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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穆荀风 当前章节:151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 15:41

“我们两个人定是一死一生,师妹你如何抉择?”尽管心中有了答案,符蘅还是不死心的问道。

“呵。”殷无意只是一声轻笑,转头目光是向着南方去了。就算眸子里流淌出来的几缕温柔,那也仅仅是因为楚非欢。

☆、058

“果然我问这个问题是在自取其辱了。”符蘅盯着殷无意许久,轻轻地嗤笑一声说道。三年前,不,应该说是四年前,殷无意离开了咸京回到天门山,她原以为,只是暂时离开休养,没想到会在楚军之中瞧见她,看着她与楚非欢两厢依偎。秦军千万条性命是交代在了她的计策之下。那时候恨么?悔么?到现在能够释怀么?好不容易听说她将前事忘尽,而楚非欢亦另有新欢,谁知道呢?这又是一个骗局。偏偏她就这么陷入了,还以为所做的一切,能够重新攫取殷无意的心,没想到世事又如旧日一般上演。

“其实师姐你并没有任何错,你只是为了你自己的野心罢。哪有谁是清清白白的,那种纯粹的感情终究是不符合这世道的。算计与伪装,必不可免。你如此,楚非欢如此,我亦如此。”殷无意走动了几步,擦过了符蘅那看似柔弱的肩膀。她低下头,又是缓缓一笑。或许她们之间,曾经有过温情与信任,但那早已经是过去式了。人都是会变的,谁也猜不到会走到这么一个地步。如果符蘅不是秦国的公主,也许她们会一直在天门山上一同生活。有百般可能,但那也只是对于现在的不甘,将自己溺于对过去的种种猜想而已。

“我想我秦国军士恨不得将你除之而后快,他们皆视你和楚非欢为死敌。师妹你大着胆子来到了淮北城,这儿可没有楚军护着你,你觉得我还会放你回去帮助楚非欢谋取江山么?单单是迟暮还有苏扶,他们护不住你的。”符蘅敛住了神思,眸光中沉淀着暗芒,她转了个身和殷无意对视着,想要看着殷无意泄出来的几分情绪。

殷无意沉默了一会儿,在符蘅几乎忍不住要问话的时候,唇边泛开了一抹自得的笑意。她扫视了这内堂一圈,又将目光投到了符蘅的身上,问道:“师姐,你以为我来此地会毫无准备么?”

“师妹,你的心思自小就是玲珑剔透,较之常人更为灵敏。师父常常夸赞你,初时我还不服气,到了后来,才不得不信服。师妹你的能力,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要不然几年前楚国也不可能翻转战局,我其实很后悔,当时放你离开了咸京,让你和楚非欢有相识之机。不然,这天下早已经是我大秦的了。这一次,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不肯放你离开的。”符蘅丝毫不怀疑殷无意的话语,她动了动,双手环在了胸前,只是轻轻地一挑眉,说道。她信殷无意,但她也相信自己。只要一声令下,这府中的外人就算插翅也难飞。

“可是师姐,你有没有想过我压根就没有存在那离开的心思呢?”偏着头,殷无意饶有兴致地说道,看着符蘅面上那一瞬间划过的迷茫与诧异,她的眉梢染了一丝轻快的笑意,“师姐,你不用疑惑你听到了的话语。我确实是要留在这淮北城。”

“不。”符蘅猛然打断她的话,双目灼灼的望着她,抿了抿唇,说道,“我大军要撤出这淮北城,你也必须跟着离开。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会带走你。你不替我出谋划策,我亦不怨你,但是我绝对不会允许你站在楚非欢身边。”说到了后头,符蘅的面上带着一丝狠色,那原本温和的面庞,看去竟有些扭曲。

三天的时间,其实也算不得长,然而楚非欢偏有一种度日如年的感觉。不断地派了斥候前去打探消息,得来的消息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最后她实在忍不住自己策马离开了营地,张望着那座矗立的城池。

“嘶——”地一声长鸣,马儿扬起了前蹄,踩踏回到了地面上扬起了一片灰尘。楚非欢眸子微眯着,几乎有一种单枪匹马冲入淮北城的冲动。是不是被符蘅囚禁住了?那些秦兵会如何对待她?心中一想到这个就激起一片烦躁和郁闷,她已经后悔了,早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该让殷无意去那么危险的地带的。

心里头空空荡荡的,像是缺了一角。殷无意离开了,只剩下了回忆在脑海中回荡,那些交织的碎片最后汇聚成了一个个完整的画面。或是有意或是无意遗忘的一切,她仿佛又看到了殷无意转身离去的场景。四年前放她一个人回到天门山就是个错误的决定。陷入了符蘅的计策里头,到底是谁连累了谁,早已经说不清了,然而谁都不后悔罢。脑海中场景变化莫测,直到了最后,切换的是她无力的躺在了榻上,血污了衣衫和锦被,她在昏迷前伸出手,却抓不住那裙裾的一角。

“殿下——”远远的呼声传来,勒着马回望,那逐渐靠近的一骑,是封镜。她的额上沁着汗珠,右手还不断的扬着,生怕楚非欢看不见。“殿下——几位将军寻你议事——”

