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衣人领命,抬起头望着她。
“在濮城搜寻符蘅一事,可以放下了。辛苦你们了。秦国使者快到了濮城了吧?你们暗中盯梢着。”
“是。”黑衣人低沉地应道,见楚非欢无事吩咐,便退了出去。
一只飞蛾扑棱着翅膀,撞到了烛火上,挣扎着落了下来,刚好在文书的那个秦国印玺上。楚非欢轻轻地捏起它,丢弃到了一边。目光望着那文书,面上流露出了一些讽笑。秦国的使者,国相之子苏子越,随同秦三公主符蘅一起进濮城拜见楚王,欲共修两国之好。这符蘅早在了濮城,是真不知晓,还是假不知晓呢?端的是好计谋,这一时间找不出符蘅,等到了秦国使者到,她便是客了。倒也不必为难了百姓,限制他们的出行了。
楚非欢这边过的悠闲,几乎不上早朝,楚洛那边却是焦头烂额的。要不是文书全部经过公主府,上留有批文,他还以为楚非欢再也不管国事了。下诏宣楚非欢进宫,他如何都是不敢的。惴惴不安许久,终于在一次下朝之后,楚洛决定亲自去公主府一趟。
街上有些冷清,来来往往的行人都裹紧了褂子,脚步也是匆匆忙忙。楚洛坐在了奢华的马车上,偶尔撩开了帘子望上一眼,那嘈杂的叫卖之声,惹得他更是心烦。偏偏要去公主府必然经由这条大道。等到了公主府前,下了马车的楚洛已经是一脸阴沉。侍卫们见是楚王亲临,赶紧的跪在地上磕头。楚洛只是一挥手,便步履匆匆的向着府内走去。
青石小道蜿蜒而下,假山与花木丛相掩映。楚洛对于这公主府也算是熟门熟路了,也不待管家丫环们的指引,自己便顺着后院那个方向走去,暖凤阁就在那一片地方。小亭子空空落落的坐落在了池中心,一道弯弯曲曲的白玉石桥连着,亭子上有雕刻着玄武的护栏。隔着亭子远远便可以望到了那暖凤阁。楚洛背着手站在了池边有些怔愣,待他踌躇回神之后,桥上就多了几道身影。那穿着锦色袄子的楚湘,被几个年轻的小丫环牵着,面上都是那轻松喜悦的笑意。
就像当初他被楚非欢牵着一样。
一瞬间恼怒便涌上了心头。眸子里划过了一道暗芒,一下子就计上心头。他快步地走到了楚湘的边上,假装无意咳嗽了一声。
在公主府的人自然是认得楚王的。听到了这一声咳嗽声,一回头就看见了年轻的楚洛负手站立着,眉眼上挑。“奴婢参见楚王。”赶紧的屈身行礼。而楚湘也乖顺着朝着楚洛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你们退下吧。孤王想同楚湘说说话。”楚洛挥了挥衣袖,沉声说道。
那几个丫环有些犹疑,等到了楚洛面上露出了几分不耐烦来,才赶忙的互相扯了扯,退了下去。这亭子上,一下子就剩下了这对年轻的堂兄弟。
“最近读了什么书?阿姊教了你一些什么?”楚洛佯装关切的问道。
“读了一些策论,宣城姐姐教了我六艺,还有些功夫。”楚湘笑吟吟地说道,眉眼弯弯。
“哦?阿姊教你的,你可得好好学啊。”楚洛有些酸气的说道,转过头看着那湖水,还见得到几尾锦鲤在游动,这池水比之一般人家的水池可是暖上了许多。“真是怪事啊。楚湘你过来瞧瞧,这池中的锦鲤游动可真是自由自在啊。”
“阿姊府上可真是好地方,你看这池子也神气,这氤氲的水汽也真是暖的。”
“啊?哪儿有锦鲤啊?”楚湘脑袋探了过去,除了一片雾茫茫的水汽。
“你再过来看看。”
“骗人。”
“下去看看就清楚了。”楚洛冷冷一笑,猛的下了个狠手,竟这般将楚湘给退到了池子中。扑通一声响,水花四溅,那几个丫头本来就没有走远,在池子边观望着呢,这下看到了这场面可是惊吓的面无血色。挽起了袖子,就准备下去救上了这个逍遥侯府的小公子,另一个则是匆匆的跑去报信。
“你们谁敢救!”楚洛面色有些狰狞地大喊道,“孤王要谁死,谁就得死!”
