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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穆荀风 当前章节:149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 15:41

一曲终了,余音在山中缭绕。

“喂,这曲子叫什么名字啊?”那人眯着眼慵懒的靠过来,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了些许莹白的肌肤。

“没有名字。”轻轻地回答道。她低下头,只瞥了一眼面上便有些燥热,伸手帮她拢上了衣裳,手却忽地被人给抓住。

“那就叫做《明月曲》吧?”眼底眉间满是认真,眸光粲然若天上星辰。那人的脑袋在她胸前蹭了蹭,也不知道是有意的还是故意的。“你看那满月清辉,如你琴声一般美妙,令人心生遐想。”

崖风冷冽,弯月如钩。

“胡说什么,今日才初五呢,哪来的满月。”

“明月啊,谢明月啊,那满月的光辉,不就是你么?”调笑声在耳侧响起,那人的手抚到了她的脸上,似乎是想要抹去她的那缕羞窘。

那人说她有两大愿,一愿她楚国如日凌空,二愿她自己拥明月入怀。

指尖带着凉意,怜惜的抚过了她的眼眸。

“怎么戛然而止?”如身临其境,只是看不清那模糊的人面。琴音忽然停止了,楚非欢缓了一缓,才从余韵中回复过来。目光立马看往殷无意,却见她满脸泪痕。心头竟然涌动着一丝名为心疼的情绪,不自禁地想要拭去她的泪。本想问她为什么哭,最终还是吞下了这句话。

“弦断了,琴音还能续么?”脑海中浮现的一切只是过去的倒影和幻象,哪儿能够重演呢?最可恨的是那人早已经全然忘却,还噙着笑,用一种事不关己的态度问着为什么。到底要被扎上多少刀,这颗心才会死呢?只是,不甘心啊。泪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一旦倾泻出来,便难以止住了。殷无意听到了自己话语中的呜咽,痛恨自己的软弱,却又想着能够放纵一回,由她看去吧,嘲笑也好,怜惜也罢,早就回不去了呵。

“断了找人续上便是,何况这琴弦明明安然无恙啊。”手指挑在了琴弦上,顿时发出了铮铮的响声。

“心中的那根弦,你明白么?”微仰着头,连叹息之声都无力发出。殷无意直接用袖子一抹泪,脸上扯出了一抹僵硬的笑容。

楚非欢噤声不语,这问题她不好去回答。

“你走。”尊卑观念在殷无意那儿向来是不存在的,楚非欢倒也是忍受或者是纵容她的无礼。殷无意的情绪很不对,这点楚非欢还是看得出来,听着殷无意的话语,她立马转身,打算先离开,稍晚一些再过来看她。

“等等,回来!”

“……”楚非欢转身,殷无意面上的泪痕已经擦干了,只是那略显红肿的眸子,昭示着先前发生的一切。殷无意掏出了几块令牌,一股脑儿的丢到了楚非欢的怀中。分明是调动南军和北军的兵符。挑了挑眉,楚非欢面上立马就冷肃起来,还没待她开口询问,就听见了殷无意说道:“这是李宗嗣那里弄来的,趁着李昊还没有防备,你赶紧动手。也许一般的罪名不足以斩草除根,可是有一样罪名,可以让所有求情的人都闭了嘴。”

这李宗嗣当上了太尉,还真将他的那些个狐朋狗友给弄到了官位上。执金吾还有卫尉的兵符硬是被他给弄了出来,全部交到了谢天青的手中,说让他来练兵。这李昊知道了这事情,气得把李宗嗣狠狠打一顿,四下寻找谢天青已经不见他的下落。这几日,他可是一直召手下亲信们商量这事情。南军和北军有见令行事的,也有一部分是亲信,只听得他调遣。

“谢天青是天门山的人?”楚非欢低头看着那在掌心安然躺着的兵符,最近有些风声落到了耳中,思路一回转,便想的通透。

“不是。”殷无意不想多加解释。

“嗯。”楚非欢轻轻地应了一声,那出门时候回眸一眼,里面夹杂的那几丝怀疑,殷无意并没有漏看。

“你看你还是不信我。”低着头,自嘲一笑,喃声道。

炉里沉香烧成屑,烟微微地淡了。

在那风中,醇厚的酒味却开始蔓延。

“你看我们都是同病相怜的人,殿下不要你,就像是沧蓝不要我。”随着那道泛着苦涩的声音响起,酒壶落到了地上,发出了“砰”的一声响。是窗还是门,对封镜来说向来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她闭着眼,整个人无力地躺在了榻上。

“你前段日子饮酒不是减少了么?现在怎么又是醉醺醺的。”微微的摇头,殷无意问道。

“那是因为之前要帮你施针,若是醉了出了什么差错,我可就成了千古罪人了,殿下和沧蓝都不会轻易放过我的。而现在,你身边有了那个死丫头,诶……早就没有我的一席之地了。无意,我好久没来,你肯定是忘了我是不是?你和殿下谈了那么久,我一直在房顶,你都没有发现。”殷无意避而不谈,封镜显然不会在那个问题上纠结。睁开了双眼,装作很委屈地说道,“无意,你有没有把我当好朋友?一点儿也不关心我。”

