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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夜,夜夜夜

作者:Mini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 15:41

老旧的单元门在我的视野里渐渐近了。闷油瓶缓缓踩了刹车,正好停在门前。余光只能看到他的侧脸,看不到表情。他目视前方,松开方向盘,挂了档,手顺势搭在了上面,然后吸了口气,又轻轻呼了出来,听起来像个轻微的叹息,让我的心不禁跟着揪了一把。

我们就这样,听着发动机的声音,沉默着。这种氛围似乎让我瞬间回到了Live House吧台的二楼,只是这次感受来得更强烈,是被人强行按进水里的,那个人还在我的心上绑了块巨石。一瞬间,我便沉入水底,来自四面八方的水压挤光了我肺里最后一口氧气。不过几秒钟,我就憋得受不了了,转头看他。他也转过来看我。

“小……”

“吴……”

我们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也许仅仅几天前,我会忍不住笑出来,然后问他想说什么,让他先说。但此刻,我脑子里出现的都是那些急死人的电视剧里的情节,总是先开口说的人就占了先机。于是我看着他,不说话,在心里默念:快说让我先说,快说让我先说……

大概是这种默念真的会对人的潜意识产生影响,亦或是我的眼神和表情太迫切、太真诚。闷油瓶迟疑了一下,微微朝我抬了下下巴。看出他是让我先说的意思,我如蒙大赦一般,赶紧把所有能想到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小哥你看今天又把你耗这么晚,谢谢送我回家,你回去开车小心,到家早点睡,周末愉快,那、那我上去了。”说着便抬手搭上了门把手。

闷油瓶看了我一会儿,垂眼,点头,又抬眼看我:“好,你也早点休息。”

我冲他挤出个笑,说:“晚安。”等到他“嗯”地回应后,赶紧抱好背包,拉开门把。

“吴邪。”

可是,就在我刚要推开车门之际,他却又喊住我,是那种好像突然想起还有什么要说的口气。太鼓达人简直太顽强了,即使被巨石绑着,也挣扎着扑通扑通地乱敲起来。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我有种直觉——无论他要说的是什么,我一点儿都不想听,不能知道。

推门的动作定在了那里,我有些僵硬地转回头:“啊……怎么了?”

谁知闷油瓶突然解开了安全带,左手按住中控操作台,整个人朝我这边探了过来。我瞬间就屏住了呼吸,往旁边躲闪,然后才发现他的视线是在看车后座,手也朝着我身后的方向伸过去,要拿什么东西的样子。我如释重负,也在心里暗骂自己,特么的病得不轻该吃药了!我清清嗓子,佯装镇定:“小哥你要拿什么?”

他按着中空操作台的手挪开了,按到了我的椅背上,以便让身子探出更远。可能因为憋着气,直到听到纸袋哗啦的响声,才呼出口气回我:“你的衣服和鞋。”说着坐了回来,侧身面对我,拎着两个纸袋递了过来。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还有衣服这回事,赶紧朝他笑笑:“哎呀我又忘了。你说一声我自己下车拿多方便。对了,我还没跟你说谢谢呢,麻烦你给我洗衣服……怪不好意思的。”我边说边伸出手,打算将纸袋接过来,很小心地想去抓拎绳的空余部分,但无奈空余部分太少,还是不能避免地攥到了一点他的手。不知道是不是被空调吹的,他的手有些凉。我觉得有点儿尴尬,却不敢表现出来,装作没事,尽量维持着原先的表情。偏偏闷油瓶没有马上松手,就那么看着我,搞得我连对视都快做不到了,才终于摇摇头,说了句“不麻烦”,缓缓松开,将手抽了回去。

“那……那我上去了……小哥再见。”

见他点点头,我赶紧一手将纸袋和背包揽到怀里抱好,一手将车门彻底推开,想赶快下去。可刚往外探,身子就被什么勒住,定在那里动弹不得。我呆住了,等反应过来,五官都拧到了一起。急个毛!他娘的,上车是记得系安全带了,下车你倒是也特么记得解啊!

还没等我倒手去按安全扣,就忽然听到“咔嗒”一声,身上的束缚力随之减轻了。我回头看了看,闷油瓶正探着身子说:“安全带。”右手还拽着已经被按出来的插头。

我的第一反应是,怎么还不松手?随后才觉得自己SB,这要是松了手,安全带自动往回收,那插头弄不好就打到哪儿了。这人是有多细心……我赶紧坐正,把东西放到腿上,接过安全带,轻轻松开手,干笑了两声道:“看我这脑子,那这回是真再见了。”

闷油瓶点了下头:“上去吧。”

终于下车,我关上车门,腾出只手冲他摆摆。这回也顾不得礼貌问题了,直接转身借着车灯的光亮,几乎是一路小跑地上了楼,到了二楼,拍亮楼道的灯。也不知道自己着的哪门子急,手忙脚乱地在包里翻钥匙,结果没拿稳,有个纸袋脱手掉到了地上。大半夜的在楼道里“啪”的一声,摔得响亮,砸出回音。我呲牙,却也坚持翻到钥匙开了门才弯腰去拣。

进了屋,我习惯性地抬手按门廊灯的开关,结果灯没亮。“嗯?”我都惊讶得直接发出了声音。愣了愣,又啪嗒啪嗒地反复按了几下,还是不亮。

我靠这么背!灯坏了?