这一声吼,果然吓住了丫环的脚步。可是镇定下来想了想,又扑通一声跳进了池子里头。水是冰凉刺骨的,可是想到了楚王那阴冷的眼神,更是恐怖。楚湘不识水性,还在那里挣扎着,这楚洛就在桥上,面上露出了恶毒和冷笑。
楚非欢匆匆忙忙赶到的时候,楚湘已经被人救上来了,浑身湿淋淋,面色是惨白的,他的双眸紧闭着,可是浑身还是在不住地发颤。“抱着他回暖凤阁,去找迟暮。”楚非欢面色阴沉,多多少少的听了丫环们的话,也知道些许缘由了。走过了楚洛身边的时候,她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连一个小孩子都下得了手,楚洛的血缘之念竟然如此淡薄?心狠如斯,比自己预想的更为失败。
“阿姊。”袖子猛地被人拉住了。转身冷眼看着,那眸子里雾气氤氲的楚洛。“孤王哪儿比楚湘差了?阿姊你是要废了我,立楚湘当楚王吗?这王位是孤王的,怎么可以让别人觊觎!阿姊你看看楚湘,他不是好人,他肯定想要害孤王!”使劲的摇着头,楚洛哭喊道。
“啪——”地一声响,楚非欢一巴掌落到了楚洛的脸上,毫不理会他那呆愣的不可思议的神情,撤回了自己的袖子就快步地朝着暖凤阁走去。以下犯上,那又怎么样?她昔日的所坚持的,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楚洛为什么会变成这幅德性?是她做长姐太过于失败,疏于教导,还是楚洛真的就是烂泥扶不上墙?心头凉飕飕的,一边疾走,一边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股子疲惫之感蓦地涌了上来。
“父王,这样子的楚洛,如何守住我楚国江山?”仰着头望天长叹。
暖凤阁外,楚非欢有些焦急,好些次想要破门而入,都被殷无意给挡住了。
一道单薄的身影,缓缓从另一头走来。泛红的眼眶,还有那略有些红肿的脸颊。楚洛的手笼在了袖子里头,他不敢对视着楚非欢那如同刀锋般凛冽的目光。扑通一下子跪在了地上,泪意盈满了双眸,他凄惨的哭喊道:“阿姊我错了,不要废了我。楚湘他……我……阿姊,求求你放过我,不要甩开我……”
“楚洛,你动手的时候有想过王叔么?王叔待你不好么?湘儿又有何错,你对他下手?为君不仁,为兄无情。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是一个堂堂的帝王吗?你不觉得羞耻么?是我没把你教好,是我对不起父王在天之灵!”楚非欢想要笑,可是面容是极为僵硬的。她微仰着头合上了那有些泛红的眸子,许久之后,无力地说道,“楚洛你回宫去罢,不要再呆在我公主府了。”
☆、043
二月里,细润的春风吹拂大地,万物都在沉睡中醒来,开始一点点的滋生。只是这楚国朝堂,却一直笼罩着一股子低气压。先是宣城公主不知何故久久不上朝,如今就连那楚王也因为生病罢朝了。百官之间不敢多说一句闲话,犹恐惹祸上身。
“殿下,秦国使臣已经到了都城中,王上他病体久不愈,无法接见。怕是秦国会觉得我们怠慢了,该如何处理?”一个中年男子满脸担忧的说道。而坐在上位的楚非欢手中翻着文书,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自从那日后,楚湘的身体在调理下逐渐地好转,可是宫中却忽然来信说楚洛病倒了。说他茶饭不思,心神不宁。有些时候情绪会忽然暴乱起来,像是什么鬼怪附了身似的。处于惴惴不安和惶恐的边际,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无非是想让她进宫去看看吧。对于这个自己亲手带大额弟弟,楚非欢心疼与责怪交杂在一起,暂时也不想见他的面。派了封镜还有迟暮这两个人进宫替他料理身子,总不会出什么大乱子来。这楚王废立,可是天大的事情,更是要细细地斟酌。何况秦国的使者来了,总不能让他们看楚国朝堂的乱象。
“你觉得秦国使者是为了什么而来?”寂静了许久之后,楚非欢才站起身,低头望着下面那位恭恭敬敬的大臣,淡声问道。
“过几日便是王上的降诞日,怕是为了祝贺而来的吧?”那官员有些犹疑的回答道。
楚非欢只是一笑,不置可否。在那大臣心头打鼓开始有些发慌的时候,她才悠悠的说道:“让大行令好生接待来使,莫使我楚国蒙羞。”并没有得到什么明确的指示,那官员甚至摸不清楚非欢的意思,自己心头不住的揣摩着,又不敢开口问,只得唯唯诺诺的退了出去。打算回府之后,召集一班大臣研究研究。
“你不亲自去接见秦国使臣么?”那大臣才离开了书房,便有一道白色身影慢悠悠地跨过了门槛,淡声问道。发丝上浮着一些些凉气,想来是在门口站了有段时间了。楚非欢听到了这熟悉的身影,抬了抬眸子,大步地绕过了书案,将殷无意困在了怀里,头压在她那有些发冷的发上,闷声笑道:“我怕啊,我一见到符蘅就会命人把她拖出去砍了。话说,你怎么不见见你那好师姐?她一定是想你想得紧。”
