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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迷魂记

作者:Mini 当前章节:15420 字 更新时间:2026-6-1 15:41

吴邪别犯病。

这里当然不是什么戈壁荒漠腹地、茫茫雪山之上。你跟闷油瓶之间也就十步左右的距离,走到茶几旁不过只需几秒钟的时间,脑洞就算串到隔壁荒野求生的片场也救不了你,完全没有逃避现实的条件。

我走到他身边,闷油瓶侧过身,接过我手中的灯放到茶几上,然后拉住我的手往他那边轻轻拽了拽,意思好像是让我离他近一些。怎么可能!我身体下意识地就进入“抵抗”状态,下盘极稳。

闷油瓶看了看我,微微皱眉道:“过来,让我看看。”

看……看什么?我脑子轰地一片空白,没有离他近一些,反而慌忙从他手中抽回我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可是闷油瓶却“啧”一声站起身,把一这步又给补上了。

他的样子太执著认真,我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了出来:“小哥……你要看什么?”

我以为问话可以转移闷油瓶的注意力,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趁机偷偷再退一小步。然而,闷油瓶却不太好忽悠,马上洞悉了我的动机,像警察蜀黍对欲转身而逃的作案人员常做的那样,淡淡吐出的“别动”两个字就把我小腿要做的事情扼杀在摇篮里。当然,他很体贴地没有让我举起手来,语调也不是严厉训斥的,表情甚至看起来有细微的无奈以及……觉得我好笑?

闷油瓶马上又朝我走近一步。“让我看看你……”他说着,伸手就要掀我的T恤。我大惊,立马撇开他的手,制止了他的动作也打断了他的话,还使劲往后退了两步,直至退到床边,差点儿被床绊着,仰面翻过去。

无路可退了……

我瞪大眼睛看他。这……这是要干嘛?我我我衣服里面有……有什么好看!我是真不知所措,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也不愿意把他想象成一脸正经耍流氓的那种衣冠禽兽。

闷油瓶突然轻轻地叹了口气,低下头。他站的位置背光,我看不见他的表情。烛光似乎轻微抖了下,显得他的肩膀都好似抖了抖。

“吴邪。”他叫了我一声,再抬起头看着我时,抿着嘴,眼神很坚毅,看起来像是刚刚暗自下定了什么决心的样子,然后朝我迈了一步,两步。

我靠,下的决心就是要朝我走过来吗?我完全无意识地将T恤下摆护得死死的。马上,闷油瓶就站到我面前了,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看。不知道是不是离得太近了,压迫感登时随着他的呼吸扑面而来。

等等……这场景和氛围好熟悉是怎么回事?!

这时,闷油瓶忽然抬起了右手,做了个类似“OK”的手势。我心里打了个激灵,立刻全想起来了,这不是下雨那天晚上他拦完出租车时发生过的情景吗?完全是下意识地,我松开了攥着T恤下摆的右手,迅速抬起护住了脑门。心说你想弹我可没那么容易了!休想老子再中你第二次招!

然而,就在我刚刚捂住脑门,还没来得及看清他之后手的动作时,视野就迅速被什么掩盖住了。我手背的一小部分、眼睛、一直到鼻尖,几乎上半张脸都感受到了微凉的触感,视野也随之完全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闷油瓶用手遮住了我的眼睛。几乎与此同时,腰也被他轻轻搂住了。哪里还顾得上“我什么都看不见”这件事!我身子一僵,本能地想躲开他。可我刚要缩着脖子往后闪,并抬起尚能自由活动的左手想推开他时,闷油瓶的手臂却突然收紧,将我整个人按进了他怀里。

嘶……可怜我的胯骨君再度受创,应该是撞到了闷油瓶的胯骨。疼,我皱了下眉头,瞬间起了怒意,你他妈的要干嘛!可是,我的不满和怨气还没来得及把个“你”字推出口,就彻底呆住了,不,确切地说,是我的大脑已然被他拉断电闸,完全进入了罢工状态,丧失了语言功能。

因为我意识到,闷油瓶可能在吻我。

嘴唇上形容不出的特殊触感,应该是闷油瓶的……嘴没错。他确实……吻了我。

我似乎应该有这样那样的各种反应,然而,在确认这的确是个吻的瞬间,我头脑空白,没有任何感受,有的只是一片虚无。仿佛时间、空间之于我统统不存在了,我就是一粒飘在时空断层中冥思的尘埃。

