惴惴不安地熬过去一天,迎来了我更加惴惴不安的一天——周五。这更加惴惴不安的原因除了今天要去看Live而我心里的花瓣还没揪完外,我还后知后觉地发现,在闷油瓶暴走劫出租车那天,不光我手机落他车上了,自己淋湿换下的衣服和鞋也落在人家后备箱里了。这件事被忘得一干二净!
胖达、短裤和人字拖你穿得挺舒坦是不是啊吴邪?他娘的,我说怎么昨天早上急着上班没找着鞋呢……要不是刚刚脑子突然清明了一瞬间想起这事,怕他也不记得了,留我们两个人的衣服凄凉地在后备箱被捂到发霉变臭,赶忙好心好意MSN提醒他,我还不知道他竟然能闷到这种境界,真是又刷新了我对他的认知。连衣服洗好晾干了都他娘的不知道吱一声,放个屁出来瓶子不会炸的啊!
再说,洗什么啊,干嘛对我这么……不过想想也是,都是湿的,搁谁都得洗洗晾干……等等!他洗衣服又晾衣服了?那不就是说我瞎兄还是看到了蛛丝马迹!操,这傻蛋,白把手机大老远亲自送一趟了!我也白被歪果仁调戏了!
想到这里,我趴到桌上,觉得自己快疯了,脑袋里好像在熬一锅八宝粥,还糊了锅底。忽然,八宝粥“咕噜”地冒了个泡,开始回想。昨天黑眼镜下午才来的,来了以后恍恍惚惚、无精打采,跟我还是那样,没什么异常。我挪了挪脑袋的位置,往他那个方向看了看,看不出他在电脑上干嘛,不过,管他干嘛呢,还会笑那就是极好的。所以说,黑眼镜可能还不知道,没看到我的衣服?也就是说,也许闷油瓶当晚就把衣服洗好晾出来了,瞎兄起床后浑身难受、头脑不清,完全没注意家里某个角落或者阳台之类的地方晾着他男人和另外一个男人的衣服,而且闷油瓶公司离家近,下班后比黑眼镜到家早,毁灭了证据?
嗯,极有可能。我还是宁愿相信这种可能性,闷油瓶偶尔也是会靠个谱的。
离下班时间越近,我就越焦躁不安。焦躁不安的原因基本等同我惴惴不安的原因,现在还多添了“瞎兄有可能发现我了”这一条。哦对,除了这些,还有我自身的原因。有些事情即使分析出个合理解释,自己为自己找到论据,否定了一些假设,但还是无法让我完全释怀,时不时就冒出来折腾我一下,搅得我现在一想起晚上要和闷油瓶看Live就有点儿肝儿颤。
肝儿颤之余还有点儿心脏咚咚锵。可能一是因为我没看过摇滚现场,二是跟他的相处中我一直都挺开心的。在北京,除了胖子我没什么走得近的朋友,所以就……总之,这“咚咚锵”跟“肝儿颤”不一样,是紧张、期待,还有些高兴。
下午,我一个人偷偷地跑到楼梯间抽烟,想让糊锅底的八宝粥冷静冷静,看看丫还有没有救。可什么叫事与愿违?我粥都糊了,关不上火不说,还偏偏有人跑来“火中送柴”!刚点着烟,黑眼镜就推门进来了,找我蹭烟蹭火,还往我“火”里添了两根柴火,哪壶不开提哪壶地祝我今晚high得开心。当时,我的八宝粥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了——绝逼不能让黑眼镜知道,我用他送我的票邀请了闷油瓶。
如果我没记错,闷油瓶的下班时间是五点半。虽然比我们早了半个小时,但在周末变态的晚高峰里,给他插上小翅膀他也飞不过来。所以我是这么想的,我自己先过去,断了他有可能让我等他来接的念头。反正具体细节我们还没说好。本打算五点跟他说,结果眼巴巴地等到四点半,他却先给我发了短信。
“公司临时有会,我怕散会会晚。”
这……什么意思,是去不了了?我都听见我心里“咯噔”了一声。So?这话说得跟说了一半似的……难道是他觉得临时爽约不好意思,让我给他个台阶下?虽然被放鸽子,心里的滋味像块话梅糖似的,但还是公事重要,况且当初给他票的时候就说了,不是一定非要他去,我都看他,于是赶忙回短信。“没事,开会重要”结果刚打下这六个字,后面还没打完,又有新短信来了。要不是手机是新买的,真他娘的想站起来狠狠朝地上摔,再骂上一句:“我去你大爷的!”