目光有些不舍的从淮北城收回,楚非欢动作极慢,最后咬了咬牙,一挥马鞭落到了马臀上,马儿吃痛,便撒开了蹄子,快速地向前奔去,封镜见状也驾着马紧紧地跟随着。回身望了眼那插着秦军旗帜的淮北城,目光里流露出几缕复杂的情绪来。

一回到了楚军营地里,那几位将军已经聚集在了一起。原本各自站着,一见到了楚非欢,赶忙的迎了上去,跟着她那略显快速的脚步,口中不住的议论纷纷。

“殿下一切都准备好了,只待一声令下,便淹了这淮北城。”韩池一拱手,说道。

“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为何我们不早早动手,偏偏等到了这时候呢?是为了给秦军撤退之机吗?前方已经有消息传来,秦军的援军似乎不打算挽救淮北城,只驻扎在了远处,冷眼观望着。”

“是啊,殿下我们得等到何时?我营下的儿郎们早已经迫不及待了!”

……

“谢天青呢?”没有回答那些个杂乱的问题,楚非欢揉了揉眉心,只这般问了一句。

“嘿,那小子怕是在哪儿饮酒吧,我们喊他他总是不闻不顾,丝毫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一位壮硕的将军大声的嚷嚷道,然而语气中却是带着几分纵容和调笑。

殷无意前往淮北城一事,谢天青应是知晓的。如今他看来一点儿都不紧张担忧,想必一切会没问题吧?无意定然很安全。楚非欢暗自思忖着,只能如此安慰着自己那颗紧悬起来的心。视线扫视一周,那些个将士含着期待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揉了揉眉心,她缓缓开口道:“明日必定拿下淮北城。”

作者有话要说:  感冒了头疼,思绪有些不清楚,这章就这样吧……

☆、059

东方天际才浮起一抹鱼肚白,军中的号角就开始吹响了。楚非欢的银甲在初升之日下折射着寒光,掩饰住了眉目间疲倦,她挎着剑,快步地行走在了军营之中。几位将军都已经到齐了,站在高台上下望,士兵们挺直着腰背站成了一个个整齐的军阵。

“殿下,前方探子来报,秦兵撤退了,淮北城此时是一座空城。”一位士兵跪在了地上,拱手朗声说道。声音落到了诸位将军的耳中,他们又开始小声的议论起来。

“会不会有诈?秦军在城中设好了伏兵,等我们自投罗网。”

“怕什么,秦国只有五万兵马,我二十万大军不是吃素的!就算强攻,这淮北城也能够打下来。”

“要我说还是依原计划行事吧,直接决南淮河之堤,让大水直接淹了淮北城。”

“按理说这样子,我军伤亡能减到最小,可是苦了城中的百姓,他们究竟是无辜的。依我之见,还是派军前往淮北城,如果他们真的退兵了是好,就算有埋伏,那他们也抵抗不住我楚国的大军,在人数上,我们可是占尽了优势。”

“瞧你这话说的,他们秦国的百姓是无辜的,我们楚国的士兵难道就该付出性命么?两军交战,谁还来给你讲仁慈。这血染的战场啊,交代了多少人的性命。秦国与我楚国是对立的他们的百姓之命,自然与我们无关了。”

楚非欢转了个身,幽邃的目光投向了远方的城池。对于几位将军的话语,她罔若未闻一般,沉思了许久,她才吩咐道:“秦军应该撤退了,韩池,你带领三千马步兵先行。”

军容整齐陈列在了淮北城下,战车上,旌旗猎猎作响。看城头除了一列列的旗帜,丝毫不见的人影。搭建着云梯,有些几个大胆的先行探路,顶着盾牌向上攀爬,最后稳稳地立上了城头。秦国的旗帜被换下。始终没有什么异状,一个接一个士兵,身形灵巧的就像是一只只林子里跳跃的猿猴。秦兵已经撤退了,这淮北城,确实是一座空城。城门被放置下来,一列列的骑兵鱼贯而入。

空荡荡的大街,偶尔有几个百姓探出头来,又啪的一声紧闭上了门窗。马蹄声还有铠甲与刀剑的摩擦声,楚非欢骑着白马走在了前头,目光如同鹰隼一般,从大道两旁巡视而过。几位将军护在了她的身侧,骑在了高头大马上手中倒提着刀戟。

“我楚军士兵听令,不许掘坟墓,不杀老弱妇孺,不焚庐舍,不污井灶,不毁神祠佛像。”楚非欢的声音,夹杂着内力,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她身后的士兵,得令后的呼喊更是激昂彭拜,在空中传响久久不散。

淮北城落入了楚军的掌控之中,楚非欢并没有留宿在城中。派遣一小部分人马守住要处,大军依然停驻在几里外的营地。秦地多平原大川,平坦一望无垠。然而有几处要塞,却是在那险峻的高山中,易守难攻。要直入秦都咸京,更是只有一条路可通。指尖掠过了地形图,楚非欢的眉头紧紧地锁起。

“殿下,城中的粮仓我已经派人巡视过,其中颗粒不剩,还有被火焚烧过的痕迹。”

“秦军的动向如何?”楚非欢抬起头,问道。

“那五万兵马和秦军大军汇合,如今都驻扎在了据北关。”

“再探。”楚非欢揉了揉眉眼。这据北关是从南如北的第一要道。入了此关口,可以直指秦国腹地。不过此处向来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这据北关由五座小城组成的,拒北河北岸的金城,南岸的关城、盘石城、峰口城、还有岭城。关城建立在了山岭之中,东处山峰万仞,千岭耸立,峭壁悬崖;城西有拒北山,蜿蜒向西,与盘石城相接;城北为拒北河,谷宽坡陡,浪高水急;城南是黄土岭,背千山万壑,层峦叠嶂。

“殿下。”一道清冽的声音传了进来,撩开帘子走入了是一身白衣的封镜。她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面容上似是有几分的为难。楚非欢听到了声音立马就欣喜抬起头来,只是一看她这副神情,心头立马咯噔一下。面上显示出了几分悲伤来,然而她终究是不死心,眸子里头犹是夹杂着几丝希冀,开口问道:“寻到她的下落了么?”