直到他的唇离开,直到他覆着我双眼的手离开,直到我看到窗外微亮的天光,以及在屋内烛光衬托下的,闷油瓶那双仿佛有波光流动的眼,我才重新找回了空间和时间,重新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鲜活。早起的鸟儿已经叽叽喳喳地啾鸣了,此刻,似乎世上所有美好的、富有生命力的色彩全藏于他的一双眼中。

它们真好看……原来“万花筒点缀你炫目的瞳孔,湛蓝天空会因为你而出现彩虹”就是这种感觉……都怪生命太美丽。

我承认我是彻底呆懵了,像个傻子,直愣愣地望着他的双眼。以至于闷油瓶微微笑了一下,抬起拦在我腰间的手,将我的右手拉下,开始以拇指摩挲我手指上因练字而生的茧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竟然一直还捂着脑门。却完全不觉得窘迫,因为闷油瓶这时忽然略微低下了头,也垂下眼皮,我又看不见它们了,陷入不满的焦躁中,像是正看到节目最精彩的时刻,却被拖地的妈妈挡住了电视屏幕,全神贯注的我左闪右躲,只为绕开她的身影,能继续体会银幕中的故事。

好在闷油瓶这时轻轻揉了揉我的胯骨,又抬起头来看着我了,轻声问我:“疼?”

我看着他,点了下头。“……疼。”不然,为什么我的眼睛似乎有些酸涩。

他好像笑了一下:“谁叫你不听话。”

我罢工的脑子慢吞吞的,只会木木地盯着他看,根本想不出个所以然。这时,他后退了小半步,垂下眼,右手停止了轻揉的动作,再次放在了我的T恤下摆上,又说:“让我看看。”

我虽然语言和思维都跟不上,但身体的本能反应还是在的,立刻连T恤带他的手一起按住,躬身收腹。但没想到却瞬间被闷油瓶另一只手拽了一把。“别动,”然后他的下巴朝我身后抬了下,“后面是床,再退就摔了。”说完,用左手捏了捏我的手指,“乖,手拿开。”

闷油瓶的眼神好像烫人,我忽然又不敢看他的眼睛了,只能让自己去看他身上的胖达。而且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了,还是什么任督二脉、奇经八脉、昆仑山脉这脉那脉的忽然通了,总之,我鬼使神差地松开了按着他的手。

我感觉我的脸好像在发烧,不,是整个人在发烧,所以,在他掀起我T恤后,那片裸露的腰间皮肤才会感觉凉飕飕、麻乎乎的。本来脑子就不够用,所有感官还都跟着集中到了那一小片范围,那里已经是橙色预警了,鸡皮疙瘩集结,拉起了自卫反击战的警报声。但这还没有完,闷油瓶好像没看到他想看的,紧接着又说:“自己拎着。”

他现在每说出一个字,就让我感觉被人在什么神奇的穴位上用针灸扎了一下。每字一针,隐隐发麻的感觉始于心里,然后扩散到周围,而且头好晕,难道是他的话、他的呼吸里有什么迷魂散?总之,我再次听话地接替了他的手,亲自拎起我的T恤下摆。

但是,接下来,闷油瓶他……他他他竟然开始扒我的短裤!我愣愣地抬头看他,身体的系列本能反抗反应又要来了,同时,我终于可喜可贺地重拾语言功能,成功地说出了被他亲后的第一个字:“你……”

但我的套路好像全被他看透了一样,无论是动作,还是话语,他们连发芽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闷油瓶抬眼看着我,让我安静的“嘘……”声给憋了回去,短裤也被他同时拽下去了一截。

“我就是看看。”说着,他低下头。

我也跟着低下了头。光线不足以让我看清,但还是能看得出来,胯骨那里有一块皮肤的颜色略深,好像一小片阴影。

“青了。”他帮我得出了个结论。

“哦……”我呆呆地应了声,罢工的大脑忽然缓缓转动了下。难道闷油瓶从刚刚开始说的“让我看看”就是要看这个?顿时就觉得自己那么大反应显得很二、很神经,我有些不好意思。

闷油瓶的手离开了我的短裤,手指悬空,上移,指尖好像是要探向那片淤青。但在快碰到的时候,他却忽然顿了顿,曲着收了下手指,抬眼看我。

这回,我竟然看懂了他的意思,看来脑子慢也有脑子慢的好处,不会让我想太多、太远,我这瞬间的想法就是:老子看都给你看了,你要摸就摸吧!可能他也看懂了我的表情,闷油瓶又低下头,用指尖轻轻碰了下。

事实证明,不想太多、不想太远还是不行,我以为我的身体会跟我的想法一样坦荡荡。但是,他娘的谁来告诉我,为什么闷油瓶的手指是带电的!他触碰到我胯骨的瞬间,我整个人都不受控地颤栗了一下。

他的手立刻顿住,再次抬眼看向我,问:“疼?”

