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机音量不大,歌声断断续续传入耳朵。什么我面前、你身边、你你你、我我我、他他他的,空调声太大,我是真的听不清楚也听不懂。太阳很凶倒是真的,阳光透过车窗晒在我身上,半个身子都觉得烫。我调整了下怀里的背包,遮住右臂挡住阳光,却摸到了包里叠成一个卷的黑眼镜的上衣,以及方方的姜饼盒。盒子挤瘪的部分让我觉得有些别扭,忍不住隔着书包捏了起来。
“小三爷?”黑眼镜突然出声。
“啊?”我手上动作赶紧停了,转头看他。
“嘿嘿,没事儿,我就试试这么叫你好使不好使。”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毫无预兆地猛踩了一脚刹车。我整个人也就毫无准备地因惯性往前冲了出去,以为铁定要磕头时又被收紧的安全带拽了回来。包被我下意识地抱紧在怀里,满当当的胃瞬间有点儿翻腾。我惊魂未定地抬头看了看对面的红灯,又转身看了看车后,没车……简直替车,哦不,替我的小命捏了把汗,幸亏开发区车不多。
忙活完,我缓缓转过头去看他,却看到黑眼镜一脸遗憾,还撇了个嘴:“啧啧,差一点儿就能变灯前过去了……诶对了,我想起来了,你好像容易晕车?对不住啊。”说完朝我笑笑。
真是难为他还记得我会晕车这件事。“没事……反正一会儿就上高速,没灯了。”说完,我看了看他,觉得无论从气质形象还是驾驶风格来说,他这种style的人跟张起灵这辆沉稳、休闲的车真不match,还是开他的大切看着顺眼。
“哎小三爷,你是不是觉得我车开得没有哑巴好啊?”怎料黑眼镜忽然话锋一转,手指敲着方向盘,眼盯着红灯,看似一副不经意的样子说道。
我心里打了个激灵,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这个。我只是心里想了想,什么都没说出来啊!靠,差点儿忘了,他知道我跟张起灵在外面吃过饭,那天晚上还因为我,张起灵没能赴他的约。所以,我操,我该怎么回?
冷静,冷静,既然他已经知道了,慌也没用,不如淡定应对,想着,我探脖子看了眼窗外。虽然我的确觉得张起灵开得更好一些,稳稳当当,放杯水不洒,放盒豆腐不散的,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黑眼镜这一脚踩得刚刚好,这样车头都没越线,停得真是多一分浪费少一分受罪的极致境界。
“各……各有所长……”
“嘿还行,你倒不得罪人。”
废话,你们俩我他娘的谁也得罪不起!不过……现在似乎已经“得罪”一位了。想到这里,我刚被黑眼镜强行刺激出来的那点儿精神又没了。
“啧,怎么又蔫儿了?比吃饭那会还蔫儿。”黑眼镜瞥了我一眼。
“太晒了,我热。”这借口也不算瞎掰,确实又晒又热,好不容易空调刚刚凉一些,又被他惊出一身冷汗。
黑眼镜扶了下墨镜,忽然咯咯咯地笑了几声,神秘兮兮地把头探过来:“是不是哑巴找你了?”
“!!!”为什么哑巴的不是你啊!这是忽然长了千里眼还是顺风耳!
“变灯了!”我赶紧指了指前面。
黑色吸晒,背包此时在我怀里滚烫滚烫的,我抱着这小一号的太阳心神不定。他是怎么知道这事的?难道是……饭后本来他想去找张起灵,可是被我占据了?可是,他那句话明明是个问句……算了,原因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既然这是个问句,那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貌似承认不太对。黑眼镜在楼底下被大太阳晒着等我半天,而我却在张起灵的办公室里又喝咖啡又收饼干,还谎称上厕所……这样真的好吗?可是不承认的话,就算他真的不知道,这只是个试探,那根据以往的经验,他之后也很有可能从张起灵嘴里知道,这样一来,谎上加谎,错上加错,更加显得我心虚有问题,还不如坦白。
谁知,我的思路却忽然被生生掐断了。“越野车”都已经不能满足黑眼镜了,他显然完全把这辆可怜的旅行车当成了跑车来开。在他听到我“变灯了”的提醒后,猛地就给了脚油门。发动机低鸣一声,推背感袭来,我的头瞬间就死死地贴在了头枕上,有点儿恶心……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似乎都跟不上这种加速度,全被我,不,被车远远甩在了后面。
结合“车子如女人”的那个理论,我脑子里顿时只剩下这类念头:我要有车绝对不给他开,胖子也别想动!刚刚不是还记得我晕车吗?怎么这么会儿又不记得了,靠!以前坐他车的时候也没这么夸张啊,该不会是故意的吧!果然还是觉得张起灵车开得更好一些啊……
然而,槽还是吐得早了一些,很快我就知道什么叫马达马达大内了。过了那个惊心动魄的红绿灯,高速入口就在前方大约二百米处,可是右边车道有辆慢吞吞的车,忽然慢吞吞地打了转向灯,慢吞吞地并进了我们要进高速的这条车道,慢吞吞地挡住了我们……尽管一直慢吞吞的,可很明显,它也要上高速。
只见黑眼镜一声没吭,转向灯也不打,直接一把将车掰了出去,毫无预警地并到右边车道,加速、超车、再掰回原来的车道,进了高速。整个过程中,我就像是一颗煤球,快被他无情地摇碎了。
好恶心……绝对是故意的吧!