偏偏这时楼道的感应灯到了时间,灭了。这种情况,难免让人联想到那些犯罪电影里的情节……还是谨慎为好。我赶紧反手把门带上。手里东西多,我只想赶快开灯,顾不得掏手机照亮,眨眼适应了下黑暗就往房间走。毕竟房间构造我早已烂熟于心,相当顺利地走进了大屋,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

“嗯?”

卧槽这么背!灯都坏了?

当然不可能!那难道是……停电了?可这小区虽然老,自我搬进来后还从没停过电啊。到……到底怎么回事?鬼片就不说了,我直接强制自己把大脑里那块负责储存什么贞子、花子、菜菜子(?)的区域屏蔽了,好专心努力地去压制脑海里不断上演的犯罪类电影里的惊悚片段,不让自己去想会不会突然从某个角落出现一个柯南里的小黑人,在我背后把我砍晕。等醒来我发现自己已经被五花大绑,而他正咧着一嘴白牙、大金牙地给我爸妈打电话要赎金几百万,不然就撕票。由于我嘴里还塞着袜子,让我想跟他说“亲!我家真没钱!别吓着我爸妈!其实我有个巨有钱的发小,赎金你找他要,我会给你好评的么么哒”都不行。

我尽量冷静下来,开始捋思路:这两天睡不好,一直是开着台灯的。早上走的时候……好像没关?还是起来因为灯就是“灭”的,所以才“忘”关的?这么一想,空调好像也是……没关?走的时候没听到声音,就根本没多想……于是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卧槽不会是电卡空了吧!

我搬进来时,小花说找人给充了些,电量特别富裕。我这人对这种事没什么概念,哪知道能用多久,根本没在意,住到现在还特么一直没买过电!不管怎么说,电表是肯定得出去看看的。我摸黑走进屋,赶紧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沙发上,掏出手机,借着光亮走回门口。厅里大门旁的墙上有个电闸盒,我还是心存侥幸地认为,还有跳闸这种可能性存在的。结果我刚伸长胳膊打开盒盖,身旁就传来了“叩叩叩”三声敲门声,把我整个人吓得一哆嗦。如果这是部默片,我想观众看到我这样一定以为我家电闸盒盖漏电了!

我整个人一惊,吓出一身白毛汗,太鼓达人上绑着的巨石都碎了,敲的速度简直跟《初音未来的消失》有一拼。这三更半夜的……小黑人终于要出现了吗?!不过怎么跟剧本设定不一样,还挺有礼貌知道敲门……他娘的敲个屁门啊,吓死爹了!

我保持着开电闸盒盖的动作,屏住呼吸歪头盯着门看,开始迅速搜索记忆,想我周围有没有什么可以当作防身攻击的“武器”。真后悔,搬进来太大意,嫌麻烦都没安个防盗门。这破木门上也没个猫眼儿让我看看,不对,这种时候一般不看的好……看的话,外面没准不是空无一人就是血红一片或者眼球之类的?电影里不是都这么演的!

敲门声停顿了一下,又响起“叩叩叩”三声……就在大脑里被我屏蔽的负责储存贞子、花子、菜菜子(?)的区域马上就要恢复运转之时,门外的“小黑人”叫了我一声。

“吴邪?”

我下意识地一哆嗦,心里几乎炸了起来。虽然只有两个字,但我还是马上听了出来,这声音,不是那挨千刀的闷油瓶又是谁!认出是谁后,我简直哭笑不得,心里顿时起了复杂的情绪反应,我疑惑、愤怒、惊讶。愤怒是为这大半夜的,你是真把我往死里吓的节奏啊!而疑惑、惊讶的则是闷油瓶怎么还没走,来敲门干嘛,出什么事了?

不得不说,他来得真是时候。这黑灯瞎火的,怕黑,哦不,孤独的人是可耻的!我松了口气,太鼓也不敲了,抹抹额头的汗,赶紧拉开门。可是打开门的瞬间,我叫他的“小”字才脱口而出,却愣是被眼前他的样子把后面的“哥”字给噎了回去……

楼道灯还亮着,虽然瓦数不高,闷油瓶又逆着光,但对于刚刚一直处于黑暗中的我来说已经足够亮了,亮到能看清他脸上少有的急切表情。然后,感应灯灭的瞬间,又看到了他松了口气的样子。

我还没问他有什么事,怎么上来了,他就直接问我:“怎么不开灯?”

