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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穆荀风 当前章节:15028 字 更新时间:2026-6-1 15:41

看了那近在眼前的木门,殷无意垂下头,眉峰微拢。她自己回去倒也没有什么大碍,这是这双腿啊,到底有些不便,封镜那日所说的话都记在心头,其实没有那雪灵草,还有一种方法能够医好这双腿来,只是啊……想的越多,神情越是阴沉。猛地抬起头来,便看见不远处几个学子聚集在一起,对着她指指点点说着什么,似乎想要靠近,却又没有那个胆色。

这宣城书院里头,除了封镜,殷无意几乎不同任何人往来,那楚非欢偶尔来到她的小院落里,竟然很少提及国事,说的都是一些弹琴煮茗一类的雅事。明明当初延请她下山,便是共商大计之名,现在她的心思,反而让人捉摸不透了。楚非欢不来,殷无意也万万不会主动前往的。

有几条纵横的小路,每一条都是能够通往自己所住的院落的。殷无意转了个方向,寻了最近也是最为幽僻的小道前行着。小路两旁都是矮小的花丛,偶尔有枝条伸入到了路中央来,手一拂,手背竟也划出了一道血痕来。是自己太为娇嫩还是这花枝过于锋锐呢?看了看掌中,有薄薄的一层茧,殷无意自嘲的笑了笑,也没再用手去拂开花枝了,袖子里携带着一股子气劲,只一扫,便如同大风吹过一般,花枝自动的往后仰去。

几声鸟儿的鸣叫,轮子在石阶上摩擦作响,停下来细听,还有风儿擦过花枝树木的声音。在脑海中是极为静谧的一片世界,只是那忽然响起的嘤咛之声,将这氛围打破了。殷无意起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竖着耳朵屏住呼吸,那娇吟声反而越发的真切。耳根子处飞上了些许微红,想来是书院里某些野鸳鸯在这路旁的林子中作戏吧,手滚动着轮子,殷无意加快了动作,这场景也不是她想瞧见的。

“殿下,别!”一声似拒还迎的娇嗔响起,如同一道闪电一般,劈入了殷无意的脑海。眸光猛地沉了下来,双拳紧握住。转头死死地盯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手拍在了那枝拂开又弹回来的花枝上。咔嚓一声响,很细微的声音,可是在习武人的耳中,确实能够被无限放大的,何况是时时警惕着防卫着周边的宣城殿下。

“谁!”楚非欢的衣物还是服帖的在自己身上,倒是那封敏衣襟敞开,粉红色的兜儿都被掀起一些。见楚非欢停下了动作,她迷蒙的双眸里有些难耐之色,身体柔软如同蛇儿一般,缠上了楚非欢的身上,却不料被她猛然一推。

“殿下。”背后落到了地面上摩擦出的痛意,封敏的神思有些许的回转。她费尽心思勾引楚非欢,可不想是这般结果。低婉的声音,面上都是泫然欲泣的委屈。

“敏儿,你穿好衣服回去。”楚非欢低头瞧了封敏一眼,随意地说道。她的神思清明起来,抚了抚自己衣上的灰尘,一双凤眸警惕的向四周望去。在某个方向停留了一瞬,唇角勾起了冷笑,踢起了一颗小石子,就往那边激射去。也不多加等待,便丢下了这边的封敏,朝着那一处急速的掠去。

☆、007

殷无意手拨弄这轮椅朝前移动,而在这条幽静的前方。衣冠楚楚的宣城殿下分花拂柳而来,面容平静如湖水,像是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殷无意抬起头,仅仅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又垂下了眉目。

“真巧,竟然在此处遇见你了。”楚非欢笑吟吟的说道。人已经到了殷无意的身侧,一只手搭在了椅背上,另一只手则抬起了殷无意那被划伤沁出了一道血痕的手背,凑到了唇边吮吸了一口。殷无意如同碰着什么脏东西一般,猛的抽了回去,楚非欢也不在意,继续说道,“这条路太过于幽僻,怎么这么不小心划伤了手?还是少走些这条路。”

“殿下是怕我打扰了你的好事?”猛的抬眼撞进了楚非欢那略带诧异的眉眼里,殷无意开始懊恼自己没压住情绪,只是出口的话语便是再也收不回来了。像是掩饰一般,殷无意又说道,“这幕天席地的,到底还是不干净,素闻殿下爱洁,怕也是坊间误传了。”

“没想到无意这么关心我,坊间传闻听得很多?”楚非欢悠然一笑,推着殷无意向前去,连那些个花枝儿都被她细心地拂开。

这些传闻都是封镜说的,还有的就是她自己所知的。只是时光蹉跎,变化着的人儿呢,同记忆中可真是截然不同了。她,她,还有师姐。

殷无意的沉默并没有减淡楚非欢说话的兴致。

“你撞破了我的好事,可想过要怎么补偿?”对于封敏谈不上多少喜爱,世间人所传的不过是她故意摆出来的作态。封敏的心思她晓得的,可是注定了无法回应。市坊中人都说她宣城是个风流的主,那封敏这回儿自己愿意投怀送抱,她也就乐得享受,却没料到只此一回,便被殷无意给瞧了过去。

“殿下大可以回去继续。”殷无意冷淡的回答道。

“我还是喜欢看你的侧脸,尤其是不说话的时候。”楚非欢摇摇头,“以前书信往来,只有关于国事,倒是没猜到你口中说出的话,会是这般的不讨喜。”

“殿下说话何尝不是夹枪带棍?”