“没有。”封镜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说道,“一丝痕迹也不曾留下。淮北城的将府之中空空荡荡的,就连地牢我也去寻过。这座城中除了百姓,再无其他了。她们应该是随着秦军一起撤退了。”封镜有些看不清这一切了,无意他们为什么要自愿入淮北城?他们的离开是被符蘅挟持着,还是自愿的呢?禁不住在心中埋藏下一颗怀疑的种子,所有的信任经不起那显露出来的蛛丝马迹的拷问。是不是一开始自己就看错她们了?楚非欢低着头微咬着下唇,没有说话,封镜将心中的那几份疑虑压了下去,反而是安慰道,“殿下,不用过于担心了。符蘅终究是无意的师姐,不会伤害她的。再者,无意那般聪慧,她既然敢去淮北城,那定然是做好万全之策的。”

“我也希望如此,但是最近还是觉得心慌难以入眠。符蘅那个人,我见过几次,她绝对不像她的外表看去一般,她行事惯来心狠手辣,我怕她来一出玉石俱焚。我不想无意出事。最近眼前总是出现幻象,再一次失去的滋味,我承受不起。”楚非欢摇摇头说道,她的眼神有些迷蒙,捂着胸口感受着自己心跳的节奏。手掌攒紧,很快又摊开了,她怔然的望着空空荡荡的掌心,心头又浮起了那种抓不住的感觉。

“殿下,你为什么不觉得是无意自愿跟着符蘅走的呢?”封镜实在是没有忍住,问出了口。听了她的话,楚非欢的面上神情顿时凝住了。不是没有想过,而是压根不敢深想。她对殷无意说了无数次的信你,可最终的结果呢,是一次又一次的怀疑。有些事情,她们都只放在了心头,都以为各自有着会心一笑即能够领悟的本事,其实只是积压在了一旁,等待着那个爆发的点罢了。

苦笑一声,殷无意问道:“封镜,你是如何看待无意的?”

封镜的眸子里头一瞬间划过些许迷茫,顿了许久她才说道:“最初见到她是在宣城书院,一眼便看出来她对殿下你怀着很重的心思,那是我便断定她对你没有敌意,也不会害你。后来她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殿下吧,她的手段我却是不好评论。她为了唤醒殿下失去的那段回忆,我不怀疑她对殿下的爱与珍惜,可是到了如今,我也看不明白她想要做些什么了……未来之事,更加无法预测。”

“我也不明白啊……”楚非欢微仰着头,怅然一叹。好一会儿,她才低着头,轻轻地却无比坚定的对着自己说道,“这次我要信她,我不疑她。不久之后,我定会从符蘅那处,将她接回来的。”

“殿下,你不在意了么?”封镜疑问道。

楚非欢只是轻轻一笑,她明白封镜指的是什么。她回答道:“洛儿一事,我始终无法赞同她的做法。转念一想,洛儿他对我是起过杀心的,许是以后我们真得刀剑相对,我终究得狠下心来。如今,洛儿他已经去了,也说不上好或者坏吧。现在,还是怜取眼前人吧。”

眼前人?封镜听了倒是自嘲一笑了。

“对了,封镜,沧蓝从濮城有消息传来了。楚都一切安好,只是相国封凛病危,你带着封敏回去吧,算是送他最后一程。”

☆、060

濮城郊野,春意盎然。达官贵族家的小姐公子们,纷纷骑马坐车出行踏春。桃杏林中,红花绿叶交相辉映。远远望去,就像是天边的灿烂的云霞。濮城不像边境的几个城市,战争的恐慌还没有传达到此处,依然是宁静祥和的盛世图景。

封镜骑着快马直入濮城中。封敏坐着的马车,还在后头缓缓行动。听闻封凛重病,封敏面上是有几分急切的,然而她还是倾向于留在楚非欢身边,只是缺少那强有力的理由和借口,最后还是不甘不愿的被送了回来。而封镜,只是听从了楚非欢的一道命令罢了。离开濮城已经有数月了,沧蓝的消息来时只有只言片语,就算是关切的问候那也只是对着殿下的。封镜心头更多的是沮丧,然而那迫切的想要见面的心情,依然是不能够遏制。

相府门前,大门虚掩着。几只鸟雀在跳跃着,被人行的动静惊了起来,扑棱着翅膀飞向了远处。封镜翻身下马,将缰绳交到了奴仆手中,她仰着头看了看那牌匾,眼神微微的眯起,最后大步地向前,推开了大门。厚重的声音响了起来,大门缓缓地打开,透出了里头的几分景致。