我心说我靠,我当然也想开啊,这黑乎乎地“聊天”我也觉得很别扭啊!可这不是还没弄清具体原因吗……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一句话说清楚,有点儿前言不搭后语:“呃停电,不,也好像是电卡没电了,我正要看有没有跳闸,小哥你怎么……”

闷油瓶转身,再次拍亮感应灯,道:“看你没开灯,以为出什么事了。”

“……”瞬间好像有股大浪迎头打了过来,把我浇成了落汤鸡。

闷油瓶刚刚开门见山的一句“怎么不开灯”不是指现在我没开灯,应该是在问我进屋时怎么不开灯。之前那隐约的猜测似乎有了答案:闷油瓶每次都让我先上楼真的不是巧合,他停在门口是为了用车灯给我照亮一楼的楼梯,并且会一直等看到我房间亮了灯才走。

如果我此时还能开得出玩笑,我一定会跟他说看来小哥你不只会葵花点穴手,你还会排山倒海吧?我终于知道被排山倒海拍中是什么感觉了……说不感动都是假的。但这标准答案来得实在太突然,不,是来得太不是时候了。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心情相当复杂,简直可以说是怪味豆的二次方,而这粒怪味豆里,除了无可名状的感动,我还可以分辨出一股无名怒火。一注意到它的存在,它就越烧越烈,烈到让我不禁攥紧了拳头,特想冲过去揪着他的领子问他,为什么!但我的“为什么”似乎太多了些……又该从何问起?

闷油瓶拍亮灯,走了回来,指着墙上的电表盒问:“这是电表?”

我悄悄松开拳头,朝他点点头。

之后他揭开盒盖,道:“是电卡。”

揭开的瞬间我就看到了,电表上显示着红色的“0000”。我朝他笑笑,故作无恙:“搬进来还没买过电,我一直没注意。你说这电表盒为什么不是透明的呢,真不方便,嘿嘿,没事,我明天去买。”

“家里有蜡烛吗?”闷油瓶合上盖子,没理我的废话,问我道。

我摇摇头。楼道灯又灭了,他不厌其烦,再次转身拍亮,回头看了看我:“那你等等。”

排山倒海后劲儿太大,我感觉脑子有点儿晕,木木的,一片空白。没问他要去哪儿、要去干嘛,我就按他说的,连一步也没挪,像个傻子似的站在原地等。

闷油瓶下楼的脚步频率很快,声音却不重。之后,我听见开关车门的声音,再之后,发动机的声音开始渐远了。走了?我脑子这才转了一下,想起他的话。难道是买蜡烛去了?!撑死再有三个小时就天亮了,还瞎折腾什么啊!

灯又灭了,把我吓一跳,我赶紧走过去拍亮,下了半层楼,从楼梯转角的小窗往外看。闷油瓶不是在倒车,而是继续往前开,马上从这角度就看不到了。不是去买蜡烛……这难道是找停车位去了?那他这是……什么意思?但转瞬又觉得自己这疑问没有意义,既然他停车去了,答案根本就是显而易见的。

夜深人静,一点点声音就能听得很清楚。发动机声在远处消失了。看来运气好,闷油瓶找到车位了,之后我听到开关车门和类似开后备箱的声音。这时,楼道灯又灭了,我却没有返回去再拍亮它,身处黑暗中更能看清外面的情况,这次的黑暗没有让我感到紧张,好像是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有个人会马上回来,潜意识就无视了我正身处门禁大开、贴满小广告的老式楼道里。

我往窗外探出一点身子,很快就看到了闷油瓶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一小片弱弱的光亮里,手里拿着什么,正朝这边走过来。如果说上一次,在那个暴雨天,我是瞬间就陷入了他带给我的剧情中,像是入戏,也像是忘我般地以为全世界就只有这出剧,只有台上的他和坐在台下的我,那么这次,却有什么不一样了。是快落幕时的那种心情,再不舍也没办法阻止即将出现的“全剧终”三个字。

世间万物终会有个结局,都会打上THE END,对永生和不朽的追求只是人类美好又荒谬的妄想。不论崇高或卑微,恋世或厌世,早夭或正寝,人终有一死。而作为一个无神论者,我不相信生命有轮回,死了就是死了,一切都结束了。

我不是个矫情的人,从未想过,自己的脑子里除了那些二逼的小剧场还能有如此文艺的伤春悲秋。我不想这样,也讨厌这样的自己,但这的确是我此时心里真真切切的感受。不光此刻,今天整晚我好像不论看见些什么都会产生这类奇怪的消极情绪,那些触景生情都让人心痒、悲伤,还有点儿心酸。

真的有必要一个人静静了,这个神经病一样的我急需一部爆笑的动画或美剧看到天亮,再狂睡一天,暴搓一顿,好找回那曾经的鸡血小超人、欢乐小二逼的光辉形象。

可惜没电。

闷油瓶马上就要走到楼下了,他抬头往窗口这边望了一下。我赶紧转身返回,拍亮楼道灯,站在楼梯口等,手就放在感应器上,怕一会儿灯又灭了。在又拍了一次感应器后,我听到闷油瓶走进楼道开始上楼的脚步声,比刚才下楼时的频率要缓一些。他走到我刚才站着的窗口前,抬头看了看我,我有点儿没话找话的意思,用气声明知故问道:“小哥你干嘛去了?”