“是你自个儿不来,反倒是怪起我来了。”

“我头痛啊……”

“让迟暮帮你瞧瞧。”殷无意横了她一眼,说道。

“才不要,那唠叨鬼。”摆了摆手,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

“你的意识倒是很清醒。”

“我却希望能够彻底地醉死过去。”

“要死也给我死外头去,别在我们这儿讨人嫌。一身酒气,坐在榻上。衣裳上还沾满了酒渍,封镜你到底是不是女人呐?还有你说谁是唠叨鬼,我都没嫌弃你是醉鬼。你给我滚出去,我们这里不欢迎你了。”一开始,封镜给迟暮留下的印象,便不太好,随着在书院里头接触,便落得越来越坏。“你这个骗子,醉鬼……”

封镜无辜的看了殷无意一眼。

“好了,迟暮。”殷无意心头哂笑一声,有些无奈的喊住了迟暮,阻止住她那不停的话匣子。“见到那个人了么?”

“见到了,只不过她还有些犹豫,些许是害怕事迹败漏,被害了性命。”迟暮摇摇头回答道,“我只好给她下药了。”

“见谁啊,你们在谋划什么?”封镜好奇地问道。

“不关你事情。”迟暮冷哼一声,白了封镜一眼。

☆、023

十二月,大雪封城。寒风卷席着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那些常青木上,积满了雪,硬生生被压弯了腰。园子里头,几树梅花同雪花相映衬,红意点缀在其中,在风中散发着浅浅的幽香,一细闻,又不着痕迹的消去。

家仆们方扫过雪,湿漉漉的青石径上,虽有些许白雪堆积,倒不碍人行走。

楚非欢披着红色的狐裘,领口处一溜儿银白色的毛团。手中攀着梅花枝,一抖便撒下一地的雪来。墨色的长发,只是用玉簪斜束起,披在了身后,此时,也沾满了片片雪花。微仰着头,迎面灌来的是风雪的凉意,楚非欢放佛感受不到似得,眯着眼,怔然望着那灰蒙蒙的天色。

“吱呀——”靴子踩在松软的雪地上,发出了声响。

“从府里面拨的瑞炭给宣城书院的殷姑娘送过去了么?”头顶上,忽然被阴影所笼罩。楚非欢收回了视线,转过身,回头瞧着那小丫环芸香,她的手中举着伞,已经被冻得通红。楚非欢覆住了她的双手,凑到了唇边轻呵,又笑道,“不必举伞,你的手不要冻着,回头让封镜给你些许防冻的膏药涂涂。”

“谢殿下。”芸香对上了楚非欢含笑的眸光,面上羞红,也不敢抬头直视。低着眉眼,她小声地回道,“东西都送过去了。殿下,外面寒气太重,伤身子,回屋中去吧。”

“是啊,寒气太重了。”楚非欢松开了芸香走了一步,整个人有重新的暴露在了风雪之下。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她道,“让人备马车,本宫要出去一遭。”

“殿下这是去哪儿?”芸香有些着急地问了一声,反倒是受了楚非欢投过来一眼,意味深长。“奴婢僭越了。”她屈下了身子,楚非欢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两旁的梅树在风雪中摇曳,而那一道火红色的声音,逐渐变得渺茫,最后消失在了视野中。

除了楚王宫,楚非欢常去的地方只有宣城书院了。马车在街上稳稳前行,掀开帘子望了一眼,百姓们都呆在了屋子里,除了身着铠甲街上巡城的卫兵,便少有人行迹。

濮城很静谧,然而一切潜藏在在地下的东西都在酝酿着,像是暴风雪来前的那一刻。

卫尉和执金吾手中的令牌丢失,这事情他们许是不敢声张,朝堂上听不得一丝的动静。可是暗地里头,李昊一面派人四下寻找,另一面开始调动里头他的亲兵,还有太尉府上的卫兵。李昊应该已经怀疑到了她身上,楚非欢只是冷眼瞧着这一切。兵不血刃彻底地摧毁李家最好,然而一旦有刀兵相向,她手底下养着的人,也不会是吃素的。

“嘶——”一声响,马车停了下来。楚非欢撩开了下了马车,吩咐人在这儿等着,便朝宣城书院走去。大雪日子,里面的子弟早已经返家,只有偶尔的几个学子有那闲情逸致,还在园子里头的吟诗作对。

竹林里头的路,并不好走。雪地上湿滑,弯下来的竹子,狂乱的在风中抖动,那雪块不住地簌簌的下落。穿过了那一道路,连鬓发都被沾湿了。

门窗紧闭着,里头偶尔发出了欢笑声。

楚非欢推门进去时候,里面的人皆怔愣住。

“这儿倒是挺热闹的。”解下了身上的狐裘,挂在了一边,省得走过去过了寒气。这小屋里头虽然是点了炉火,依然是寒意透骨。

“殿下,您怎么过来了。”小泥炉上烫着一壶酒,冒着烟气。殷无意低着眉眼,而她身侧的迟暮只是冷哼一声,当做没见到楚非欢进来。只有封镜软笑着起身,怕冷落了这位主。

“这儿太冷了,还是去我府上住吧,我已经吩咐下人收拾出一间院子了。”楚非欢对着殷无意说道。

“在这儿挺好的。”殷无意淡声答道。

“我不是来同你商量的。”楚非欢的眉头一皱,视线落在了她的腿上,“你双腿本来就带伤,受了寒意可不好。”