“怎么,你希望我去见?”挑了挑眉,将自己从楚非欢的怀里挣脱开来。
“自然是不希望的。”一瞬间的空落,心中起了一声微叹。看着殷无意那低垂的眉目,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描摹。“不过,说到了符蘅,我最近倒是隐隐的想起了一些事情来。三年前,我不是中毒了么?那毒药确实是秦国的产物,可是具体的经过,我都记不清了。以前倒是觉得没什么,过去的都过去了。可是前些时候的一个梦,实在是……”
“你想说什么?”殷无意瞧着她,问道。
“天门山山脚下,尸骨成堆,那些都是你殷朝的遗民罢,曾经是你的手下……我欠了你的,实在是多。”
一只手抵住了楚非欢的唇,殷无意的面庞,与她贴近。喃动着红唇,柔声地说道:“这一切是我自愿,哪来的相欠。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中了这毒。”
清浅的呼吸声缠绕到了一块儿,眸子里头只有互相的倒影。楚非欢一手揽着殷无意的腰,另一只手则是压着自己唇上的那手指,眨了眨眼,她伸出了舌头轻轻的舔舐了一下。温热的气息铺面,心头也如擂鼓一般,一下又一下的跳动。
“无意,我——”
“嘘,别说话。”额头抵在了一起,面上的笑容如春花绽放,一下子便恍了楚非欢的眼。
在天门山时候,殷无意就知晓了楚非欢的身份,可是两人袒露心迹,毫无芥蒂。
那时候,殷朝还有一些妄想着复国的遗民,也不晓得他们通过什么途径找到了她这个唯一的王室后人。灭了秦国,灭了楚国,他们的眼底涌动着那冲动的火焰,似乎能够灼烧一切。被利欲熏过的眸子,再掩藏也会露出几点端倪来。所谓帮她复国,他们只是想要列土封侯,他们只是需要一面幌子来树立一个正道的名义,从而完成自己的王侯将相梦。
说到底是一群自私的人,强行罔顾了她的意愿。知道了殷无意和楚非欢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像是一群发了疯的野狗,狂吼着,那些伪装出来的敬意,早已经被撕裂。楚国是乱臣贼子,楚国人是害死先帝的元凶,楚国人是天底下最大的恶徒!他们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也低估了殷无意,以为她只是一介女流。所有的假相被撕扯开来,他们发现在自己的这位主子的目光下,完全不能反抗。还以为能够掌控一个傀儡,结果到了最后他们还是得臣服在了这主子的脚底下。
有的人是心甘情愿,有的人是假意逢迎。殷无意最后悔的事情,便是没能够趁早料理了那些心不在的人,以至于给了他们和秦国相勾结的机会,几乎害了楚非欢的性命。那时候她跟符蘅的关系还不算僵硬,只是稍稍有些埋怨她在咸京的所作所为。符蘅约她天门山上见,她相信了,就离开了楚军营地回到了天门山,没想到一时不慎被这些人给困在了山脚,为了诱饵,引得楚非欢前来。
剑锋上都是淬了毒,一招一式都要置人于死地。
天门山下埋葬的何止是殷朝遗民的尸骨啊,就连楚非欢的许多精英随从都折损在了那里。似乎那一场斗争中,最得意的是隐藏在了暗处的符蘅了。
“无意,你走神了。”楚非欢有些不满地说道。原本是站着的,此时已经两个人交叠在了书房屏风后的那一张榻上,发髻松散,衣衫凌乱。
“啊?嗯?”双手还揪着楚非欢的前襟,衣衫滑到了肩部,露出了些许莹玉般的肌肤来。殷无意的神思被打断,定了定神后,才看向那悬在自己上方一脸不满的楚非欢。轻轻的笑了笑,眼睫微微地颤动。她松开了衣襟,下一刻便环上了楚非欢的脖子,拉着她向下,主动地送上了自己的双唇。
“无意,无意。”额上有些许的薄汗,楚非欢的唇角勾起,一点点的亲吻着殷无意的面庞。没有一刻是得闲的,她抽开了衣裙的腰带,手顺着剥开的衣襟紧贴着那温暖爽滑的肌肤游走。她喜爱殷无意这面带红霞,眸色氤氲的样貌。情动,只是为了她一个人,这么美好的一幕,也只由她一个人珍藏。怎么能够不欢喜?“无意,无意,明月,明月……”她一边落下了细碎的吻,一边轻快的唤着。
殷无意没有答话,眸子湿漉漉的。一张口,便是几声嘤咛。如同枝上的黄鹂儿,嘤嘤啭啭,娇啼无限。
“我记得了……二愿拥明月入怀……”
楚非欢有过很多的愿望。在先王在世的时候,她还年幼,希望自己能够当个太平时候的公主;后来长姐如母,她希望把楚洛给带大;再后来,她随着父王征战沙场,她想当一个所向披靡的将军;先王驾崩了,她知道了自己要保护好弟弟,保护好楚国的国祚……很多实现了,也有很多愿望被逐渐年长的她所摒弃了。
后来只剩下了两个愿望:一愿楚国如日凌空,二愿拥明月入怀。
如今她已做到了其中的一个。