刚才那个让我慌乱的问题似乎也像那辆慢吞吞的车一样,被甩在了后面,追都追不上了。黑眼镜也不等它,反而直接把一个新的问题抛了出来:“哈哈小三爷,你这什么表情,怎么?难不成我刚还真猜对了?哑巴真的找你了?那怎么你从楼里出来,整个人反而更不好了?难道是……挨说了?”
猜的?我靠,我上当了!而且我什么表情了我?我即使现在有表情那也必定是恶心的表情才对吧,你又是怎么看出来这么多的!至于是不是挨说了……连我自己都不确定,要我怎么回答你?
不过,我忽然琢磨出点味儿来了。现在他问的这些好像完全不需要我回答,更像是自己早就有了答案,说出来更多是为了确认和分析,跟自言自语没什么两样。我自我安慰地想这样也好,至少不用费脑应付他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了,甚至还不禁有了自暴自弃的想法,他爱说什么说什么,爱咋想咋想吧,我可以安心地恶心了。
果然如我所想,黑眼镜说完,不等我回答,而是自顾自琢磨什么的样子,然后自言自语地叨咕了一句:“不应该呀……”
什么不应该?是他觉得张起灵不应该说我?为什么不应该说我,这个不“不应该呀”到底是怎么个“不应该”法?我还真有点儿在意。不过,转念一想,他这个“不应该”也有可能说的是张起灵不应该找我!要是这样……我就完蛋了。
摸不清他到底想的是什么,我瞄了他一眼,他也歪过头来看着我,忽然咧起嘴乐了。我眨了眨眼,觉得有些违和,哪里不对。结果等我反应过来后,差点儿没把眼珠子瞪出来,慌忙两手扒住车里可以抓住的东西,朝他喊:“看……看路,看前面!”
估计是看我真紧张,黑眼镜收起怪笑,回过头去好好看前面了,但他嘴上没停:“没事儿的小三爷,不用怕,我跟你说啊,别看我这人平时随性、大大咧咧,其实啊,什么事我心里都是有谱儿的,有谱儿了才会去做的。”
我怎么就觉得他这话不是单纯地在说他开车不看路这件事,而是话里有话呢?我终于忍不住了,搓了搓脸,觉得再让他叨叨下去不行,回头别到了公司我还没晕死,先犯心脏病而死了。
“老大,你心里有谱,我心里没谱啊,我是真晕、真恶心,麻烦您就开温柔点儿?还有,我是真的吃饱了撑的,张……张总中午也没找我。”
“嗯?猜错了?嘶……不应该呀……”
哪那么多不应该!别想了!你就是猜错了!
黑眼镜托了托墨镜,想了想,忽然歪头,松开一只手,手指指着我晃了晃,语气相当认真:“小三爷,你学坏了。”
“啊……啊?”我看他那只手松开了方向盘登时又紧张了,赶紧双手扶住门把手,诧异地看着他。谁知他语气一转,忽然又哀怨了起来:“竟然学会骗人了,你骗我我可是会伤心的。”
“……”我骗个人就这么明显吗?
谁知这还没完,他瞥了我一眼,又咯咯笑上了,换回一贯不正经的口气。
“别紧张,开个玩笑。”
靠……我此时已经情商捉急到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真开玩笑了!
“好吧,看你怪可怜的,我就好好开车。不过,我还是有些话想跟你说说。你现在还是个新人,可能有些事还不太明白,等你以后也做到一定位置就自然懂了。到那时你会发现,你不再看重过程,只要结果,结果是你想要的就行,你的所作所为也都是在为了结果,不会费力气去做没有意义的事……尼滴明白?”