“你下班先自己过去,吃点东西,我直接到现场找你。”
张大爷,管好你家大侄子,短信不是像MSN一样玩的!还一句一句地发,闹我呐!我闭着眼酝酿了一下,想他这么“玩”肯定也不是故意。闷油瓶才不是这么恶劣的人,估计是他那边有什么事,着急,也还没准是他手抖了呢。况且,他给出的“指示”也是我本来想跟他说的,正合我意,还省了我到五点时琢磨怎么跟他说了。于是我又把短信那六个字删了,愉悦地打下:“知道了,你不用急。”按了发送后幸灾乐祸,不对,是替他可惜,我查到那边有家特色Pizza小店,他吃不到了。
到了六点下班时间,为避免节外生枝,我相当低调地开溜了。毕竟那种跟谁打个招呼,弄不好就打来个急活儿的惨痛教训还是时有发生的。
演出地点在东城一条老街里。我昨天上网查了查,那家Live House貌似很有名,经常办演出,而且离闷油瓶带我去酒吧的那条胡同还挺近。只不过交通不太方便,出了地铁站,还得步行一段。虽然天气较比热,距离也不近,但周末晚高峰不是一般地变态,看着这条不宽的街堵得跟什么似的,我还是很庆幸自己在步行的。
演出时间是八点半,现在还不到七点,是得找个地方吃饭耗耗时间。只不过闷油瓶不能一起吃,自己也没心情去吃那家Pizza店了,毕竟一个人吃怪怪的。还好街道两边有很多小饭馆,我抱着尝鲜的心态进了一家爆肚店。店里桌椅不多,卫生条件略差,我挑了个面对门口的位置,看着外面爆堵的街吃爆肚……然后相当恶劣地拍了这两张对比图,拼在一起,发给了那个可能还在饿着肚子开会的闷油瓶。谁知过了一会儿,他回短信了,内容竟然是:“公司订了Pizza,刚吃完,马上散会了。”
我擦!他竟然吃的是Pizza!公司不是有食堂吗,特意定什么Pizza,太奢侈腐败了!我顿时心里有点不平衡,爆肚有什么可显摆的……我撇撇嘴回道:“我的重点是爆堵,不是爆肚!等你一起进去?”想这闷油瓶即使现在就散会,八点半赶过来也够呛。毕竟城里都堵车,这边又不好停车,估计他得停在别的地方,跟我一样走进来。
“你先进去,我尽快。”
其实我也就是客套一句,我又不确定他到底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到,外面还这么热,给自己找这罪受干嘛,听听音乐,喝瓶小啤酒多滋润。于是,我心安理得地回了他“嗯”,想到越是堵车刮蹭小事故越多,又发过去一条“开车注意安全”。
吃完爆肚,我慢悠悠地往Live House溜达。这边除了商铺,还有很多土著民居,因此遛狗、遛孩子的老头、老太太挺多,边走边尿的狗走得都比我快,一颠一颠地路过我身边,有的还回头看看我。在被第N只狗超过后,我收到了闷油瓶的短信:“在路上了,堵车。”
都已经在路上了,还挺快的。只是,怎么就觉得他反射弧挺长?我那重点是爆堵的爆肚白发了?“写的是八点半,但估计这种活动不会准时开场,不用急。”我给他回了条,不过他没回,估计在开车了。
到Live House门口时,大概是8:15,门口人很多。可能跟主办方是潮流杂志有关,内部员工和读者我竟然一下分不清,都够潮流的,显得我是如此正经乖巧。我不禁想了想,即使周五着装没要求,闷油瓶好像也不会穿T恤之类的上班,上次周五见他,还是衬衫呢。嗯,很好,至少有比我着装还土,不对,是有比我着装还正经乖巧的人垫底了。想着,我把票交给了检票人员,那人多看了我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人想笑啊?
我赶紧故作镇定地拿着票根闪了人,结果进到里面瞬间有点儿傻眼,因为我一下就看到了……人,好多人……好多潮人挤在那里。透过人群才看到了吧台,面积并不大,所以视觉上相当有冲击力。每张票有赠送酒水,我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挤过去,换了瓶喜力。
毕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好奇心还是驱使我先到处看了看。吧台旁边有个楼梯,秉着就近原则,我先上了二层“观察”。二层面积也不大,灯光昏暗、暧昧,面对面摆着几排红色的双人沙发。沙发上也坐着俊男美女,我一上来,都纷纷朝我这边看,不过也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玩手机的玩手机,聊天的聊天了。这里气氛相对楼下来说很幽静,只可惜没有空位略遗憾,不然走了这么半天,如果能坐下来喝口小酒、抽根烟歇歇,那真是极好的。
下了楼,我跟着几个人拐进了一条狭窄、昏暗的过道,看他们轻车熟路地一直走到尽头,推开左手边的门,进了个于我而言完全未知的地方。身后,还有很多人也正往这边走。我猜测那里便是演出场地了。
门是毫不起眼的双开推拉木门,真的又老又旧,好像还带弹簧,吱扭扭的,可是推开的瞬间我又有点儿傻眼,这可真叫豁然开朗。果然是Live场地,空间相比外面的狭小来说,显得很高、很大,竟然还有二层!大空场,没有座位,能容下……算不太清,总之能站很多人。