☆、044
外国的来使皆宿于馆舍之中,没有楚王的命令,不得轻易的进宫 。楚非欢的那一番话语在大臣的耳朵里总觉得有些意味深长,只是那些大臣们讨论了好一段时间,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按照原有的制度,既不表现的刻意逢迎,但也不会让人有被怠慢之感。
濮城迎来了二月的烟雨,馆舍朱栏曲槛,飘飘渺渺如同在画里一般。高大的柳树和古老的槐树遒劲的枝条相交杂,已经抽出了细嫩的芽儿。有些开得早些的花儿,点缀在了小池旁,颜色或深或浅,红色的花与绿色的池水相映衬。池水之上,游动着几只白鹅。池边的小亭子里,一个锦衣女子凝着眉,对着方来到的男子,面上似乎有愠色。
“苏子越,你来做什么?”符蘅很是不喜欢这苏子越。
这苏子越是相府的公子,唇红齿白,倒也生的风流俊逸,只是见他的两眼之间,偏有股子轻佻之气。若是一般人便也那么过去了。偏偏秦王的旨意下,符蘅和他之间有一段婚姻,自然会恨得牙痒痒。白玉扇合拢,一下又一下的轻敲在了手上。苏子越勾唇一笑:“我听秦王说了,蘅儿这回孤身到了楚国,是想要杀了楚非欢?搅乱楚国的朝政?借以来摆脱我,让秦王收回那道赐婚的旨意?我倒不明白为什么,蘅儿对我是如此的厌恶,宁愿以身涉险,也不肯和我成亲。”
“别叫得这么亲密。”符蘅低斥了一声,眸中闪过一道厌恶。她知晓自己的父亲不放心自己,一门心思的想要收拢权力,只是可笑的是很多事情又要靠自己来帮他决断。在秦国公主府中,四处都是眼线,偏偏到了这楚国地界,还把这碍眼的苏子越给派了过来。
“我可知道蘅儿你最大的秘密。”苏子越毫不在意符蘅的态度,笑吟吟地说道,只是语气中多多少少含了几丝威胁,“你来楚国还想见一见你师妹吧,可是人家是未必肯的。你对你师妹生了不该有的情愫,这种事情要是传到了秦国,你可看你在秦国可有立足之地否。我们秦国的人呢,可不像是楚国的百姓,能够包容他们的公主一切事端。秦王可是无时无刻想削了你的权力呐。”
“你威胁我?”眯着眼,符蘅冷声问道。这些事情苏子越说得丝毫不错。她贪恋手中的权力,因而不敢任性妄为,秦王越想削了她的权力,她就越要抓紧,这也是当初师妹从身边离去的一个原因罢。上上下下打量着苏子越,她又说道,“苏子越,你以为我会畏惧你的三言两语么?”
“属下岂敢威胁公主。”苏子越赔笑着说道,只是话锋突然的一转,“我只是劝蘅儿你打消了那些念头。殷无意是楚非欢的人,我们多少将士折损在她的手中。先不论她是前朝余孽,光是这一点这足够我们秦人把她恨得牙痒痒。蘅儿你可别因私废公,徒生那些不该有的妄想。”
“还有你我的婚事,到已经容不得你做主了。我自秦国来,便领了我王的命令,你便死了那条心吧。楚非欢还好好地活着,恐怕不是我带着使者来,你还在这濮城里头东躲西藏的吧?不是我小看了你,你确实是不如楚非欢的。”
“闭嘴!”符蘅呵斥了一声,扬手就朝着苏子越一巴掌劈过去,只是手腕被他牢牢地擒住了。
“楚国的朝堂确实是动荡不安,暗藏着些许的风暴。只是这些都不是蘅儿你的功劳,是楚非欢自己整饬朝堂料理世家。他们只是暂时的动荡,一旦安定下来,那可比原有的朝堂稳固也厉害许多了。当官的么,其中不免有一些蠹虫,我也知道你一心想料理秦国的那些贵族,可偏偏被秦王阻挡了脚步,你很是不甘心。蘅儿,你不必推拒我,我是同你站在了一块儿的。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愿意帮衬你,只要你肯——”苏子越话没有说完,松开了符蘅的手腕,只是意味深长的望着她,看着她皱眉凝思,似乎是有些动摇了。
“我们来到了濮城好几日了,别说楚王,就连那些大臣的面都未曾见得。都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楚国具体的情况还是需要打探打探,才能知晓的。”
微风携着细雨,吹到了亭子里头。苏子越侧了侧身子,挡在了风口。他也知晓不能逼的太急了,两个人之间寂静了许久,又听得他说了几句打破了静寂。
“那年轻的楚王病重,朝堂开始动荡不安,只是楚非欢还是那镇定的样子,不曾一次见她车马行到了王宫里。”符蘅见他转了个话题,心中微微的松了一口气,压下了那些思虑,她沉声说道,“几月前梅花宴,我派人在火云洞口埋伏楚非欢,未能杀得了她,确实是可惜。不过那日之后,楚国的一些世家全部因造反谋逆之罪论处,就连封凛那些小宗都未曾幸免。传闻楚王姐弟不和,所谓的造反,其实是楚洛那小儿下的命令。”
“这楚王实在是无能了些,朝中的事情都是楚非欢把持着。”见苏子越依然是那副沉思的样子,符蘅补了一句。她在濮城中的日子,可比出来的苏子越长多了,就中的消息,也远比他来得多。
“你说楚王病重?”苏子越眸中闪过一缕杀机。