还在斯巴达的我被他忽然如此正经的话题拉了回来,似懂非懂地……摇了摇头。
“比如说今天这事,你看Jason和阿宁为什么第一时间要去谈赔偿的事,而不是指责吴邪你怎么出错了?包括胖子也是。胖子这人有点儿意思,是个聪明人,他既为你打抱不平了一番,又在话里藏了另外一层意思。你没听王八邱都说他护你护得高端?他那些话,对最后确认赔偿和尽快修改物料都起了一定的推进作用,胖子说完那些,即使哑巴不站出来施压,我也会站出来了,不然简直浪费时间。总之,我想说,这一个广告位虽然耽误了几个小时,但从结果来看,我们不光弥补了损失,反而得到更多。”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张起灵突然在那个时候摔笔,黑眼镜一直看似不关心,只最后才出来点个头,大家没有责怪我,跟没事人似的吃饭,张起灵也没说我什么的原因?那可是……后面为什么又会觉得后悔叫我去?
我还在仔细思量着他的话,回想刚才的事,黑眼镜却又自言自语上了:“所以说我还是觉得……啧,不应该呀!一定是哪里有什么问题。”
……怎么老是不应该不应该的,这回又是什么“不应该”了?
“嗯?”我问他。
“没事没事。”他说。
“……”
“你不是让我好好开车别说话?”
“……”我让你好好开车,哪不让你说话了!再说你又什么时候会听我的!
车内温度彻底降下来了,空调也安静了许多。黑眼镜才闲了没一会儿可能又觉得无聊了,把收音机调大了音量,换了几个台都是广告,一撇嘴,按到CD,里面的歌正播到一半儿。是那张王菲的专辑。
“啧,怎么老是这张,”黑眼镜一脸嫌弃,“也听不烦……诶对了!”
“什么?”我正听呢,他忽然这一激动还真吓了我一跳。结果他也不回答我,而是背过手要去够后座背包。我一看立马激灵了:“你开你的!要什么我帮你拿!”
“瞧把你紧张的,我车开得真那么烂?不应该吧……里面夹层,盘。”
“不不,不是烂,是太刺激!”我边说边帮他够过书包,结果打开一看,有点儿无语,简直想钻到车底下去。这不是我给他刻的那两张吗……往事瞬间就在脑子里澎湃了起来。我默默地拿出来问他:“你要听这个?”
他一边诡异地笑着回说“眼熟吧”,一边按开音响,取出张盘直接扔到了仪表盘上。
“嗯,我刻的。”我点了下头,老实“交代”,还“贴心”地随着他的操作把他要听的两张盘逐一插进音响,然后偷瞄了一眼被他扔到一边的,其中之一是王菲的那张,正好音轨面朝下……张起灵的车里什么多余的装饰都没有,包括防滑垫之类的,那盘那么放着,一会儿还不给磨花了?突然就强迫症了,特别想拿过来好好收起来,或者至少翻个面。
“帮我个忙。”黑眼镜忽然又说。
“啊?什么忙?”我收回视线,隐约有什么预感。
“有两首歌,你帮我听听吧。”
嗯,预感就要被证实了。
“你先听这首。”他右手狂按了几下,CD机发出了读盘声。
果然是《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经典原版的,下一首他肯定该让我听Muse的英伦摇滚版了,而且我还知道听完他要问我什么。
“再听听这个。”一首播完,他又狂按了几下,CD机又发出了读盘声。
不出所料,这首摇滚版的播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把音量调小,问了一个我早就有了答案的问题:“怎么样,你觉得哪个好听?”
我连磕巴都没打,抬手一指:“就这个,摇滚的适合你。”
“对吧,我也觉得这版好!那就选这个了。诶对了,你不觉得这版有点吵?”
“不吵啊,摇滚多性感!”
“没想到竟然是咱俩眼光一样!”黑眼镜忍不住哈哈笑了几声,好像我和他眼光一样是多么好笑的事情。再一细想,又觉得这句话十分古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心里有“鬼”,总觉得他今天说的全都话里有话。
黑眼镜笑完,跟着歌吼了一句“I love you baby”,我看了看他,忍不住在心里对自己说,吴邪你看,他这不是明明心情炒鸡好的样子吗,是你想太多了。
“别看我了,再看我我也不会告诉你我要干嘛,我要留点儿神秘感,到时候来个惊喜。”
他唱完,嘴角弯弯的,给我来了这么一句。我忍不住心里翻了个白眼,还神秘感?这也太明显了!刻这盘的时候就知道你要干嘛了!再说,神秘感、惊喜什么的,你给张起灵不就够了,难不成还要当众出……出什么的?