“这要不是……”

“迟暮。”殷无意猛地呵斥了一声,截断她的话语,不悦地瞥了她一眼。

“我先带你回府,要是需要什么,你让人来拿便是。”楚非欢的口气不容辩驳。这室内忽然间静寂下来,只剩下迟暮那小声的嘀咕和抱怨声。楚非欢走上前几步,细心地帮她把裘衣系好,横抱在怀中,朝着门外走去。

风雪比初来的时候小上一些,殷无意埋首在了楚非欢的怀中,吸着那冷冽的清香。感受稳当小心翼翼的步伐,还有那随着渐去的步伐微微加重的喘息。暖意渐渐地笼上了心头,携带者几缕酸涩。怀着心思的,现在只有她自己。这温暖也许楚非欢给予过很多人,早不是从前的那份独一无二,可她还是控制不住的去贪恋。

发上沾染了雪花,像是顷刻间白了头。只是世上最难之事,莫过于和所爱之人白头到老。

公主府中的园林,还有楼台池阁,远非宣城书院里头可比的。顺着那条道,度过了弯弯曲曲的长廊,到了一处阁子前,匾额上几个遒劲有风骨的大字“暖凤阁”。龙凤乃天子家,百姓谁敢擅用?从外头到里头,便感觉到了一股子融融的暖意。富贵王侯家,这才深有体会。

这阁子里头,是经过精心布置的。暖凤阁是用用花椒和泥涂壁,在壁面披挂锦绣,设屏风和鸿羽帐,地上则是铺着外邦进贡的毛毯。从墙壁中伸出来的灯台上,上面点缀的皆是夜明珠。瞧向了另一头,是用炭屑用蜜捏成双凤,燃于炉中,再有白檀木铺于炉底。

“比起殿下这儿,我那竹院里头,还真是冷得很。”殷无意勾唇一笑。

“那无意你满意么?”楚非欢盯着她,亦是笑问。

“这儿是殿下居住的?”殷无意倚靠在榻上,拂去了雪花,发丝已经松散开。

“是。”楚非欢淡淡地应声。

“那我住哪儿?与殿下同食同寝么?”收敛住了心思,殷无意又问了一声。

“不乐意么?”偏过头来,笑着反问,楚非欢的眼底如深渊,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

心中只是一声轻笑,她一下山,楚非欢只将她搁在了宣城书院里头,如今可算是让她进入公主府了,这又打着什么心思呢?殷无意忍不住开始猜测。从前她们只需相视一眼,便知彼此意思,如今却要靠各种言语行为来揣度了。

“殿下!”门外急急的一道声音忽然传了进来。

“何事慌慌张张的?”楚非欢起身走向了门外,皱着眉头呵斥了那侍卫一声。

“外头有个女子求见,说是,是从东胜楼里出来的。”

“东胜楼?”莫非是琼青?这事情她是交代给封镜去办的,如今这琼青已经被送入了太尉府上了,现在贸贸然跑过来,应该是有什么大发现了。沉思了一会儿,楚非欢说道,“带她过来。”

纵然入了太尉府,琼青身上那股子风尘味还是消散不去。被下人指引着带到了暖凤阁,琼青屈身道了个福。偷偷觑了楚非欢一眼,便低下了眉目。她认识封镜,知道一切事情都是为了面前这个主子,可她却是很少见到。濮城人有传言说宣城公主冷峭凛冽如利剑,一见确实如此。许久,见楚非欢不开口,她才抬起头重新对上那双含着威严的眸子大着胆子问道:“殿下,你承诺的一切可作数?”

“自然。”楚非欢点头应道。

“东西已经到手了。”琼青闻言一笑,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笺,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了桌子上,继续说道,“这是李宗嗣醉时我哄他抄写的,上头还有他的大印。”

东西?楚非欢有些疑惑,压下了疑虑,捏起桌上的那信笺,看了一眼,里头都是一些谋逆的话,上面牵扯的大臣名字也不算少。心中顿时了然,拍手笑道:“好!这一切全赖琼青姑娘了。事成之后,你来公主府领赏。”

听了楚非欢的话她点点头,又有些犹犹豫豫的说道:“那药……”

“去问封镜她定然会给你的。”怕是爱美的天性,早便听封镜说起过,这琼青与她因药而结缘的。

☆、024

濮城里没有夜禁,可是今日城门早早的便关闭了,像是知道要发生什么似的,那长长的街上,除了走动的甲兵,再无一人。

风雪凄迷,大红色的灯笼在风中晃动着,连带着那些投射在地上的影子,也是摇摇摆摆的。太尉府里头的笙歌丝竹声,早已经停歇了。李昊一脸怒容的和手下人商议着事端,李宗嗣却是耷拉着脑袋,萎靡的坐在了一旁。