“这么说来,倒是我的错?你口口声声叫的殿下,可真听不出几分尊敬与畏惧来。这称呼我听着可是难受的很。”若是其他人这般说话,楚非欢早便让人把他拖下去杖责了,偏偏是殷无意,让她生出了几分轻快的笑意来。

自从殷无意来到了宣城书院,自个儿确实是对她冷淡,也不常见上几面。没有见过的时候,只凭着那书信,对于她的计策赞叹的很。人一来,却是万千的疑窦浮上心头。楚非欢是不信任殷无意的,至少在此刻是。这便也是她极少找殷无意的原因。只是如此看来,岂不过会错过很多?

“嗯哼。”殷无意只是冷哼一声,垂眸掩下一片黯然神色。

“罢了,我们谈谈正事吧。”折下了一朵蹭过来的花枝,楚非欢摊开了手,而零落的花瓣便洒在了那石径上。

入眼的是一片苍翠的竹林,到了殷无意居住的幽静的小院落。楚非欢对这儿熟悉得很,也等不上主人招待,自己便去寻了茶水泡开。殷无意一直是低着头的,手指敲在了扶手上,发出了些许笃笃的响声。

“你这小院里,真是冷寂,怎么连个下人都没有?那两个小丫头呢?”楚非欢漫不经心的说道。在这书院里除了杂役,基本没有服侍人的奴婢,那些个公子小姐得自己照顾好自己,就连夫子们,很多事情也是亲力亲为的,只是殷无意的状况可不同于他人。原本殷无意是住在后院的厢房里,可后来她非要挪腾到了这僻静的小院里头。楚非欢可是很清楚的记得,自己是给这院里指过丫环的,也不晓得那两个小丫头跑哪儿耍去了。

“晚上她们自然会回来。”殷无意应声道。能够自己做的事情她绝对不想去麻烦别人,每每他人带着怜悯的眼神落在她的双腿上,都会让她心中郁结的气翻腾起来。不想在这种无趣的话题上深究,殷无意接过了楚非欢递过来的茶盏,抿了一口,说道,“殿下不是要谈正事么?”

“你应该晓得我的心病是什么。”楚非欢一笑道。“在外臣里面最有权势的是相国封凛,不过他倒也是识趣。封凛膝下无子,封家的那些小宗,想要将一些旁系推上下任相国的位置,争着将自己的嫡子过继到封凛膝下,只是封凛却是不愿意。他倒是想要从自己的得意门生里面招个上门女婿来。”

“女婿哪有兄弟侄儿辈的亲。”殷无意接过话头,“只怕是封家没落了,子侄辈无一人堪担当大任,若是让他们上位,封家百年基业就会毁于一旦吧。”

“我倒是希望封凛从子侄辈里面推出人来,只可惜,老狐狸不愿意。封凛膝下有四女,另外两个已经出嫁。封敏因为同我的关系,京中无人敢对她起念头的,封凛也不好贸贸然的替封敏招亲,这封家的女儿只剩下封镜了。”

“封镜可不会听封凛的吩咐,这封凛要么从子侄辈里挑选出一个人来,要么识相些不要阻挠我,或许可保他封家一脉。”楚非欢的话头带着狠意,有些大家族的存在对王权是个威胁,不彻底铲除了,如何能够心安。

“楚国国相向来只有一位,殿下可曾想过分置左右二相?”殷无意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事情还需要契机。只是殿下如今最担忧的,可是太尉李昊?”

“确实是那老匹夫。”楚非欢谈到了李昊时候是咬牙切齿的,“李昊仗着父王还在时候的军功目无尊上,显然不将我王放在眼中。李家的底蕴基业没有封家的那么厚实,奈何他的门生多担当要职,光禄卿,卫尉,甚至连执金吾都是他的手下。边防将士我不担心,可一旦外出征伐,楚王宫安危就难以预测了。”在这乱世中,兵权可谓是重要至极的。楚非欢能立稳于朝堂之上,不是因为她是楚王的长姊,更是因为她手中掌握着楚国大半的兵马实权。

“李昊那老匹夫要是造反,我手中的兵马确实可以镇压下,可是难保秦国不会趁虚而入,这件事情便成了难事,届时别说一统天下,就连我楚国会不会被吞并了,都是个问题。李昊就是猜透了这一点,知晓我不会动他,才敢这样公然在朝堂上叫板。”

“外患未平,内忧迭起,楚国的确是处于一个不利的位置。”殷无意的眉头也开始锁紧。“李昊的儿子是叫李宗嗣吧?李昊想让他坐上太尉的位置,你便由他去吧。”

“就李宗嗣那猪一般的脑袋,能看得懂什么军政大事?只怕他坐上了那位置,我楚军北卫全成了蹴鞠场也。”楚非欢毫不留情地嘲讽道。“再说了李昊那老匹夫怎么肯放权?只怕是很多事情还是被他抓在手中,李宗嗣只是混个名头,是他李家人就好。”