一切都太新鲜了,我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不知不觉竟钻到了第一排。舞台并不华丽,简洁朴素,灯很亮,背景是Live House和潮流杂志的LOGO,台前有一圈铁护杆,大概是怕人离舞台太近?我扶着栏杆看了看,台上摆着套架子鼓,至于其他音箱机器什么就不太懂了,每个设备周围的地上都纵横交错着很多黑色的电线。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快8:40了,果然如我所想,开场不会太准时。这时,有几个一看就摇滚味十足的人抱着电吉他、贝斯上来了,插上线,试音、调试设备,发出诡异刺耳的声音。我身后的人群有些骚动,不知哪位姑娘喊了个名字,台上的吉他手便抬头循着声音笑着抬了下下巴,让我瞬间有种好像全世界只有我不认识台上的人的感觉。好吧,我还得承认,其实我连吉他和贝斯都分不清。
随着刺耳的调音声不断出现,身后渐渐变得吵了起来,我回头一看,场地里的人都快站满了,还不断有人从门外进来。只是大家都挤在这片空场,二层倒是没人。
这种气氛搞得我也有些按捺不住了,想问问闷油瓶到哪儿了。可是他在开车,堵车本来就烦躁,我又跟他说过不用急,就忍了忍。忽然我瞥到身旁有个很酷的文身姑娘也拎着瓶喜力,在抽烟,我这才意识到这里不禁烟,便背手从背包侧兜把烟掏出来点了一根。一直攥着啤酒瓶的手心里全是水,实在难受,我叼着烟,倒了下手,想在裤子上蹭干,结果胳膊肘却碰到了那位文身姑娘。我赶紧说抱歉,可她却只看了我一眼,好像习以为常,并不在意。这时,又有好几个人从我身后穿过,不断蹭着我的背包,顿时我心里只剩下一个感受——TM挤。
不用回头看也知道,肯定是场地满了。突然很庆幸自己进来比较早,占了个有利于观看演出的地形,不然站在后面不是人挤人地全看脑袋瓜了?虽然我这么大个子占第一个多少还是有点不太厚道……
场地突然黑了,只剩眼前的舞台亮着,随即身后就响起了口哨声和尖叫声。耍着鼓槌上台的肯定就是鼓手了,鼓手身后跟着个穿绿色T恤、大短裤和滑板鞋的人,边走边朝台下招手,腿上、胳膊上布满花花绿绿的文身。我不禁感慨,同样是人,同样是普通的T恤、短裤、板鞋,人跟人就是不一样,人家一穿就是这么狂霸屌的摇滚味,换成我,肯定立马变成了正经乖巧,难道是我的胳膊、腿太空白了?突然就想起,闷油瓶身上好像也有一片文身来着,平时衣冠楚楚、那么正经的人,真看不出来……难道闷油瓶中二时期也不羁放纵爱自由过?真好奇。
毫无过渡,吉他声突然响了,还以为开场会是很劲爆的歌,没想到前奏竟然有些悠闲的味道。绿T恤举着麦,随着节奏轻轻晃着身体,原来他是主唱。这首歌真的很安静,可惜他一开口,我却听不太清唱的是什么,只听见什么“湖水”“微风”“时而又相连”的,但是观众却几乎都在跟着唱。绿T恤一边唱,一边在台上溜达,忽然,我听出了他在唱“断桥,何曾蹋过残雪”,整个人立马一震。
“再也没有流恋的斜阳,再也没有倒映的月亮。
“再也没有醉人的暖风,转眼消散在云烟。”
我操,这唱的不会是西湖吧?演出此时进入了solo阶段,我从来不知道电吉他竟然也能如此悠扬。绿T恤伸展着双臂,闭着眼睛,跟着旋律晃动,表情投入,看起来就好像在湖中划船,感受微风拂面一样滋润。
唱的是我的家乡。这没有一点点防备地,勾起了我很多回忆,脑海中也出现了一幅幅画面。比如爸爸拉着我的小手带我在湖边散步;比如妈妈为了奖励考上大学的我,在厨房做她的拿手菜。
“单车过长堤,欢歌笑语,一路却错看了风景。”
这简直太有画面感了!听着,我烟都忘了再抽。想到我也曾骑车与同学们出去玩,一群人里有我喜欢的女生,我总是假装不经意地看看她,看着看着,不知不觉间,断桥就已经在身后了。
“那一天那一夜,没有察觉,竟已走远。”
虽然是独自一人在北京,但好歹也是个大老爷们,没想到竟然听了首歌就想家了。不对,也不算是独自一人,公司的同事都对我挺好,还有闷油瓶,他上次带我去那么漂亮的餐厅吃了家乡菜,很好吃。想让他也听听……我立马扔了烟头,掏手机看时间。九点了,发了条短信给他:“到了告诉我。”怕现场吵放裤兜里听不到,就把手机攥在手里。
“那一天那一夜,从我的故事里走远。”
整首歌结束后,乐队几乎没有歇息,直接进入下一首。前奏很有意思,鼓点也很强烈。只这前奏一响,人群就比刚才沸腾好多,好像再次只留下我一个人不明觉厉。我回头看了下,很多人高举起一只手,比着拳头和一些特殊手势,随着鼓点有节奏地挥动。吉他还是贝斯什么的突然切入进来,瞬间感觉就有了,把我从刚才的乡愁情绪里强行拉了出来。现场果然不一样,真有让人热血沸腾的力量,突然就想到了那句什么“音浪,太强,不晃,会被撞到地上……”
绿T恤也不再像刚才一样悠闲了,在舞台上狂躁地蹦来蹦去,之后伸出一根手指头,随着节奏抖了三下,一开口就是一个“不”字。而且这个“不”字很神奇的,竟然几乎是全场异口同声喊出来的!