“我得到了密探的消息,宣城殿下手中不知怎么地有了公子醉后写的谋反书。”一个人眉头锁得紧紧的,对着李昊说道。

“真是混账!”恶狠狠地看了李宗嗣一眼,李昊上前几步,一脚踹向了李宗嗣。只听到一声哎哟的叫喊声,随着而起的是李宗嗣那叫骂声:“哪个不要命的敢打爷爷我!”看到自家老子怒气冲天的样子,又忍不住噤声,缩起了身子。

“我李家就败在了你这个没出息的手上。”李昊啐了一口,又是狠狠地一巴掌甩到了李宗嗣的脸上。他的双眸有些发红,要不是手下人赶忙上前拦着,他都恨不得打死这个不孝子。重新坐了回去,缓了好久,李昊的声音才又重新响起来。“宣城公主要拿我李家开刀了。”目光扫视着下座那些沉默的满脸愁容的人,阴沉着一张脸,眸子里头充满了阴狠,李昊厉声说道,“自从先王离世,这位主就开始削弱我们世家大族的权力,扶持贫寒子弟上位,这等做法实在是令老臣们寒心。我们李家一门忠烈,岂能屈服于妇人之手!”

“是啊,王上年幼,还未亲政,朝廷大纲都被宣城公主把持着,她竟然做出了这等有违祖宗之法的决议。实在是呜呼哀哉!”

“先下手为强!我们做臣子的就要为王上分忧!直接打入王宫请宣城公主还政于王上!”有一个暴脾气的立马跳了起来,大声的骂咧道。

“嘘!”有人站了出来,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小声地说道,“这可是造反的大事!胡说不得。”

“嘿,怕什么!北军和南军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下,东军和西军那群乱民组起来的,哪能起的了什么作用,直接掌控了宫门还有城门,还怕他们不屈服?等到了宣城公主的兵马来救的时候,局势早就被我们掌控了。我们哪里是造反啊,这是为了王上重新把持朝政,只有这样,才能不愧对先王在天之灵!”

“在理,不然的话,等到宣城公主随便安个罪名下来,我们可就全部玩完了。”捋了捋胡须,一个年纪稍长的人说道,转向了李昊,道,“大人,我们这些人为了楚国的江山戎马半生,现在面临这等境地,要是再不奋起反抗的话,绝对会落得个身死弃市的下场!”

一道道的命令,暗暗通向了楚王宫里头的卫兵。早先就布置安插好的人马,就等着那一声令下。

纷飞的雪花沾染到了铠甲上,出鞘的剑泛着冷光。歌管笙箫声,在“砰——”地一声巨响之中,停歇了。楚洛被下了一跳,手中的酒爵在落到了白玉阶上,滚了好几下,落到了那满脸惊慌的舞女面前。在殿门口的人,铁甲寒光,冷凝的眸子扫视着那些个先前还舞袖纷飞的舞女,最后落到了那已经软在了座上的楚洛身上。

“滚——”一声不耐烦地呵斥,向前走了几步。铠甲的摩擦声,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头,格外的清晰。

喉结滚动,楚洛的面上已经发白了,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想要走到来人身边,牙齿还在打颤,结结巴巴地说道:“阿……阿姊,发……发生什么了。”

楚非欢没有回答他,目光依旧在这座宫殿里头巡视。最后走到了那被楚洛视为珍宝的书架前,看那些所谓的字画珍本,用剑挑了起来,几道刺眼的光芒闪过,楚洛用手指遮着眼,还没有看清什么,那些东西便如同外头纷飞的雪花一般,洒满了檀香殿。

“阿姊!这……这是孤王珍藏的,你怎么能这样!”磅礴的怒气一下子充斥在了这年轻的帝王的面容上,他双拳紧紧握着,死咬着下唇,可他不敢上前,只能看着自己心爱的东西最终化为漫天碎屑。“阿姊,这是为什么!这是为什么?”看着楚非欢那冷漠的神情,楚洛眼眶憋得通红,像是一只被困住的小兽一般嘶吼道。

一纸信笺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楚非欢冷眼看着楚洛将它捡起来。

“这些造反的事情阿姊你来处理就好了!阿姊为什么要销毁孤王的珍藏。”字句从眼前过,却没有一丝一毫是落到了心里头的。楚洛的眼神从那纸笺上,重新落到了地上的碎片,身为国君,面上流露出这般心痛至极的神情,不是为了家国,更不是为了百姓。

从所未有的失望涌上了楚非欢的心头,眉眼底下,忍不住流露出些许疲惫。长剑落到了地上,发出了碰撞的声响。“洛儿,这是你的国家,不是我的。我能替你处理多久,你还是要亲政的,你到底能不能把你的心思放到家国之事上,就连湘儿都比你懂事!”

“孤不当这什么劳什子楚王了!”猛地将冠冕砸向了地上,楚洛哭喊道,“阿姊国玺就在你府上,这王位你自己来坐吧!”