鸡皮疙瘩已经蔓延至头皮,我才开始恢复缓慢工作的大脑又要报废了,高温烧得我晕晕的,头壳都像要升起青烟。“不……不是。”开口说话,才发现自己连呼吸的频率都有些不对,鼻子里呼出气也是热热的。

闷油瓶看了看我,似乎在想什么,手指迟疑地、轻轻地揉了揉,我马上倒吸了一口凉气。而他,不光手动着,眼睛还一直盯着我看,目光简直要把我烧穿了。揉着揉着,又忽然用整个手掌覆在那片淤青上面。一开始只是一下一下小范围地揉动,渐渐地,范围开始扩大,最后几乎是在抚摸我的腰一样。我连大气都不敢喘,吞了下口水,吞完又觉得不该咽这该死的口水。吞咽的声音在此刻显得如此刺耳。闷油瓶的动作还在持续着,手劲力度正好,不得不说,我被他揉得简直太舒服,不,不是太舒服,是受不了。我的呼吸屏不住了,气息才一恢复就是颤抖的。

不能再揉了。

我控制着我不太稳的气息,尽力清清楚楚地把字吐出口:“别摸了。”

可我要躲开的动作,却再次被闷油瓶阻止了。他不光手不离开我的胯骨,另一只手反而还松开了我的手,把我按进他怀里,在我耳边轻声道:“吴邪,为什么要怕我。”

我愣了愣。我怕什么,我……我害怕了吗?我特么怎么知道,我脑子没在转啊!我的全部感官都随着他那只手走,浑身充斥着异样的感觉,力气也在不断随着他手的动作被抽走,以至于我都没意识到,他是在紧紧地抱我。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却忽然又松了劲,拉开了些距离看着我,似乎在等答案的样子。

没有任何回答他的能力,应该说,我不知道要回答他什么。但不知是我脸上写了什么他需要的标准答案,还是我的呼吸告诉了他什么?他似乎又不需要我的答案了,直接按住我的后脑,把我按向他,随即,视野一花。

他再次吻了我,依旧是温柔的吻,但这次他的舌头伸了进来,卷动着我。不要问我那是什么感觉,我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我了,我又变回了刚刚那颗尘埃,只是这次让我分心的事情太多,无法专心冥思。

闷油瓶的气息很好闻,嘴唇薄软,舌尖柔韧,舔过我的味蕾时,我尝出它的味道好像是甜甜的。嘴和鼻腔里充满了他的味道和气息,这种感受简直让我无法形容,好像铺天盖地全是这个人,只有这个人。

跟灵活游走、温柔掠刮的闷油瓶不一样,我的舌头和人都是僵住的。我不知他是如何对着一块木头还能吻得如此专心的,还越吻把我按得越紧。那只一直在我腰上轻揉的手也开始用力,直探进我的T恤,停也没停,一路滑至肩胛骨。体内霎时仿佛有无数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说不要停不要停,吵得我开始妥协、笨拙地回应,手也不知不觉地抬起来搂住了他。

闷油瓶的身体随即轻微一震,之后双手一同用力,把我紧紧地按过去,身体贴着身体,紧到窒息,像是要把我们变成一个人一样。吻也开始变得热烈,他的鼻息打过来,是烫的。这猛然的收紧和热情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体内好像有什么呼之欲出,不由自主地,我发出了一声轻“嗯”。闷油瓶开始朝我压过来,一瞬间的失重感,我根本不清楚自己是怎样被他边吻边压到床上的。

虽然有闷油瓶双臂撑在我的身体两侧分担重量,但我还是感觉被他压得胸腔很沉重。不断的亲吻也让我几乎快要窒息,好像从出生到现在从来不会呼吸、不会换气。口水也不会吞咽了,开始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可我已经没有心力去想,这其实是一个会让我尴尬的丢人境况。

