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楚非欢的声音平静无波。
封凛颤颤巍巍的站起了身子,顺着楚非欢的目光,望见了封家的那几个不肖子,尤其他们的口中还不断地胡乱说着什么。喊着是他封凛指使就罢了,连带着楚王也被他们给喊了出来,这像是什么样子!封凛的心中压着一股子蓬勃的怒气,逐渐地也显到了脸上。他有些后悔,早早阻止了这不肖子弟,告诉宣城殿下,不过这样真的能改变结局么?不会的,这宣城殿下铲除世家的心无比的坚定,尤其是他们封家。就算他封凛表了忠心,这位殿下,恐怕丝毫都不相信。面色转向了阴沉,如同风雨欲来之势。
甲士递过来一把长剑,泛着刺眼的冷光。
宣城公主还是那副悠闲自得的样子,甚至还有心思把玩身侧女子的长发。
难道敏儿也被厌弃了么?心中竟然划过了一丝不合时宜的担忧。
前头的甲士让开了一条道,像是无声的催促。没有人下命令,可封凛偏偏能够明白楚非欢的意思。他倒提着剑向前走去,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些年轻人,他的眼眸中划过了几丝不忍。这些人,身上流淌的也是他封家的血啊!可是事实容不得他多做选择,那道剑光刺痛了他的眼眸,温热的血溅在了脸上,他伸出舌头舔了舔,苍老的面容上浮现了一丝古怪的笑容来。
他不会死,敏儿和镜儿也不会死,可是他们封家其余的一些小宗,算是要彻底断送了。砰地一声响,长剑丢弃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哀鸣。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转身一步步走回了楚非欢面前,扑通一声,他再次跪在了地上,身体在不住地颤抖,可是声音却是无比平静。“臣知罪,是臣管教不严,请王上恕罪!”双手压在了泥泞的有些潮湿的地上,额头撞到了地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有的人似乎看不过去,转过了头。
“相国大人这是杀人灭口,生怕他们口中说出实情来么?”楚非欢脸上浮现了一丝略带着残忍的笑意,她的目光是上位者独有的冷漠无情。
“臣不敢。”封凛应道。
摸不清楚楚非欢的意思,在场的人一个都不敢开口替封凛求情。
“阿姊。”细如蚊蚋的声音,还是楚洛发出来的。他的目光畏畏缩缩的,丝毫不敢跟楚非欢正视。手抓着衣襟都有些泛白了,咬着下唇,他大着胆子继续说道,“相国大人是无辜的,他还来救驾,应该是有功劳的。”大概是忽然间开了窍,楚洛心中竟然晓得了只有封凛在,或许能保住他的王位。看他那些开脱的话语,哪一句是实在的呢?是他做错了,害了那么多人,可是他没有能力救他们,他枉为楚王。
“呵。”楚非欢轻笑,深深地望了楚洛一眼,说道,“本宫方才是开玩笑的。相国大人乃是国之重臣,这等大义灭亲之举,实在是应该褒扬,哪能够怪罪他呢。”瞪了眼那些杵着的甲士,她大声地呵斥道:“还不赶快扶相国起来!这一切还得感谢相国大人,要不是相国大人,你我姐弟二人,今日恐怕要丧命于乱臣贼子之手。”
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假话,这一切都已经是不重要了。别的人心惊胆战,殷无意在旁边听得只一声嗤笑。
从今以后,大家都会知晓,封相国是反对世家专权的,宣城殿下要肃清世家,封相是最大的助力,甚至于大义灭亲。封家,是第一世家。可是以后在那些幸存的世家之中,再没有人会靠近封家,恐怕惹祸上身;而寒门士子,向来是同世家不对盘的,往来的恐怕只会有封凛的那些门生吧。纵然得到了楚王的赏赐,得到了圣恩的眷顾,这没落是必然的。几年后的楚国,才会彻底的成为有才之士的天下,而不是官位被世家所垄断。
“对了,相国你说,这些人该如何处置?”手一指,便落在了那些士子之中。他们一个个脸色苍白瘫软在地,丝毫不顾地面上那些还在流动的暗红血迹。有的人则是哆哆嗦嗦的磕着头,直到了额头上满是鲜血,也不见楚非欢说出那么一句赦免的话来。
“谋反之罪,按律当满门抄斩。”封凛这句话一出来,更是断了他们的生路。
“这些人交给你处理,是哪些家族的都得记录在册。洛儿你也在相国身边看这些,看看这些乱臣贼子是什么样的下场!”楚非欢冷哼一声,拂了拂衣袖。一转身,带走了自己那一小队甲士,只剩下了封凛还有楚洛留在了那里。
远天结着阴沉沉的云气。沾染了煞气,再好的景致也会灰暗下来。远离了那边,似乎还是能感受到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原本的风雅之地,被刀光剑影的冷锐充斥着。这一大片梅花雪海早已经无心欣赏。
走在路上,只听得到甲衣和刀剑的撞击声。
“你倒是放心封凛,也不怕他放走了谁么?”殷无意忽然嗤笑一声,打破了寂静。
“我自然有其他的安排。”楚非欢一笑,伸出手勾住了殷无意的小指,另一手指向前方的火云洞口,“穿过这儿,我们就出去了。这些个文人追求美好的景致,竟然挑选了这等险峻的地方,看来也是胆大得很,不顾生死啊。”
“文人么?哪个像我们这样,就连睡梦中也逃脱不了算计。”殷无意没有收回手,倒是任由她这么牵着。
在洞口,楚非欢停下了脚步,让几名甲士先进去了。