“啪——”地一声脆响,惊呆了殿中的两个人。泪水布满了楚洛那带着几丝稚气的面庞,楚非欢有些惊愕的看着自己的手,最后皱皱眉冷声道,“这一巴掌是替父王打的,父王遗命让我辅佐你,可不想我楚国出了这样的国君,洛儿你想清楚这些话胡说不得。”

楚洛没有说话,只是那小声的哭泣声,还不住的缭绕在耳边。

看着他这样子,楚非欢摇摇头,嗤笑一声:“洛儿,造反的乱臣贼子已经逼进王宫了,你去啊,去跟他们说你不当楚王了,你要把王位禅让出去。”

造反……从那纸上看到这两个字,还没有多大的感触,再听到楚非欢的话语,楚洛两眼睁大,一把揪住楚非欢的手,恐慌的看着她。殿中安静了下来,似乎还真能够听到兵马厮杀的声音。

“洛儿,捡起剑,跟我出去。”楚非欢挣脱开了楚洛,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撩一撩那一缕不听话滑出来的发丝,盯着他说道。

“不,不要!”急急地退后几步,最后跑到了殿上的椅中,窝在那里蜷缩着不动弹。楚洛一直呆在濮城,被保护的一直很好。民生疾苦边疆战事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但他好歹还是看过些许书册,在他脑海中浮现起一片兵荒马乱血流成河的场面。出去,会死的,他害怕极了。抬眼看着自家阿姊,眼神依然是那般冷漠,如同外头的冰雪。他看着楚非欢弯腰捡起来长剑,手指微微地擦过了剑刃,一道刺眼的寒光划过,听到了又是一声巨响,宫殿的门合上,里头就剩下他一个人。“阿姊不要留下我!”他喊了一声,不敢出去,而楚非欢的身影,早已经被那道门给阻隔。

檀香殿外头,安静极了。

背后的那一道门,将一切黑暗都阻拦住了。

原来的暗潮汹涌,逐渐翻腾到了水面上。

寂静无人的长街上,夜色苍茫,雪色千里,一望无垠。马蹄子还有疾行的步兵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又一串的脚印。兵戈相撞击,摩擦出了一阵硁硁叮叮的响动。那小队人直接冲向了逍遥侯府中,高挂着的灯笼落在了地上,那上面贴着的“福”字被人无情地践踏。大门被人硬生生的撞开来,里头却是一个人也没有。侯府巡夜的卫兵,像是蒸发了一般。

“有诈!赶紧去公主府寻太尉大人!”马声嘶鸣,领头的人急急地说道,一转身却是看到一片火光。

☆、025

手下人传来的消息,宣城公主在王宫中。金吾卫和卫尉对王宫中亲信已经传达了命令,尽快控制住宫门,而李昊则是带着兵马直接冲向了公主府之中,妄想借机掌控府里头的人,逼迫宣城公主就范。时间紧,谋略布局压根不够,可是被逼上绝路的人压根顾不得那么多,只想着做拼死一击。

公主府中一如往日,守门的侍卫还没来得及发声,便被一剑夺去了性命。大雪渐渐的停息了,而风声依旧急促的掠过大街小巷。铠甲在火把的光芒下,泛着银红交杂的色彩。偌大的府邸,周边围满了人马。李昊骑在马上,命令手下直接破开了那红木大门。府中巡游的卫兵警觉起来,看着那逼近的人马,他们拔出剑靠在一起一步一步地后退。

夜里是安静的,那被雪压弯了的老树禁不住,抖了几抖,雪块砸到了地上,细微的响动依稀可闻。

“有乱兵!快去通报!”公主府里头的府卫忽然间喊了一声,回头看那一片被雪掩盖的路径,恐慌的推搡着,最后屁滚尿流的四下逃窜。

李昊做了一个手势,止住了后头准备蜂拥而上的士兵。在一个人耳旁小声地吩咐了几句,就看见那人几个纵身消失在了苍茫的雪色中。

“大人,府里头的人都在后园,逍遥侯也在。他们那边有上百人守卫着,应该已经得到了消息了。”打探了消息的人回来了。李昊思索了一会儿,心头却是暗忖,想来宣城公主把人马带到了王宫里头去了,这边得赶快解决,以防宫里头生变。手一挥,一整列士兵便快步地向前去,他骑着马跟在后头,眼神往四方望去。除了被火光照的有些发红的雪,便一物也无。

面色沉静的逍遥侯,身侧还有个坐在轮椅上的白衣女子。逍遥侯的二公子撑着伞,小脸上写满了严肃的站立在一旁。他们的衣裳上多多少少都沾染一些雪花,湿意已经渐渐地朝肌肤渗透,似乎是等候多时了。近百名府卫手中持着剑,守卫在四边,可是隐约可见他们的双股发颤。去逍遥侯那边的人马恐怕是扑空了,可是都聚集在了这儿,真是天助。面上的褶皱堆积在了一起,李昊仰头大笑了几声,阴冷的目光扫视着他们一些人。

“李大人是想造反吗?”毕竟是王族之人,楚临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贵胄之气,即使在危难时候也尽显无疑。京人言逍遥侯,皆谓其如玉君子,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不敢。”李昊在马上微微拱了拱手,说道,“奉先王遗命,辅佐幼主,奈何妇人当政,迫我族类,坏我朝纲。侯爷您乃先王之亲弟,理应站出来,主持政事。要是侯爷肯站在我们这边,使宣城公主返政于王,我等定唯侯爷之命是从。”宣城公主不在,封镜还有沧蓝也不在。这府里头,只有逍遥侯,想必宣城公主已经把这府里头的事物托付给了逍遥侯了,如果能够说服逍遥侯,这成事更加容易了。李昊心头打着这样的心思,看着楚临的神色似乎有些松动,他继续劝说道,“以侯爷之贤……”

“乱臣贼子,勿用言语迷惑我父亲!”一声脆生生的呵斥,楚湘手中的伞早已经丢在了地上,他拔出了佩剑,指着李昊,面上满是严肃之色。“以下犯上,你不配提到先王!”