“不,要相信规矩,不,要相信秩序,不,要相信经验,不,要相信教训……”
一连串的“不要相信什么什么”,每一个“不”字都是全场一起喊出来,对于我这个连歌星演唱会都没看过的人来说,实在相当震撼。就在我被震撼得已经不知是回头看狂躁的观众好,还是看台上狂躁的绿T恤好了的时候,我感觉手心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到了。”闷油瓶的短信。是到这里了,还是到店门口了?甭管到哪儿,我都必须报位置,不然人这么多他怎么找?我赶紧在“不、不、不”的怒喊声里回了个“我在第一排”。
又是一段躁动间奏后,忽然就进入了一段很好听的solo,我抬眼看了看舞台,绿T恤果然在“享受”地扭来扭去舞动身体。同时,身后却传出了奇怪的尖叫声。我还来不及回头看,就被人狠狠地从背后撞了一下,胯骨直接撞到身前的护栏,疼得我眼泪都快下来了,连酒瓶子都没攥住给扔了,幸好理智还在,手机没扔。可是,我还顾不上回头看是怎么回事,又有人撞了过来,压住我。之后是一下又一下的冲击力,好像是有人在不断撞过来,而我身后的那个人暂时离不开,一直压着我。我靠,根本就是在拿我当肉垫啊!胯骨君真的快哭了啊!
我勉强回头瞥了眼,完全不知道如何表达我的感受,只觉得大家都疯了。而且,不知是什么时候,我身后竟然突然空出这么一大片场地来,很多人在空地里拉着手转圈、疯跑、跳着互相冲撞。
我赶紧把手机塞进屁兜收好,双手撑住栏杆,想看好时机把身上“贴着”的人拱开。结果刚拱开这人,又有个人被别人撞了过来。我脑子快速地分析了一下,觉得来不及躲开了,毕竟身边都是在享受这种氛围的人,只有我是被包围的毫不知情的异类,只得赶紧转过半个身,一手扶住栏杆垫着,准备护住自己的胯骨,另一只手伸出去护在身前,做好推开他以防又被撞到的准备。
我刚刚伸出胳膊,说时迟那时快,就被什么人一把攥住了上臂,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被大力拽离了那里,直到整个连人带包撞到那个人身上才停住。因为空间有限,我其实并没有被拽开多远,刚刚那个马上就要朝我撞过来的人,正好从我眼前飞过,我眼睁睁地见着他撞在了我离开的栏杆上!
我去,太惊险了!一切都是电光石火之间啊!我惊魂未定,同时也松了口气,赶紧回头看救命恩人……竟然是闷油瓶。他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不过这情况下,即使说什么,我们也互相听不见,实在太吵。
闷油瓶把我整个人掰了过去面对他,扶着我肩膀上下看了看,这才说了句什么,然后拉起我的手,转身带我往人群外钻。我想了想,他那个口型好像是在说:“不要在前面。”
其实我胯骨真挺疼的,看见“亲人”加“恩人”这么说,有些生气和委屈。还“不要在前面”?“不”什么的,你跟着凑什么热闹……我他娘的哪知道啊?!明明刚刚气氛还很好的……我知道自己当然不是真生他气,就是觉得没面子,自己太无知,无知者无畏就算了,还傻了吧唧地沾沾自喜。
可能因为刚才我太紧张,肾上腺素有些飙,手和身体都在微微发抖,而闷油瓶的手攥得很用力,攥得我手心直出汗。他径自带着我往外走,一直没回头,我就看着他的背影跟着。果真穿着白衬衫,可奇怪的是,并没有觉得“土”。这人好像不需要任何额外的修饰,即使穿这么简单的衣服,在这些潮人堆里也特别显眼,完全没有不合时宜一说。
闷油瓶一直拉着我贴到墙边,没松手,看了眼台上。台上台下还在一起喊着“不,要相信……”什么什么的。我突然分不太清,表达的意思到底是“不要相信”还是“不!要相信”时,它就在我这阵茫然失神里,结束了。
闷油瓶在看台上,我却在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可跟被老外“摸手”那次不一样……当然,“摸手”的原因也不一样,闷油瓶是为了尽快带我离开人群,那现在已经离开“危险地带”了,他怎么还不撒手?我怎么也还没觉得恶心和抵触呢?那歌唱的到底是“不要相信”还是“不!要相信”?忽然好想知道答案。
台上又响起了音乐,慢节奏。我赶紧强行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抬头去看。绿T恤已经把麦插回麦克风架,老老实实站在那里,有些喘,狂躁的观众也跟着踏实了下来,估计都累了。他开口只唱了一句,没想到之后竟又是全体大合唱。
“一段危险的旅途结束。”
“我要和你平静地生活,去看看天边日落。”
“或许幸福就是紧握的手、甜蜜的笑、哭泣时的拥抱。”
合得还真整齐……之后,他们开始重复唱着一个外文名,发音听起来像个姑娘的名字,莎菲娜还是什么。我收回了视线,看了看闷油瓶,他正低着头,垂眼看……手?好像发现我回头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意识到这不是该想那些有的没的的时候,这会儿该松手才是真的。可是我手刚一动,闷油瓶就朝台上抬了下下巴,示意我看。