“李宗嗣无能岂不更好?随随便便就能寻个罪名去。”殷无意摇头,“我知道你担忧的是什么,军国大事不同于儿戏。李昊敢提出这要求,你为何不趁机另择条件来?分置左右二相可缓一缓,倒是在武职中可增设别的名头来。李宗嗣那混样儿大家都瞧在眼里,李昊既然退下了太尉一职,明面上便不能干涉这些事务了。楚王另设一职来辅佐太尉行事,百官怕是不会拒绝的。”

“目前看来也只能如此了。”楚非欢脑子中在思索殷无意话语的可行性,良久,才叹了一声,回答道。

眉目间的张扬与意气收敛,最终归于一种空寂。一个话题终了,两个之间陷入了诡谲的沉默之中。直到了楚非欢抬头发现殷无意的眼神,里面写满了你怎么还不走的意思。心中一下子便不舒坦起来。她自己不舒坦,也不由得殷无意好过,走动了几步,弯下腰,贴近了殷无意,撩起她的发丝轻嗅。

“正事谈完了,我们来聊一些私事吧?”

“我不觉得和殿下有什么私人牵扯。”殷无意实在是痛恨楚非欢那流出来的轻佻。

“我的手下截获了一封信,来自咸京的。”楚非欢狡诈一笑,身体离远了一些,殷无意眸子里流出了讶异与紧张她尽收入眼底。

“是符蘅寄来的,无意啊无意,你这可是通敌?”只听得楚非欢又落下了这么一句话。

☆、008

朱窗半开着,屋外的风钻进来,吹动着帐幔。炉香飘飘渺渺的升起。很长时间的静谧,在楚非欢以为殷无意不会说些什么的时候,她缓慢地抬起头,掀了掀眼皮望着楚非欢,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殿下不是说,聊一些私事么?怎么当得通敌的罪名?”

“呵呵。”楚非欢只是闻言淡笑,意味深长的看了殷无意一眼。符蘅的那封信她本来随身带着的,如今看来可以物归原主了。信笺轻飘飘的落在了案几上,她一挥袖,转身大步地离去,只留下一句话头,让殷无意有些怔愣。

“不管你喜不喜,日后我定然会多番叨扰了。”

私事?亦或是公事耶?殷无意没有心思多想,眸光转回来时候,便落在了那份被折叠过的信笺里头,要说楚非欢没有看过,她是万万不信的。捏起信笺的一角,似乎是有些犹豫,最后还是拆开来。符蘅已经得到她前往楚都的消息了,这不奇怪,天门山上就有符蘅派来的人,美其名曰保护者。信里多有责备意,还有传达了她的思念。殷无意扫了一眼,面上浮起的又是那抹嘲讽的笑意。

楚王宫檀香殿,题头上用檀香雕刻着螭形,螭头朝外,口中衔着一颗宝珠,下面垂着的小珠则是用五色的□□丝贯穿。两边的柱子上霞沙雕成狻猊的样貌,张牙舞爪,就像是能动作一般。琉璃瓦流光掠动,同天空一个颜色。殿内,壁上皆染朱砂,颜色比胭脂更艳。殿上设置水晶帘,石阶上雕琢着龟背的纹理,穷极豪奢。

楚非欢每次进入这殿中,眉毛都忍不住跳上几跳,偏偏楚王洛,爱煞了这座宫殿,恨不得整日的浸淫在此。楚非欢到的时候,里头不止是楚洛,还有逍遥侯楚临。这楚临是先王的幺弟,年纪只比楚非欢大上几岁,在宗室中无欲无求,一心扑往诗词歌赋,倒是能和楚洛玩得到一起去。也正是因为这,楚王宗室近亲里,就他一人还逍遥自在的活着。

“阿姊,你也来了?你快来看这幅画。”楚洛一抬头便看见楚非欢站立在殿门口,她的两侧那些个宫女都噤声跪在地上。

楚非欢环视四周,悠悠地叹了一口气。这时候来感叹她楚家男儿不如女子来的威严,早已经晚了。那些阴煞的有野心的早就被先王铲除个干干净净,留下的这两个文弱书生,只爱风花雪月。楚临见到了楚非欢只是点点头,转而就一心瞧着楚洛寻来的那幅画细细钻研。倒是年轻的楚王,十五岁的面容上,还残留着点点稚气,他面上堆满了笑,一心想把自己所得的宝物给自家阿姊瞧一瞧,像是献宝一样。

“王上,关于太尉……”

楚非欢还没有说完,楚临就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笑说道:“阿姊,这些政事孤也是不懂的,太傅整天唧唧喳喳的,什么为君之道啊,实在是腻烦的紧,阿姊你就别提这事头儿来了。王印孤已经派人送到了公主府上,该如何决断全凭阿姊来。”

楚非欢喃了喃唇,内心浮上了一抹担忧。这样的结果正在她的预料之内,只是楚王已经十五岁了,总归要自己亲政的,这般下去实在不是个办法。就算她打下了天下,楚洛这个样貌,也不一定能守得住。辅佐楚洛,这比自己当个楚王还累。当初楚离确实有把她推上王位的打算,只是后来不了了之。楚非欢没有野心么?这绝对是不可能的,然而她的野心只针对于秦国,只想要扩张楚国的领土。