“湘儿。”楚临轻瞥了他一眼,淡声唤道。

“哈哈哈。”李昊大笑,忍不住拍了拍手,“没想到侯爷之子如此有胆识,倒是比王上强太多,此子大才啊。侯爷,若是此番行动成功,你又何愁无作为?何必沉浸在山山水水之中,做个闲散人!就连您家小公子,也必将……”话不必说太透,想来这里的人都明白。眯着眼,饶有兴趣地瞧着楚临,看着他微微地低头似在沉思,李昊的嘴角浮上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赶紧做决定吧,我们大人是跟你客气呢!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赶明儿就庶民都不如了。瞧瞧你们,一个个胆战心惊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一个残废的女人,还有个半大的奶娃娃,哈哈哈哈,也能抵抗我们的军队吧?笑死老子了!”一个粗犷的大汉打马上了前头,长刀一指,大喊道。

“哦?是么?”一直沉默不语的殷无意抬起头说话了,她的眸光里头泛着波光,唇边的笑意若有若无,拂了拂肩上的雪花。

“小娘皮长得倒是挺标致,可惜就是个残废,不过给哥儿们尝尝味道也是可以的,就怕啊,没几下就弄死在了床上了。”

污言秽语从那些人口中吐了出来,殷无意仿佛没有听见一般,面上的神情不变。

“殿下给东军西军编制,李大人知晓么?殿下将公主府还有逍遥侯府里头的卫队设置了十二卫,李大人知晓么?怕是一点儿也不在乎吧?”话锋突转,语调也开始泛着冷意,“你还真以为你能够控制宫门还有城门么?为什么去往逍遥侯府上的兵马还没来跟你汇合?为什么宫里头的消息还没有传来?李大人这么仓促的造反,果真是老糊涂了么?儿子败坏家业,老子也不见得有几分本事。李大人啊,属于你的叱咤风云的时代,早就随着先王一起入殓了,殿下的步伐谁也挡不住,明白了?”

“哈哈,你是什么人,还以为这样就能唬住老夫吗?”李昊一脸轻视地瞧着她,对于她的话,在心中却埋下了一颗疑窦的种子。座下的马儿忽地有些烦乱起来,李昊勒住了缰绳,往周边一看,原本一片雪白的园子里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黑压压的弓箭手,他们手中的箭矢,目标只有一个方向。

“卫尉和执金吾的令牌,在殿下手中,你还以为北军和南军有多少人不屈服?”

李昊的心头猛地一沉,半生戎马,竟然栽在了这些人手中,实在是不甘愿。半白的发丝,在风中有些狂乱,他有些发狠的说道:“这又怎么样,待老夫拿住你们,我看宣城那丫头屈服不屈服!”

“李大人当真有这么自信能拿得住我们?”又是一声轻笑,再抬起眸子,里面的淡漠反而被一股子凌厉阴狠的杀伐之气充斥着。殷无意手中没有兵器,却从周身传出来的威压,令人打心底感到了胆颤。目光随着她的手移动,那看似随意的举动间,杀机暗藏。

李昊觉得这个人的神情很熟悉,一双双不同的眸子在脑海中掠过,最后才如一个惊雷在脑海中炸开一般,虽然面容全无一处相似,可这人的神情气质,和宣城殿下极像,或者说,更为凌厉。

周边的弓箭手举起了箭,只待一声令下便万箭齐发。

李昊已经没有退路了。随着他进入府中的人马,应该和那些弓箭手数量相当,而在外头还有援兵。心中估摸着胜算,最后发出了一声冷笑。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公主府外头的火光已经歇了。

一声令下,刀光剑影,嘶喊声不断。有些火把掉落在了雪地上,被那寒冷的白雪熄灭。剑过血飞溅,风吹檐下灯。殷无意前头围着的卫兵,一改那战战兢兢的恐慌样貌,一个个都站得笔直,手中的剑递送出去毫不留情。此时的李昊才惊觉,这近百人根本不是什么府中的卫兵,而是楚非欢手底下,那些会武功的江湖门客。他的兵马应对着那漫天的飞箭,慢慢的缩成了一个圈,根本进退不得。

“手底下人一定攻陷王宫了!”李昊不死心的嘶吼一声,一把推开了挡在前头的士兵,拔出剑就像那些人中厮杀。当年在军中能以一敌百,而今年老了,早就没有那种英雄气概。那些人像是刻意的闪避着李昊的要害,游戏一般,不然,早不知死过了多少回了。提剑到了殷无意他们面前,还剩下四五步的距离,李昊大声喘息着,双目赤红地看着自己的手下被飞箭贯穿,犹不见府外头的救兵前来。

