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起去看看,然后送你回去。”他说得自然,边说边把手机往兜里塞,又拍拍兜里的钱包,跟没事人似的。
我跟着去干嘛?!我他娘的有病才跟着去!不知道这心里的火是不是酒精作祟,我努力压了压,道:“不用等我,你去你的,我待会儿自己回去。”
闷油瓶抬眼看了看我,眉头皱了一下,又重复一遍道:“我送你回去。”
火苗一冒三丈高,我心里噌地一下,脱口而出:“不用!我还能连家都回不了!不用你送!”
闷油瓶果然一愣,何止他,连我自己也惊讶,没想到这一张嘴声音着实有些大,跟吵架似的。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赶紧收了口,把音量降低,口气放缓,挽救差点儿就离家出走的理智:“是我觉得一起去不方便,他好歹是我上司,私事被我看到不好。而且这几天压力大,睡眠不太好,反正回家也睡不着,这儿挺好的,还想再待会儿。”我说得诚恳,好有道理,连我自己都无法反驳了。
闷油瓶还要再说什么的样子,兜里的手机却又响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直接挂断,然后看了看我,似乎想了一下我的话,果然最终点点头:“好,那你在这儿等我,等我回来。”
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觉得他这句话听起来特别可笑,以至于我不小心真的笑了一下。再推脱又是继续扯来扯去浪费时间,弄不好我那压下去的邪火就真爆发了也说不定,我便没再吭声。闷油瓶也不待我答应,拿起立在吧台角落的雨伞,没往门外走,反而走到吧台另一边,探着身子跟小调酒师说了什么。小调酒师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又冲他点了下头。等他再走回我身边时,停了一下,道:“那我走了。”看起来欲言又止。
看着他这种磨叽的反应,我心里就特搓火,赶紧朝他摆摆手让他快走:“小心开车。”
闷油瓶迈出门槛,撑开黑色的大伞,走进下着小雨的夜色里。这画面很熟悉,只是这次看到的是个背影。T恤背后那只展翅的大鸟,因为光线的关系看不太清。
这衣服,给他挑的还真是……忽然好像有点儿能体会他来接我,把我塞进车里的那种不真实感从何而来了。就好像虽然外面是蓝天阳光,但被关住的囚犯习惯了,铁窗之外的景色再美好也与自己无关,掀不起波澜。某天,一只罕见的飞鸟落在窗边,梳理着好看的羽毛,蹦了蹦,把头探进来,探究地望着囚犯,囚犯也盯着那绚丽的羽毛和乌黑的眼睛愣神,四目相对了很久。渐渐地,他尝试把面包搓成屑,放在手心喂它,惊喜地看它小心翼翼地吃。这种感觉很神奇,让他有些得意忘形,想要摸摸它。可当他忐忑又期待地朝它伸出手,指尖就要碰到的时候,它却长鸣一声,展开羽翼,迎着窗外的阳光,飞进那片永远都不会属于他的蓝天白云间。就这样,一个人在牢笼里的每一秒又重新变得无趣、难熬,还不如它从未出现过。不,也许它真的从未没出现过,一切都是他自己妄想出来的。
我点了根烟,再抬头时,闷油瓶已经不见了。这才开始感觉到真实,好像从云端跌落,被大脑急速唤醒,醒来后柔软的其实是床,是枕头。虽然没有了那些奇妙的感受,但胜在身边的一切都是实实在在的,有种“这样才是对的”的感觉。刚才竟然还会那么纠结地去试探他抽不抽烟,他抽和不抽又有什么关系?