春风到了,草木萌芽。青石阶上,还残留着几片落叶,被风吹动,在地面上打着旋儿。这相府里头,越发的显得冷清了。封镜也不等待着封敏,兀自向前走去。迎面走来了一个捋着胡须的老者,提着药箱,还不住地摇头叹气。心中冒出一个把他揪住细细询问的念头,然而转瞬便作罢了。封镜往一旁走动了几步,侧着身子给老者让出了一条道路。

“老头,我爹爹怎么样了。”娇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依稀能够从中听出来几抹关切。封敏到底是被封凛疼在心头的,父女之间的感情不像是封镜那如同陌生人一般。封敏的急切不是作假的,至少她会喊住那老医者仔细的询问。封镜并不关心他们之间讨论了什么,只是在听到了“相爷他撑不过这个月了”时候,心中还是忍不住咯噔了一下。

才走回到了路道上,便被提着裙子匆匆跑上前的封敏推了一把,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摇摇头,对于封敏的莽撞有几分责怪之意,但到底还是忍了下去。封敏是一路小跑着向着厢房处去的,封镜心中藏着事情,脚步缓慢许多。等到了外头,正想推门而入时候,听到了里头一片哭声,还间杂着几声软语安慰。

里头不只是封敏,就连沧蓝和顾怀舟也在里头。封镜稍稍的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推开了房门。吱呀的声响,惊动了里头那沉浸在了各自情绪中的人。目光从顾怀舟身上,在望到他和沧蓝牵着的手上,最后又落到了那躺在床上苍老的老者身上。他的手从锦被中伸了出来,如同干柴一般枯瘦,被病痛折磨的面色苍白毫无一丝的血色。他浑浊的目光温和的看着身侧的人,时不时用手掩住唇,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咳嗽。封敏的面上挂着盈盈的泪珠,封凛安慰了几句,最后把视线挪到了那面无表情的封镜身上,咧开了一抹僵硬的笑容,说道:“镜儿,你回来了。殿下那边那么危险,你怎么可以丢下她回到了濮城呢。”话语中似是责怪,然而仔细分辨,其中却是夹杂着几分喜悦。他撑着顾怀舟坐直了身子,拍了拍床榻边的空位,示意她往这儿来。

封镜最初是一动不动的,双手环在胸前,微微的皱了眉。沧蓝这时却投递过来一个略带责怪的眼神,封镜实在是耐不住,最后还是顺从地坐在了一旁。她的视线在这几人之间来回,,直到彻底的放空,就是不停留在封凛的身上。

“镜儿……”封凛神情开始泛着苦味,他大概也能够想到封镜的心思,他们父女之间始终横梗着那道过不去的鸿沟。剧烈了咳嗽了几声,终于把封镜的视线给引了过来,长叹了一口气,他缓慢地说道,“镜儿,是我对不起你娘和你。这些年来,我想要补偿你,可是你始终抗拒着。我封家走到如今,真算是没落了。只剩下你和敏儿姐妹两个。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够好好相处……很多事情我都晓得,你啊,怨我我帮助你娘,最后你不也自己报仇了么?我什么时候拦过你,说起来敏儿也是无辜的……”

“我知道殿下对我封家一直心存忌惮,如今,我这一把老骨头就要归于黄土了。宣城殿下啊,她也该放心了吧。敏儿,我不知道殿下对她真正存着什么样的心思,就算到了现在,敏儿也未必肯听我的劝。镜儿啊,你一直跟在了殿下的身边,就算是让你帮衬着对付我封家,你恐怕也毫无怨言吧。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别的什么可惜求的了,只希求你在殿下面前说上几句,让她放过敏儿吧,给她找一家好人家嫁了吧……”

“爹爹,我不要——”封敏的声音哽咽着,听到了这儿,她霍地一下站起身来,使劲地摇摇头,“我想留在殿下的身边——封镜我的事情不要你管。”

“敏儿。”封凛的语气微微的加重,有些责备的望着她,“人生大事不得儿戏,你摸着自己的心,殿下真的对你存有心思吗?爹爹只想让你幸福,不就不要追逐着殿下了,你们之间是云泥之别,殿下怎么会看得上你?”封凛的话说的还是有些重的,封敏的泪水就像是断线的珍珠一般。

“这点你放心。”封镜终于是开了口,瞥了封敏一眼,淡淡地说道,“殿下会帮她找一户好人家的。无论如何,封家都还会留下封敏这一脉。只是朝堂之上,将再无封家的影子。”

“是啊,朝堂之上,再无我封家。”浑浊的眼珠转动着,封凛猛咳了几声,捂着唇,又说道,“我总梦到我封家的列祖列宗责怪我,那些兄弟侄儿侄女,也来向我索命。我封凛这一生未曾愧对过先王,只恨自己太贪心,位极人臣后不晓得急流身退。怀舟!”封凛忽然转向了顾怀舟,厉声呼唤道。

“学生在。”顾怀舟恭敬地低着头,等待着他的训话。

“怀舟,你是我最得意的门生,我曾想招你为婿,奈何世事无常。你别有所爱,是我封家的女儿不幸,不能够嫁予你为妻。”

“我……”

