都包容,就算他拿剑指着殿下,殿下也会一笑了之,认为他只是不懂事——不过不管怎么样,人都已经死了,再说什么话都无济于事。殿下只是一时间困住,她会走出来的。你和殿下之间,横亘着的问题太多了,有些时候我都替你感到不值。我觉得你真的需要适当的远离殿下了,省得你对她的好,都变成了理所当然。这几日来,我看你们之间的氛围都是僵硬冷漠的,想来你们都不太好受。难道想一直持续这种状况吗?无意,你倒不如照我说的去做。”

“我和她之间已经够冷漠生疏了,那种无形的距离已经存在了,我还需要怎么远离?”嘴角上扬的弧度,带着几丝嘲讽。

“不是现在这样。连我都看得出来你对殿下的紧张和在乎,何况殿下呢?你们还是时常的逢面,再怎么压制,你们都避免不了那几丝真心的流露。无意,我可不信你是那种逆来顺受的人。你真想一直承受着殿下加诸于你的一切压力么?这对你不公平。你为什么要让殿下牵着你走,而不自己去寻找出路?”封镜定定地望着殷无意,微红的面庞满是严肃和认真。眼眸里头的朦胧退却之后,闪烁的是精明的光束。她看了很久,殷无意始终是抿着唇不答话。她忽地一笑,神情里又流露出几分颓然来。

“其实我很羡慕你和殿下,你们尽管此刻处于僵局之中,可是到处都是回旋的机会。而我自己,只能一个人张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看着她在别人的怀里哭笑,想着她在别人的身下婉转承欢。我几乎要被自己的这些念头逼疯,只能日日把自己浸在了酒坛子里面。沧蓝,她——我走之前,她都不来见我一面。我曾经一次又一次的碰壁,可笑的我还认为她是喜欢我的。可是事实证明了,一切只是我自己的单相思,只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沧蓝她爱顾怀舟,她要嫁给顾怀舟。”封镜面向着南方,空茫的目光没有一个落处,她低低的笑,又像是啜泣,她狠狠地灌了一口酒,不停的呛声,眸子里流出了点点的泪花来。她抬起手,袖子几乎盖住了整张脸,“我跟沧蓝之间,还没有开始,就面临着结束。这生死有命的战场上,就算我侥幸活着,濮城,也是回不去了。”

“回不去,那就别回去了。来我们天门山吧,还可以跟我探讨一下医术。”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传过来,迟暮弯下腰,夺过了殷无意手中的酒坛子,瞪了封镜一眼,眼神中满是责备,然而口中的话语却是轻缓的。

“迟暮你别赖她,是我自己想要饮酒的。”殷无意轻笑道。要是封镜,失了手中的酒坛子,那定然是要劈手夺回的,可殷无意丝毫不在意。她撩起了耳边那垂下来的一缕发丝,放空了目光,心思也不知道飞往哪一边去。

“你怎么找来了?”封镜伸了个懒腰,问道。

“顺着这酒香呗。啧啧,封镜啊封镜,你真是大胆,不怕你们殿下赏你二十军棍啊。”迟暮站起身,勾着唇角淡笑道。

“打就打吧,我皮糙肉厚,经得起。”封镜丝毫不在意的说道,眸子里也逐渐的酝酿上了一丝轻松的笑意。看着迟暮那不屑的神情她又道,“等到攻下了淮北城,我带你们去找一家花楼饮酒,这秦地的人或者物,可都烈性的很。”

☆、054

濮城里头来的大小姐,凡是吃穿用度都要最好的。不是嫌弃干粮太粗,就是感慨这儿的棉被又糙又硬。楚非欢闻言是一笑置之,可是下头的士兵,可真是苦了他们。除了每日操练,巡视军营之外,还得替变着花样的满足她的要求。只是这些话,他们也只敢私底下说说。

“殿下这次怎么这么糊涂,濮城里来的那位真是骄纵吃消不起。”

“小崽子,抱怨什么呢,要是被人听见了,再赏你几十军棍。”

“我说,我以前也跟着殿下一起出征打仗,那时候殿下身边也有一个女子,虽然看不清面容,可是那身形天仙似的。她就很好伺候,其实压根不用我们操心,那位姑娘和我们士兵吃穿用度一样,听说好多主意都是她献给殿下的。”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吧,那个姑娘,现在还是在我们营中,随着殿下一起出来的。”

“谁啊,是谁啊,老家伙,可千万别跟爷儿我卖关子!赶紧说出来。”