“诶对了,你知道怎么把原唱抹掉,只留个伴奏吗?”黑眼镜忽然收了笑脸问我。
矮油,这是还要亲自上阵,自己唱的意思吗?我咳了一声,故做正经答他:“应该用专门的软件就可以了。”
“你会不会?帮我把这首做成伴奏吧。”
“我……现在不会,可以帮你试试看,不过我可不保证一定能搞定啊!”
“嗯,也不急用,你慢慢研究,我7月用。哦对了,别跟别人提啊。”
“行。”我点点头。7月?我脑子转了一圈,想有什么特殊的节日,除了七一党的生日,没想起来什么,难道是有纪念日之类的?
“那就谢啦,这回你可帮了我的大忙了!”他说完看了我一眼,又是那种意味不明的笑,“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我竟然打了个冷颤。这架势哪像是报答的节奏,明明是幺蛾子的预兆!不过话说回来,如果非要给我个红包什么的,我真的不会介意。不对,一般这种事不都应该是我包红包恭喜他们吗?靠,那他们这样的,得包多少钱合适?还是装傻当不知道的好……你最好还别真告诉我!
“不用不用,你跟我还客气什么!”我干笑了两声回他。
“好吧,我不跟你客气,待会儿回去,赶紧把今天的拷屏报告做了给我。”
“……”
黑眼镜看我犯愣,竟然拍着方向盘乐了起来。
怎么总是一会儿这样,一会儿又忽然那样的,像个神经病似的,这个人不是我能搞明白的。我想了想,他这一路的所做作为实在诡异,东拉西扯得我都顾不上晕车了。这么病,会不会是在提醒我什么?把车开成那样……难不成是在宣告主权?意思“这是我们家的车,我愿意怎么开就怎么开”?
“嗯?哎?我说你今天老看我干嘛?”
“我……我是看你心情好像很好?”我随口扯了个理由。
“哟,眼睛还挺贼。当然心情好,今天我发现了个特有意思的现象。”
什么现象!我神经都要紧上一紧,暗骂自己,就算说他脸上有东西也比说什么心情好的理由强啊!“什么有意思的现象?”不接还不行,我只能硬着头皮上。
谁知他瞥了我一眼,笑了笑,又继续转回头看前面:“不告诉你。”
“……”为什么我忽然觉得……该跟张起灵保持距离了。
不过,其实都已经这样了,也没什么可保持的,反正以后也不会再去开会,我们也就谁也见不着谁,不就自然而然回到认识他之前的那种状态了?本来我跟客户就没有任何直接的关系,连邮件往来上的关系都没有。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背包,摸了摸那个盒子。那个地方,因为刚才在惊吓中被我使劲抱住,瘪得更厉害了,也不知道姜饼囧人还好不好……
快到公司时,我的手机震了,是胖子的电话。他说让我别着急了,创意公司把改好的物料发给我的时候也抄送了他和阿宁,他已经替我先发给网站了,赶上了两点前上线。
嗯,那可真是太好了,的确是结果好就是好的。我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同时暗自决定,那个伴奏虽然黑眼镜说不急,我也要尽快弄好,之后就不欠他们什么了。希望不会太复杂。
我把胖子的话向黑眼镜汇报了一下,然后看了看手机,显示的时间是13:38。其实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也没过多久,可是对于我来说,还真是好漫长的几个小时啊。我叹了口气,把手机调成铃声模式,然后忽然就……觉得有什么异样,赶紧从兜里掏出张起灵塞给我的便利贴,用书包挡着看了看,又打开手机短信,然后就愣住了……
“小三爷?”
“没……嗯?怎么了?”
“快到了,你是跟我下地库,还是我把你放门口,你先上去?”
“放门口就好!”
一进电梯,我就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又仔细地看了看那条短信。
“6楼A610 散会来我办公室,有东西给你。”
我抬手揉了把脸,又抓了抓头发,要不是电梯里有人又有监控,我真想好好撞个墙。怎么当时会没反应过来,10086不就是张起灵!这就是说,之前他一直在办公室等我?!
经过这么多事,又被黑眼镜各种话题和炫车技冲击,我早已身心极度不适,头晕脑胀的了。饶是这样,面对这样的事实,我还是扶着我这颗沉甸甸的脑袋开始回想。
一想到张起灵等了我半天而我却大吃特吃,吃的还是他约我我才能吃上的食堂,就觉得特别内疚,心里快要比胃里还翻腾了。哦,对了,还有他那复杂的眼神,一定是等我半天看我没去,才会在来之后那么看我的!哦谢特,看看我都干了什么,我居然还使劲儿往胖子那边挪着“躲”他!他一定觉出我在躲他了。好吧,虽然我当时确实是想躲开他的……所以内疚啊!