“虽说神韵气力,不比前贤,然而精微谨细,有过往哲。王叔你怎么看?”楚洛开口了,却是对着那个一直低着头撑着下巴沉默不语的逍遥侯说的。

“诚然,赋彩制形,皆创新意。”楚临面上流露出一丝喜色,同濮城众多士子结交往来,最后还是这个侄儿更为会心。

楚非欢对他们的话题全然没有兴趣,况且这两人要是讨论起来,定然是没日没夜的。摇了摇头,最后转身离开了这殿中。指望他们那日开窍通晓政事,倒不如自己回府多看几份折子来的现实。

公主府距离皇城并不远,楚非欢也不坐轿子,倒是自己悠悠然的走在路上。穿行在了一条无人的窄巷里,她猛然定住了脚步。细碎的风声里头,裹挟着杀气。一柄飞刀迅如闪电,直直地奔向楚非欢的胸口而来。真气凝于右手之上,挟着袖子猛地朝后一挥,那柄飞刀没入了墙角的一个破篓子里,楚非欢就像是一个没事人一般,继续向前走去,而那一缕杀气忽的消失不见,这一回倒像是个试探。

楚非欢主政,手底下的大臣们起起落落,想要她命的人有很多,如果没有一身本领,她又哪来的胆色独身一人行走在街上。这回的刺客是谁?从哪儿来的?目的是什么?她都不想去深究,这种事对于她来说已经算不得重要了。

才回到了府中,便瞧见了一个小丫环跌跌撞撞地跑上来,猛然撞入了楚非欢的怀中。那丫环抬头一看,正对上楚非欢那含笑的眉眼,面上顿时覆满了羞涩的红晕。挣扎着从楚非欢的怀中出来,她跪在地上,心还是怦怦的跳动着。

“奴婢该死,冲撞了殿下。”

“新来的?叫什么名字?”楚非欢瞧着她素净的面容上满是飞霞,眸中浮上了一些笑意,曲下身,手挑着她的下巴,温和地问道。

“奴婢叫芸香。”殿下生得可真好看啊,心中这般念想。这小丫环面色更为红润,想要避开楚非欢那探究性的眼神,奈何下巴被她掌控着,挣脱不得。

“好了,芸香,本宫记住了,你起身吧,说说何事那么匆忙。”楚非欢松开了手,拢了拢袖子,说道。

芸香被楚非欢这么一提点,总算是想起正事来了。她这般莽撞是为了去找府中的云霏姑姑通报进贼这件事。“府里头进了一个小贼,不过我们已经将她捉拿住了,就在后堂。”

“哦?小贼?带本宫去瞧一瞧,到底是哪家的贼人,敢偷到我府中来。”楚非欢笑眯眯地说道。能入公主府还被丫鬟们抓住的贼人,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才一脚踏入,便闻到了些许的酒气,楚非欢有些好笑地看着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的封镜,府里的一些个丫鬟正警惕地望着她。见到了楚非欢来,才收回那种防备的眼神,躬身朝楚非欢道了个万福。

“你们都下去吧,这‘贼人’本宫来审问。”楚非欢朝着她们吩咐道。

“殿下,你还要看多久。”那些丫鬟都走了好久了,这位殿下倒好,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低啜着香茗。

“封镜啊封镜,胆子真大,竟然偷到了公主府上来了。”楚非欢放下了茶盏,终于走过去给封镜松了绑,瞧着她那醉意朦胧的模样,摇摇头叹了几声道。

“我是来拿属于我的酒。”逐渐清醒过来的封镜,脑子可不迷糊,这话说来很是理直气壮。

“嗯?我几时欠你酒了?这话怎么说?”

“是无意欠我的几坛好酒,我想点下不会连几坛酒都舍不得给无意吧,我这不是替她先来取了么。”封镜回答道。

“罢了,你要喝多少酒都由着你,只是这是被沧蓝晓得了,可有你受的。”楚非欢好心情的调笑道。

“嘿嘿,殿下,你不说,没有人知晓的。”

“我问你个事儿。”楚非欢忽然地摆正了颜色。看到了这神情,就知晓楚非欢是认真起来了,封镜脸上的嬉笑也全然收敛起来,坐直着身子,等着楚非欢的吩咐。

“殷无意的双腿,有救治的方法吗?”

“法子嘛,倒不是没有,就怕殿下你不肯。”封镜沉默了一会儿,瞧着楚非欢,认真地说道。“雪灵草可解百毒,可是这株草殿下你服了下去。要向解了无意的毒,得用殿下的血做药引。”顿了顿,封镜继续说道:“殿下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嗯?”

“她体内的毒素与你当初的如出一辙。”这句话就像是一个惊雷,炸在了楚非欢的头顶。

“你的意思是?”