“就是殷姑娘啊,不过你小子可别想着癞蛤蟆吃天鹅肉了。”那老兵哄笑了一声,拍了拍涨红着脸的年轻士兵的肩膀。“你呀,赶紧给军营里那位姑奶奶烧热水去吧,不然责怪下来,有你受的。”

……

“这些事情都是殿下的吩咐么?”那儿的士兵们正讨论到了热烈处,始终没有注意到站立在他们身边多时的殷无意。双手环胸,垂下眼帘,看着坐在地上的士兵们,她勾唇一笑说道,“如果殿下没有下令,只是封敏自作主张,你们何必听任她。在军营里,记住你们自己的职责便好,其余的不需要操心。”说完,也不待那些人反应过来,殷无意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营帐里头。

地形图摊在了桌案上,她点燃了蜡烛,微微弯下腰,指尖从纸卷上那一个个红圈滑过去。边关自然不是只有淮北城这么一座城池,只是这淮北城是重镇,远较其他地方更为重要。既然决定了谋取天下,陈兵到了秦国地界,那么便不会轻易的后退了。在这儿驻扎营地的只有楚非欢亲自率领的两万兵马,其他十大将军各率两万兵马,与这儿遥遥相望。总共二十万兵,而秦军退守淮北城只有五万左右。这攻城之事,实则不能再拖,等到了秦国援兵来了,那便不妙了。

揉了揉有些臌胀的太阳穴,眉头锁得紧紧的。殷无意原本陷入了沉思之中的思绪,忽然被外头那尖利的叫喊声给惊了回来。帐外的士兵没能够阻拦住封敏的脚步,她撩开了,面色因为发怒而涨的通红。一进入帐子里,她就用手指着殷无意,大骂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封敏早就知道殷无意在营中了,一直隐忍着不来寻殷无意的麻烦,只是想到了楚非欢那令她打颤的冷漠眼神罢了。她也知道是什么是触碰不得的,然而,自小娇纵的脾气,实在是忍不下来那股子气性,最后趁着楚非欢和那几位将军在议事的时候,她还是找上门来了。

见殷无意沉默着不答话,她走上前几步,袖子一甩,没有料到了掀翻了烛火。桌案上那张地形图还有一些写满字迹的纸张就那样燃烧起来。殷无意眼疾手快,手边幸好搁置着一桶水,忙提起来扑灭了小火。几缕白烟飘到了空中,残损的纸张周边都是焦黑色。殷无意紧攥在手中,也不顾掌心被染黑,冷冷地望着殷无意,似乎下一刻就一巴掌甩到她的脸上去。

这一瞬间发生的事情,是封敏始料未及的。她有些心虚的低着头退后一步,但是看着殷无意的那副表情,她又虚张声势的抬起头来,说道:“殿下连你的名字都不想提起,识相的就不要惹我!你别以为殿下会站在你这边。”

“噌——”地一声响,寒光掠过满是冷意的双眸,挂在墙上的长剑已经出鞘。

剑抵在了脖颈上,带着无限的阴凉。殷无意的眸子阴沉,里头酝酿着无限的杀机。那些残碎的纸张从她手中飘落在地,她一步一步地向前紧逼。封敏这时候开始知道畏惧了,双腿开始打颤。只是还是嘴硬的说道:“你……你别,可你别下手,不,不然殿下,会替我报仇的。”

一缕血丝从脖颈沁出。

封敏一步又一步的退了出去,直到靠近了帐幔。满面惊恐地望着殷无意,还有这一直架在脖子上的长剑。泛着寒光的剑刃,锋利的吹毛断发,封敏毫不怀疑,只要轻轻一抹,自己便会命丧泉下。

“你,你冷静一些……我……”眼眸里头沁出了泪水来,面容因为畏惧而有些许的扭曲。封敏双手一直摆动着,像是忽然有了勇气,她一把掀开了帐幔就向外面逃出去,口中还大声得喊道:“救命!”