很小声的说话,声音也会弯弯曲曲的撞击石壁,被无限放大。一声闷哼,在前头响了起来,接下来是重重的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一道劲风袭来,火把忽然间全灭了。一道白光闪烁,险些灼痛了双眼。却是殷无意已经拔剑在手了。细微的风声,长剑递送出去,在耳旁响起的是刺入骨肉的滋拉声。
“无意,我们怕是要死在这里了,外头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设下埋伏呢?”楚非欢摇头叹息道,一丝畏惧之色都没有。
“这些刺客是不是我楚国的人啊?如果是封凛带来的那可就糟糕了,真是前后无路呢。”楚非欢说着,一脚踹向了旁边摸索过来的黑影,长剑出鞘抹上了那人的脖颈。手法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这些人还真会挑地方还有挑时机。”楚非欢像是在黑暗中打开了话匣子,如果有灯光,可以看到她双眸里头的嗜血之意。
“闭嘴!”殷无意实在是忍不住恼怒地呵斥了一声。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这般多话,会影响自己对里头敌人的判断啊。
又是一声闷哼。
许久之后听到了楚非欢说了句:“噢。”
“我不相信你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在这么险峻的地方,你难道会想不到发生的种种可能么?你布置好的人在哪儿?”前头出现了微弱的光芒,握着剑的手有些发麻了,也不知道黑暗中到底斩杀了多少个人。
“在外头不远处,没我的命令——”楚非欢说话有些大喘息,声音也有些发颤,“没有我的命令,他们不会动手的,我们,还是先走出这洞口吧。”
☆、038
身侧的人逐渐将整个身子的重量落到了自己的身上,殷无意微微地有些讶异,却没有再说什么。长剑在她身侧织成了一道网,严密的不给任何人以可趁之机。前方大亮,距离出口越来越近,而那些掩藏在了暗影里的人,也越来的越少。饶是如此,殷无意依然是十分警惕,生怕从哪一处忽然冒出个人来。
山林阒寂,鸟儿振飞。
两个出来的时候,衣上满是血迹,就连面庞也被污血糊花了。
一群蒙面的黑衣人持着兵器在洞口严阵以待。
“呵。”楚非欢一身轻笑,眸光已经有些模糊了。额间的冷汗沁了出来,她的双唇也变得煞白。
殷无意扭头瞧了一眼,险些连魂都惊飞了。楚非欢背后衣物有些潮湿,用手抹了一把收回,那鲜红的色泽,刺激着她的神经。如果说是敌人的血沾染的,打死她也不肯相信。瞳孔骤然紧缩,长剑插在了地上,落叶被那一瞬间起来的剑气激的飞起,在低空中打着旋。
“什么时候受伤的?你为什么不躲?”她有些痛心地问道,死咬着下唇,面上的血色逐渐的褪去。明明楚非欢才是受伤的人,可就像是一把刀深深地刺在了她的心头。
几乎是整身子挂在了殷无意背后,楚非欢这时候还能够笑得起来。“要是我闪开了,这一剑就刺在了你的身上了。”
那群黑衣人可容不得他们多说什么,其中一人使了个眼色,便一同冲了上来。长剑刺向了楚非欢,招招狠辣果决,就想要了她的命,而对付殷无意,他们倒是不见杀招,畏手畏脚的只想着绕开她。到底是谁派来的人,这下子可真是一目了然了。
殷无意将楚非欢护在了身后,长剑神出鬼没。剑光流转,人随剑转。慢一回,紧一回,就如同那神龙破海而出;横一递,直一递,如同那山林里头猛虎奔走。剑气纵横在耳旁生风,剑光交错堆叠人影翩跹,如同千条电影盖地而来。左盘右旋,前开后合。
“你的人呢?”有些焦急地问了一声。相国封凛领着人恐怕还在那后头,就算走到了这火云洞天之中,也不见得他会出来。那老家伙心头打着自己的主意。楚非欢随身带着的甲士几乎全部折陨在了山洞里面。楚非欢说她带了人来,可是在这种关头,还不出来,到底是等待些什么!难不成她们真的要死在这里不成?殷无意面上笼罩了一层寒光,眸子暗沉沉的,她不恋战,直接取向身边黑衣人的心口。地上堆积了好几具尸体,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
一声清越的长啸声响起,几乎响遏天际。楚非欢抚着胸大口大口的喘息,血迹顺着唇角流淌下来,一滴滴的落在了衣领上。强行的运转内力,几乎用尽了她身上所有的力气。手摸了摸背后,发出了嘶的一声痛哼,伤口还不断地流着血。她被殷无意揽在了怀里,眸光朦朦胧胧,意识也逐渐地陷入了空茫。在眼前几道身影摇摇晃晃,一下子重叠了一起,一下子又分了开去。
窸窣窸窣的动静,在这山林里响动。
楚非欢的确是有准备的。
一个个训练有素的士兵将他们重重地包围了,领头的是难得神色清明的封镜。迟暮也随在了她的身后,看见了殷无意,几个纵身就跳了进来。
“一个都不能够放过。”封镜剑指着前头的黑衣人,冷冷地说道。刀光剑影相交缠在一起,她又说道,“留个活口。”
封镜和救兵来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脚一软险些跪在了地上。
殷无意身上都是血,就连双手也是鲜红的。那片血雾在脑海之中逐渐的变得清晰。有些强压下去的记忆也开始浮到了眼前,她整个人都在颤抖,从内心深处蔓延上来的恐慌,让她一下子失了分寸。战场上,受伤是常事。作为主帅,原不该也不需要身先士卒,可是楚非欢偏生爱极了那驰骋疆场的感觉,每次浴血而归都让她无比的畏惧。天门山上的清净日子短暂,可最后却成了她一生的怀想。当初楚非欢伤好之后,执意离开了天门山,她万分无奈之下只得跟随。她知道,这人想要什么,自己都会为她取到,就算是拼了这一条命。
就算世界倾覆了,这个人也不能够死!