“你可别打着这主意。数年前,我秦国因楚王崩,欺他幼主初临位,率兵去攻打楚国,大败而归。现在这楚洛的命不值钱,要是他死了,你觉得登上楚王位的是谁?你要知道在这朝堂之中几乎没有异己了。除了楚非欢,他们楚国宗室里面谁敢担任?要是楚非欢登上了王位,更加没有束缚,对我们秦国的威胁更加的大了。”
苏子越闻言只是轻哼一声,似乎是不以为然。顿了一会儿,他才说道:“再过一两天就是楚王的降诞日,我们应该能够见到他面。这回来得匆匆忙忙,只是想救你回秦国去。到底来楚国为的什么,可没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幸而这降诞日来得及时。不过蘅儿,我得告诉你一件事情,我来的时候秦王已经陈兵边境了,似乎按捺不住了,我们能不能够活着回到秦国,还真是个异数。做人棋子,少不得要牺牲的。”
这楚王的降诞日,自然是要大力操办的。楚王身子虽然抱恙,而且那些大臣们觉得这日子喜庆,也许可以冲走了那些作怪的鬼祟。封镜觉得楚王的脉象有些奇怪,只是也不是那么难以调理,这迟迟不见好,也不只是为了什么,同迟暮讨论着,她倒是觉得没有什么异常之处,还说要慢慢来调理,急不得。
降诞日那天,楚王冠冕章服,坐在了高高的王座上。他的身边站着几个礼官。苍白的面色被一些脂粉给压了下去。宗室百官都在了那大殿之前庆贺。教坊的乐人,效仿百禽鸣叫,内外肃然,只听得到半空中那鸣叫,就像是鸾凤翔集。诸卿百官和秦国使臣坐在了底下,盘子里盛着些环饼、油饼、枣塔,还有分列着一些果子。有好几个姿容曼妙的女子都穿着宽紫袍,在殿下栏边看酒。下面有台座,摆放着各种乐器,笙箫和鸣,舞者歌者相和。这边完了,那头又上来了百戏。
楚非欢坐在了百官的首座,她的怀里抱着的则是一个粉雕玉琢般的小娃娃。大臣们都知晓是逍遥侯家庶出的小公子,只是平日里甚少见到,宣城公主倒是对他十分的宠爱。楚非欢的眸子要么落在了那些演戏的伶人身上,要么落在了佳肴酒卮上,很少抬眼看那些大臣,至于坐在上位那略有些孤寂的楚洛,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楚洛眼巴巴的朝着楚非欢这边望,觉得心头酸酸的。可是文武百官在场,他不能硬生生的让人看了笑话,不然会被阿姊斥责的。他的面色泛白,双手紧紧地揪着自己袍子。额上开始一点点的沁出了虚汗来。她的阿姊并不看他,只是轻柔的给楚湘喂些食物,面上满是温柔的笑。那原本是属于他的温柔,可是被楚湘给夺走了。刺眼的一幕,让他实在是不甘心。像是受了蛊惑一般,他忽的站起身来,他开始陷入了一种焦躁的状态。
殿下的大臣们可都是偷偷的瞧着楚王的,他这一动作,更是惹得一双双眼眸落在了他的身上。楚非欢没有发话,大臣们也不敢出声。楚非欢终于抬眸轻轻地扫了楚洛一眼,最后又低下头去,捏起了点心,喂到了楚湘的口中。
“阿姊救我!阿姊不要夺我的王位……阿姊有鬼!”楚湘忽然发起狂来,大跨步的想台阶下奔跑,原本守在他身边的侍卫礼官大惊失色,想要拉扯住他,却不敢靠近。大臣们开始窃窃私语,有的人已经霍的站起来。楚洛被绊了一下,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跌下了白玉阶,额头上开始渗出了血迹,他随便的抓着一个人衣角,哭声哀求道:“阿姊,救救我……阿姊,我好怕!”
“还愣着做什么!去传太医!”楚非欢勃然怒道,把楚湘放置在了一旁,就急急地朝着楚洛跑去,想看看他的情况。只是楚洛又哭又笑,冠冕被他扔到了地上,身上沾满了尘灰,口中一味的叫喊,哪里能够认得人。
☆、045
一群太医跪在地上,面如土色,战战兢兢。
香炉里头,熏香袅袅升起。一阵风吹来,明黄色的帐幔也开始飘动。榻上的少年面无血色,他的双眸紧闭着,眼角鼻子甚至连双耳都隐隐有些已经干涸了的血迹。楚非欢坐在了床头,一只手握着楚洛那逐渐失温的手,面上寒冷如冰霜一般。
目光望着楚洛,逐渐地放柔来。还记得一起在御花园之中嬉戏,楚洛牵着她的裙裾,甜甜地唤一声阿姊。还记得,她教楚洛骑射,可他耍脾性把弓箭扔到了地上踩踏了好几脚。还记得,他每每寻到一些珍稀的字画,拿到她的眼前邀功,希冀得到一句夸赞……
母后去得早,父王忙于四处征战。楚洛从王太子到楚王,或许是一点儿都没有长进,可毕竟是自己亲手带大的,那些画面鲜活的铺展在了面前,如今的楚洛却躺在了榻上一动不动。还记得父王临终前的遗言。“欢儿,洛儿他年纪还小,你辅佐他坐稳楚王之位,那些有异心的宗室孤王已经除尽。孤王大限已近,以后楚国全靠你姐弟二人,互相扶持,不得相杀。”她以为楚洛只是小病症,以为依靠封镜还有迟暮,身体自然会康健。为什么他会在宴会上突发疯病,仪态全失。为什么他陷入了昏睡,再也唤不醒?