闷油瓶没回答,而是抬手给我看。他手里拿着个又像手电又像LED露营灯一样的东西,另一只手里是一块方方正正的蜡烛。这款式的蜡烛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貌似上次阿宁过生日订的蛋糕里有个一模一样的,大概是他也曾经订过,之后随手留在车里了吧。

闷油瓶走了上来,走到我身边,说:“进去吧。”

我看着他,虽然心里知道答案,斗争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呢?”

闷油瓶抿了下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道:“陪你待会儿,你睡着或者天亮再走。”

“……”这么晚了你不赶紧回家,陪……陪我干什么!我是有那么点儿黑暗恐惧症,但老子好歹也是堂堂181的汉子好吗!突然,我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有些明白刚刚想愤怒地揪住他领子问为什么是为什么了。好像闷油瓶一对我好,我心里就隐隐地想发火。现在也想问一个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不能这样!

总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好像很快就要告别什么了。可我又能怎么说?拒绝?说不用,轰他回去?他特么连车都停好了,自己完全一副不回家也没关系的样子,我再把他轰回去不是折腾他?况且,虽然我是真心想拒绝他,觉得完全没必要这样,但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偏偏又浮现出快餐店里,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坐在那里的样子。“拒绝他”便好像又变成一件于心不忍的事了。撑死三个小时就天亮了,别让自己的矫情变成真矫情……

楼道灯灭了,闷油瓶直接将手里的露营灯打开。二极管确实很亮,照得周围一片惨白。我赶紧转身,压住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一边往门里走,一边假装客气地小声说:“那多不好意思,其实我没事的……快进来吧,外面有蚊子。”

我带他进了屋,指着沙发让他坐。闷油瓶把灯放到茶几上,坐好,借着光亮打量了一下房间。我怕沉默的气氛尴尬,不,是我怕因为沉默让自己尴尬,没坐下而是站在那里问他:“你……喝点什么?冰箱里有矿泉水、可乐、啤酒。”

他看了看我,没跟我客气:“矿泉水。”

我点点头,弯腰拿起茶几上的灯:“我用下。”

闷油瓶“嗯”了一声。

到了厨房,我打开冰箱,拿矿泉水时竟然还有功夫想,冷冻室里的冰棍和速冻饺子估计完蛋了。可我两只手都占着,又懒得打开确认,便转念一想,确认了有个屁用,已经既定的事实,能有什么办法。我又没有超能力,看一眼就能扭转乾坤,化了就化了吧。

回到大屋的时候,闷油瓶正坐在那里看手机。我能想象得出,如果不是我进来了,黑漆漆的房间里,只有手机屏这点光亮映在他脸上的样子,好像一个半夜失眠的孤独患者,在不开灯的房间,窝在沙发上,盯着已经雪花闪动的电视发呆。

闷油瓶抬头,见我回来了,按灭手机放到茶几上。我走到他身边,把灯放好,坐下,想把水递给他,但瓶壁上湿漉漉的,已经攥了我一手心的水,便够到纸巾盒,拽出两张纸巾把瓶子包了起来。能感受到他一直在看我,也许在等我把水给他。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没有看他,也没有递给他,而是直接把水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说:“给。”

闷油瓶只说了声“谢谢”,攥住纸巾,拧开瓶盖就喝了起来。看来是真渴了,喝了好几口。大概他离我太近的缘故,我能听到他吞咽水的声音,甚至水顺着他的喉咙流下去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有个小鼓槌在敲击我的耳膜。

没有电太安静,太不自在了。不然现在还能打开电视看,就算只有“只要998,你还在犹豫什么,赶快拨打订购电话”的夜间电视购物广告也好啊。有点儿动静让我听,来个画面让我的视线有个落脚之处就行,总好过现在,什么都干不了,只能盯着茶几上的那盏灯看。

灯很有意思,手电形状,可以握在手里当手电用,也可以像现在这样,立在桌上当灯使,因为手柄也是可以亮的。由此我开始猜想,闷油瓶车上怎么会有这些奇怪的东西?他是不是个A型血?我记得从血型漫画里看到过,A型血总是这样,恨不得有个应急包,下一秒世界末日也不会手忙脚乱。

闷油瓶把水瓶拧好放回茶几,发出轻微的“咚”的一声,拉回了我的思绪和已经变为虚焦的视线。我才惊觉自己怎么又想歪了……转移了一圈注意力,最终还是回到了闷油瓶身上。

水瓶上的纸巾被他攥得完全贴服在了瓶壁上,湿湿的。像极了一个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大汗淋漓的人。热,忙完这一通,我才顾得上感官感受,没有空调真热。我摸了摸额头和鼻尖,全是汗,身上的T恤也潮乎乎地粘在了身上。这明明7月都没到,今年怎么热得这么早?我抬手扇了扇风,顿时有点儿不好意思起来,让闷油瓶在这种环境里陪我干坐着,于是我说:“小哥,你热不热?我记得有扇子,我去找找。”

可我刚要站起身,就被他伸手按住了大腿:“不用,不用管我。”