已经可以料想自己的下场了。

那镇静的坐在轮椅上的人,也许才是这里的布局者。世人传宣城好女色,这个人一定和宣城公主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比起逍遥侯,这个人或许更有价值。殷无意使了一个眼色,围在了她身边的那些人意会,退后了几步,护着逍遥侯他们便杀入了乱兵之中。李昊似乎已经是强弩之末了,面色通红,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的盔甲上沾满了血迹,也不知道是谁的。剑在他手中缓缓地举起,而殷无意只是冷着眸子看着。

“李大人,不管你最初有没有造反的心思,现在你都这样做了,你们李家,注定消失在朝堂之上。”

“你想挟持我么?可是李大人,你已经老了。”

一阵破风声,李昊的动作僵住了,血迹顺着唇边流淌下来,双眸暴睁着。“砰——”的一声,长剑落在了地上,他不可思议的回眸一看。

马背上的人,银甲红袍,英姿飒爽。她手中的弯弓放了下去,她轻轻地拭了拭手,她嘴畔带着笑意地向着殷无意走过来。

“我还以为你会守在宫中。”殷无意仰着头,淡淡的笑道。

“我脑中似乎曾经出现过这样的场景,有个人在等我,尽管她并不需要我来救。”楚非欢摇摇头,面上浮现了一丝轻松之色,“你看我乱说什么呢,其实我,我来,我只是想看看你。”

“嗯?”

“我没信错你,把你接入公主府是个正确的决定。”

楚非欢如是说,而殷无意垂眸掩下一片失望。

☆、026

“李昊,以下犯上,按谋逆之罪已经当场斩杀。”

“论其罪,当诛九族!”

朝堂之上,和往日有所不同。大臣们战战兢兢的低着头,偶尔拿着目光扫向一些空位。往常侍卫们在殿外守候,是不被允许进入内殿的,此时他们正站在两侧,手中压着剑鞘,仿佛下一刻便宝剑出鞘,夺人性命。楚非欢正对着那些大臣,视线从他们身上扫过。她的嘴畔噙着一抹笑意,神态倒是随意悠闲,仿佛在说家常话一般。

“对李昊一党的处置诸位还有异议么?太尉,执金吾,光禄卿,卫尉,皆是世家子弟担任,食君之禄,不为君忧国事,反而行谋逆之事,呵,这就是你们世家做出来的榜样么?”

“臣等不敢。”百官先是噤声不语,待到楚非欢说到后头,立马整齐的伏在地上,大声喊道以表忠心。

“臣有事要奏。”一位年轻的官员抬起头来,循着声音望去,是处于诸位大臣的后列的。顾怀舟当上大将军之后,这尚书令的职位就空缺出来,由这位年轻的士子担任。得到了楚王还有楚非欢的首肯,他悄悄地往衣袖上擦了擦手心汗,有些紧张然而又坚定地说道,“圣人列贵贱,制爵位,立名号,以别君臣上下之义,以择贤明之人。今世家子弟世袭俸禄,德不当其位,功不当其位,能不当其官,这皆是乱之源。因而臣提议宗室官员非有军功论,不得承袭爵位卿位。有德义未明于朝者,不可加尊位。功力未见于国者,不可授予重禄。临事不信于民者,不可使任大官。”

“荒唐!”这尚书令话音一落,立马就有人出声反驳道,“世卿世禄乃是祖宗之法,岂能因一言以废之!圣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变法而治。因民而教者,不劳而功成;据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

“臣听说:法古无过,循礼无邪。”

“……”

“封相国如何看?”楚非欢一开口议论声就纷纷的停止住了。百官的视线不约而同的转向了封凛,带着期盼的目光。在这朝堂之上,相国拥有极大的话语权,变法是宣城公主的意思,如今能够阻止这事情的,恐怕只有封凛了。

睁开了眼睛,里面一派清明。只听得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响了起来:“臣无异议。”楚非欢满意的勾唇一笑,收回了目光。而百官则是一派哗然。

“使有德之人位处卑贱,薄德之人居尊位,是人君的过失。王上,对于尚书令之语如何看?”

“准了。”楚洛先是一脸茫然,在身侧公公的小声提点中才渐渐回过神来。他的目光搁置在了楚非欢身上,而放在龙椅上的手则是悄悄地握紧成拳。

“臣愿以死明鉴,愿王上收回成命!”说起来是个顽固之人,到底是想为子孙谋福利,待他告老还乡,而有子继父业。宣城公主的这道决议,硬生生的将那些世家大族的后路断了,日后门丁凋敝是必然的事情。这位臣子虽然口中这样喊道,可是行为上却没有任何动作。楚非欢朝着那些武卫使了个眼色,直接推搡开前头的大臣,一把扯着那人的头发,拖了出去。只听到外头几声惨叫,惊得大臣们冷汗都流了下来。