“无意,你怎么样!”迟暮焦急地叫了好几声,没有得到回应,就一把扯着她的手腕。
“我没事,快看看楚非欢!看看她怎么样!”殷无意终于回过神来,眼眶红红的。一把揪住了迟暮的袖子,对于周边的境况不闻不问。楚非欢在她的怀里,似乎已经陷入了昏迷之中。伤在了背后,还不止是一处。钱的伤口只是微微地渗着血,而深处几乎可以看到那森森的肩胛骨。“她不能有事,绝对不能够有事情。”像是发癫了一般,紧紧地搂着楚非欢,又哭又笑。
“……”就这样没死也被你勒死。迟暮有些无语,硬是掰开了殷无意的手。掏出了一个玉瓶子,里面盛着一颗通红的药丸。这是她花了好长的时间炼制出来救命的药丸,瞧着丸子,她面上又浮现了几丝犹豫。如果是殷无意受伤,她二话不说就喂了,可是眼前的这位主,怎么看都有些不甘不愿的。没等她自己做主意,手中的药丸就被人劈手夺走了。
原来是封镜过来了。她的双眉紧拧着,将药丸凑到了鼻翼下轻轻地嗅了嗅,最后塞到了楚非欢的口中。有些大力的推开了蹲在了一旁的迟暮,冷冷地说道:“要是你不愿意就闪开,殿下我来救。”
她的眼神如同一柄闪着寒光的刀刃,就这般插到了迟暮的心中。愣神了许久,迟暮抿着唇,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封镜这般冷漠的对她说话。酸酸涩涩的感觉,从心头蔓延到了四肢,看着封镜的侧脸,委屈之意也开始上浮,眼眶开始发红,险些逼出了一股子眼泪来。
已经知道不是敌手,任务失败,那群黑衣人全部都自尽了,想来都是有备而来的。
那些世家子弟造反,连累满门。楚非欢在来参加这梅花宴会之时,已经暗中调动了兵马,将那些罪魁祸首的府上重重地包围。一列列甲兵在街上行走,不同于往日巡逻的金吾卫,而今就□□门这几日也紧紧关闭了,不允许任何人通行。一时间濮城之中人心惶惶的,总是畏惧着会发生什么事端来。幸而楚非欢受伤的消息,在最开始时刻便被封锁住了,不然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样的乱子来。
殷无意站在暖凤阁的门口,低着头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迟暮也在了一旁发呆,被封镜那么一说,她也有她的傲气,还真是袖手不管了。
一盆盆清水进去了,不多久就有血水给端了出来。
一个绿衣小丫环莽莽撞撞的,一头栽到了殷无意的身上。原本是有些战战兢兢的,可是定睛细看,是殷无意,她就冷哼一声跑开了。“这是殿下身边的小丫环芸香。”像是自言自语一般。暖凤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封镜低着头走出来,她的脸色也有些苍白可怖。就连神情也是恍恍惚惚的。
“怎么样。”殷无意低声问道,像是怕惊了谁一般。
“你自己进去看看吧。我……我要去找沧蓝,处理一下遗留下来的事情。殿下她——”紧攥着袖子,她的双眸通红,她的答话一点儿精神气也没有,最后摇头走开,留下了一声无奈的长叹声。
心像是被人一把攫住,就连呼吸也在刹那间停滞住。跌跌撞撞地进入了屋中。
轻纱床幔被撂了下来,几缕风吹了进来,微微地飘动。
如断了线的珍珠,眼泪就这般落了下来。
☆、039
甚至失去了撩开那层床幔的勇气,生怕自己一眼看到的便是毫无生机的人闭眼躺在床榻上。殷无意跪坐在地上,心中大恸,她的手指扯着那床幔,攥得发白。
这种境况,三年前是一次,而现在又是一次。上位者真是少不得的多灾多难么?自己随同师父学了这么多,唯一遗恨的便没有学会那妙手回春之术。呜咽之声从喉头发出,像是一只失群的孤雁哀鸣。
“你什么都不记得,可偏要来撩拨我,你明白我心中的欢喜还有那夹杂的痛意么?以前在天门山上的时候,你说过解决了一切事情就陪我隐居的。三年前我以为自己活不下去,而你什么都遗忘了,便强忍着离开。可是最后我活了下来,像是个废人一样,我不敢面对你了。”
“我如何放得下?牵挂着你,就连你的楚国也时时放在心上。”
“你不是问过我吗,为什么要来濮城帮助你?什么受人之托,那不过是假的,我只是逃不开自己的心。楚非欢你说我无情,可是最残忍的明明是你。我不能够经受的痛苦,你偏要在我眼前一一上演。”
“我不知道自己能够忍到什么时候,只能靠琴声来发泄。你被缠入了幻梦了不是么?那些都不是假的。曾经所经历过,被你从脑海里面抽走的记忆。你会不会觉得你是个负担。我好恨,我还是忍不住连你一起责怪。”