“是的,也许她就是你一直要寻找的,画像上的人。”

☆、009

楚非欢缺失了三年前的一段记忆,这是大秘密。然而也古怪得很,那些时候她在南淮河同秦兵作战,那些细节倒是深刻的记得的,说来她只是忘记了一个人而已。早些时候,将官们还时常提起一个白衣女子的风采,楚非欢一脸茫然,遗留在府中只是一卷画像而已。这种失去的感觉楚非欢很是厌恶,那些将官口中的事情于她记忆中,一丝痕迹也寻不着,要不是那卷画像,楚非欢甚至都觉得那是其他人捏造的。她的不悦,体现在面上,那些亲众随着她久矣,明白了这位殿下的心思,便也渐渐的遗忘了,不再提起。

如果真正的不在意,楚非欢大可将那画像付诸一炬,更显得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这事情不与人说,却不代表着她不在意的,至少封镜是知晓的,她一直在寻觅画像中人的下落,直到她在相国府中遇到了同画像几分相像的封敏。当然,她还不至于愚笨到,把封敏当作那人。

“其实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的,对殿下如今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大影响。”封镜揣度着楚非欢的心思,缓缓地开口道,“不过如果殿下真心想要追溯那段往事,从无意身上下手未尝不可。”

“殿下,三年前您身上的毒素其实只有些许余毒,可在您的枕畔还是留下了那株雪灵草,想来是那人留下的。您的毒从何而来?这也许只有无意知晓。就算那个人不是无意,我也觉得和她脱不了干系,毕竟她的出现太过于巧合。殿下的那幅画像,我原先看了只觉得是一个普通女子在弹琴的侧影,直到某日在竹林里瞧见了无意做出的动作,才猛然醒悟这是弹奏《天门谣》的动作。”

“这天下只有天门弟子会这曲子,不过无意那日的动作像是曲子的收煞,我想能弹到尾声臻于大圆满境界的,不会是普通弟子。”

“我知晓了,可如果那人是殷无意,为何她一语不发,她回来是为了什么?她当初离开又是因为什么?”这些都是楚非欢无法想得通透的。

“殿下,别的不知,我想您应该与其他姑娘保持距离了,如果回来,定来是讨债的。到底为何,怕只有情债了。”话说到了这里趋于尾声,很多事情光说并没有什么大用途。手敲在了椅背上,封镜勾起唇角笑道。

“你知道沧蓝厌酒,为何不戒酒呢?”这殿下哪能屈服于人,瞧着封镜那神情,出口驳道。挑了挑眉毛,没等封镜接话,接下来说出的倒是逐客令了。“你赶紧回书院去,且不要忘了帮沧蓝带点糕点回去。”

这沧蓝夫子无甚其他喜好,倒是对那些精致的糕点甜品爱得很。常打发封镜去铺子里买,封镜也乐得当这个跑腿的。德芳斋的伙计已经对封镜很是面熟了,一边麻溜的打包着糕点,一边儿打趣地说一些话儿,顺便介绍点新制的糕点。

“封姑娘,你瞧这个叫做水明角儿,味道甚妙,带回去了,你家官人定然会觉得欢喜。”小伙计向着封镜介绍道。

“此话当真?”封镜对于那句官人只是撇了撇嘴,一心扑在了糕点上,用手取了些放入口中一尝,倒也不觉有什么味儿,除了酒,别的她可品不出来什么。沉吟了一会儿,她一挥手,却让都一同人打包了捎了回去,指不定沧蓝会喜欢这些。

书院里有一道拱门恰是通往女学生门的住处,沧蓝也住在此。封镜提着糕点,口中吟着那市井里头听来的曲调儿,摇摇晃晃地向前行走了百余步,直到了一个小院子边。抬眼朝里头望去,一蓝衣女子,站在一棵树下,刚好被一枝花儿斜挡住的眸子。这树是几时种的?封镜心中暗忖道,在她的记忆中,可不曾有这并蒂花树来。花香浓艳馥郁,绕在襟袖上,良久不散。闻着花香,神明倒是清楚许多。

“夫子,我给你带糕点回来。”封镜隔着花树朝着沧蓝喊了一声。

“你倒是有心,是饮酒了怕我责怪于你吗?”沧蓝笑道。

“哪有,我心中可一直念着你的喜好呢。”封镜眨眨眼,牵着苍蓝的袖子,走到了院中的石桌边落座。撑着下颐,瞧着沧蓝的神情。

“你明知我恶酒,却镇日醉态,这就是你的念?”品着糕点,沧蓝没忘了接住封镜的话头。

“我好困。”封镜打了个呵欠,欲和早些时候两人同处一般,仰着头向着沧蓝身上依靠去。

冷不丁的被人托住,额上被轻弹了一下,只听得沧蓝闷笑一声,道,“你少装了,我这院中多了一棵并蒂花树,你可发现?它名唤‘迎辇花’,专教人醒酒解困的。”

“是为了我么?”

“你说呢?”沧蓝似笑非笑地说道。扶着封镜坐稳,她站起身来,走到了花树下,捻着花枝在鼻底下轻嗅道,“这是怀舟送来的。”

怀舟?叫的真是亲昵!封镜一听到这名字,也不再装成那困乏的样貌,猛地跳将起来,夺过了沧蓝手中的花枝折断丢在地上,猛踩了几脚还不解气,恨恨地瞧着这树,心头却是打着把它彻底从这院里销毁的主意。

“你在做什么?”沧蓝有些好笑的看着她,问道。

“为什么你跟顾怀舟还有联系?他是封凛那老家伙的人,是我们的死对头,他肯定会害了你的。他跟那老家伙,肯定比和你亲近多了,沧蓝,你可别被那个小白脸迷惑了心智!”封镜急声说道。“坊间里传说的顾怀舟可风流了,喜欢调戏良家妇女,抛弃结发妻子,不事高堂,为人自私冷漠……”几乎所有坏话都可以套到了顾怀舟的身上。