楚非欢站起了身,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她微微地低头,冷冷的目光射向了那些跪在地上的太医。
“殿下——”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有些凌乱。
那些太医跪在了地上,挪动着膝盖,让出了一条路给封镜。
封镜手搭上了楚洛的脉,神色骤然变化,瞪大了眼睛满是不可思议。在床榻边的小矮几上,还摆放着一个青花瓷碗,里头还有一些黑乎乎的残余。封镜凑到了鼻尖嗅了嗅,啪的一声,这瓷碗便落在地上成了一滩碎片。对着那些服侍楚王的宫人,她严厉地呵斥道:“这药是谁送过来的?”
“是……是迟暮姑娘……”那宫人头始终压得低低的,不敢抬起来。她颤抖着说完这句话,趴伏在了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大殿里头一瞬间静了下来。封镜忽然夺步向前,一把揪住那个宫人的长发,对于她泪眼婆娑的样子,丝毫不生怜悯。“贱婢!你胡说!是谁派你来害楚王的。”
“奴……奴婢不敢。”那宫人有些抽抽噎噎地说道,眸子里满是惊惶和畏惧。
“是,是迟暮姑娘送来的。”其他的宫人也战战兢兢地开口了,如果不交代出来,恐怕他们都得死。封镜一把推开了那个宫女,使劲地摇摇头,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事情来,面上的震惊开始慢慢地转变成了失望。似乎一下子失去了力道,封镜跌坐在了地上。
一只手朝着她伸过来。
楚非欢面上的神情很平静,她只是淡淡的问道:“洛儿他怎么样了。”
封镜摇摇了头,抿着唇没有答话。
“这药里面有问题是么?”楚非欢又问了一句,得到了封镜肯定的回答,她的脚步一个踉跄。幸好封镜站起身来,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
丧钟在楚王宫上空响彻,久久不散。底下跪着的那群太医开始低声呜咽,最后放声大哭。
狠狠地推开了身侧的封镜,楚非欢退后一步,到了床榻边,先是看着楚洛的脸,又转向了那些宫人,怒声喊道:“谁允许你们敲丧钟的!你们这些废物!”双拳紧紧地握起,捶下了床沿,她跪在了地上。心中酸酸涨涨,如同被人插了几刀般的痛意蔓延,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滑下来,似乎是自言自语般说道,“洛儿他还年轻啊……”
宫廷里丧钟传来之后,寺庙里头的鸣钟也跟着敲起,整个濮城被钟声笼罩。一股子悲伤抑郁的氛围的传撤了各个角落。那些妇女们也把自家的在外嬉戏的小孩儿给抱了回去。
楚国临平四年,楚王洛,崩。
宫中的人,纷纷跪了一地。
“殿下,大臣们都跪在了殿外。”
许久之后才听到了楚非欢的话语:“宣他们进殿。”
真所谓多事之秋,楚王驾崩的消息很快的就会传达到了各大城池,就连北方的秦国也即将知晓了。撰陵名,哀册文,谥册文,议谥号,楚洛的丧葬之礼,还有下任楚王之事,几乎占据了楚国大臣的所有的心思。对于秦国的来使,已经没有闲心顾及。
楚非欢夜夜宿在了王宫里头,这日子已经将她折磨的身形消瘦,面色也满是疲惫苍白。
秦国的使者已经趁乱离开了濮城,就连殷无意和迟暮也下落不明。揉了揉眉心,楚非欢嘴角浮现了一丝凄楚的笑意,这到底算是什么?这是一个阴谋么?迟暮为何对洛儿下手,全出于殷无意的意思么?她来到了楚国难道只是等待这一刻,只是为了复仇么?似乎前一刻还同她缱绻万千,下一瞬间,便一盆凉水将她浇得透心凉。除了将所有的怀疑都落在了殷无意的身上,还有什么其他的解释?那些温存只是个迷惑人心的假象罢?这倒是好一场美人计!楚非欢的心乱了,这些日所发生的事情,几乎将她整个人击垮。茶饭不思,她总是想起那日楚洛满脸惊恐的样子,他一直拽着他的裙裾叫道:阿姊,救我。
“请殿下保重身体!”摆放在了一旁的羹汤早已经凉透了,这些日一直随侍在了楚非欢身侧的封镜,看着楚非欢的这幅样子,心中也满是凄楚。烛火跳跃着,从雕花窗里吹来的夜风,带着沁骨的凉意。她退后了几步,她跪在了阶下,头磕在地上发出了声响,她似是恳求一般说道,“楚国还得靠殿下撑起来。”
“封镜,其实你也不想相信是迟暮和无意对么?可是事实摆在眼前啊,我要怎么去替她们开脱?洛儿出事之后,她们就像从世间蒸发一般,一切在之前都毫无预兆。这是巧合么?无意她是符蘅的师妹啊,我为什么会相信她始终站在了我身边?不过封镜你说,她是不是怪我想不起以前的事情呢?她是不是埋怨我害她双腿残废了三年,可我已经还她了啊……洛儿有什么错?她要报仇向着我来就是。我竟然沉迷在了她编织的温柔里面,那是见血封喉的□□啊,她可真是无情,真是狠心啊……”
“殿下,她们会……”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她们是不是有什么不得以对么?”楚非欢勾唇一笑,面色却是苍凉凄楚的。外头的风吹到了身上,她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冷颤。双手紧紧地环在了胸前,她曲着身子坐在了椅上,“我也这么想的,可是谁逼迫她们呢?她们一直呆在了府上,一点儿危险都没有……除了她们自己的谋划,我实在是想不出原因来……”
“封镜你看,现在洛儿死了,肯定是那碗药的问题,可我还是不忍心下令去追捕她们啊……洛儿当初想要杀我,我觉得心痛,可是现在洛儿没了,我更觉得被剜了一块肉一般,他是我亲弟啊,我看着他长大的……他杀不死我的,只算是小打小闹罢了……可现在啊,就连这小打小闹都没了,他一个人被封在了冰冷的棺木之中,他是不是在埋怨我,没有救他?是不是我的错?我动了废立的心思,让他处于惶恐不安,落了病根?不然也不会令人有可趁之机?”楚非欢一边说,一边笑,可是那两行的眼泪,在她苍白的几近透明的面庞上肆虐纵横。