“你听我说完。”封凛打断了顾怀舟的话语,使劲的摆了摆手,“以前我总觉得你和沧蓝姑娘不合适,想要阻止你,倒有几分用权势逼人的嫌疑。如今看起来是我错了。我也不阻止你们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将不再干预,只希望在我活着的时候,能够看到你和沧蓝姑娘成亲吧。”他的面上含着一丝笑容,满足地看着顾怀舟和沧蓝交叠的手。

“扑通——”一声,顾怀舟已经从座位上滑下,跪在了封凛的面前,脸上满是感激的神色。“学生顾怀舟,多谢恩师成全。”

沧蓝也随着他的动作,跪在了地上。清淡的面容看不出情绪,只是行动证明了一切。她的目光终于不留在了封镜的身上了。

也只有封镜一人刷白了脸。

☆、061

封凛躺在床上嘴唇一直喃动着,然而他的话一字都未落入封镜的耳中。她怔怔的望着那跪在地上的沧蓝和顾怀舟,顿觉世事讽刺。明知道结果,还义无反顾,这到底是为了哪般?难道真得等亲眼所见才死心么?沧蓝的面上偶尔浮起了几丝清浅的笑意,黝黑的眸子落在了顾怀舟的身上,这等浓情蜜意……轻呵了一声,封镜一扭头,就大步的踏出了房间中。

风吹的树林哗哗的响动,几只鸟雀在树梢腾跃着,还发出了轻快地鸣叫。封镜倚靠在了亭子的栏杆上,手下意识的摸向了腰间的酒壶,却是空空荡荡的。似乎随着殿下到军营之中便很少饮酒了,回到了濮城之后,更是滴酒未沾。若是以前那个督促着自己戒酒的沧蓝该会很高兴吧,只是如今,她也是不在乎的。

仰着头,双手覆住了有些湿漉漉的眸子,透过了指缝,看那中天的日光和一丝丝飘动的白云,封镜先是轻笑,最后声音渐渐放大,含着些许怆然和凄切。

“封镜——”呼喊声由远及近。

封镜半倚在那儿,一动不动。收住了面上所有的表情,看去只有一派冷然。一片阴影投在了地面上,手被人轻轻地握住拉下,封镜猛地一甩手,有些恶狠狠地看着沧蓝。她眸中带着的几许温柔和心疼,如今看来有何等意蕴?一切都是假象,明明是她一厢情愿罢了,为何还有那两厢情悦的错觉?

“你什么时候回军营。”沧蓝看着自己的手,有一瞬间的怅然若失。将双手背在了身后,她望着封镜,淡声问道。

“怎么,怕我来不及看到你和顾怀舟的成亲么?”封镜冷哼一声,低着头避开了沧蓝的目光,“该走时我便走,你不必担忧什么。”走了,那就再也不回来了。

沧蓝默然,只长叹了一口气。她在封镜的身侧坐了下来,只专注的看着她。一片落叶被这料峭的春风吹动,颤颤悠悠的飘了下来,刚好落在了封镜的肩头。右手缩在了袖子里松开又握紧,如此反复,最后忍不住,轻轻地拂向了封镜的肩头。恰在此时,封镜的脑袋一动,手正好触上了她面上滑嫩的肌肤。像是触电一般,沧蓝猛然地收回手,掩饰住了眸子里头的几分仓惶。

“沧蓝,你既然决定嫁给了顾怀舟,何必做出这些动作撩拨我?或许在别人瞧来,这等亲昵只是女儿家的常事,可是沧蓝难道你不晓得,我喜欢你么?你随意的一个动作,随随便便的一句话,便能够触动我的心思。”封镜的身子略有些僵硬,但一会儿便软了下来,她闭着眼,缓慢地说道。

“封镜,我——”

“我曾经以为,你心底到底是有一丝一毫的喜爱我。你会同意嫁给顾怀舟只是为了殿下的大业。如今,封家已经彻底的没落了,封凛对殿下构成不了任何威胁,这顾怀舟和封凛之间,也不怕他们会有什么损害王室的勾当。我以为,在这时候,顾怀舟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你会回头,会转身看看一直追逐在你身后的我。事情证明了,我又一次的错的离谱,你沧蓝心中何曾会惦念我?我离开许久,你也是不寄只言片语,我在你心中原来是无一丝一毫的地位的。是我看错了,你原是喜爱顾怀舟的,就算到了如今,你也愿意嫁给他。我阻止不了你们,我也不会祝你们幸福。”正说着,封镜忽地站起身来,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那个亭子。身后的呼唤她置若未闻,垂下了眉眼,泪水无声的滑落,她用袖子随意地抹了一把。此时她只想畅快淋漓的醉上一场,不回头,不去想沧蓝是何等神情。

或许婚事是有些仓促了,可顾怀舟为了达成恩师的心愿,也顾不得太多的礼数。虽说沧蓝不在乎这些虚事,然而他的心中还是怀满了愧疚。

纵然在此等紧促的时间中举行,声势依然是十分浩大。年幼的楚王亲自颁发的旨意,封镜更是拖着病体亲自来主持这场婚事。似乎整个濮城,都被这种喜气所笼罩着。十里红妆,噼里啪啦的炮仗声,响彻了街头街尾,儿童们拿着风车和玩具,快活的跑到了顾府凑热闹,讨得一些糕点。先不说顾怀舟是封凛的门生,他如今已是凤阁令,位同三公,可见楚王加诸于他身上的殊荣,而这沧蓝,更是宣城殿下的宠臣,虽说她在凤阁没有丝毫的职位,可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员心中都清楚得很,这位才是真正的掌握生杀大权。来来往往的大臣很多,面上皆是堆着笑,也不知道是真心的祝福还是仅仅做拍马逢迎。