张起灵说过的话不多,很快就在我脑子里完全过了一遍。随着那些话一句句地在脑海中出现,我豁然开朗了。
“你手机是干什么用的。”
指的肯定不是我没开机误事,而是在说我没看到他短信这件事!怪不得当时那句话的语气听起来怪怪的,不像是在兴师问罪。我只顾着紧张、害怕了,都没敢看人家,也许张起灵并不是黑着脸说的?这么一想,那语气倒真有些“故作严厉”、开玩笑的感觉了。还有那句莫名其妙的“我看到你开机了”也不再莫名其妙了,因为我们根本一直在说两件事!那么驴唇不对马嘴的诡异对话,怪不得他会表情很精彩地摇摇头说算了,他当时一定觉得我蠢毙了……
“之前是有,现在不确定。”
“本来想给你。”
当时我就觉得他用词好奇怪,现在一想都说得通了,他短信里说要给我的东西肯定是姜饼人,我错过了短信,没去找他,后来又没出息地吃多了。这么一个阴错阳差后,健胃消食片可不是就比饼干更合适了!
“我看着好玩,要了一盒。”
“比较适合你。”
可是为什么要突然送一个大老爷们这……这么可爱的东西?我不禁想起了刚才黑眼镜跟我讲的那些话。张起灵是广告部一把手,他连一般的会和讨论过程都不用参加,想来肯定是等着有结果了才会过目,再给个最终决定的人。黑眼镜不是说什么不做无意义的事吗?那张起灵这样的人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心血来潮给我这么一个出乎意料的东西的。
既然一开始张起灵就没有要责怪我“关机误事”的意思,那结合黑眼镜的话,我有了个厚颜无耻的大胆假设——姜饼囧人不是我想的“打一下,给个甜枣”的那个甜枣,会不会就是他离场后,回去找秘书要来,然后发短信跟我说有东西给我的?这样做会不会就是为了安慰我?所以,这么看来,吃饭时那句让我彻底沦为吃货的“不谈公事”也是我误会了?他其实是怕旧事重提影响我的心情,而不是嫌弃?既然姜饼人都不是“甜枣”了,那后来他皱着眉头看我的餐盘以及说“你吃太多了”也不是嫌弃我真的吃太多,而是担心我吃太多?他拿那么少的午饭,其实早就有了要帮我吃点儿的打算?
可是……他既然从来就没有要责怪我的意思,为什么又会忽然就升级为后悔叫我去开会了?“看来,我真不该叫你来开会”这句话肯定有问题,可是语气听起来完全是真的在后悔呀!
我在心里念叨着,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游魂似的飘出电梯,又是什么时候游魂似的飘进办公室,游魂似的习惯性把包往脚边地上一扔的。
嗯?声音不对。靠,书包里好多东西!我赶紧拉开拉链,把黑眼镜的衣服掏出来抖开挂到椅背上,电脑拿出来开机,正常,没摔坏。然后,我看了看包里正可怜兮兮望着我的轻松熊,就突然特别想抽烟,好像一个大烟瘾上来的人,一刻都不能等。我拎起背包,急匆匆地冲进楼梯间,坐到台阶上,掏出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长长地吐出来。
还是有什么关键的地方不对,我漏掉了什么。一定是晕车的缘故,我脑袋乱,脑仁疼,晕眩感特别强烈。我搓了搓脸,拿出饼干盒打开看了看,还好姜饼人们很顽强,囧着的还在囧,笑着的还在笑,每一个都没有缺胳膊少腿,就是盒子上的轻松熊有些……我把烟叼住,腾出双手捏着整理了一下,最后看起来也只是好一点点而已。
看着那些折痕,我忽然就想起曾经看到过的一句话,记不大清了,说什么什么就像一张纸,皱了,即使抚平也恢复不回原样。我有点儿心疼,把盒子轻轻放回包里,拿出手机。来自10086的短信总共没有几条,点开编辑界面,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下,反而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了。
门外有说话声传来,越来越近。我听出来是谁了,赶紧将手机放好,又把书包往腿边拉拉,然后盯着门看。可是先推门进来的……竟然是黑眼镜!他看到我也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哟,小三爷!黑灯瞎火的,一个人干嘛呐?”
他这一嗓子,灯倒是应景地亮了。
“抽烟呗,憋死我了。”我应着,冲跟着他进来的说着“小三爷?谁呀?”的May姐挥了挥手。她看起来脸色很差,一定又有什么事急需发泄吐槽。对此,我都习惯了。
“哟,原来是小吴呀,什么时候成小三爷了?有何典故?”