“我想你好好的,你为什么要受伤?你为什么不躲开?你明明带了人来,为什么那群黑衣人还有可趁之机?是符蘅么,我那个好师姐,我真是恨她。”
泪不住地下落,沾湿了衣襟。殷无意的面上苍白的一丝儿血色也没有,眼睫颤动着,泪珠如同清露一般挂着。她撑着床沿站起身,哗啦一下,却是用劲地扯开了那床幔。轻纱帐幔飘落在地,她闭着眼睛,整个人都在打颤。鲜血,伤口,还有那森森的白骨,各种乱象在她的脑海中交织着。楚非欢不会死,可她还是会好好的么?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她猛地睁开眼望向床榻上躺着的那人,却毫无预兆的撞入了一双晶亮的眼眸子里。
“诶?你怎么不继续说了?”楚非欢侧着身子躺好,她的面色虽然依旧是苍白如纸,可那双眸子却是充斥着精神气。她的声音有些漂浮,到底是受了伤的缘故。她瞧着殷无意,眼神温柔的仿佛能够掐出水来,“我不是故意要忘记的,你为什么早先时候不跟我说呢?其实我早就有猜测了,我那段过往啊跟你有关,可是那时候以为过去的一切能够对我现在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呢,便不放在了心上。可是你这么一说,我倒想了解了解了……”
殷无意没有说话,死死地盯着楚非欢,大悲大喜之下,又衍生了愤怒之情。这样子好玩么?她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一没控制好情绪,体力的气息乱窜,手抚着胸口,猛然喷出一口鲜血来。“好,好,好——”重新跌倒在了地上,殷无意连道了三声,她仰头大笑,只是那笑声太过于凄苦,更像是在哭泣一般。
唇角的血像是流不停,见到了殷无意这样子,楚非欢终于也开始发急了,挣扎着想要起身,可是伤口处猛然传来了撕裂一般的痛意,血迹又重新纱布里渗了出来。哆哆嗦嗦握住了殷无意一只冰凉的手,她不管不顾地提起一股气,朝着外头大喊道:来人!来人!
封镜早就回了相府去,在外面的只有迟暮,幸而她只顾着自己发愣,没有离开这暖凤阁太远。楚非欢的呼声惊动了那些在门口侍立着的丫环,也把迟暮一起惊动了。殷无意也在房间里头,如今却是由楚非欢这个伤者在大声呼喊,想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无意出事情了!心里头大惊,一把推开了挡在前边的人,黄影一闪,迟暮人已经掠入了房间之中。
“快看看她。”手指着殷无意,楚非欢额上冷汗涔涔,那强提的一口气放下了,声音更是显得虚弱。
“不用你说。”迟暮才不管那些尊卑观念,朝着楚非欢呵斥了一声,骂道,“都怪你,你不是要死了么?怎么还要拖累无意。”一边说着一边替殷无意把脉。她体内的气息很不稳定,不过也慢慢地理顺了。吐血想来也是经受了刺激,气血一下子未稳。迟暮叫了好几声,她还是眸光空茫,不知道神思飘落在了何处。“她没什么大事。”点了殷无意的昏睡穴,迟暮终于转头望向了楚非欢,看着她面上的急色不像是作假的,这两人何必如此。心中叹了一口气,她揉了揉额心,低声说道。
白色的中衣上,此时也出现一坨鲜红,半掩盖在了锦被之下。
“殿下,你伤口重新开裂了。”
“嗯,我知道,你先把无意扶上了,让她躺在我身边。”楚非欢闭着眼,克制住了那股子晕眩,有些无力的说道。
迟暮无奈,最终只得顺从她的话语。
看着殷无意那宁静的睡眼,楚非欢也沉沉的睡了过去。
南淮河一战,狂风肆虐卷着旗帜在空中猎猎作响。那阴沉的黑云压在了城楼之上,白日只露出了半道,依然折射出铠甲和兵刃上的寒光。
城楼上,楚非欢负手站立,低头看着那底下密密麻麻如同蝗虫一般的秦兵,嘴角浮上了一抹森寒的笑意。楚国的兵力确实是不如秦国,可是这战场上,就算是死也不会屈服。
厮杀声不绝于耳,刀光剑影之下,炮火纷飞之中,楚非欢提着银枪冲杀在了人群中。旗帜断裂了倒在地上,下一瞬间就被那蜂拥过来的士兵踩在了脚底。大红色的披风,被撕裂了好几处,她的面容被鲜血溅满,黑沉的眸子里流露出的杀机和坚定,另敌人望而退却。像是一个不知疲惫的人,在那战场上厮杀拼斗。
身边的人一个个少去,包围着自己的人也逐渐的增多。楚非欢的眼眸子里何曾流露出屈服之意来。风吹动她的长发,在空中飞舞交织。骏马前蹄微曲着,口中发出了吭哧吭哧地声响。楚非欢一个纵身下马,银枪被丢弃在了地上,而腰间的长刀出鞘。只要是她不死,那么就一直在战斗。痛意从背后传来,湿涔涔的,鲜血从体内流淌出来,滴落在了这黄土地上,像是盛放着一朵妖艳的花儿。