顾怀舟一身大红色的喜袍,俊逸的脸上写满了春风得意。官场上,平步青云;情场上,喜得娇妻,他还有什么不能够满足的呢。楚王也穿着红色的袍子,在侍从的带领下来到了顾府,那些个大臣惊动,纷纷要跪下行礼,被楚湘一挥手免了。稚嫩的声音里也沾染了几分喜庆。他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依然是十分恭谨的站立在一边的顾怀舟,心里头看着似乎是十分满意的。“顾卿,孤王把沧蓝太傅交给你了,你可别辜负了她。”摇头晃脑地说出了这句话,也不知道是谁教的。

“臣会爱她惜她,怜她如命。”顾怀舟眸子里满是笑意,他朗声回答道。不止是说给楚王听的,更是让在座的诸人听到了耳里,这是他的承诺,在场的人都是见证。沧蓝的身份不比一般的新妇,只得呆在了新房中。一些虚礼许是只有那些老学究们才讲究。她从新房里头出来敬酒,一身红裙,面上点了胭脂,精致的面容经过妆点更是美的不似人间凡女。清冷的眉目染上了一片喜色,眉间面上,都含有淡淡的笑意。

楚王坐在了首位,毕竟年纪小,按捺不住好奇的眼神,开始四下打探,对于堂中人说些什么话语,他是一点儿都不在意的。这里头除了顾怀舟,最喜悦的当属相国封凛了,消瘦的身形笼罩在了新袍子里头,他的面色有些红润,比往日多了几份精神气。捂着唇猛咳了好几声,他还是停不下那絮絮叨叨的话语。封敏跪坐在了他的身边,微微蹙着眉头,有些责怪的看着他,然而手头还替他捋着背顺气。

“我近日里头高兴啊。”封凛还想饮酒,被封敏给制止住了,他的面上还是盛满了笑意,“敏儿啊,你可别拦着爹,再不喝,以后只能等你们浇几杯到了黄泉路上了咯。啊呸呸,瞧老夫这话说的,今日可真是喜庆,不说这等丧气话了。怀舟啊,这么一个美娇娘被你娶回了府中,你可要好好的待他,不要辜负了人家……”

“是,学生心中晓得的。”顾怀舟抿了一口酒,回声道。

“镜儿呢?她和沧蓝不是相识已久么?今天怎么不见她的身影。这儿可是有很多的好酒呢,她怎地不来了?”封凛像是忽然想起般,提了一个名字,他又有些歉疚的说道,“镜儿这孩子大概也是心中仰慕怀舟吧,她曾经还在我面前提过,不要让你们两个成亲呢。你们可要原谅镜儿,那可真是胡言乱语了……”往日里头并不是这番多话,此时却恨不得将肺腑都给掏了出来。

听到了封镜这两个字时候,沧蓝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僵硬。她扭头看向了堂外,一层层的红色帐幔飞扬。朦胧中,似乎有一道身影远远地站在那里观望着。猛的摇摇头,又是空空茫一片,哪来的身影,只是一道幻觉吧。斟了一杯酒,阖上眸子掩饰住那忽然生出的盈盈水光,一仰头,饮尽杯中酒。

☆、062

山峦起伏如同一只蛰伏的巨龙,城墙立在悬崖峭壁上,险峻的山路弯弯曲曲。灌木丛里偶尔飞出了几只野鸟,扑腾着翅膀号鸣着飞向了云霄。

拒北关关城内有秦王的行宫,时不时传出来几声欢声谑语,一坛坛美酒被士兵抬入,紧随着的绝色佳人面上带着妖媚的笑容。守在外头的士兵偶尔有几缕目光瞥向了那些路过的女人,带着些许渴望和艳羡。

符蘅双手握成拳,听着里头的声音,面色铁青。秦王对她闭门不见,她也不好硬闯进去。淮北城丢失的罪责已经全然落到了她的身上,那才握紧的兵权又被迫交了出去,符蘅怎么能甘心?这秦王把她当成了弃子,率兵前来而不救。

肩上猛地覆上了一只手,符蘅一扭身,直接朝着身后那人的命门擒去。劲风冲击面庞,苏子越稳站如山。符蘅收束住了力道,瞧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王上不见你,淮北城失守,其中自有你的一分原因,然而更多的是其他的将军无能,可王上偏要责怪与你,蘅儿你看着一点儿也不甘心。”苏子越低着头,伏在了符蘅的耳边轻声说道,“王上御驾亲征是你的人鼓动的吧?然而没有料到他会无情至斯,放弃一座城池也要你死。帝王家的人,可真是冷血无情。”

“你想说什么。”符蘅退开了一步,淡声问道。

“楚国三易主,而我秦国,王上在位时日渐久,人老而昏庸体弱,我们需要一位贤明的君主带领啊,蘅儿你认为呢?”相国是秦王的心腹,帮着他对付三公主,而他引以为傲的儿子明面上对他毕恭毕敬,而心里头想着的尽是谋逆之大事,可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我听说你师姐也在这关城里头?秦王好色,早些年对你师姐亦怀有非分之想吧?可惜求而不得啊……”