“我替他说,说来话长,往事不堪回首,”黑眼镜回她道,笑了两声又转过来问我,“是不是?”
我弹了下烟灰,笑了笑没接话。
“开会憋着不能抽烟辛苦吧。”黑眼镜朝我抬了下下巴。
“哎哟喂,小吴,哦不,小三爷去见客户了?可以呀!”
“那是!”我还没说什么,黑眼镜倒替我得意起来了。
May姐所在组与我们网络组以及黑眼镜的组挨着,她也抽烟,平时还是有些交集的,抽烟碰上了就随便聊聊。当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听她吐槽,她这个人性格豪爽,说话京腔味浓,也很冲。
May姐对给她点烟的黑眼镜说了句“谢了”,之后黑眼镜给自己也点了一根,朝她抬了下下巴:“后来怎么着了?接着说呀。”
May姐想了想:“我刚说到哪儿了?哦对,还能怎么着,当然是又改了呗!他这人,你可不能对他提出的意见有异议,不然他真的会爆豆儿你知道吗!就是那种‘别以为只有你们专业,别以为只有你们是干广告的’那种心态。几次下来,我们也就不说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要怎么改就怎么改。”
猜得没错,果然是工作上的事。抽烟碰上的次数多了,平时工作又离得近,我大致还是了解一些情况的,他们那个组因为客户很难应付,加班比我们还狠,被称为“地狱组”。胖子进公司前的唯一底线就是,绝对绝对不要带那个客户!为此,他谈条件的时候还跟人事走动了一下,我也就沾光被一起分到带HYF的小组里。
May姐停了停,抽了一口烟,接着道:“可这次特么的,老娘真的忍不了丫的了,就这个案子,你知道吗?我们一共改了六次,每次按照他的意见改,发过去他又觉得不满意了,又接着提出个新的意见。那他妈不是他自己的想法吗!之前觉得自己的想法多牛逼似的,别人就是不能有意见,非等我们吭哧吭哧地给他做出来,他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问题!这回,第六次按着他的意见修改完发过去后,你知道他看完说什么?操!我特么当时真想直接把电脑一摔,喊上一句‘老娘不干了’!”
黑眼镜看了我这边一眼,呵呵两声,问May姐:“说什么?”
“丫竟然说,”May姐忽然清清嗓子,拿着个奇怪的架势,变了个声调,“我还是觉得你们最早给的第一版好。”说完,暴走状态回归,“你说气人不气人!我是压了半天的火呀,冷静了才回他,‘既然您觉得第一版好,为什么还要我们修改那么多次?’你知道丫怎么回我?”
“怎么回?”黑眼镜还真八卦……
“丫竟然回了句,‘没有后面改的那么多次,我怎么比较出来第一版好呢?’”
“……”我听着都想吐血。
“哈哈哈哈哈!”黑眼镜完全一副仰天大笑的状态,笑完贱兮兮地说,“哎,你回头跟他说,都跟你说屎难吃了,你还一定要吃上几口试试才说屎真难吃吗?”
“……”咳咳,我直接被烟呛了几口。
“哈哈哈哈你也够欠的!”May姐被黑眼镜逗得也进入了仰天大笑模式,笑完抹了抹眼泪,“所以你们明白我了吧?我对你们是有多少羡慕嫉妒就有多少恨啊。”
“别介呀,我们有什么可羡慕的?是吧小三爷?”黑眼镜朝我抬了下下巴。
“嗯?”我一时还没能从“屎难吃”的状态中爬出来,话题突然丢给我都没反应过来。
“HYF不是出了名的出手大方、事儿又少吗?干咱这行的赶上个好客户比中个五百万还难。”
我忽然就打了个激灵,知道自己漏掉的关键是什么了。我分析了那么多其实还不就是一点——张起灵对我太好了。
我将烟头扔地上踩灭,看了眼在跟May姐说着什么的黑眼镜。
好到我完全承受不起……
“我先回去了,回去给你做拷屏报告。”我拎起包推门往外走,门在身后关上时,听到黑眼镜说:“May你看,我们的小孩儿多勤奋。”走廊的地毯今天好像格外软,我每一脚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看来,我真不该叫你来开会。”
张起灵说这句话时候的表情像慢镜头一样,在我晕忽忽的脑中重放了一遍又一遍。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被放慢了,我才看懂。叹息里的情绪也像磬音盘旋不散,带着回音。他的确是后悔了,后悔不该让我去,只是这“后悔”却不是我之前以为的那个“后悔”。
我当真是浪费了他的一片好心。
电脑开机的时间似乎都格外长,我抖着腿等,抖着腿输密码,抖着腿打开网页,确认了那个广告的确在线,抖着腿登录MSN,最后抖着腿打开客户分组。可等我抖着腿点开张起灵的对话框后,我“……”了,腿也不抖了。
我是想说些什么,可是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远处传来黑眼镜和May姐的说话声,他们回来了。他回座位要经过我这边。我赶紧把对话框关了,竟然……松了一口气。
这次的拷屏报告,我做得格外认真,完全以一个近乎严重的强迫症加偏执狂的标准来要求自己。正在我小心翼翼地调整标注框大小,确保广告正好在红框正中间时,听到胖子在小会议室那个方向喊我,顿时就不耐烦了,回头朝他吼了一句:“干嘛!”