那一战是楚军败了,他们的主帅重伤失踪,他们只能退守南淮城。
轻轻柔柔的,就像是春风拂过一般温暖舒适。
楚非欢一睁眼,就看见了一个面色清冷的素衣女子,在她的身侧,还有个聒噪的黄衫姑娘。嘴唇喃了喃,可是干涩的喉咙挤不出一句话来。女子走了过来,手中端着水,一点点的润湿了她的唇还有如火灼一般的喉咙。
“谢谢你们救了我。”声音干涩嘶哑。
“是她救了你。”素衣女子的声音很平淡,她只是用手指了指黄衫女子。
“哦。那你叫什么名字?”
“你这人好生无礼,不应该先自报家门吗?”黄衫女子不满的嘀咕了一句。
楚非欢没有应答,目光一直追随着素衣女子。看着她顿了顿,似乎是有些犹豫地说道:“谢明月。”
“明月,真是好名字……”似是梦中的呢喃,不经意间又发出声来。身体上猛的多了一道力量,被迫睁开了那有些惺忪的双眸,楚非欢痛呼了一声。贴在了面前的是那张熟悉的脸,神情有几分凝重,还有些许冷诮。
“你方才说了什么?”
“我有说话么?”楚非欢轻声问道,面上还残留着那初醒之后的迷茫,许久之后,她又说道,“我做了一个梦,是三年前我守南淮城时候的事情。那场战争可真是惨烈,我身边的士兵折损大半,就连我自己也受了重伤,要不是被人给救了,怕早就没命了……”说到了这儿,脑海中还是有一道闪电劈过,瞬间变得无比清明,她盯着殷无意,一字一顿地说道,“有人救了我,她说她名唤谢明月。”
☆、040
殷无意松开了楚非欢,平躺在楚非欢的身边,阖上了眸子。往事如同繁花过眼,那时候她才从咸京回天门山,看楚非欢的浑身是血躺在了一片灌木边,她的装束无比昭示着她那显赫的身份。她动了念头,便救回了这辈子的劫难。
“无意,你为什么不说话,你都没说我这个梦如何。”楚非欢就算受了伤也不安分,转动着身子,引起了低低地痛哼,可是她的面上布满了笑容,眸子也是晶亮的,那些个惺忪的睡意还有迷茫,早已经被驱散了。
“假作真时真亦假。”殷无意淡声说道。
“……”“你以前认识我,你是为我而来,我很高兴。”
“你先慢慢养伤吧,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你处理呢。”
那些个黑衣刺客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可是初步断定是符蘅派来的人。濮城城门在那一日就紧闭住,不允许任何人往来,符蘅也许还藏在了濮城的某个角落。跟秦国还有一段很长的时间要耗,符蘅依然像以前那般使些下三滥的手段,不过没关系,这个仇总会报了的。
那些个世家,虽然说全权交给了封凛处理,可楚非欢依然在暗中观望着。罪魁祸首有赵家、叶家、钱家还有王家,跟当初的李昊一比,他们实在是算不上什么。参与这件事情的子弟全部下狱,判死刑的判死刑,流放的流放,一时间陷入了权力漩涡的世家只剩下了封相一家。
除了封凛一脉,封家的小宗基本也参与了这次的谋反事件。那么多双眼睛在看着,封凛容不得在这事情上出差错,几十口人腰斩于市,封凛亲自监刑。阴沉沉的天气,濮城又将迎来了一场风雪。年末,那种合家团圆的美好日子,却成了一种求不得。囚车里的人,经过了闹市,身上被砸满了烂菜叶和臭鸡蛋,他们是罪人,是要遗臭万年的。哭喊声惊天动地,坐在前面高头大马上的封凛不为所动。
行刑的命令下去了,成全了封相那铁面无私的美名。
大红色的门紧闭着,再无那车马络绎不绝的景象。
封凛静坐在了亭子里,那满是鲜血的景象,那一双双惊恐的眼眸从他脑海中划过。双拳紧紧的攥起来。有些人是无辜的,楚洛还安安稳稳的坐在他的王位上,而其他人却搭上了自己的一条命。说起来也该怪他,要不是生了那侥幸的念头,也不会害了那么多口人。他们是封家的骨血,跟他体内流淌的鲜血一模一样。老眼中有些泪花在闪烁,仰着头无语问苍天,其实他封凛才是封家最大的罪人。
风声,还有那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封敏弓着腰提着裙子,鬼鬼祟祟的经过了这亭子。她小心翼翼地看了封凛一眼,心中也隐隐明白了一些事情。
“上哪儿去。”苍老疲惫的声音响了起来,封凛站起身背着手走到了封敏的面前,看着她怯懦畏缩的样子,冷然笑道,“你是去找宣城公主么?封敏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就不要再出了封家这道门了,彻彻底底的和宣城公主断了联系。”封家只剩下他们父女相依为命了,他如何能眼睁睁的看着封敏受伤?