我相当无语,什么叫不用管你?你一个大活人杵在这里,我不用管你?难道我还能撇下你去洗澡、睡觉?急火又一次攻来,可惜还没完全点燃就灭了气势。因为我发现闷油瓶按在我腿上的掌心是冰凉的,这让我感觉大腿附近像是发烧时额头被放了块湿毛巾一样舒服。

怎么会这样?我抬头看了看他,他也正在看我,于是我只匆匆看了一下他的脸,就慌忙移开了视线。他的表情的确并未显出有热意的烦躁,但还是流汗了。不热才怪。所以手大概是刚才攥瓶子时冰的吧?我垂眼,又看了看他的手,微凉的手掌就马上离开了,转而拿起茶几上的水瓶,没有喝,只是攥着。

真不必这样……

可我又找不到任何自然、恰当的理由让他回去。不是嫌他大半夜碍事,我也知道他是好心。可要是平时,能吹着小空调,有电视或者电影看,那待着就待着吧,可偏偏又热又没事做,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大眼瞪小眼地盯着茶几干嘛?又不是什么山顶海边,要肩并肩坐在黑暗中等日出……这间屋窗子的朝向是南,看不见云破日出的!

我一忙着腹诽,就觉得更热了。不行,这么傻坐着纯流汗也不是回事儿。我就不知道脑子抽到了哪里。“小哥……”犹豫了一下,我决定继续说,“那个,反……反正离天亮还有些时间,光待着也没事干,我家是电热水器,估计里面存的热水够的,不如你去……洗洗吧,这样回家后就可以直接睡了?”

我很佩服自己能把一个这么奇怪的提议说得这么……这么有理有据……个屁!洗他妈什么澡!果然还是太奇怪了!不然,闷油瓶为什么要用那种明显很状况外的眼神看我?我脸上有点儿热,幸亏光线不足。

我咳嗽一声掩饰尴尬,手掌在大腿上来回搓了搓:“呃……那我还是找找扇子去吧。啊对了!笔记本电池是满的,我给你拿来,虽然上不了网,不过小哥你爱看电影吗?我这正好有张国荣的盘。”我说着,无视他企图打断我叫的“吴邪”,站起来要往写字台走,结果却因为注意力不够集中,视野太暗,脚趾“咚”的一声踢到茶几腿。我无声地“嗷”了下,“嘶”着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我以为闷油瓶又要拽着我问“没事吧”之类的话,没想到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想呲牙咧嘴又碍于面子极力忍耐的我,微微笑了一下。那个嘴角上翘的细微角度转瞬即逝。也就是我们没有点蜡,不然消失得快到好像是个光影变幻的错觉。

笑……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还不是看你又热又无聊,想给你找点儿事干!这么一想,洗澡就是最合适的!哪里奇怪了,完完全全一点儿都不奇怪!我提了口气刚想说,你不洗那我去洗了,闷油瓶就拿起茶几上的打火机,去点那个小方蜡烛。点蜡干嘛?不是有灯……点完后,他拿起桌上的露营灯,看了看我,把灯塞到我手里。我完全跟不上他的脑回路了,只能茫然地朝他眨眨眼。

“卫生间在哪儿?”闷油瓶起身,“给我找件凉快的衣服。”

啊?啊啊?攥着手里的灯,我竟然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哦……好!你等等。”

立马干劲十足。我举着灯,从衣柜里翻出那件我们一起买的胖达T恤和短裤,领他到了卫生间。卫生间空间太小,我怕他不方便,从旁边搬了把折叠椅子放到门口,让他放衣服用。见闷油瓶已经将灯挂到墙上的挂钩上了,我把干净衣服搭到椅背上,指着洗浴用品、拖鞋给他看,又说浴巾是新换的。闷油瓶顺着我的介绍逐一点头,还说不介意浴巾和拖鞋我用过,不用拿新的。

这完全是万事俱备,只欠大爷入浴的状态了,我却又犹豫上了。他站在那里,眼神询问我,我“嗯……”了一下。“其实我不保证热水器里的水还热,要是太凉,你就赶紧出来,可别感冒了。”我补充道。

闷油瓶好像又笑了一下,点点头:“知道。”

“那……那你自己洗,我回去了。”说完又觉得我特么完全在说废话,人家不自己洗跟谁洗,怎么洗,你给他洗?好在闷油瓶并不在意我的胡言乱语。借着他还没关门的那点儿光,我赶紧扭头回大屋,然而,在走到门口时却顿住了。很久没看到这样的景象了:靠烛光照明的房间,小小的火苗一抖一抖的,墙上各种形状的影子也随之一颤一颤。

儿时,我曾在爷爷家住过一阵子。可能因为是乡下老房子的关系,在我的印象中,爷爷家里总停电。每当停电时,爷爷就会翻出几根白色的蜡烛点上。我从小怕黑,更怕映在墙上的那些“会动”的影子,每到停电点蜡烛的夜晚,我都会特别不安。后来有一次,爷爷拉着我说要给我看动画片。

我好奇地看着爷爷借着烛光开始变换手的组合动作,随之,白墙上变出了小兔子、大灰狼、鸽子等很多小动物的影子。爷爷还边讲故事边配音,我都看入迷了,不一会儿便迫不及待地要爷爷也教给我。