“凶什么凶,来来来。”胖子朝我招招手。
我极不情愿地放下手里的活儿。
小会议室就挨着我们组,距离很近。我边走边抱怨:“我做拷屏呢,一会儿要交。”
“哎呀,拷屏就先放放,这有大事找你,回来也不吱一声。”
“吱!”
结果,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看坐在我对面沙发上的阿宁和胖子:“让……让我写?”
阿宁朝我点点头。胖子也乐呵呵地说:“你的想法,你不写谁写啊?我跟你宁姐刚才讨论了一下,觉得就你写合适。”
“……”
“注意表情!又不是没写过!怎么突然一副杵窝子的怂样儿?”
“没写过这么大预算的……”
“谁都有第一次!再说这不还有我们呢吗,得了,就这么定了,回去做你的拷屏吧。你没时间就甭跟我们这耗着了,我们再撸一遍细节,撸完把精华给你。”
“……”一定是我思想太龌龊,听起来竟然觉得有点儿恶心。
不知道是不是多了张起灵这事的缘故,我感觉真的压力山大,这份重量还是长白山级的。今天是周三,这个活动下周三上线。Proposal提交的deadline是这周五,要求全英文PPT。还要留时间给黑眼镜,最晚最晚,我要在周五一早先发给Claire,她和黑眼镜过目后没问题才能给Jason。
这样满打满算,我只有不到两天的时间了。
无论是黑眼镜那边,还是HYF那边,案子都最好一次通过。如果还要修改,铁定会死人的。因为案子确认下来才能按照新预算联系网站修改排期,跟合作网站商讨建立平台的事宜。等排期做好还要再发给客户确认,再给网站下单。这一切必须要走的流程都要赶在下周三之前完成。并且,创意公司也需要等我这边的最终排期,在下周三前赶出新的物料。我从今天开始,每天还都有拷屏之类的日常工作,以及这样那样的一些未完成的琐碎活儿。简直用脚趾头都能想出这几天我会是个什么状态。而我又对自己的水平完全没有一次就过的自信,只能尽我所能,之后听天命,再顺便祈祷不要来什么临时性的Brief。
纵然这压力是长白山,也冰不灭我整个身体里烧着的一把火。我感到严重的焦灼不安,嘴角也隐约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唯一让我感到松一口气的就是,阿宁说因为时间太紧张,Jason省去了开会再提案的环节,直接把PPT发给他就可以。不然,我做的案子,十有八九是要我讲,所以幸好,不用去开会,不用当着张起灵的面做Presentation……
拷屏还差最后一家网站时,MSN有了个信息提示。我烦躁地闭了闭眼,暗骂了一句“操”,可是在看到对方名字的瞬间就没了情绪。
竟然是张起灵。
我的意识还在犯愣,身体已抢先进入忐忑状态,心跳得跟太鼓达人似的。我小心翼翼地点开对话框。
“在忙?”他问。
我回了他一个“嗯……”。
之后张起灵很久都没有回我,但对话框顶端却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我不禁咽了下口水。这是长篇大论的节奏啊!写小说吗?他要跟我说什么?我突然对他要发的内容有些畏惧,紧张,心慌慌的,跳得更快了。
“今天加班吗”
我还仔细数了数,确实是五个字,还没标点。刚才对长篇大论紧张,这下看不到又觉得失望。说好的小说呢?这信息从他那边传到我这边中间发生了什么?谁给吞了还是加密了?难道我得像接头特务一样用什么专业工具才能看到?
当然,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没加密”的部分。
“估计得加,看情况。”
Plan这种工作是可以回家做的,所以我也不确定今晚会在公司待多久。对话框又断断续续显示了一会儿“对方正在输入…”
“嗯,知道了。”
又是半天这么几个字!我差点儿吐血。脑子一热就噼里啪啦地打了一排字。
“你到底有什么想说想说就说!”