跪在了地上的封镜,也呜咽出声。
“殿下,你没有错!都怪我疏于防范。”
砰砰砰,一个又一个响头磕到了地上,额头上鲜血淋淋。
楚非欢从椅子上起身,绕过了桌案,一把拉起了封镜,使劲地摇了摇头。
☆、046
高大的城楼在视线之中逐渐的远去,赶了好几天的路,马儿的行动也开始迟缓起来。春日正午的阳光暖洋洋的,擦了擦额间的汗水,将马系在了路边的树下,解下了腰间的水壶。仰着头饮了些解渴。
撩起了裙裾挽上了袖子,迟暮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大大咧咧地坐在了树下的石头上。往来的行人稀稀落落,偶尔往她们这边望一眼,啧啧的赞叹几声。“我们动作快一些,晚上就可以抵达南淮城了。”顿了一会儿,她看向了站在树下凝眉沉思的殷无意,有些迟疑地说道,“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殷无意唇边泛起了一抹略显无奈的笑容,她长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这么做到底好不好。楚非欢心中一定是含恨的。可是她要是想完成霸业,楚国朝政一定不能出问题。楚洛太昏昧了,一旦她离开了都城在外征战,就会无暇顾及太多。只要楚王有害她的心,楚国的内政必然会乱,这不是我想要的结局。她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我不会后悔这么做的。楚洛他必须死,只有死人才是无害的。”殷无意这话说的坚决,可是眸子里头,还是流露出了几分迷茫来。
“楚王死了,下一任的楚王会是谁?宣城殿下会自己坐上这个位置么?”
“不会,她不想当楚王。逍遥侯现在不知所踪,楚王的宗室人丁凋敝,只剩下了逍遥侯那一脉。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楚非欢她会扶楚湘上位。不过楚湘毕竟是逍遥侯的庶子,怕是又会引起一番争论。”殷无意淡声说道。楚湘是她的弟子,在濮城的那段时间,她已经教了楚湘一些为君之道,这个孩子,确实是帝王之才。
迟暮叹了一口气。无意所做的一切都有她自己的理由,在旁人看来实在是无情了些,可这又是因为对楚非欢用情太深。“苏扶和天青早就在南淮城了。秦国陈兵边界,显然是要趁机偷袭。现在楚国又陷入了一团混乱,绝对是个好时机,我们离开的时候三公主她们应该也要回秦国了。楚国的兵马分驻在了边界的各个城池,这南淮城依靠着南淮河天险,只有四万驻兵,我们该如何调动呢?”
“这个我自有主意。”殷无意一笑,面上浮现了满满的自信,她回应道。“秦国现在还不会有动作,符蘅他们还在楚国界内。我们还是赶了先,可以趁早布置好,等待着那些秦兵自投罗网。”
家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
在楚国的朝堂上,大臣们分成了好几派吵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
楚非欢命人搬来了椅子坐在一侧,手撑着下巴,听着他们喧杂的声音,面上满是疲惫。楚国的事情都是楚非欢一个人处理,经常看折子忙到了深夜,比楚洛在世时候倦累上许多。两列的金甲士兵持着刀戟,直挺挺地站着。这原本该是肃穆的朝堂,变得像是一个闹市一般。有人支持宣城公主登位,有人说向来无女主的先例,建议立逍遥侯,又有人说,逍遥侯不知所踪,该立他的嫡子……
一个小太监在楚非欢耳边说了几声悄悄话。楚非欢才掀了掀眼皮子,低声地嘱咐了几句。她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威严的目光扫了扫那些还在吵着的大臣。大殿里头忽然一下子寂静下来,众臣低下了头噤声不语。
一个□□岁的小男孩,在太监的牵引下,缓慢地走进了大殿中。他一身素服。眸子里头噙满了泪水。在这威严的大殿里头,他没有丝毫的怯懦,一步一步地向着楚非欢走过去。大臣们看了一眼,便知晓了这位是逍遥侯府的二公子,只是个庶出的不得宠的孩子,后来被寄养在了公主府里。如今他走上了朝堂,楚非欢的意思一下子便明确起来。
“只是个庶出的,于礼不合啊,逍遥侯的世子还在府中。”心中思忖道,只是却没有一个不怕死的。那些甲士面目冷肃,恐怕自己稍有异议,宣城殿下一声令下,就会血溅当场。
楚湘被楚非欢拦到了怀里,坐在了她的膝上。
“我楚国王室近亲只剩下王叔那一脉,而王叔已经云游四方了。这楚王之位,便由湘儿来担任,你们可有异议?”不带一丝表情的目光冷冷地扫向了阶下,众臣战战兢兢,丝毫不敢和楚非欢对视,冷汗开始湿透背脊,他们只是伏着头,丝毫不做声。
楚非欢一声轻笑。
“臣参见新王!”最后还是相国封凛最先发声。
一张苍老的面皮上,泪水纵横。
只短短的一年时间,楚国就经了这么大变故。
新王登基。楚湘从公主府搬到了王宫里头,而楚非欢则是回到了公主府中。地面上的春草都冒出了浅浅的芽儿,园子中的池水清泠,风吹来,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顺着青石小路,缓步走到了暖凤阁。负着手,楚非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儿可是寂静了许多。无意啊无意,你可真是为了秦国才来的么?