只是啊,这顾怀舟哪里像是封镜所说的那么不堪。出门寒门,虽为相国封凛的得意门生,可品行却是高端,是濮城士子中一等一的清俊人物。他原本也在宣城书院呆过,后来官拜尚书令之后,才离开这书院里头,他跟夫子沧蓝的交情倒是不错。

沧蓝听闻封镜的话语,有些不悦的皱了皱眉头,怎么如此不懂事,随意污蔑人品行?可是看了眼封镜那略带着急色的面庞,还是将这话收了回去,转而笑道:“论关系,你可封相国岂不是更为亲近?怀舟与相国是知遇之恩,而你可是相府里的小姐,不管你认不认,这都是一个事实。”

“我跟那老头子没关系!”说到了封凛,封镜开始咬牙切齿了。“其实你就是喜欢顾怀舟那个小人!”

封镜啊封镜,枉你自称聪明一世。

沧蓝心中暗叹,封凛门下得意门生或者说是能继承相国之位的,唯有顾怀舟一人。大宗小宗之间矛盾时多,封凛坐在这个位置上,想要保住的怕是只有封家家业了。要是让那些愚昧的子弟,还不知后果如何,倒不如选一个亲信,他的子嗣至少有一半是封家的血。可是封凛如果不想让宗族里其他人承了他的位置,只能择入门婿,而那个女儿,非封镜莫属。

沧蓝许久不语,被封镜当成了默认。抚着胸膛,怎么也平息不下那一口气。她和沧蓝站的极近,那股子气冲晕了头脑,让封镜将沧蓝紧揽在怀,对着她的唇就是狠狠的咬下了一口,然后松开,踩着轻功朝着院子外跑出去了。

“……”沧蓝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眸子沉寂了下来。

☆、010

宣城书院的北校场,原本是学子们习武之处。那儿搭着一个木台子,平常做来打擂用。在这书院里头,有着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每逢朔日、十五,便在精习武道的学子之中开始一场比试,测试他们每月学习的成果,或有出众者直接授以官职。

这比试,宣城公主都会亲自前往的,虽说在坊间传闻中,这宣城殿下只爱红颜,可她明珠翠羽,瑶碧罗衣,意态风流姿容绝世,亦是众多士子心慕之人,不可得之,亦可见之。若得到宣城殿下的青睐,直是此时死去亦是可也。当然,正所谓情敌相见,分外眼明,也有人在擂台之上出手伤人,直到了闹出了人命官司来,这也不是楚非欢乐意看到的场面,因而她又规定使用木剑,剑尖沾白粉,谁先点到对方胸口便为胜。

“无意,跟我走,我带你去个地方。”一大早的,封镜就来敲响了门,今日里她难得的没有沾染了酒气。

校场之上,学子们都一身红色劲装,大体是白点落于胸口明显一些。他们整齐的列成队在那擂台下边。在擂台的两侧,摆放着位置,由来是夫子还有一些贵人所坐之地。封镜是学子中的一个,然而她身份是极为特殊的,竟然坐下沧蓝夫子的下侧,不与学子们为伍。

“今日是例行的比试,听三击鼓声后,按名字上台。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情宣布。此次不同于往常,将择胜者六人,直接入东军还有西军担任屯兵校尉之职。”沧蓝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响了起来,携带着内劲,传递到了在场所有士子的耳中。

楚军京师兵马分东南西北四军,守卫王都。南军属于卫尉执掌,而北军则在执金吾名下,这两支军队都是由出身清白的子弟担任的,遵守军纪。而由罪犯或者流民组成的东军和西军,比起这两支兵马来说存在感要弱上许多。东军和南军同为守卫宫城门内之兵,而西军和北军同为守卫濮城门内之兵。卫尉和执金吾是李昊的亲信担任的,这是楚非欢最为担心的,为了保住濮城以及王宫的安稳,她势必要做出一些措施来。

楚非欢此举也是听从了殷无意的些许意见,先从向来懒散无人管制的东军和西军下手。中垒校尉,掌垒门内外;屯骑校尉掌骑士;步兵校尉专掌位于濮城西南郊弋阳苑的苑门屯兵;越骑校尉掌越骑;射声校尉掌射声士;虎贲校尉掌轻车。

“有些话先放在前头,一旦担任了校尉一职,便随同军中士兵一起训练,每日着身甲、股甲、胫甲三层衣甲,头戴重盔,操十二石之弩,挎箭五十枚,荷戈,带剑,裹三日之粮,负重奔跑,由拂晓至日中,奔跑一百里。这可比书院中的训练困难辛苦多了,诸位好好想想,是要在书院中靡靡终日,还是入我楚军之中,做一代英豪。”这些话一出来,学子之中开始出现了议论之声,竟然还真有人,退出了队列之中。楚非欢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们一眼,却没有说什么话来。