来又如风,离又如风,或世事通通不过是场梦。
风把烟吹进了我的眼睛,我揉了揉,收回看着门口的视线。店里依旧放着我没听过的英文歌,哼唱着“I'm a fool”什么的。喝完杯里最后一口酒,我跟小调酒师又要了一杯。这次很神奇,我连磕巴都没打,念出了标准的Mojito。只是这杯Mojito却没有给我带来第一杯时的惊艳和愉悦了。试着连喝了几大口,都没能再找到那种感觉,并且可能跟抽烟有关系,烟吸进去后,头开始有些晕了。
我想我刚才可能忘记了,滴酒不沾的二叔还说过,难过失落时,酒也会帮你麻痹,你以为你忘了痛苦,醒了却是加倍的空虚,再喝酒,再空虚,借酒浇愁愁更愁,陷入恶性循环,这是另一种依赖和上瘾。
我撇撇嘴,其实也没什么愁,就是有点儿晕。这杯喝得快,几口就没了,可是再点时,小调酒师竟然说我喝得差不多了,不给我再做了。真是奇怪,还有给钱不要的?!而且,我自己的事情,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来替我做主?“差不多”还是“差太多”,我这么大人了,我自己心里有数!一生气,我就想抬屁股走人,可一想到那挨千刀的闷油瓶,又只能硬生生地稳住屁股。
真他娘的!
为了那句“等我回来”,无聊的我只能翻手机打发时间。可惜今天用得太狠,手机还快没电了。诸事不顺!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烦躁些什么,闷油瓶从走到现在不过半个多小时。想稳住自己的情绪,我趁手机还有电,点上一根烟,翻出电子书看。可是才看了没两行,就感觉有人坐到了我的左手边,那是刚刚闷油瓶坐的位置。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赶紧侧头瞄了一眼,结果想太多,不是,是个外国人。
这椅子刚才被闷油瓶拉得太近,怪别扭的。我往右边挪了挪,想离他远点。挪完,继续抽烟看小说,只求电量能撑到闷油瓶回来,不然还得借充电器。这时,身边的人戳了一下我的手臂,我抬头看了看他……等等,这人眼熟,好像是……刚才那发小广告的?我一看,桌上果然放着一摞没发完的宣传纸。所以,戳我干嘛?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笑了笑,用生涩的中文说:“尼嚎。”
这……难道是找我练中文来了?我现在可没那闲情逸致当陪练。可人家都跟你“你好”了,怎么也得礼貌地回一句吧?我朝他点了个头,也说了个“你好”,就继续低头干自己的事。可是他又戳我……我立马不耐烦了,皱着眉头盯着他问:“什么事!”
他依旧笑着说:“尼的盆右肘了?”
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而且,关你屁事!
他问完,往我这边又凑了凑:“如国,尼觉得乌料,窝课以配尼。”
“……”我想说我朋友一会儿就回来,可又觉得跟他没必要解释这么多,便赶紧冲他抬了下手,道:“谢谢,不必。”说完,我把烟捻进烟灰缸,下了椅子,换到了旁边的空位上。我想我“请勿打扰”的意思已经够明确了,可他竟然又跟了过来,站到我身边,还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操,汗毛都立起来了!我使劲把他的手甩开,瞪着他怒道:“你干嘛?离我远点儿!”
结果,他非但不走,还坚持抓过我的手,塞给我一张纸条:“这四窝的电话,尼随时扣以搭给卧。”这次他用的力气很大,我甩了一下竟然没甩开。而他,居然趁机低下头,一副想亲我手的架势。
我他娘的再傻逼也明白他什么意思了!
胃里涌起一阵恶心……我使劲挣开他,抽回自己的手,在身上蹭了蹭,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深深的恐惧感,让我控制不住自己地朝他吼道:“老子不是同性恋!让你滚远点儿你他妈听不懂中文吗!Leave me alone! Go away!”我这一嗓子声音太大,酒吧里的人顿时都不说话了,只剩下店里的音乐和不知是从对面哪家店里飘来的女声。
小调酒师出现得及时,我甚至都没注意他是什么时候从吧台后面钻出来的。我刚吼完,他就拍拍那个老外,冲他比手势,皱着眉头轰他走。也幸好他来得及时,不然那老外再纠缠下去,我想我真可能控制不住揍他一拳的。
我在这里待不住了,心说你不走我走。跟小调酒师点了个头,我拿好自己的东西,大步离开了。可是出了门我发现,左右两边都能走,都能通往回家的路。一时间,我不知道自己是该向左走,还是向右走。
我讨厌一切需要选择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