“爹爹!为什么?这不公平。为什么不允许我和殿下联系?”
“因为殿下是个恶鬼,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她拆骨入腹。就在今天,我封家其余几十口人在法场腰斩,你知道是为了什么吗?”
“那不是他们造反咎由自取吗?”封敏偷偷地觑了眼封凛,小声地嘀咕道。
“啪——”地一声响,一个巴掌落到了脸上。火辣辣的痛意瞬间蔓延开来。封敏捂着脸,眼泪哗啦一下就流了下来。
封凛只是看着自己的手,皱了皱眉头。他的声音依旧严厉:“我是为了你好,无论如何,都不准你跟殿下接触,我会替你物色一家好儿郎嫁了。”
“我不服!为什么你不去跟封镜说这些,为什么封镜可以呆在殿下身边,而我不行?”朝着封凛大喊一声,封敏一扭身就跑开了。
封凛愣了愣,转而面上浮现了苍凉的笑意。为什么封镜可以?那是因为这个女儿的心从来没有向着他们封家,而是自始至终都向着宣城公主。她是为宣城殿下出谋划策的人,就算她帮助宣城殿下倾覆他们封家也不会让人觉得意外啊,她这次肯回到了封家,岂能没有目的。笑着笑着,眼泪就划过了那苍老的面皮。
这宣城殿下还留下他一个孤家寡人,算不算是法外留情?他是大楚的功臣,却是那些世家毁灭的最大助力。这楚国的天下,早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份模样了。
狂风裹挟着鹅毛大雪,在这濮城之中落了下来。
门庭前的台阶积满了厚厚的一层雪。
一双青缎粉底小朝靴在积雪上落下了一个脚印。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奴仆,匆匆忙忙的把人给迎了进去。
封凛在书房里头作画,苍劲的老松在风雪之下依然挺直了它的腰板。听到了脚步声,封凛连头都没有抬起,直到了那最后一笔勾勒完毕,才将视线投往那一旁恭敬地垂手站立的人身上。
“你怎么来了?”封凛淡淡地问了一声。
“学生来恭喜老师得封平侯。”顾怀舟敬声说道。
“呵。”封凛闻言只是一声带着嘲讽的轻笑。在世人的眼里,他可是两朝重臣,荣耀加身,再无人可以同他封凛相比了吧?封侯拜相,别人一辈子的事情,在他身上都已经达成了。可是其中要付出的巨大代价,只有他自己才清楚。“怀舟,你直说吧,这次来究竟是为了何事?”