脚步一个踉跄,她跌坐在地上。殷无意一只手掀开了帐幔,另一手提着剑,这次是抵着封敏的心口。她面上的神情略微有些变化,似笑非笑,低头瞧着封敏。周边的士兵,朝这边投过来一个眼神,之后又漠然的转了回去。

手颤颤悠悠抹上了脖子了,满是鲜红。封敏眼睛睁得如同铜铃一般,张着嘴,啊地一声尖叫:“血!都是血!”她一点儿也不敢移动,吓得几乎晕厥。身上提不出一丝的力道来,就那么狼狈的瘫软在了地上。

脚步声,此刻对于封敏像是能够救命一般。她扭头看去,泪水瞬间溢出了眼眶,如同开了匣的洪水一般,奔泻而下。委屈,害怕,心酸……各种情绪交在在一起,汇聚在了双眸之中。这副娇弱的神情和可怜的处境,能会让人提起几分怜惜来。而楚非欢只是在五步开外停了下来,双手环在了胸前,眼神掠过了封敏一刻都不停留,最后眸光只是定定地落在了殷无意的身上。

目光交织了片刻。殷无意收回了剑,冷哼一声,转身就入了营帐里头。楚非欢盯着她的身影良久,才叹了一口气,前行了几步。衣裙猛地被一股力道扯住,低头看,却是封敏楚楚可怜的望着她,嘴唇喃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眉头一皱,楚非欢淡声说道:“敏儿,你先回去,我有大事同她商讨。”封敏纵然是不愿意,也不敢忤逆楚非欢,只得无奈的松开了手,恨恨地望着那营帐,爬起身,一路跌跌撞撞的回去。

纸张上还可以看出那模糊的字迹,殷无意弯着腰捡着那些碎片,一抬头,顺着黑色的靴子向上望去,直到掠过楚非欢那微抿的唇,她猛然地抽回了目光,站直了身子,冷漠的说道:“有事么?”

“没事情便不能来看看你么?”殷无意这毫无情绪的话语,让楚非欢有些难受。细细地探究她的神情,也是平静的如同古井一般。靠近了又想要推开,离远了又万分不甘心。夜夜难安,几乎没有好眠的夜。那些被遗忘的记忆更是见缝插针一般涌上了心头,更添了几分烦乱。楚洛一事,她实在没办法彻底的释怀,但是让她彻底的遗忘殷无意,如同陌生人一般,她依然做不到。心中泛着怜惜之意,她伸出一只手,想要触碰殷无意那苍白的面庞。

“啪——”地一声脆响,在帐子里头回荡。殷无意的眼神在楚非欢那微红的手背上,逗留了片刻,自己这一下用了多少力道,自己心中清楚。收回了目光,她手背在了身后,冷声说道,“你心怀天下,心存楚国,有几多我的位置?我可以等,等你彻底想得通透的那一天。不然,如此忽冷忽热的态度,我实在是不堪承受。楚非欢,我有些倦了,追逐了这么多年,有些事情,有些态度,还是明确一些的好。你难受我明白,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还有封敏,我不管你是利用她,还是真心怜惜她,我只希望她不要再出现我眼前。你若有新欢……”

“不是。”楚非欢打断了殷无意的话语。

“那就好。”殷无意点点头。

☆、055

帅帐里,烛火通明。

帐子外头,篝火通明,暗夜如昼。几位持着长戟的士兵,一脸冷肃。一位青年男子快步走了上来,一柄长剑系在腰上,长发散发披垂不用簪子束起,一身青衣落拓,嘴角噙着一抹不羁的笑意。“站住,几位将军在议事,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一声冷喝,寒光在眼前闪动。谢天青停住了脚步,只是下一瞬间便用剑挑开了横在了胸前的长戟。看似轻轻一拨,其中却夹杂着千钧的力道,那两个士兵手中的武器竟然丝毫动弹不得。

另外在营地里巡逻的士兵也发现了这边的异状,纷纷围拢过来。这男子不着兵甲,还能在军营之中任意行动,身份定然不同一般,可是他手中却没有持有证明身份的令牌。怀疑的目光在他的身上上下打量,最后是一个百夫长拨开了士兵,走在了前头。

“谢公子。”他一拱手,态度毕恭毕敬的。别的小兵不认识,他倒是知晓这位常跟着几位将军一同出没的人。虽然在营地里没有个头衔,可将军们还是十分看重他。再者,听说他是殷姑娘的兄长,殿下那边自然也是熟络的。只是这帅帐是兵营中议事的重地,没有殿下的命令,闲杂人不能靠近。

他面上一脸为难的神情,谢天青看在了眼里,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甚在意地说道:“宣城殿下那边你们不用害怕,出了什么事情我自己担着。”