“这等富家子弟,来书院也是混混日子的,真让他们入了军中,又是一种麻烦。”封镜伏在了殷无意的耳边小声地说道。

高手用剑,虽花枝犹能见其劲气。有的人纯属是花拳绣腿,有的人还能摆出个模样来,值得一看的也只有几人罢了,不过选出六人来倒也是足够。毕竟不是江湖中那些剑客吧。殷无意撇了撇嘴,收回了眸子,倒是觉得有些无趣了。九月的天,风吹来早有些清凉了,天色极为清明,万里不见一缕浮云,偶有一群飞鸟掠过,添了几点痕迹。眸子在四下打转,最后落到了楚非欢的面上。

她认真的看着台下,面上细微的神情,彰显了她的态度。狭长的眉眼往上一挑,便显现出了几抹英气来,她的薄唇总是微抿着,很少见到她真心的笑意,更无论开怀大笑的模样了。在充斥着权势与算计的环境里头,被迫的做了一层又一层的伪装,总是倦累的吧。这个人跟以前有很大的不同呢,然而自己又何尝不是?从悠悠的思绪的醒神过来,对上的是楚非欢那似笑非笑的眸子。

“这学子之间的打斗自然不如我耐看。”她无声的喃了喃唇,可是殷无意一下子便明白了她的意思,面上微红,眉眼含嗔的瞪了过去,又极快地回过头来,心跳都比以往要剧烈一些。

若是比试就这样终了,从中择出六人来,倒也不失为一件圆满的事情,可是偏偏横生事端来。一缕发丝被劲风带起,裹挟着杀气迎面而来,楚非欢坐在那里噙着悠然的笑容,稳坐着一动也不动。另一道气劲横冲而来,那颗不知道被谁透出来的石头,转了一个方向,击打在了战鼓边上的旗杆上,只卡擦一声,便折断了。

台上的人一瞬间怔愣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端。殷无意将手拢到了袖子里头,面色毫无变化,而楚非欢则是意味深长的瞧了她一眼。

“宣城殿下好气魄,而另一位姑娘嘛,真是好俊的功夫。”随着一阵爽朗的笑意,一个黑衣男子落到了擂台上,分别起一脚,台上的两个学子都被踹了下去。男子一身布衣,身后背着一把重剑,黑色的长发并没有加冠,而是凌乱的披在后头,额间只束着一根带子。他的皮肤是黝黑的,像是经过了风吹日晒,唇边冒着胡茬子,左脸之上被刺着一个字。受过黥面之刑的人,一看便是个犯人。他朝着殷无意方向一拱手,再一转身,就是对楚非欢做了个揖。

“阁下是——”楚非欢挑了挑眉,问道。

“刺客也。”男子笑着回答道,“殿下可记得那日在街上遇到的偷袭,正是本人。”

“哦?”楚非欢对他的话略略有些兴趣,“你觉得今日在这儿刺杀本宫能够逃脱吗?”

“非也非也。”这男子身上流露的多是痞气,这些文绉绉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就显得有些怪异了。暗啐了自己一口,他一摊手,说道,“我听说了,这宣城书院,可是接纳四方有才之士。因为没能完成刺杀殿下的任务,爷儿可是穷的买酒钱都没有。这书院里,应该会养我的吧?”

“有才之士?你觉得自己是么?”楚非欢意味深长的问道。

“至少比下头那些花拳绣腿来的有本领。以爷儿的才能,当个将军都是绰绰有余。”男子咧嘴一笑,显得很自信。

“呵呵。你曾经可是个犯人,受过刑罚。”

“怎么,瞧不起爷儿?”男子有些不悦了,挑眉冷哼一声,不耐烦的说道,“那些贪官豪绅勾结在一起不该杀吗?我告诉你吧,我以面上的刺字为荣的,你们这些高位者懂个屁。爽利些,到底是收还是不收?不要的话,我只能干回早些时候的勾当了。”

“是谁让你刺杀我的?”沉默了一会儿,楚非欢问道。

“抱歉咯,雇主的信息可是不能够透露的。”男子很是无奈的摊手。

“好。”

“什么意思,好什么好?说明白些,我不想跟你们这些绕弯子。”

“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真是大胆!”楚非欢还没说话,底下窃窃私语的里面就有人出声了,一看是被男子踢下去的学子,想来还是很不服气,看着男子那吊儿郎当地神情,他一个纵身就上了台子,说道,“我不服气,刚才是我不备,我们正大光明的比试一场。”男子没有说话,只是上上下下的打量他一回,然后当着他的面用手挖了挖鼻孔。

“你——”学子气得发抖,提着剑就往前冲去。

这场比试的结果当然是毫无悬念。

“你叫什么名字?”楚非欢看完之后,开口问道。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爷儿谢天青!”