原来是绿T恤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口风琴还是什么东西在吹,还挺好听。然后,我忽然感到手被捏了捏,我回头,闷油瓶看了我一眼,又转头看了一圈场地,再回头看我,没说话,而是又捏了下我的手,拽了拽,转身要走,是想带我去什么地方的样子。
“万花筒点缀你炫目的瞳孔,湛蓝天空会因为你而出现彩虹。”
“五彩斑斓的世界,流连得已太久,只有我才懂得你珍贵。”
我被闷油瓶拽着贴着墙边走,一直走到场地的最后面,在一段石阶前停下。他回头说了句什么,同时指指上面。虽然听不见,但这根本不用猜,说的肯定是“我们去上面”之类的。
“就让我为你起舞吧,让我为你唱首歌,让我为你唱首歌。”
石阶不宽,零星贴边坐着些人,有贴着墙的,有贴着栏杆的。闷油瓶带我绕开他们,呈S型一节一节往上走。那些坐着的人,注意力完全不在我们这里,有的只是在我们路过的时候才分心瞥我们一眼,有的根本连看都懒得看,只歪着头挪一下身体,嫌我们挡住了他的视线。所以还好……不然我们这样拉着手多尴尬。我实在太紧张,严重怀疑我手心出的汗已经快从我俩的掌缝间流出来了。中途我也想过撤手来着,可刚动一下就被突然攥紧,闷油瓶还回头看我一眼,带着询问的眼神,我想了想,只能说“出汗了”。他好像看懂了我的口型,倒是松了手,可我才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就又被他够着拉住,接着带我往前走,断了我的念头。
心里的花瓣本来就一直没揪完。酒吧里飙的那句话和“10086”也不知道他到底知道没有,总不能再让他以为我“嫌弃”他吧?就这样,自己也断了自己的念头,认命般地被他一路拽着手拉到了这里。
二层的空间不大,没什么人,相对清静不少。我们走到正对舞台的地方,站到围栏前停下。底下是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在动来动去。虽然这里不能像第一排那样,近到能看清绿T恤的汗水以及文身图案,但却好像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有了一种置身事外的“众人皆醉我独醒”之感,反而能更专心地听歌。
“莎菲娜,莎菲娜,只有我才懂得你珍贵。”
这位叫做莎菲娜的姑娘是不是真实存在呢?如果是,如果这首歌是为了她而写,那每次演唱不都好像是一次集体表白?她本人如果听到是什么心情?即使最后他们是无疾而终的,那至少还有这么一首歌来纪念这段感情,证明曾经的赤诚。几十年过去后,当莎菲娜垂垂老矣时再听到,是会泪流满面,还是会心一笑?不禁觉得会用这种形式来表达感情的人真是太强了,比情书、情话高端太多。我怎么就不会写歌、不会乐器呢,不然早脱团了吧?
“就让我为你起舞吧,让我为你唱首歌,让我为你唱首歌。”
我跟闷油瓶都在安静地听,谁都没说话。很快,歌曲结束了。而与此同时,他忽然松开了攥着我的手。手心里湿热的汗突然少了“保护层”,一下子曝露在室内浑浊的空气中,顿时感觉丝丝凉意钻入手心,我赶紧把汗在裤子上擦干,才好了些。余光看到闷油瓶的手很自然地搭在了身前的围栏上,眼睛看着下面舞台的方向。
他不就是想尽快带我脱离人群,找个人少的地方吗……我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干嘛?不禁觉得自己神经病,太他娘的敏感,心思细腻得都赶上青春期少女了。可是这毫无准备地,手就空了,真跟自己想撒手的感觉不一样,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台上忽然响起了简单的吉他旋律和口琴声,我也学闷油瓶的样子扶着栏杆,攥紧,强迫自己去看。绿T恤吹了两下口琴,又放下,终于对着麦说了几句话,但是听不太清楚,大概就是最后一首……公路之歌……不要放弃梦想什么的。说完,他接着把口琴拿起来对着麦吹,场内观众都挺激动,开始随着简单的旋律有节奏地拍手。除了我和闷油瓶——两个不明觉厉的人。
架子鼓突然打了几个点,吉他、贝斯随之一起切入进来,场内气氛一下就热了。绿T恤在台上跳了几下,开口唱歌时,竟然又是全体大合唱。
“梦想,在什么地方?总是那么令人向往。”
“我不顾一切走在路上,就是为了来到你的身旁。”
太热闹了。我看了一眼闷油瓶,可他还是那个样子,让你有种“可以觉得他是在安静地听,也可以觉得他其实只是目光虚焦,在那里想事情,而你还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的感觉。
大家不断重复着一句“一直往南方开,一直往南方开,一直往南方开,一直往南方开……”绿T恤似乎一到solo阶段就喜欢各种扭动,这回还有转动方向盘的动作。原来真的是关于公路的歌?