“这……”这边还在犹豫,谢天青可不管那么多,直接就把人推搡开,大跨步的朝着营帐走去。熊熊燃起的篝火,照映着他清俊的面容,身影被拉得老长。听到了营帐里面似乎很是激烈的争论声,他只是稍稍的停下了步子,嘴角勾起了一抹讽笑,便用剑鞘挑开了帐子,走了进去。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谢老弟,你怎么过来!”韩池大惊,站起身来瞧着他,有些责怪的说道,“这是几位将军议事的地方,你赶紧出去。”说着还偷偷地觑了那一眼面无表情的楚非欢。似乎是怕她责怪下来,韩池离开了自己的位置,推了推谢天青,岂料到他嘴角含笑,纹丝不动地站在了那里。

“这是什么人!真是放肆!”将军里头也有不认识谢天青的,看着他那倨傲的神情,不禁来了气,对着他就是大声地喝骂道。楚非欢对他们的管制很松,上下之分并不是那般根深蒂固,因而就算楚非欢没有开口,也有人敢率先发话。这在军营中这般,可是楚国朝堂上的臣子却没有人胆敢如此的。

楚非欢看了眼身侧低垂着眉眼的殷无意,轻轻一笑,眸光落在了谢天青身上。谢天青也不见一丝畏惧神色,直视着楚非欢,似是完全的无视了她的威压。“坐吧。”淡淡地说了一句。谢天青只是朝着她点点头,就在韩池身侧的空位坐了下来。指尖点在了阵地图上,时不时敲着桌案,发出“笃笃”的声响。

“几位将军请继续。”楚非欢发话了,那被忽然间打断的话题又重新提了起来。

“秦兵守城的只有去取五万人,以我二十万大军,强攻即是!我等须速速拿下淮北城,不然,等到秦国的援兵来了,那可就不不妙了!说起来也是可笑,秦国侵犯我边境,我还以为他有几十万大军盘踞在此,竟不知只有数万人,他是认为我楚国无大将耶!这次我等一定要给他颜色瞧瞧!”

“淮北城守城的主将是秦国三公主符蘅。四年前秦楚交战,秦国那位殿下的能力我们可是有目共睹的。虽说只有五万人,淮北城坚守个一段日子还是可能的。我们需要的是速战速决,这回可不能够打持久战。”

“古之兵法有云,粮多人少则攻而勿围,粮少人多,则围而勿攻。末将以为,淮北城可以强攻拿下。符蘅再有能力,也不能挡住我二十万大军。区区五万兵马,便把我们阻隔在一城之外,传出去未免可笑了些!”

……激烈的讨论,无非是强攻或者包围之论,也有人提出来智取,却是提不出一个好的计策来。谢天青摇摇头,面上满是嗤笑。终于等到一个人说完后的那个空档,他忽然开口朗声道:“诸位将军,可曾考察过南淮河水流逝?”

“这和攻下淮北城有关吗!就你们这些文人有那闲心。”听到了谢天青的话语,一位将军直接站起身大声骂道。谢天青看着确实是不比那些武将们强壮,清俊的面容倒真像是一介儒生,也难怪有人轻视他。

听了这斥责,谢天青只是朗笑一声:“鄙夫之见!你们可知晓守城之道有五败:一曰壮大、寡小、弱众,二曰城大而人少,三曰粮寡而人众,四曰蓄货积于外,五曰豪强不用命。加之外水高而城内低,土脉疏而池隍浅,守具未足,薪水不供,虽有高城,宜弃勿守!”

“然后呢?”谢天青才说完,便有人接了一句。

“水攻者,所以绝敌之道,沉敌之城,漂敌人之庐舍,坏敌之积聚。纵百万之众,又有何异!你们看南淮河之源高于淮北城,要是决堤用水灌入,你且看这城池如何守!”站起身,一言点醒梦中人。众人赞许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恍若未觉一般。谢天青用手捏起了那铺在了案几上图纸,一下子撕得粉碎,“天时地利人和,为将者需察此三者。光看阵型图,不多体察形势,有何用处!”说完,便仰头大笑着走出营帐去。

“这个人好狂傲!”看着地上的那些碎片,大力地拍着案几,一位将军站了起来,有些气氛说道。瞪着眼,胡须一颤一颤的,面色涨得通红。

“可此人确实有大才。”韩池沉吟了一会儿,叹息着说道,“我说让他做我帐下军师,他却是不愿意。”

“确实,你们可别小瞧了他。当初扳倒太尉李昊,可是借着这人几分助力,要不然,怕是还得需要一段时日。谢家子弟,多是大才。”楚非欢笑吟吟地赞了一声,目光确实一直落在了身侧的殷无意身上。“幸好他们都是被我楚国所用。无意,我还记得你当初说的,你阿哥真是将帅之才也!”