苏子越还在啧啧地叹息,符蘅眸子里有些发狠,猛地一把揪住了苏子越的衣襟,一字一顿地说道:“苏子越,有些事情我纵容你,可有些人你真的碰不得。”说着一把推开了他,面上满是冷意。

捋平了前襟,苏子越勾起唇角,眯着眼笑起来如同一只狡诈的狐狸。他喃了喃唇,对于符蘅的缊怒,他一丝儿都不觉得畏惧,他继续说道:“难道蘅儿你不想坐拥天下吗?对了,你师姐似乎是楚国的军师吧?她和楚非欢之间,听说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呢?如何激起民愤,如何调动将士们的士气?秦楚敌对,楚人残忍无情,能致我王薨者,唯楚而已!”

“你闭嘴!”符蘅重重地呵斥一声,甩着袖子转身就离去。而苏子越看着她的背景嘴角的弧度越扩越大,他知道,符蘅有些动心了。

殷无意被困在了秦国的行宫中,符蘅待她从来都不赖,许是怕她觉得无依无着,便让迟暮和苏扶随身伺候着,只是他们不能够走出那宫殿,四面有着重重的守卫,而暗处盯梢着的还不知道多少。然而符蘅对于殷无意还是有所忌惮和怀疑,再也不像几年前那般,一些军政大事都寻求她商议。可见符蘅心头明白的很,殷无意只一心向着楚非欢。

宫殿的院落里,种植着一片桃花。石桌上,几片粉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地晃动,有的被风吹了下去,还有的被迟暮用袖子拂走。棋子拿捏起来,很快又丢去了棋盘中。迟暮猛地把棋盘上的黑白棋推到了一起,打了个呵欠,口中无聊地嚷嚷道:“不玩了,我不玩了。”

“真是没定性。”殷无意笑着摇摇头,拂落了肩上的桃花。她的眉眼弯的如同月牙儿一般,眸子里水光潋滟,她看着心情许是不错,便打趣起了迟暮,道,“让你和封镜一起饮酒,说些草药方子,你便是能够聊上那么一整天不觉无聊的。”

“我们那是切磋技艺。”迟暮睁大着眼瞪着殷无意,面上浮现了一抹淡淡的飞红,她一下子就站起身来,大声地狡辩道,“就封镜那么一个酒鬼,要不是她有一样妙手回春的本事,我才懒得同她说话呢。”

“是是是。”殷无意有些好笑地回答道。

“好好的说起我来做什么。”迟暮嘀咕了一声,抬起头看着殷无意,那原本就存在的疑惑又重新浮了上来,“我们当初为何要到淮北城,是为了劝三公主退兵么?可是淮北城本来就守不住,我们那位殿下早就有了主意了吧,何必我们白白跑了这么一遭,还被带到了这据北关来。”

“是的,属下也不明白。”一直杵在一边像是个木头人一般的苏扶也蓦地发声说道,“要是三公主用您来要挟楚国的那位殿下……我们本来就占据优势,为何要送上门去,落到了如今的受制于人的场面。符蘅三公主她对您好,然而她也曾利用过您啊……”

“你们的担忧不无道理。”殷无意悠悠地开口说道,“我确实不必来此,一直在了楚军营帐里头,也不会影响战局。师姐的心思多变,我也猜不透她会如何对付楚非欢。不过,这一趟,我是必须走一遭的。当初楚非欢她心里头对我一直存有怀疑,她说信我,可我不敢信她说的。我不会帮助师姐对付她的,然而这次她的行为再让我失望的话,我们,便离开吧。天下之大,也不会无处可去的。我一直停在了她的身边,势必会干扰她的情绪。楚洛的死,是她的心结,只能逼一逼她了……”

“她要是担心我,便是正常的。若是一丝记挂都没有的话……就算不死心,我也得死心了。但愿她不再让我久等,不再让我失望了。”

“哦。”迟暮轻轻地应了一声,眸子里透还是有几丝的迷茫。像是明白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明白过来。看向殷无意,她的神情是安静渺远的,她的目光望向了远处,在那重山之外,是楚非欢安营扎寨的地方。

窸窸窣窣的响动传来时候,楚非欢满正困倦的险些一头栽进了那些文书之中。听到了动静,她立马抬起头来,疲惫的面容上,有几丝殷切的期盼。一位黑衣男子跪在了地上,等待着楚非欢的问话。

“有下落了吗?”楚非欢的声音带着些许的急促。

“没有。”男子沉默了一会儿,无奈地摇头回答道。

派遣出去的都是一些暗卫,最擅长轻功和掩藏,只是秦军的守卫森严,饶是他们也难以亲自踏入,只能买通一些人,问问话。看来符蘅将殷无意藏得很好,一点下落都没有泄露出来。楚非欢无力地挥挥手,示意黑衣人退了下去。难道只能等攻破据北关时候,才能够寻到殷无意么?她过得好么?符蘅会不会为难她?原本一些没必要的担忧也随着时间的过去而跃上了心头。烦躁的情绪没有得到一丝的慰藉,楚非欢恨不得立马闯入据北关找出殷无意,可是她不能。没有万全之策,又该如何以身犯险?