“梦想,在什么地方?滚动的车轮,滚动着年华。”
“我再也不愿沉醉,不能入睡,要继续还是要去面对?”
公路……我突然就想起了什么。一幅幅画面像是一张张老式幻灯片,不断被放映在脑海。我在重复的“一直往南方开”中彻底走了神,非常努力地想把那些画面分清前后顺序串在一起。一个关于公路的梦,一个关于瀑布的梦。
闷油瓶站在我的左手边,看起来和平时开车,还有那些画面里的场景很像。突然我有个冲动,抬手碰了碰他的胳膊。闷油瓶收回视线,用询问的眼神看我,我张了下嘴,想跟他说,我做过一些奇怪的梦,里面那个人跟你很像。
可是……话到嘴边却被我硬说成:“你渴不渴?”
闷油瓶想了想,朝我缓缓地摇摇头。我点点头,便把视线重新放回舞台上。手指抠着栏杆上斑驳的漆皮,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走神,可也没有在具体想什么,就是单纯地在走神。
不知过了多久,闷油瓶也碰了碰我的胳膊。我赶紧回神:“啊?”
他把头探过来一些,问我:“怎么了?”
“没怎么啊……”
他看了我一会儿,指了指台上。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才发现自己走神走得有多厉害。台上已经换了新乐队,而且都开唱了,我竟然毫无察觉!
这支乐队从外型和演唱风格都比绿T恤那支躁动得不止一星半点,主唱完全是在吼。台下太疯狂了,比撞我那会儿还夸张,甚至还有人不断翻越栏杆跑到台上,比个手势,转身背对观众席往后倒,自由落体,像“信任训练”似的,而底下的陌生人真的会接住他们,托着他们的后背一点点往外边人传人。过了一会儿,竟然连乐队主唱都这么玩上了,被观众托着转了一圈又传回台上。
我还是感觉自己像个异类,不懂他们为什么如此疯狂,用这样的方式想表达什么。感情?心情?还是单纯地只是为了热闹和发泄?体会不出。突然觉得有时候过于沉默也是这样,只不过是在用不同的方式掩饰内心,效果其实同过于夸张是一样的,都让人捉摸不透。
就像闷油瓶。
场地里越来越热,空气也越来越浑浊,憋得人难受。乐队不认识,歌没听过,气氛也融不进去。我觉得没什么意思,不想听了,可是想到闷油瓶路上费了那么长时间赶来,才看没多久……不过他不是也说过,不喜欢吵闹的环境?我做了决定,也没有询问他,碰碰他胳膊说:“小哥,咱走吧。”
他好像分辨了下我的话,皱皱眉头。我也懒得解释,这么吵说话太费嗓子,打算像他一样用行动代替,伸出手,却犹豫了一下,只拉住他的胳膊,带他下楼。楼梯空了,刚刚坐在上面的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估计是去场内凑热闹了。我也拉着他贴墙走,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嘶吼声里,推开了那扇破旧的双开门。
门在我们身后合上,耳朵瞬间像被人捂住了一样,听什么都蒙蒙的。我深呼吸了口相比里面要新鲜一些的空气,带他继续往外面走。闷油瓶很“乖”、很安静,也不问问我要带他去哪儿。其实即使他问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儿,只是不想继续待在那里。
出了昏暗狭长的过道,就是小吧台。吧台里的人抬头看着我们,好像以为我们要点什么。那就点些什么吧。
“小哥,你票呢?”我松开手,回头问他。
闷油瓶掏出钱包,将票根递给我。我用他的票换了瓶喜力,又买了罐汤力水,一手攥一个。开场前巡视过一圈,果然有好处。我朝旁边的楼梯抬抬下巴说:“上去坐会儿。”
“嗯。”闷油瓶朝上面看了看,点点头。
都在看演出,这回二楼没人了,可以随便挑座位。我走到最里面,背对着楼梯口坐下,将酒水放到沙发前的小木桌上。闷油瓶走过来,自然地坐到了我对面,坐下后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画。
红色的布艺沙发,他一坐进去,颜色对比就相当强烈。那些经典配色我一直认为很好看,比如黑白灰,还有这种红白黑。我把汤力水的拉环拉开,插上吸管,推到他面前。他收回视线看了看,却把吸管拿了出来放回桌上,直接对嘴喝了起来,我也跟着喝了口啤酒。果然,啤酒还是趁凉刚开瓶的好喝,如果耗得时间太久,温吞吞地没气了,再喝就是要口感没口感,要清爽没清爽,完全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完美诠释。人与人之间似乎也一样。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现在在我眼前的闷油瓶跟往常不太一样。好像更闷。曾经在睡不好觉、神经衰弱的日子里,我被胖子吵得无比怀念安静的闷油瓶。但此时此刻,我却又希望闷油瓶被胖子附体,变成崩坏的胖油瓶,跟我侃大山。
这里只能隐约听到些乐器声,不像在里面,太吵无法说话,可我们还是这么沉默不语,气氛就显得有些压抑了。说夸张点儿,就好像我被一只隐形的手掐住了脖子,有种窒息感。
你不说我说!可是我又不知道说什么……问他开的什么会?披萨好吃吗?路上堵不堵?车停哪儿了?哪个都明显是没话找话,更无聊,还不如就这样。
“刚才撞到没有?”