“嗯。”殷无意随意的应了一声,却是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既然如此,便议定水攻之法。平陆引水,劳工劳费,利害相半。以水佐之者强。韩池,你带人先去设水平,测度高下。淮北城地势低于南淮河,派斥候去决堤之处先探看一番。我们能想到引水灌城,秦兵或许也能够想到,定然会做一些防范。还有,近日里头加强警惕,以防秦军偷袭。”楚非欢对着那些将军吩咐道。在谢天青走之后,又谋划了一段时间,直到定下了万全之策。

夜里,寒风冷峭。

寒星疏落的点缀在一弯月牙儿周边。送走了诸位将军,楚非欢依然没有睡意。走到了帐子外头望着那深邃的天空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眼眸,她的面上浮起了一抹倦怠之色。殷无意也跟着走了出来。楚非欢想握着她的手,在轻轻地触碰到了指尖时候,殷无意却迅速地收回了手。十指屈起,握成拳头缩在了衣袖中。她偏过头望着殷无意那毫无表情的侧脸,冷哼一声就扭头离开。

☆、056

楚非欢脚步有些迟缓,像是在等待着什么。直到回到她自己的帐子前,也没有等到后方的动静。有几丝懊恼和失望,赌咒了几声。像是发泄一般,猛地掀开了帐子。黑漆漆的,忽然贴上来的把楚非欢唬了一跳,一把将那黏在了身上的人推开,手压在了腰间的长剑上,冷峻的目光逐渐适应了黑暗,死死地盯着那跌在一边的人。

“殿下……”这压抑的氛围,坐在地上的人也感受到了。低低的有些怯懦的声音响了起来,她感受到了楚非欢身上那猛涨的杀气,丝毫不敢乱动。

听出了声音,楚非欢那提起的心忽地松懈了下来。轻轻的舒了一口气,那剑拔弩张的气息瞬间收敛殆尽。走动了几步,擦地一声,点亮了烛台。一下子被那昏黄的光亮给填满,楚非欢转身低下头瞧着那楚楚可怜的封敏,淡声问道:“你来做什么?夜深了,还不回去休憩?”语气平淡,然而还是能听出几分责怪之意。

封敏软磨硬泡许久才让守在门外的的侍卫放她进来的。咬着下唇,面色开始浮上了一丝绯红,慢慢地晕染了她整张面庞,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她猛然抬头,对上楚非欢那幽深的眸子。她撑着自己站了起来,颤抖的手解开了自己最外层的衣物。她的意思很是明确,然而楚非欢见状,只是眉心狠狠地一皱。

“殿下,我将一整颗心都掏给你,我来军营,爹爹是不允许的,可我发疯似得想要见你一面。就算不能够成为你心中所爱,我愿意陪在你身边。求求你,让我呆在你身边就行……”封敏手中的动作很快,一件件衣物剥落,她的话语有些哽咽,其中夹杂了万般的苦涩,大概只有她自己能够体会。

楚非欢向前急走了几步,一把拉扯起封敏的衣物,瞧也不瞧那裸露在外的肌肤,面无表情的说道:“出去。”她的动作几乎算得上粗暴,对于那楚楚可怜眼角带泪的封敏,毫无怜惜之心。

被楚非欢这般冷硬的拒绝,封敏面色刷的一下变得苍白,手足无措。除了呆立在了那里,不住的垂泪,竟不知道作何反应。楚非欢皱眉又舒缓开来,她的十指微微的带着些凉意。面上的冷肃稍稍的退却了些,替封敏整理好了衣襟,她缓了缓口气,说道:“敏儿,你何必如此作践你自己。”