“学生布衣之身,多亏了老师一路提携,才能够走到如今这个位置,说您对我恩重如山也不为过。”顾怀舟抬起了头,顿了一顿,又说道,“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然而我父母双亡,家中长辈无一个健在的。思索良久,学生此番来是想请老师为我主持婚事。”说完,顾怀舟满含希冀的望着封凛。他可谓是春风得意,官场之上是一路顺风,就连梦寐以求的神女般的沧蓝,也点头同意嫁给他为妻,这辈子的最大念想皆已经满足。封凛想让他娶封家的女儿,这事情他一直都清清楚楚的,可是被兴奋与喜悦冲昏了头脑之后,这点事情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了。
“你要娶谁?”封凛沉着脸问道。
“沧蓝。”怕封凛不知道这名字,他又添了几句,“是宣城书院的沧蓝夫子,原本她是殿下身边的女官。老师,我真的很喜爱她。她在我心中如同神女一般,凛然不可侵犯。现在她终于松口肯嫁我为妻了!”顾怀舟面色涨的通红,握着拳喜声道。
“哈哈,哈哈哈。”沉默了许久,封凛仰天大笑,摆了摆手,他无力地说道,“这事情老夫不敢当,你回去吧。”
“老师,我——”
“回去。”封凛大声地呵斥道。
顾怀舟的脸色微微地变了,最后低着头叹了口气,有些迟疑地退了出去。走上了几步,又忍不住的回望,直至再也看不清那身影。
封凛扶着门框,手都要掐进了那沉木里头。他的得意门生啊,又是宣城殿下身边的人。难道他真的要向孤家寡人一般,女儿不肖一心向着外人,就连这个最得意的弟子,也一头陷入了温柔乡不可自拔。他老了,斗不过这些年轻人了吧?这天下终究是年轻一辈人的。大笑着走出门,踉跄的脚步,一个不慎就滑到在了雪地上。
“我想杀了顾怀舟,为什么他要娶沧蓝?”一道冷冷的声音响在了周身。封镜狐裘上沾满了雪花,发丝也被那白色点缀。她双手环在胸前,只是淡漠的看着那跌坐在地上苍老的封凛。
“镜儿你喜欢顾怀舟吗?”猛烈地咳嗽了几声之后,封凛撑着那雪地站起身。
“如果我说喜欢,你会阻止他和沧蓝成亲吗?不会对吧?你做不到对吧?你的得意门生已经有出息了,不需要你这个恩师了。”封镜勾唇一笑,有些轻蔑地看了眼封凛,残忍地说道,“你已经老了,什么事情都已经轮不到你做主。现在的你,就算有谋反的念头,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为什么不离开这朝堂,享受你那孤独的天年?封敏那蠢货一心系着殿下,可是殿下不会爱她,而我,从始至终,都站在了封家的对立面。”
“封家早已经没落了,你何必强撑着?不会有人站在你的身边。”
“不过你死了,我会为你守孝,替你送终的。”
☆、041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屋檐上的水滴凝结成了冰晶,倒垂着,在风中还微微的颤抖。
花梨芳香几上,刻着兽头的金香炉轻轻升起沉水的香烟,并刀搁置在了桌案上。两个人只着了单衣半倚半坐在榻上,低声语如同小儿家的呢喃。殷无意的手白皙细致指节修长,此时正捏着一瓣橙子。她看了看那枕在自己腿上双眼满怀期待的楚非欢,轻轻地笑了一声,把手指凑到了她的唇边,等她张开嘴时候又收了回来,放到了自己的口中。
明眸皓齿,流光百转。
殷无意倒像是故意的,不着急把那瓣橙子咽下去,而是一点点的移动。心头像是几百万只爪子在挠,有些发痒。楚非欢眸子蓦地便深沉了下来。她猛地坐起身,按住了殷无意双肩,朝着那点露在外头的橙子咬去。唇齿相接,令人流连的不是那橙子的味道。拥有的越多,梦想得到的便越多,像是一个永不知足的人,在殷无意身上求索。
忽然间被人给推开了去,迷蒙的眸子里头划过了几丝不满足。
“你的伤。”殷无意努了努嘴,目光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无碍。”楚非欢应道。
“那你为什么不去上朝?这么长时间不怕一切都乱了套么?”殷无意面上的神情柔和,可那双阻着楚非欢的双手明显加了力道,摆明了不让她继续亲近。
楚非欢见状,似是有些失望的叹了一声,从榻上滑了下去,背对着殷无意说道:“虽然我不在,可那些大臣们依然各司其职,要是时时刻刻都需要我观望着的朝堂,那怕是没救了,这样我如何敢和秦国对抗。”顿了一会儿,她又继续说道,“如今我楚国的朝堂基本肃清了,这安稳日子不多了,楚国和秦国,大约很快便会开战了,符蘅是你师姐,你真的觉得没什么吗?”
“楚非欢,到了这时候你还在怀疑些什么?”殷无意眉头皱了起来,又问道,“你手下的人在濮城找到了符蘅下落了么?”
“没有,这么一个大活人像是忽然蒸发了一般。”
“麻烦了。”
“不麻烦。”楚非欢转过身扬眉一笑,面上满是自信,“就算她现在安然回到了秦国,他日在战场上,她也会成为我的手下败将,明月,你说是吧?”
“不要叫我明月。”殷无意坐在了榻上,头低了下来,一缕发丝从肩上滑落。
“为什么呢?难道我以前不是这般叫你的么?”向前走了几步,手挑起了殷无意的下巴,手指摩挲着那滑嫩的肌肤,对上她的眸子轻笑一声道。
“啪——”地一声,殷无意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在了她的手上,冷冷地睨了她一眼,缓声说道,“以前是以前,你——不是以前的那个人了。”
“痛。”手背上有些发红,楚非欢佯装着抽了一口冷气,在殷无意眼前晃了晃,用一种带着委屈的语气说道,“无意你也太狠了些,方才还和我卿卿我我,现在就狠心的打起我来了。我们之间竟然是容不得片刻的融洽么?我还是伤患,你都不体谅体谅我。”
横了她一眼,殷无意颤了几下,觉得抖落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殿下,疼吗?需要我帮你吹吹?”接过了楚非欢的手,她问道。
“啊,不用了。”接收到了冷刀子一般的眼神,楚非欢赶紧抽回了自己的手,安分的坐在了殷无意身侧,问道,“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谢天青是你什么人了吧?”