“还有谁要以死明鉴的么?”楚非欢悠然的问道,走下了几步台阶,停在了一个打颤的官员面前,笑道,“你,你,还是你?”那明媚的笑靥在他人的眼中,有如修罗一般残忍冰冷,比外头的风霜大雪还要寒上几分。带着刀的武卫走动了几步,铁甲与兵戈撞击,发出铿然的响声。

“王上圣明。”或是心甘情愿,或是被逼迫,总之最后齐齐的呼声在大殿之中回响。

天空那一片重重的阴云,被几道白光驱散。接连几日的风雪消散,太阳逐渐地露出了头脸。雪融化后,露出了几片琉璃瓦泛着光泽,一滴滴的冰水从檐角流淌下来,落在了地上,发出了啪嗒的声响。楚非欢伸出一只手,接住了水滴,让它在掌心流动着,寒意一点点渗透肌肤,犹如未觉一般。看着远方天际的白光,她的嘴角逐渐向上扬起,露出了一抹灿若春霞的笑容来。

“宣城,你这样会引起世家大族的合力反抗。”身后的一道清朗声音响起,携带着一丝忧虑。

“王叔不用担心。他们反抗,手中要有权,他们打算用家臣来对抗我府中十二卫么?那些人太自以为是了,以为缺了他们我楚国就没有贤才了么?”

“要是他们带着我楚国的机密投靠秦国呢?”

迟疑了一会儿,楚非欢轻笑一声说道:“这点王叔说的在理。”

“还有注意着洛儿身边的人,洛儿对你恐怕埋怨上了,到底因为什么你心底也清楚,要是给了别人可乘之机,我楚国朝堂就动荡不安了。”

“嗯,多谢王叔提点。”

“哦,对了。湘儿就让他住在你府上吧,以前倒是我疏忽他了,他跟着殷姑娘也好。”

“王叔你这是打算离开濮城?”

“对啊,我打算离开楚都,去其他各处领略山水风光,朝堂之事,原先我也是没有心思在那上面的。”

闲云野鹤一般的生活,说起来,谁人会没有几分向往呢。楚非欢看着楚临逐渐走远的背影,摇摇头,心中暗自哂笑。踩在了松软的雪地上,紧了紧裘衣,她迈着轻快的步伐,朝着府中回去了。

梅花凌霜雪,一枝斜入石亭子里。

远处的人儿,衣衫外头,只罩了一件白色的狐裘,坐在轮椅上,手中扯着梅花枝。环视一圈,周边都没有个陪衬的人。楚非欢刚想迎上前去,却又见她有所动作,硬生生的止住了脚步,在不远处的一株掩映身形的梅树下静观。

殷无意想要站起来,这种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的越明显。封镜和迟暮都说了,施完针法,接下来的要靠她自己了。双腿一动便是那种刺骨的痛意,应该是那残余的毒素引发的。她已经能够努力的抬腿了,甚至还可以稍微的凝聚一点力气。三年了,都不曾体会到脚踏实地的感觉。手压在了一侧的石柱上,一点一点的撑起了身子,额上已经沁出了冷汗来。抬腿想要迈出步子,却又跌回了椅子上。这样反反复复好些次,连眼眶都被憋红了。一步两步……整个身子控制不住的在颤抖,按在了石柱上的手已经摩擦破了一层皮。亭子前头是台阶,以为自己会直接栽出去的,却被人抱了个满怀。

“你不必如此心急的。”楚非欢叹息一声。藏在暗处的她,已然看不下去。

殷无意埋首在她的脖颈处,沉默不语。

楚非欢扶着她坐稳后,她抬起头来,第一个动作,却是拉扯楚非欢的手,捋上了她的袖子。如同瓷玉一般光滑素白的手腕,上面有道凝结了痂的疤痕。当初楚非欢说是被刺客划伤的,她不信,可是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到了如今,才忽然想得通透。这世上只有一株雪灵草可以解百毒,在黑山深渊那边,哪有什么同样药效的灵物。指尖轻轻地掠过,带着几丝缠绵悱恻的味道。

“为什么?”殷无意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有些空茫无着。

“因为我想。”按压住她的手,楚非欢只是柔和的一笑。那幽深的眸子里,流光百转,在她的面上,往常所带着的那点冷意也一并柔化了。她浅浅的笑容里面,分不清是真情还是假意。

“你想知道什么?或者你在猜测着什么?”一瞬间,殷无意面上的情绪已经全部收敛住了。抽回了手置于袖子中,眼神也从楚非欢的身上转移到了一旁的梅花树上。

楚非欢悠然的站了起来,顺着殷无意的目光,折断了那花枝。逼近了殷无意,她弯下腰来,目光认真而专注地把花枝插在了她的鬓发上。她的眼睫颤动着,如蝴蝶扑棱着那双轻灵的翅膀。她的身子逐渐压低了,长发从肩上滑了下来,扫到了殷无意的脸上。鼻尖相碰,鼻息相缠。

“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你以前是不是爱过我?”

不言自己,因为没有记忆。

楚非欢竟然有些期待着答案,她和殷无意的距离极近,谁要是轻易一动作,就能够贴上那红唇。遏制住心中的那股子冲动。楚非欢只眨了眨眼,一动不动地望着殷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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