“殿下心中一直没有我的存在。我一直是知道的,我也不敢奢求太多。可是至少以前能够看到你眼中就算是伪装起来的温柔。自从一年前,殷无意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殿下,她有哪里好?为什么你只看得到她呢?我知道你要对付我爹爹,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们封家,你将我堂兄他们斩立决,我也是毫无怨言。我到底是哪里不如人呢?我以为我不远万里来到军营之中,你会很欣喜。可是没有,殷无意她也在你身边。营中的士兵都说我骄纵,殿下你若不喜欢,何必那般的放纵我……”眼泪如同开了匣的洪水,一旦失去了束缚就倾泻而下。羞愤与痛苦交加,双手揽住了衣襟,封敏只觉得自己如同坠入了寒潭水之中,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对不起。”楚非欢心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眸子里头稍稍附上了一缕歉疚之意,她温声说道,“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在军营之中,需要什么直接命人去办,尽量满足你的需求。有我在,不会待你太过于苛刻。”封敏就算心中再有意见与情绪,她也不会选择在这营帐里头停留了。她自觉有几分察言观色的能力,那一闪而逝的敷衍,让她心中又是一阵刺痛。她是掩着面哭泣着跑出了营帐的,楚非欢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营帐外头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还传来几声守营士兵询问声。脑子里头乱糟糟的,一闭眼,各种幻象交织着,几乎要把人逼疯。一下子是封敏带着哽咽的质问,一下子是楚洛满脸血哀泣着阿姊救我,一下子又是那些沉淀了三年才解封的记忆,中了毒她躺在了榻上,她的意识朦胧的,只有那一滩血迹越来越清晰,几乎染红了她的双眸。

有人走进了营帐里头了。烛火一跳一跳的,在人以为它要熄灭时候,又猛然的窜了上来,轻微的摇晃。一双手轻缓地按压在了太阳穴上,楚非欢几乎是脱力般的软在了来人的怀里。“送上门的艳福,殿下竟然也不知晓消受,就这般放她跑了,可不后悔?”语气中夹杂着几声调笑。在楚非欢转身之后,殷无意就有些后悔,实在忍不住就跟着她回到了营帐,没想到里面有两道人影,倒是白白的被她看了一出戏。

从那些虚幻之中,楚非欢逐渐地拔出了神思。扶着身后的桌案,她站稳了脚步。脸上的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然而她的眼眸子专注的凝视着殷无意,似是要将她深深地烙进了心里。殷无意收回手时候,她忍不住一把握住,说道:“如果我留封敏过夜,你会怎么样?”

殷无意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扭过头看着那营帐外的篝火,许久之后才开口道:“你看那篝火旺盛么?凤凰浴火,烧破天际,那一定很好看。”

“只有你说这话的时候,我才能够感觉到你是在乎我的。”楚非欢摇头苦笑。“我总觉得你在疏离我。我怕我一转身,你就消失不见了。看着你,其实我的心中很煎熬很难受,可你要是离开了,我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好过。”

“我的宣城殿下,你可别把一切罪名推到了我的身上来。”殷无意抽回了手,反而压在了楚非欢的胸口,她整个人向前倾,逼得楚非欢后仰在了桌案上,冷笑一声道,“是你自己说的,要违背承诺,要毁了我们之间的情爱。楚非欢,可是你自己要推开我,你现在倒是怪起我来了?你要为你弟弟讨回个公道?人都已经死了,是要我偿上这条命么?我一直想不明白,我从未看透过你的心。当初我多么盼望见到你时,你已经记起了我们之间的曾经。可是,当你想起了那段记忆,做的第一件事情竟然是要抹杀我们之间曾有过的情情爱爱。为什么要我一个人背负这种痛苦?”

“不,你别说了。”楚非欢捂着了耳朵,有些无力。“我几乎夜不能寐,你可知道为什么?不是因为淮北城还未攻克下,我为此事忧心。而是每当我一闭上眼,我就看见了洛儿那苍白的面颊,带着血块的前额,我听见他凄苦的哭喊声,他让我救他。可是我无能为力。他问我为什么在后来对他那么坏,我也无法回答。”

“我曾经设想过你离开濮城之后是是去了符蘅那边,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这样我就有杀了你的理由。可事情并不是这样的,我又有些庆幸了。你自始至终都站在了我身边。其实你没有错,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我才是害死洛儿的元凶。”

殷无意退后了几步,定定的望着楚非欢,眸子里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认真。“你想让我走吗?”她手缩在了袖子里头,冷静地问道。

楚非欢与她对视,想从她的眼神中捕捉情绪。或许这一次松手,她再也不回来了。心中有一种空落茫然感。心头百感交集,在对视中,楚非欢逐渐地理清了自己的思绪,或许两人之间横亘着许多问题,可她并不想放殷无意走。