☆、063

森严的守卫,将一座院落重重包围住。有个身着玄衣的中年男子被一干人簇拥着,负手站立,他的眼角眉梢带着垂涎的笑意,那些皱纹都拧做了一团,他的脸色不像那些健壮的士兵一般生机勃勃,反而是早早的带上了几抹苍白,像是太久沉浸于安逸的生活还有女色之中,所带出来虚浮。

从院子里头传来了悠扬的琴声。时而清如山涧中的涓涓细流,时而缓如清夜里流淌着的柔和月光。男子静立了一会儿,就有些迫不及待地向前走去,脚步带风。偶然间听苏子越说的,符蘅在行宫里头藏了美人,秦王本就是好色之徒,那颗心便蠢蠢欲动。

满心欢喜的走上前去,没有料到在那扇门前被两个士兵挡住了脚步。秦王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下来,他身后的那些近侍也跟了上来,朝着守卫大声地喝骂道:“真是放肆!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连大王都不认识了吗!还不赶紧退下去让出路来!”

守卫纹丝不动,就连面色都不曾有稍稍的改变,用眼角睨着那些所谓的秦王近侍,喝道:“三公主有令,任何人都不得靠近!我等只知三公主,不知天下有秦王!”

“你你你!你们这些狗东西!”翘着兰花指,那个近侍声音立马尖利起来,面色一瞬间便涨的通红,骂道,“你们是要造反吗!”守卫掀了掀眼皮子,丝毫没有搭理。

秦王更是极其愤怒,作为一国之君,哪个在他面前不是毕恭毕敬?如今竟然被一个小小的守卫给驳了面子。符蘅啊符蘅,真是养出了一批好奴才!猛力地甩了甩袖子,他大声地吼道:“把这些死奴才给寡人拖下去,把符蘅请来!寡人倒是要看看,她想干些什么样的勾当!”秦王的眼神如同豺狼一般阴狠,似乎要把眼前的一切拆解入腹。他这个女儿啊,确实是能力卓越,甚至让他产生了危机感。女人就该嫁人生子,这些兵家之事与她何干!偏生自己手下一干大臣个个都像废物一样,平日里朝堂上吵得面红耳赤。一到了关键时刻,便连一个主意都出不上。

外头的动静,很快便传到了屋子里头。那美妙的琴音戛然而止。吱呀一声,红色的大门从里头打开了,走出了一个素衣女子,玉簪斜插入鬓,不点胭脂,自有一股天然去雕饰之美,她的眸子如同满天星辰生光,风吹动了衣袂,似落入凡尘的仙人。

秦王眼睛发直,一下子就看痴了。猛力地推开了挡在了身前的人,双手展开,往前一扑,就要把美人儿拥入了怀抱之中。根本没有看清殷无意怎么动作,人已经飘到了几丈外的桃花树下,冷眼观望着。扑了一个空,出乎意料的秦王也没有暴怒,以往的美人儿个个主动爬上他的龙床,如今有个清冷孤傲的人,他也想亲自征服。早忘了几年前见过这美人儿了。“蘅儿她可真孝顺,知晓寡人喜欢美人儿,还替寡人藏了一个。”也不着急扑过去了,秦王假惺惺地说道。视线扫了扫这小院里头,除了一个站着的黑衣男子,另一个黄衫姑娘,也甚是可人。

殷无意冷着眉眼,向着门外瞥了一眼,只见到那一掠而过的衣角。那守卫见秦王闯进去了,也不好继续阻拦。秦王带来的人则是互相对视,一脸暧昧的笑容,还自以为贴心的关上了门。殷无意的腰上缠着一把软剑,抽了出来,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亮光。手轻轻地划过了剑刃,便沁出了一颗血珠来。把手指凑到了唇边吮吸了一口,眼中波光流转。

这副景象在秦王看来,只觉得魅惑勾人。喉结滚动,他吞咽了口水,露出了一副痴相来,眯着眼,里头盛满了贪欲:“美人儿,你要是从了寡人,金银财宝你享之不尽,就连你的家族,也可以平步青云,封侯拜相,断不会委屈了你们。就连你此时所表现的无礼,寡人也将一并赦免了去。”

“族中人封侯拜相?”殷无意舔了舔唇,慵懒一笑问道,“秦王觉得我殷家人可居何位?世代为天子,做人臣下可不是委屈至极吗?”

“殷家?”思绪从迷离里面挣脱出来,瞳孔蓦地放大了去。秦王的神情有些扭曲,看上去总是阴沉沉的。他似乎在回想一些过去了几十年的事情,不过,脸色又逐渐的舒缓下来,他垂涎地望着殷无意,“前朝余孽,不过寡人可以不在乎,依然会封你为妃。”

“秦王是不是忘记了这把剑了?”殷无意轻笑一声,看似云淡风轻地说道,“四年前咸京秦宫里,秦王你依然是眼前这副急色的模样,令人生厌。”话音猛地落下,她用长剑指着秦王。

秦王仔细地回想那过去的事情,容颜逐渐地开始扭曲。那柄剑,他原以为是说笑罢了,一个女人能有什么本事?可是那隐藏在了记忆深处的恐惧重新被唤醒了。也是锋利的剑,杀气弥漫,阴凉的抵着他的脖颈。“来人!”他想要大声呼喊,可是那叫声被遏制在了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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