嗯?卧槽,我没幻听吧?我看了看对面的人。他正看着我,等待我回答。可能说出来有些夸张,但这种感受真的就好像我在水底憋气憋到了极限,终于被人拽着拖出水面,肺泡瞬间重新充满氧气,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一般。
必须珍惜这第二春,不对,是珍惜这来之不易的问题,认真对待!我赶紧放下酒瓶子靠到沙发背上,挺着肚子摸了摸胯骨。呃……刚才坐下时被仔裤一勒只是有轻微的异样感,这回明确了,一按就疼,很疼。我皱了皱眉头,冲闷油瓶点点头:“撞胯骨了,还挺疼的,正好撞那护栏上。”
闷油瓶看了看我胯骨那里说:“好好看看。”
好好看看?我看了看周围,虽然没人,也不能在这里宽衣解带是不是,赶紧咧咧嘴说:“没事,估计就是撞青了。没想到他们会这么high,我第一次来,进场觉得新鲜就跑前面去了。”
闷油瓶点点头,拿起汤力水喝了一口,放下,又开口:“我看你晚上吃得不多,饿不饿?”
话题居然还转换了!这一个接一个的……竟然被问得好爽快!我仔细感受了一下,其实也不算饿。不过如果说饿,是不是就意味着能找点儿事干,不用坐在这里像两个闷油瓶似的?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点头道:“有点儿,小哥你呢?时候也不早了,要不咱找个地方吃点宵夜?”
“嗯。”闷油瓶点点头。
“现在走?”我看着他等回答,毕竟他折腾了一路,演出没看多少,这也没坐多一会儿。
“嗯。”没想到他应了一声,就已经拎着汤力水站起来,反而是在等我了。我也赶紧拿好半瓶啤酒跟着站起来,问:“你车停哪儿了?”
“商场那边,停车场。”
我想了想,大概知道他说的是哪个商场了:“那就往那边溜达着看看?”
“好。”
毕竟已经快11点了,虽然这边因为“夜生活”丰富,人来车往的还算热闹,但街两边的小店铺都差不多关了。闷油瓶表示无所谓,可我不想往停车的反方向走,就说往前走走看,有什么吃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是他主动找了话题还表示关心,我们又离开了那个压抑、喧闹的环境,但我还是感觉闷油瓶气场怪怪的。
Live House离他说的停车场不远,一会儿就到了。商场旁边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再往前走就是后海了。我知道那边酒吧、饭馆多,但我只在白天去过一次,也不是太了解,估计这个时间除了喝酒的地方,饭馆也都关门了吧?还是不要冒险了,月黑风高的不安全,回头再点儿背碰上俩醉鬼,别没事找事了。可快餐毕竟是垃圾食品,闷油瓶看起来好像是个生活习惯挺健康的人,还是他来决定吧。我指了指快餐店问他:“小哥,要不咱就凑合吃这个吧,里面凉快亮堂还干净,你觉得呢?或者你想往前再走走?”
闷油瓶没看我指的快餐店,也没往前面看,只是把手里的空易拉罐捏瘪,扔进身旁的垃圾箱,然后点点头说:“你决定就好。”
“……”
怎么觉得他一直热情不高、心不在焉的,跟我强迫他来似的?不是你自己“嗯”然后还站起来等我的吗!这下我也没什么心气了。我决定就我决定,我把空酒瓶子也扔了,说:“那就这儿吧,吃完出来正好是你停车的地方,方便。”
闷油瓶点点头。
快餐店一层的空间不大,有一桌客人,员工两三个,而且角落里还缩着几个无家可归的人在睡觉,显得有些狭促。我们没着急买东西,而是上了二楼,见二楼还挺宽敞,靠窗也有空位,我便开始想吃什么这个问题了。根据前面的经验,我已经能预见出如果我问他想吃什么他会怎么回答了,所以原本想干脆不问他,就直接去买,可最后我还是没忍住。
“是不是吃什么你也随便?”