一股子诡异的静谧在两人之间蔓延。一个在迟疑着,一个则是安静的等待着。

像是过了百万年一般长久,又像是几个呼吸的瞬间。楚非欢向前跨了一步,一把将殷无意拥在了怀里,下巴压在了她的肩膀上,手臂缩紧揽住了她的腰。一呼一吸之间温热的气流在窜动。几缕细发被吹起。“我爱你。”楚非欢的声音很轻,可是依然入了殷无意的耳中。眼窝子有些发涩,她的唇边咧开了一抹真心的笑,眸子里被水汽晕染,最后化成了一棵轻盈的泪珠,流淌了下来。

☆、057

站在高地上下望,南淮河浪涛滚滚,拍打在岸上如同卷起了千万堆雪。远远望去,那淮北城矗立在那儿,仿佛能够预料到南淮河水倒灌而入的惨象。楚非欢目光里流露出了几丝怜悯,她不是那种冷血的人,她自然是希望兵不血刃的拿下淮北城。

“对于那些无辜的百姓来说,确实是过于残忍了些。”殷无意负手站在楚非欢身侧,发丝被风吹起,有几缕紧贴着面颊。“不过两国交战,生灵涂炭必定不能够免。为将帅者,还需要有些铁石心肠。”

“淮北城只是一个开始。”楚非欢淡声回答道。

殷无意点点头,沉默了许久,她又说道:“我要离开几天。”

楚非欢面上浮起几丝的不赞许,几乎一眼就看破了殷无意的心思。只是殷无意面上的神情是坚定的不容更改的,她的目光灼灼,带着一股子炽热。只是去淮北城,其中藏着太多的危机了,实在是不想让她去冒险。楚非欢本能的就要拒绝她,只是刚想开口,唇便被纤细的手指压住。

“我带着迟暮苏扶一起去。入淮北城,我自有办法,你不必担心。我会平安的回来的。”殷无意放柔了目光,温声说道。“再者,符蘅她不会伤我,最多囚禁我,就算那样,你也会来寻我的对不对?”

楚非欢抿着唇没有答话,殷无意从后头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了她的肩上,脸上流出了一抹明快的笑意:“少则一日,多则三日。如果我没有回来,引南淮河之水灌淮北城,不要有丝毫的迟疑。我不在的时候,你正好可以想想,你的心魔还在,你与我之间还有许多的思绪需要理清晰透彻。楚洛的死你放不下,你不折磨我,便只能折磨你自己的心。就算你一时间压下了此事,不可能逃避一辈子,我不想你如此。”

“好。”楚非欢终于是点点头。

楚军营地里士气高昂,对于淮北城势在必得,而淮北城的气氛越是压抑的,如同近些日子天空那重重的阴云。被困在了淮北城只有五万的兵马,急报早便传入了咸京,可是久久不见援兵的到来。要不是因为那些轻举妄动的酒囊饭袋,楚军焉能至此!

符蘅的面色不见平日里一丝温婉,冷下脸来,眸子里还含着几分的狠辣与阴鸷。驻扎在了边境的不是她的亲兵,她和苏子越仓皇的从楚国逃回,面对的是那些无能之将的轻慢。也许有部分是秦王的示意,但她终究是个公主,那些人初时也不敢太过分。败退到了淮北城,几乎所有人情绪都是激动不满的。符蘅把他们聚集到了堂中,为了夺取兵权,她手段几乎称得上是残忍。有些见风使舵的人,知道了回去秦王一定会重责他们,还不如此时交出了兵权,日后也好推脱责任。有的人死也不肯松口,被苏子越提着剑一下斩了脑袋,悬挂在了军营里的旗杆上。

“蘅儿何必如此阴郁。”苏子越面上还是一派轻松,他想要去握着符蘅的手,却被她狠狠地甩了开去。丝毫不在意那冷眼,他的唇边还是勾着一抹温柔的轻笑。只是这景象,在符蘅眼中,只见到了虚伪与做作。“蘅儿恐怕心底早已经打定主意了吧?这淮北城是守不下来的。不如早早的撤退,近些日子南淮河边,多了几列楚军,他们想要引水灌城,我们绝无对敌之法。”符蘅的眉头微微地一挑。

“援兵久久未至,这是为了什么,蘅儿你不明白吗?咱们的秦王想把你当成了弃子,连着淮北城一起葬灭。”苏子越心思很剔透,对于秦国的朝政之局,他始终都看在了眼里。他可不像是那些官员家的纨绔子弟,只知道走马斗鸡。秦国国相是秦王的心腹大臣,可他跟他老爹可不是一路的。符蘅依旧没有开心,然而苏子越的话语确实是说到了她的心坎里头,脸色稍稍的缓和了一些。苏子越见状只是颇为遗憾的摇摇头,不像往日一般有轻佻的举动,而是转身就离开了,似乎是要给符蘅一段冷静的时间。