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闷油瓶大概开始脱衣服了,我收回思绪,赶紧走回房间。不过坐下前,我心血来潮地在沙发后面的墙上想试着做个影子出来,结果却发现除了最简单的鸽子,其他的手型全都忘光了。爷爷走的时候我还小……我闭上眼,想尝试勾画出爷爷的样子,那几条皱纹是怎样的走向,那颗痣是在哪里,爷爷笑起来的嘴角是什么形状?我以为我都记得,可越细想却越模糊。原来不知不觉间,爷爷的样子已经被我慢慢地淡忘了。

是不是有些东西,即使不是你想忘的,也最终会渐渐地从记忆中被时间的洪流冲淡呢。不过时间倒是公平的,那个总是欺负小花,为此我们还打过架的熊孩子长什么样我也不记得了。幸好,对于那些不想忘记的,还有照片这种东西的存在。我掏出手机,想找翻拍的那张爷爷抱着我的照片,好把他重新印入脑海。然而按亮的瞬间,出现在眼前的却是暖暖灯光下的姜饼囧人。我愣了愣,没有去滑动解锁,就盯着屏保看。

姜饼囧人也一样,再可爱,再喜欢,也无非是两个结局:不舍得吃,坏了,只能扔掉;不舍得它被浪费,吃掉,可吃掉也就等于没了。所以,都是不舍得,两个结局殊途同归——消失。还是那个意思,世间万物终会有个结局,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姜饼囧人不是假的,不可能永远躺在盒子里卖萌。不过至少我有这张照片证明,它们曾经在我的人生里出现过,也许多少年后再看到,会想起它们曾带给过我的,这样那样的情绪。

想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我好像没有闷油瓶的照片。手机里有胖子、阿宁、秀秀、云彩的照片,甚至有may姐和前台的……唯独没有闷油瓶的。如果……我只是说如果,会不会……刚刚在快餐店里,那突然带着什么强烈预感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悲伤,随着心里一下下的痒,又都回来了。那些无法言说的感受,本来因为停电都忘记了……我依旧有些不知所措和茫然,原地转了个圈,看到茶几上的烟盒和打火机,一把抄起来,打开纱窗,趴在窗台上抽烟。

对面楼已经有几户人家的厨房灯亮了,能看见爷爷奶奶们忙碌的身影,他们已经习惯了早起,要给家人准备早点。日升月落,每天周而复始,但每天又是新的一天。只要地球还在不停转动,人都要继续生活。

我抽完,非常不道德地将烟头直接抛出窗口,看着它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红色的轨迹,掉落在地面,然后搓了搓脸,关上纱窗想让自己冷静。身后是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我趁闷油瓶还没洗完,掉转方向出了大屋。

我知道卫生间门肯定是关着的,即便这样,我还是没往那个方向看,借着手机光直接钻进厨房,拉开冰箱。冷冻室里面残留的冷气扑面而来,好凉快,让我恨不得把脑袋都扎进去。我伸手摸了摸里面放着的冰棍,有些软,但好在还是冰棍,不是一滩水。大善!我迫不及待地拎出一根,站在冷气里几口就把它解决掉了,爽了不少。还剩一根,还想吃,可是这时我听见水声停了。

洗完了?这么快!虽然真的很想把那最后一根吃掉,但不行不行……闷油瓶还得开门拿椅子上的衣服穿,得赶紧回去了。结果,怕碰上尴尬场面的我,反而因为太心急,没用手机照亮,在赶回去的过程中,撞到了门厅的小餐桌。餐桌上放的空可乐瓶被我撞得“咣啷啷”地掉到了地上。而可怜我胯骨君因此再次很受伤,我疼得几乎要“嗷”出声,生生给忍了回去。

这么大动静不惊动闷油瓶才怪。我以为我揉着胯骨,弯腰捡瓶子的动作够迅速了,结果指尖刚摸到瓶子,就听见身后门响,眼前的光线也亮了一些,随即传来了另一只大号人形瓶子的声音。

“怎么了?”

“没……没没没事!我……我就是出来想问问你水凉不凉,不小心碰到桌子了……”

衣服都放在折叠椅上,用脚指头想也知道,闷油瓶现在肯定没穿衣服。不知道他到底是开了门还是只开了个缝,我也不敢回头。

“还好。”

“不凉就行,”我赶紧把可乐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你慢慢洗。”

“洗完了。”

“哦……”

“给你留了热水。”

“哦……好好。”

老用后脑勺对着人家说话也太奇怪了,我挠了挠头发,一咬牙转过身,假装自然地让视线带着身体往厨房方向走。余光看到闷油瓶其实只推开个门缝而已,身上也搭着浴巾,我这才松出口气,让自己稍显大方地看着他,边走边说:“那我待会儿也洗一个,冰箱里有冰棍,小哥你吃吗?”闷油瓶的答案当然是正合我意的“不吃”。