可惜,没有酒壮我这个怂人胆,打完就泄了气,赶紧按着后退键消除,庆幸没有一激动给发出去。之后,我想了想,还是只回给他一个微笑的表情。
“对方正在输入…”
结果,我等了等,什么都没等来,连输入状态也消失了……
“小哥”
“在”
他这倒回得快,可想要打字的冲动几次都被我生生压了下来。我忽然明白了,不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而是我真正想说的,我觉得现在不该说。我想跟他道个歉,可是,张起灵会最后说出那句话,也正是因为我忽然的道歉。他好像不想要我的道歉……
我焦躁地搓了搓头发,看着输入框闪动的光标,忽然觉得嘴发干,我舔了下,嘴唇是干裂的,而且舔到嘴角的时候沙疼。我试着把嘴张开,张不开,还有撕裂般的刺痛,看来是嘴角烂了,上火了……
那边好像一直在等着我的下文,我不能叫完人家又不理,何况我自己也还是想说清楚的,于是试着换种方法。
“我回来后才看到短信……”
“没关系。”
他这是明白我的意思了吧?看到“没关系”这三个字,我整个人都夸张到有了被救赎感,好像一个干渴濒死的人忽逢甘露。
张起灵那边又显示了“正在输入…”的状态。
“胃好些了?”
后来一直没顾得上留意,我赶紧摸着感受了一下,回了他个“嗯,好多了”。
原来,有些事情不用直白地说谢谢和对不起,我欣喜地发现这个方法受用,按完发送,赶紧又补发了一条:“药还真挺管用的,还有饼干也很喜欢。”
“那就好”张起灵连发两条过来,“你喜欢就好。”
我不自觉地咧了下嘴,却扯着了嘴角。我疼得“嘶”了一声,同时,余光看到有个黑影走了过来。那个方向……我都没点最小化,直接把对话框关了。抬头一看,果然是黑眼镜,正举着手机听什么。
“在做了,我问问,你别挂。”他走到我旁边,靠住我的桌边,将手机搭在肩头,探头看了看我的显示器,而我桌面打开的正好是那份拷屏报告。
“什么时候能做完?Jason在要。”
“很快,还差最后一家。”
黑眼镜点点头,重又拿起手机:“快了,你下班前给你发过去。”
MSN的对话框偏偏这时又自己弹了出来,最小化在任务栏。橙色的提示一闪一闪,与“张起灵”三个字一起,一下一下地挑拨着我脆弱的神经。黑眼镜怎么还不走!我火速将鼠标挪过去直接右键点了关闭。
“嗯,挂了,拜。”
我抬头看着他,看到他转身往回走了。结果还没松完这口气,他忽然又顿住,转身返回来,冲我笑笑。
“小三爷,我懒得回去拿了,蹭根儿烟。”
靠,我简直……赶紧把桌上的烟和火都递给他,想赶紧把这大神送走。
“你去不去?”他问我。
“我不去了,赶紧把这个做完。”
“嗯。”黑眼镜终于转身要走,可谁知他又特么转了回来,低头盯着我脸瞅。
“……”我往后躲了躲。
“哎哟……上火了!”
“嗯,太热了。”我上火不是新大陆好吗!有什么稀奇!
他“咯咯”了两声:“热就多吃点儿凉的,得嘞,不耽误你时间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看着黑眼镜终于走了的得瑟背影,我忽然发现自己的心境也发生了微妙变化,没那么迫切了。再打开对话框,翻看消息记录,看到张起灵刚才说:“我晚上有点事会进城。”
乍一看有点儿奇怪,细想,说给我听是……难不成又觉得歉意要请客吃饭什么的?才刚刚决定要保持距离……而且我真的没有时间!
“小哥,我手里还有拷屏急着交,我先去干活了。”
短暂的“对方正在输入…”后,张起灵回得很快。
“好,你忙。”
也许是我想多了。
该给黑眼镜的给了,该吸收的“精华”也从胖子那吸收了,等我终于长吐出一口气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连张起灵什么时候下线的都不知道,整个人完全是又渴又尿急的两极状态,不知道该先解决哪个才好。左右权衡,还是先跑到吧台从冰柜拿出一罐冰镇凉茶,仰着脖子一口气灌了下去,心里爽了一点儿。
可是,战斗才刚刚打响,还不是能放松的时候。
上完厕所,抽完烟,我最后还是决定把案子带回家写。因为手机真心想买,一加班就没点儿了,耗晚了店就该关门了。一开始想买手机可能像吃东西一样有点儿发泄的心理,买不买其实真无所谓,但后来又发生了错过张起灵短信这事,以及最主要的,我预感到Playful的活动上线后可能会用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