春风料峭。

符蘅叹了一口气。刚想转身,就听到了一个呼喊。府中的小杂役气喘吁吁地跑上前头来。“公主,外头有三个人自称是您的旧识——”

旧识?符蘅的眼眸子里有一瞬间的疑惑。在这儿,她哪有什么旧识,除非是天门山的。有可能是师妹来了。想到了这儿,顿时充斥着亮光,夹带着几分欣喜,急声催促道:“快领她们来内堂。”楚洛忽然身亡,她没有做过这事情,苏子越也不承认派人下手了。思来想去,加之最近的几点风声,不免把怀疑的目光投到了殷无意的身上。只是她做的这一切是为了谁呢?她为什么还呆在楚军中,符蘅怎么也想不通透。现在忽然出现的,如果是殷无意等人,也许一切都好解释了。眉眼弯弯,嘴角勾起的笑容,都是轻松快意的。

在内堂中等待,坐立难安。在椅子上磨蹭了一会儿,她还是站起身,快步地走向门口,想要快些看到来人的身影。殷无意,苏扶,还有迟暮。他们的面容都如同记忆中一般,就连表情也丝毫未差。一只脚跨进了门槛,殷无意忽然回头对着苏扶他们说道:“你们在外头等我,我想和师姐好好谈谈。”到底是曾经熟识的,就算此刻怀着几分警惕,在那真诚的目光之下,也逐渐的软化下来。再者,殷无意定能够好好的保护自己。

“师妹,你……我……”符蘅大概是被这忽来的欣喜冲昏了头脑了,有万千的话语在唇边围绕,最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脑海中甚至还出现了这么一幅图景,有了殷无意在身边,他们秦国的军队一步步逼近了濮城,最后在万千人的瞩目之下,登上了那个至尊之位。而殷无意亦是一身冠冕,含笑望着她。

“师姐,我不是来助你的。”殷无意面上露出来一抹笑意,她拂了拂额间的碎发,“秦兵侵犯南淮城,火攻是我的主意。就连摆出疑兵渡河,也是我的想法。而师姐,你知道的,淮北城守不住,只要引了那南淮河的水,你们便会全线溃败。只是我阿哥的主意。我是不可能站在你们秦国的,就算了离开了楚国,那也不可能。”

像是被当头浇了一桶冷水,符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你来做什么?师妹你是在记恨秦王的那些行径吗?他是他,我是我,虽说是父女关系,却比之一般人还不如,你记恨他,我也恨他。师妹,楚非欢有什么好?楚王是你下手害死的吧?楚非欢会轻而易举的放过你吗?明明是我们相识在前,为何还比不上一个半道相识的人?”

“有很多事情是没有理由的。”殷无意轻笑,摇摇头说道,“师姐你可记得天门山下的骸骨?你可记得那些个心中不平最后身首异处的所谓殷朝遗老?师姐你当初说喜爱我,是为了利用我和我身后的那股子势力,还是真心待我?这般不纯粹掺杂着利益的感情,我如何能够接受?我曾随你回到秦宫,是想过助你一臂之力,你可是如何待我的?秦王他想纳我入宫你可有丝毫的反抗?要不是我自己抽身离去,是不是今时要听你唤我一声母妃?师姐你做出来的事情一件又一件令我失望,可你丝毫不自知呢。”

“楚非欢让你来当说客的?”符蘅的眉目冷锐下来,她的双手环在了胸前,死盯着殷无意,那股子情绪逐渐地平静下来,就连那丝丝缕缕的不甘心,也尽数被掩藏。

“师姐,你怕是早已经打定主意退兵了吧?为什么援兵久久未至?秦王对你设防不是毫无道理的,我可不信师姐你没下一点儿手脚。或许还感谢师姐你曾经对我不设防,告诉了我许多事情。师姐领着援兵会是谁呢?如果你死在了淮北城,还会有谁带领士兵呢?怂恿秦王亲征,来个兵变,这秦国可不是落入你的囊中?师姐你为了这个,难道不是布局已久?你不想收网吗?守着这淮北城对你来说有何意义?”一连串的问题,从殷无意的口中倾泻出来。“师姐你有自信,可楚非欢又何尝会轻易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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