奇怪,最近的自己太奇怪了,就算是他真的在我面前光着屁股坦蛋露鸟,那还不是他有的我也有,有什么可尴尬的?我边想边……把脑袋再一次扎进冷冻室的冷气里,迅速消灭了最后一根冰棍。

回到大屋时,闷油瓶已经穿戴整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了。胖达T恤的确有问题,把严肃了一个晚上的他都衬得柔和、放松了一些。当然,也可能跟刚洗完澡以及烛光营造出的氛围有关。沙发背后的墙上映着闷油瓶的剪影,只有肩膀以上部分,随着烛光舞动,一颤一颤的。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我整晚犯神经病的关系,觉得那个剪影此刻看起来,像是另一个闷油瓶,一个肩膀抖动、无声哭泣的……会脆弱的闷油瓶。与此时表情淡定地望着我的真身形成强烈反差,好像一张寓意很深的插画。

明明就是个二逼青年,却生生要踮着脚往文艺青年的世界里爬,今晚果然病得不轻。我笑了笑,是笑我自己。“冰棍都快化了,不吃完了怪可惜的。”我开始没话找话,边说边走到写字台前,拉开大抽屉,摸着翻了翻,“其实,小哥你穿这件熊猫的也挺合适。”

闷油瓶听到还把T恤揪起来低头看了看。我觉得他这个样子挺有意思,又笑了笑,这次是笑他。“嗯,找着了,”折扇原来在一个硬皮本下面压着。我拿起扇子打开,扇了扇又合上,朝他比了比,“接着。”

闷油瓶只抬起一只手就稳稳地接住了我抛过去的扇子,拿在手里打开,没有扇,而是往蜡烛那边凑了凑,认真地看了会儿,问我:“《秋风词》。你写的?”

“是啊,人挫字丑哈哈,你凑合用。”我搬着笔记本坐到他旁边,开机,拿盘,一通忙活,他看也没看我这边一眼,光看扇子。我于是探过头去,稍作解释。“大学室友追女神时我帮他做的,”我给他指了指一个地方,“你看这里,我当时第一次做扇子没经验,粘合时没处理好,就又重新给他做了一把。后来我看其实就是不太美观,不影响使用,扔了怪可惜的,就留下自己用了。”顿了顿,我还是没忍住吐槽,“挺奇怪的吧?我当时跟他说明明是夏天才用的扇子,写什么《秋风词》,而且内容不太合适,他偏不听我的,非让我写这首。”

闷油瓶没抬头,也没应声,只看着扇子点点头。我拿起膝盖上的CD盒,想递给他让他挑张盘看,他却忽然开口了,问我:“追到了吗。”

本是随口一说的事,完全没料到他会有回应,切入点还是个八卦话题。我看着他一副等我回答的认真表情,愣了愣。电脑开机后,房间随之亮了不少,只不过荧光却不比烛光柔和,映得他脸色有些发白。

追是追到了,但是……室友后来又被甩了,所以我就说《秋风词》不吉利了。我苦笑了下,当然没打算跟闷油瓶再说这些有的没的,只点点头回答了他的问题:“嗯,追到了。”

闷油瓶扇了下扇子,是拿在右手扇的,凉风也吹到了我的脸上,就连蜡烛的小火苗都被波及到。在我以为它险些要灭掉的瞬间,它顽强地抖了抖,又稳住了。

这回真是光影明暗变幻交错,我没分辨清闷油瓶是不是弯了下嘴角。之后,他“唰”地单手一甩,把扇子合上,在手里掂了掂,问:“可以送给我吗?”

闷油瓶居然会跟我要东西!我的内心OS是这样的颜表情:Σ(°△ °|||)。送他当然没问题,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突然跟我要这个破扇子,实在太反常。我愣愣地点点头:“行……行啊。”

闷油瓶说“谢谢”时,我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我们刚才的对话,不禁猜想他难道也是想送人、追人?随即,一只墨镜君就出现在我脑海。我忽然就想到了黑眼镜让我给他刻盘,说要7月用的事。当时我还推测7月估计不是有大计划就是什么纪念日来着,看来关于扇子的用途,跟我的推测八九不离十了。

虽然心里瞬间就有些不是滋味,但理智的我还是甩开脑海中的那副墨镜,心说这不行,扇子是旧的都是其次,自己用倒也无所谓,主要是写的内容送给……亲爱的阿娜塔不吉利啊!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都喜欢这首……

我试探着问了下:“小哥你喜欢?”

他点点头。

啧,果然这么问太含蓄,不适合三脚踹不出一个屁的闷油瓶。可我既不能太直白地问“你是用来追……送人用”跟打探人家隐私似的,也不能直接说关于这扇子其实没有什么佳话,那两人最后分手了。毕竟闷油瓶也没明说他是要送人的,我就不能提啊不能提,而且说了还乌鸦嘴给人添堵!