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虽然是我自找的,虽然已经知道是这结果,但还是……点你妹的头,老点头你是公鸡吗!人来都来了,“enjoy”一点儿会死啊?真他娘的想拍他后脑勺。我运了运气,随便指着身旁的位子说:“那你坐吧,我去买。”
谁知他不动,反而突然说:“你坐,我去买,想吃什么?”
怎么……这么……你都“随便”了还买什么买!我推了他一把,按着他坐下,说道:“不用!我也不知道我想吃什么,我去随便看看再买,你就跟着随便吃吧!”
闷油瓶有点儿愣住,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我。
你再点头一个试试?
他垂下眼皮,坐正了,说:“好吧。”
谢谢!
原本来看Live挺高兴的……以前一块出去也没这样啊,吃饭什么的不是挺果断、痛快的人,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从头到脚都怪怪的,怎么这么别扭?让我简直怀疑他是不是披着“张起灵”皮的冒牌货,其实是张三、张坤、张秃什么的。你不喜欢看、不喜欢吃、不想来,我也没逼你啊……压抑自己干嘛?!
我忿忿地下楼,看了看餐牌,突然觉得看哪个都想吃。结果点的时候,差点儿被服务员噎死,半夜很多东西都不提供了,虽然服务态度挺好,但想吃什么什么没有的情况还是搞得我相当不满意。差评!
即使这样,当我端着餐盘放到餐桌上时,闷油瓶还是露出了稍显吃惊的神色。我没吭声,坐下,拿出一杯奶昔往他面前一放,拿出一个汉堡往他面前一放,再扒拉着看了看,又拿出一盒鸡翅往他面前一放,然后掸掸手抬抬下巴:“小哥,你随便吃。”
闷油瓶看看自己眼前的食物又看看我,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我不知道他要干嘛去,难道太多了把人吓跑了?我疑惑地仰起头看他。结果他看了我一眼,说:“我去洗手。”
原来是洗手……突然想到一晚上我的手都在那些脏乎乎的栏杆上摸来摸去的,也赶紧扔下手里的汉堡,说道:“等等!我也去!”
闷油瓶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看我,看看周围,看看餐桌,“嗯”了一声。我都站起身了,看到他的动作才想到什么,把背包拿着,跟上他。
洗手池一高一矮,他先一步到的。看着他撅着屁股就要用那个矮的儿童池,我赶紧把背包放一边,揪住他,将他往边上高的带,帮他按了下水龙头,说:“就咱俩,又没别人等着,不急。”
闷油瓶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就着我给他按的水冲了冲手。洗手液的盒子在我左边的墙上,他甩甩手上的水,要去够洗手液,我想节约时间趁这功夫冲手,弯腰按了下水龙头,闷油瓶没有绕到我身后,而是侧过身,左腿稍稍跨出一步,伸着胳膊去按。这样……他的身体就贴上了我的胯骨,不仅如此,我觉得他整个人都离我太近了。于是手刚被水冲到,我的身体就触电一样,抖了一下,闪开了。
闷油瓶按洗手液的动作顿了顿,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收回胳膊和身子站回来,想说什么的样子。我觉得自己反应太大,怕他误会和尴尬,赶紧说:“一碰就疼。”
闷油瓶从镜子里看看我胯骨那里说:“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听见这三个字,我心里就生出点儿无名火。赶紧假装镇定也去按洗手液,边搓手边冲镜子里冲手的闷油瓶说:“小哥我不是那意思,不是怪……”
“我知道。”闷油瓶甩甩手,打断了我的话。
我整颗心都成了一粒怪味豆,谁来告诉我,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味儿的?
闷油瓶洗完手,站在旁边等我,可这破水龙头按一下只出一点儿水,洗手液刚才一紧张挤太多了,一时就冲不干净,急死人。我抬眼想从镜子里偷偷看他是不是不耐烦了,结果这一瞥才发现,他一直在镜子里看着我。目光一对上,我慌忙移开视线,狂按了两下水龙头,也不管冲没冲干净,象征性地洗了两下,甩甩手道:“走吧!”
闷油瓶走在我前面,不知为什么,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悲从中来,却又不知这悲从何而来。胸口痒痒的,是那种想把心挖出来挠一挠的痒。我能感到我的眉头都皱成了疙瘩,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好像是带着什么强烈预感的情绪。这样可怎么吃饭……得压住。我正闷头想着,却发生了相当恶俗的桥段——一头撞电线杆上了……狗屁电线杆,是一头撞闷油瓶上了!特么的好好走着,突然停下来是闹哪样?谢谢帮我破坏情绪。
闷油瓶好像根本没想到我会撞到他,人往前冲了半步。我赶紧抬头站好,退了半步说:“怎……怎么突然停了?我没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