吱呀一声响,推开了门进去。屋子里的摆设如同往日一般,走到了那一张琴边,手指勾了勾琴弦,却只是发出了几道如裂帛一般的声音。指尖沁出了血珠,楚非欢凝视了许久,面上浮现了一抹苦涩的笑容,手中一用劲,琴弦砰地一声,断了。
又一次悄无声息的离去。往日的画面在眼前一一展现。
人生若只如初见,可是什么时候才是初见的样貌?什么才是真的,什么才是假的?扶着额头,一股子狂躁之意上涌,啪地一声巨响,那架断弦的琴,被她狠狠地砸向了地面。疾步走到了书架边,四处都是殷无意残留的痕迹,像是发疯一般,恨不得将一切东西都砸尽。楚洛是我亲弟啊,殷无意你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因为你殷家皇族报仇雪恨吗?血债血偿何时能够终了!
暖凤阁里头巨大的响动惊起了外头的那些个丫环,怯怯糯糯的在门口探首,一副快要急哭了的样子:“殿下……”
“滚出去,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楚非欢赤红着眼,朝着外头怒喊道。
狠狠地一拳砸在了架上,楚非欢抱着头,靠着书架缓缓地滑落跌坐在了地上。气血在体内翻涌,那些曾经被压抑的或者是曾经被遗忘的,此时像是滔天的洪水一般,向着她脑海中扑来。天门山上她温柔的浅笑;楚军帐中,她意气风发的样貌。或是伤心或是快乐,那时候都是她们两个人一起承担的。
“等我解决了内忧外患,我就跟你隐居在天门山。”
“你看这南北河山,都将被收入我囊中。”
“明月,明月,我爱你,不管你会变成什么样。”
“我楚非欢对天发誓,此生只对你一人好。不疑你,不伤你,永远不会离开你。我会记得你一辈子,时时刻刻把你放在心尖上。”
……
信誓旦旦。
原来我们真的认识很久了。
可是殷无意,我现在能够信你吗?心像是要被撕裂开来,挣扎在了两端。痛苦,迟疑,怨恨……那些个负面的情绪不断地上升,独独压制住了情爱。
☆、047
南淮城,处于秦楚的边城,城门口的守卫远比其他城池来的严厉。往来的行人排了整整一个长队,接受那些穿着重甲的守卫检查。殷无意翻身下马,把缰绳扔到了迟暮手中,她另一侧,向着那叉着腰满脸严肃的小队长走去。
几把明晃晃的长戟横在了她的胸前,挡住了她前行的道路,猛然间重重的的呵斥声响起。引起行人纷纷往这边张望,就连那个小队长也把视线搁在了殷无意的身上。他的眸子里划过了一丝惊艳,但是很快的又恢复那严肃的样貌,喝问道:“你是什么人!”
“告诉南淮守将韩池,就说濮城有故人到。”殷无意淡声的回答道,出示了一个刻着“宣城”二字的玉牌。阳光落到了玉牌上,光泽流转,那个小队长也是个有眼见的。瞳孔猛缩,赶紧地退后一步,面色上流露出继续的恭敬来。他在一个士兵耳边轻轻地吩咐了几句,一边令人放行,他亲自在前头领路,向着南淮城的将府走去。
韩池是楚非欢手下的将领,一直守着南淮城。殷无意当初跟随着楚非欢,对于楚军的那几个守城的将军,也是略有些熟悉的。那传达消息的小兵动作很快,楚非欢到达了将军府,便有一个中年男子,步履匆匆的出门迎接。
韩池一出门,便见到了一个素衣女子,他愣了一愣,觉得身形略微有些熟悉,然而思索不出到底是什么人来。殿下身边真有这号人物么?这样想着,他的眉头浮现出了几缕怀疑来。殷无意将他的神情都收入了眼眸中,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那块玉牌抛到了韩池的手中。韩池一脸警惕的接过,细细的看着,确实是楚非欢不离身的玉牌。他才接到了濮城来的消息,说楚王崩,新王即位。然而除了这点,他并没有接到宣城殿下的其他命令。在这节骨眼,对于这个忽然持着宣城公主玉牌出现的女子,他不得不持有怀疑的态度。玉牌是真的,可谁知道是如何得来的?
殷无意也不在意他眼中那浓重的怀疑与戒备,面上泛起了一丝柔和的笑容,她缓缓地说道:“韩将军可记得四年前殿下身侧的那个蒙面女子否?可记得火牛阵退敌的计策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