“是我阿哥。”平白无奇的口气。
“哦。”楚非欢了解的点点头。“沧蓝决意要和顾怀舟成亲,我觉得封镜接受不了。”
“……”什么接受不了,这事儿她不是早便知晓了吗?跑回到了相府,估计是想借着封凛的力量拆散他们,或者是存了更深层次的原因。殷无意懒得多说什么,敲了敲那略有些僵硬的腿,听着楚非欢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些闲话。
“顾怀舟是封凛的得意门生,沧蓝怕他和封凛勾结在了一起,她的举动,也算是替我来笼络顾怀舟吧。封家一直是我心头的大患,只要封凛活着一天,我便安稳不得,可是他是重臣,也没有明明白白的有谋反之心,我不能杀了他。不过封家如今也成不了气候了。也许他真的是为了我楚国好吧,那只能是可惜了。”
“还有敏儿,我心头还是觉得有些对不住她,她并没有犯错。”
“怎么,你想把她纳入府中补偿么?”听到了这儿,殷无意倒不再沉默了,冷冷的哼了一声说道。“也对,人家在殿下您的身边陪了三年呐,还真是死心塌地,您还真是对不住她了。”
“诶?你……”
“我怎么了?嗯?”殷无意眼睛微微眯起。楚非欢倒是噤声不语了。捋了捋裙角,她思索了一会儿想起了一件正事来,问道,“那楚王你打算怎么办?”
“洛儿啊,他还小啊。”敛住了眉宇间的一缕失望之色,楚非欢怅叹一声说道。那些世家子弟们背后的支持者,不是楚洛又是谁?难得见他鼓起了楚王的气势,就是为了让她归权。真是可笑极了,她向来护的紧紧的亲弟,到头来,竟然想对她下手。如果她真心要这楚王王位,还能有他楚洛上位的那天么?
“他不是当楚王的料子,就算你打下了天下送给他,他也未必承受得起这份大礼。要不是你这长姐扶持着,他早就不知丧命在何处了。楚国需要的是一位明君,而不是他那样懦弱没有骨气的人。何况,他对你动过杀心,有第一次,也会有第二次……”殷无意毫不留情地批判道,这些话她压在了心中许久了。楚非欢一直都是那般果断,偏偏在这件事情,对楚洛一再的纵容忍让。
“我再想想……”殷无意说的都在理。楚非欢闭眼靠在了殷无意的肩上,她想到了幼时场景,那小小的人儿满脸都是笑意,追着她一直喊阿姊。她看着他从一个小娃娃,逐渐地长成了大人的模样,可是那份幼时的亲昵,到底藏到了哪儿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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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地一声响。
楚王宫里,一地瓷瓶的碎片,两排烛火在大殿中一跳一跳。
楚洛蜷缩在了龙椅上,面上满是泪痕。外头是风雪吧,难怪如此的寒冷。宫女们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没有得到命令,丝毫不敢离开一步。
“封相国到——”传令声,从一处到了另一处。
“宣!宣!宣!”像是忽然间得到了救赎一般,楚洛猛然地从龙椅上跳了起来,几步跑下了白玉阶。丝毫不顾忌君主该有的仪态。封凛佝偻着腰,手掩着唇,努力地压抑住那一声声咳嗽。不待他跪下行礼,楚洛便撞到了他的怀里,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襟,像是抓紧一根救命稻草。
“老臣参见王上。”颤颤巍巍地跪在了地上,额头磕在了冰冷的大殿上。“老臣想要告老还乡,求王上恩准。”
“起来快起来。”用力地扯着封凛,楚洛的声音明显带着哭腔,使劲地摇摇头,语无伦次的说道。“不,不,不……相国大人救救孤王,你不能离开。我,孤王好怕,怕阿姊她,她要废了孤王!相国大人救救孤王吧。你不能走。”
封凛头还是抵在了地砖上,冰凉的温度,让他颤了颤。听了楚王的话,他只留下长长地一声叹息:“老臣无能,求王上恩准老臣告老还乡!”
“不不不,不行。”豆大的泪珠划过了楚洛那张俊秀却是苍白的面庞,他的双腿软了下来,扶着封凛哭诉道,“求相国大人救救孤王……”
怎么救,如同宣城公主有这个心思,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能让她改变主意不是么?楚洛的哭声打在了他的心上,浓浓的苦涩在唇边泛开来。
“老臣遵旨。”他听见了自己苍凉的声音在大殿里头回响不绝。
☆、042
书案上堆积着文书,有的是从秦国来的。冷风从窗隙间灌入,烛火一跃一跃的。楚非欢的侧脸被一缕披垂下来的发丝遮挡住,一个黑衣人恭敬地跪在了地上,等候她的吩咐。屋子里静悄悄的,仿佛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到。
“笃笃笃——”楚非欢的手开始敲打着桌案,指尖缓慢地抹过了那文书上的墨字。双眉开始蹙起,之后很快便舒展开了。濮城的城门关了好一段时间,怕是京中的百姓都会有些怨言了。前几天连着风雪,他们不多行,可一旦晴朗下来,总需要进进出出的。“城门日后照常吧。”楚非欢淡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