☆、011

宣城书院斋堂外,有一处小园,石头堆叠成假山,而引入泉水作池子,地表之上,则种植着各色的花卉,争奇斗艳。这谢天青自那日胜了之后,便被宣城殿下同意留在了书院中。不过他是任性潇洒惯了,一身江湖人的习性,可不喜与那些贵族子弟一同坐着,因而所谓的课业,从来不去听。倒有人在宣城殿下耳旁子嚼舌根,却被殿下用谁能打得过他给堵了回去。

胡乱的走动着,看见有人来,谢天青也只是斜睨上一眼。石径到了尽头,前头林荫处又出现了回廊来。雕栏曲槛,走过去可是别有洞天。绕过了那弯弯曲曲的走廊,直接到了一处院落里头,凤尾森森。门大开着,谢天青也没有什么进不得的念头,走了几步,揭开了帘子。看去宁静无人,炉中的篆香缭绕着,在右侧的书架,玉轴牙签,抽出几本,都是些圈圈点点过的兵书,字迹娟秀,也十分的熟悉。

这是闯了人家的闺房啊,不过倒也终于找对了地方,谢天青暗忖着,便转身想要退出去,冷不丁的身后瞧见一女子,倒是唬了一跳。殷无意冷瞪着他,眉毛略略有些挑起。她不出声,等着谢天青率先发话打破这静寂来。

“我听苏扶说,你把他遣回去了,可在这濮城不比自家,少了人照应,我就过来看看。”谢天青原来是识得殷无意的,他跟楚非欢说的话头也是半真半假。见殷无意依然是冷着那张脸,他又急忙说道,“阿妹啊,你可别叫我也回去,我还是放心不下你。逢着这位殿下,可就没有好事发生。还有符蘅那丫头也知道你在濮城了,我猜测不久之后,她就会借故前来寻你。那丫头也不是省油的灯,你还有些事情瞒着她,怕是她再来就要追究到底了。毕竟那段往事,她以为你是忘了的。”

“阿妹,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是执意要帮助这宣城殿下吗?”谢天青又问道。

“我做的主意,从来不会改变。”轻飘飘的话语置地却有千斤重。

可就怕你的好心那位殿下不领呀。谢天青是这般想的,可话到了口中还是给吞了回去。这位阿妹,打小就是这样。他谢天青天不怕地不怕,可就畏惧见到自家妹妹的冷脸。

这谢天青同殷无意的血缘关系,怕是连符蘅也不知道的。事头还得从前朝说起,这殷天子有一位女儿自幼聪慧,天子可是喜欢得紧,没想到有一天却忽然从宫中消失了。天子一怒之下将那公主的侍儿都斩首了去。这长公主到底上哪儿去了呢?原来是和一位平头百姓私奔了,隐姓埋名的功夫好生了得,连天子都没有寻出他们的下落,也亏得这样,殷氏一脉还得以保全。那位平头百姓便是一位姓谢的书生,这长公主无意间溜到宫外与之一见钟情,便抛下了荣华富贵同他走了。谢书生家中还有个哥哥,便是谢天青的父亲。在早前,殷无意还有个名字,叫做谢明月。后来拜了天门子为师,改成了母姓,还取了个名头叫做无意。

“阿哥,你对殿下下手做什么?”殷无意问道。这下手便罢了,还不止一次。

“其实只是试探试探。”谢天青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你以后可别寻她麻烦。”殷无意皱着眉吩咐道。

“是是是,阿妹你可把她当宝贝。”谢天青忙不迭的点点头,目光落到了殷无意的双腿上,又似想起什么来,一对剑眉又紧紧的皱了起来,“当初若不是因为她,你的腿也不会来不及医治,这恨我是无法消弭的,纵然你自己不在意。”

“我愿意这么做。”殷无意摇摇头,面上种种情绪却不会有懊悔。

“好吧好吧,便由着你了。这宣城书院里头,我是要待定的,怕引起那位殿下的猜忌,我还是少同你往来吧,不过阿妹你可记得,有什么事情可要同我说上一说,阿哥定然会帮你到底的。”谢天青是傲气的,更是落拓潇洒的,天下都不曾放入眼中。这样子平常里疏朗惯了的人,对着殷无意还是不自觉地会流露出许多温柔来。见到了殷无意点点头,他又继续说道,“我先走了,呆在这里太久了也不好。”他也不走正门,寻着个窗儿,就近便跳了出去。

好巧不巧的,那封镜忽然闯将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端着食篮的小丫环,将东西搁置在一旁的案几上,她好奇地望着殷无意,说道:“你堵在门口做什么?方才我看见了一道黑影掠过,大概是我酒喝多了眼花了吧。就你怎么可能偷汉子呀。”

殷无意不动声色地到了桌边,看着封镜一脸垂涎的掀开了这食盖儿,指了指问道:“这些是什么?”食篮里头几道菜色,一是糟鹅胗掌,一封书腊肉丝,还有木樨银鱼鲊,劈晒雏鸡脯翅儿,还有银莲粥儿,最后还有一盅药膳。

“殿下可真是偏心,这是她吩咐送过来的,怕你饿着呀。”

“多是些荤腥之物,我可不想吃。”拧了拧眉,宣城殿下倒是喜好这些便送了过来,可是她素来不喜,果然是忘全了去。这般想着,心头眉间倒也浮上了几丝黯然来。

“那不要紧啊,粥和药膳你吃了吧,其他的便由我来解决。”封镜说着便挽了挽袖子,除了美酒之外,这些美食她可不想拒绝了去。这殿下也说了,别的随她,只是那药膳,定让殷无意吃下肚子去。原本派送这些东西随意叫个丫环便是,可这事情殿下偏生看的极重,非要让封镜前来。

殷无意没有推拒,端起了药膳便抿了一口,只是这味道似乎有些奇怪。“里头放了什么?怎么觉得有几位药在里头,还有些许怪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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