我想了想,只能旁敲侧击地说:“可这是把旧的,我都用两年了,而且还是做坏的。小哥你要喜欢,想好要写什么,我做个新的送你。”

闷油瓶又甩开扇子看了看,摇摇头:“我就要这把。”

我靠怎么这么轴!这扇子又特么不是哪位王侯将相家祖坟里刚刨出来的龙脊背!我心里的小人抓狂地搓了搓头发,差点儿想掀桌。可我再多说,会搞得我像是连个破扇子都舍不得送人家似的。于是,我看了看上面的内容,迟疑地点点头:“你……你不嫌弃就好。”

急出一身汗,冰棍白吃、冰箱白钻了,靠,这回不洗都不行了。我抬起手背蹭了蹭额头,决定赶紧回归正题把闷油瓶安顿好,也去冲个凉。就在我把CD盒拉开时,忽然一阵阵小凉风徐徐扑面而来。我抬头一看,是闷油瓶在轻轻地扇着扇子,他的视线这时也从CD盒上挪上来,看向我。我们目光交错的瞬间,电脑屏幕进入了省电模式,黑屏了。屋里只剩下了蜡烛的光亮,烛光一抖一抖,好像映进了闷油瓶的眼中,闪啊闪,感觉下一秒就会有只飞蛾扑过去,发出“呲”的一声。

我赶紧低下头,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小哥,你想看哪张。”其实心里,太鼓达人已经要暴走了。不够亮,看不见,就把电脑屏幕唤醒啊!这挨千刀的闷油瓶所做的只是往我这边挪了一下,贴着我,还把脑袋凑过来看,起了我一身鸡皮疙瘩。呃,不要离我这么近,我已经很热了!你扇的那点儿凉风不够不够啊。可是,闷油瓶贴着我胳膊的胳膊,贴着我大腿的大腿,因为刚洗完澡的关系,凉凉的,而且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买的某运动品牌的男士沐浴露,在别人身上闻起来,会这么好闻,好像淡淡的男士香水味。我心里因他这贴身距离抓狂,想逃离,而身体却任他贴着,不愿挪开,被拉扯得相当痛苦。

“都有什么?”他轻声问我。

声音不止闯入我的耳膜,还好像带着一阵电流,劈哩啪啦地顺着我的血液奔腾至胸口,击中我的心脏,让太鼓达人短路了三秒钟。之后,我身体所有感官和注意力完全不受控了,全都高度集中到了我身体右半侧——贴着闷油瓶的那边。眼见脑子也要跟电脑一样休眠黑屏了,我赶紧也让自己像那个险些被扇灭的顽强的小火苗一样,在心里抖了抖。

卧槽卧槽,不对不对!吴邪醒醒,速战速决!翻去第一张的空页,我拿手一指……槽,忘了第一张是《霸王别姬》。好像有什么不对,我眨眨眼:“呃……这个太苦逼了,pass。”我赶紧把这张翻过去,然而在看到下一张时,真真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天灵盖,还顺带老脸一红。卧了个大槽,我当然也一时忘记了第二张是《春光乍泄》!开场的劲爆画面也从记忆里被极速唤醒了。我身边这位……这张也太敏感了,当然不能看这张。这不就像要和大姑娘看碟,结果却当着大姑娘的面翻出一张A片是一样一样的吗我去!

我立马触电似的迅速翻了过去:“这张少儿不宜,pass,pass!”随即心里却懊恼地抽嘴,咬掉你这条没用的舌头算了!他妈的说出少儿不宜是怎么回事!我偷偷地侧头看了看闷油瓶。他扇着扇子也正歪着头看我,那眼神还跟刚才一样,灼灼的。我好像真听到了那飞灰湮灭的一声“呲”。

我靠,这地方不能待了……

我伸手在触控板上扫了下,让屏幕亮起来,又把CD盒往闷油瓶腿上一放,破罐子破摔。“我也不知道你喜欢看什么,小哥你自己挑,我去洗澡了。”说完赶紧起身,直奔衣柜,随便拿了两件衣服,回头跟他说,“我去了。”

见闷油瓶“嗯”了一声,真的低头去研究盘了,我松了口气,转身的瞬间还想幸好壁纸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奇怪东西。

可我万万没想到,洗澡是远不能解决我的问题的。我一闭眼,眼前就“春光乍泄”如潮水,不是那些色调哀伤绮丽的异国情调,全是开场那谁谁谁趴在谁谁谁身上抽动的画面。而沐浴露的香味,又让刚刚跟闷油瓶身体接触所带来的那些感觉再度席卷而来。

就这样,脑子里一下是闷油瓶的触感、味道,一下是R18。我找不到开关,强行关机都做不到。它们掺杂在一起,好像起了什么化学反应。总之,我又开始在这潮湿、闷热的狭小空间里感到缺氧,喘不过来气,呼吸越来越急促,最后不得不把开关调节到凉水方向,让凉水迎头浇了自己大概一首《心经》的时间。直到我认为我恢复了四大皆空,彻底冷静下来了,才呼出口气,关了水。

洗完,快到大屋门口的时候,我拎着露营灯停了下脚步,先仔细听了听屋里的动静。电脑声音被闷油瓶关得很小,是粤语对白,听不懂。我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放轻松。然而在我刚迈进屋门时,闷油瓶就伸手按了暂停,往外挪了挪,坐到我刚才坐的位置,看着我朝我招了下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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