闷油瓶移动了一下重心,抬起右手,放到我的肚子上揉了揉,又摸到我的胯骨,没有做停留,手搓进T恤,直接上移到胸口。那种不经意间擦过去的感觉,让我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两只手都掐住了他的肩膀,彻底呻吟出声。闷油瓶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手忽然又开始下移,顺着我的短裤边缘摩挲几下就探了进去,掐了掐我的大腿,却不小心擦到那里。

我觉得我是要疯了。

他终于肯撑起身体,离开我的嘴。我们都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互相看着对方。闷油瓶眼里的烛火已然变成了燎原大火,那里的光明和炽烈都让我心生向往,可我又害怕下一秒就被烧得灰都不剩。我还在看着他犯愣,闷油瓶又闭上了眼,缓缓低下头,舔了下我的嘴角。

“吴邪。”他的吻开始变成了细碎的,一下下落在我的唇上。我也闭上眼,想整理我的呼吸。然而,闷油瓶似乎不想给我这个机会,他的手忽然握住了我那里。我也是这时才惊觉……

他妈的我硬了!

这个事实简直犹如一道惊雷,直接把我劈死机了三秒钟。小尘埃也失去悬浮的动力,缓缓飘落,落定于床,犹如灵魂归体,与死机的我合二为一。闷油瓶的手又稍稍收紧了一下,力度不大,但酥麻感顿时从我的下身兵分两路,一路由脊椎直接传达至大脑,一路由下腹直窜心脏,眩晕和颤栗同时袭来,将失神的我重新唤醒。

怎么会这样……他分明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就那样半握着,还隔着内裤,这甚至都说不上是真正意义的肌肤相触,却竟然……让我的身体激动到这样不能自已。

我惊恐,不解。

闷油瓶亲了下我的脸颊,将头埋进我的颈间,蹭了蹭。“吴邪……”他的声音不大,轻轻传入我的鼓膜。这跟随了我二十几年的名字,被他这样轻轻一念,便好像是我第一次听到一样,发音原来这么好听……闷油瓶还湿着的发梢凉凉的,带着香气,扫在我的脸颊和耳朵上,有些痒。这些,也让我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兴奋,有不顾一切的冲动。但心里,却忽然在喊停,好像我的身体越兴奋、越渴望,灵魂深处便越发感到恐惧和绝望。

我不应该是这样的……重归脑内的一丝理智在告诉我:我们不应该这样。我立刻睁大了眼睛。所以说,我们他妈的一直都在干什么!

闷油瓶再次抬起头来看着我。那眼神,我从来没见过他的眼神里掺杂着那么多复杂的情绪,我甚至无法一一分辨它们都是什么,只能凭借感觉,感受出此时的他应该是激动、欣喜的。

我却没有……忽然一点点好心情都没有了。

看着眼前这样的他,我突然觉得周遭一片黑暗,而我陷入其中,脑袋也嗡嗡作响。闷油瓶松了手,转而抬起来将手掌贴到我的脸上,轻轻地用拇指来回缓缓抚摸着。我以为,他终于离开了我的命根子,我会松口气。可没想到,他的手这么突然离开,不争气的东西顿时变得空虚难耐起来。

这种身体对于他的渴求让我惊讶、恐惧,甚至有一丝悲凉。仿佛他就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再前进一步就是万劫不复,可我也无路可退了。意识到这些,明明还在因为身体上的兴奋而喘息着,却突然如置冰窟,体温流失的感觉不是错觉,太真切,以至于我真的打出一个激灵。

他好像有什么话要说。我不想听。

“吴邪,我……”

“我不是……”我小声嘟囔着,好像是自言自语。

“……喜欢你。”

“……同性恋。”

一切都结束了。

那些预感不是没缘由的。再小心翼翼,事态终究发展到我最不愿意面对的局面。没有未来,也回不到过去。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说出来……我不知道是在心里责问他,还是责问我自己。

应该是要推开他的,但我只是手指微微抽动,松了劲,从他的肩膀滑落,接触到床单的瞬间,握成两个拳头。闷油瓶愣住了,贴着我脸颊的手掌也跟着微微颤抖了一下,眼里的燎原之火,正以我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我不知道在肉体和意识的两极折磨下,我的表情和眼神到底是怎样的。但从他的反应来看,它们一定没有骗他,很诚实地反应出了我的内心——恐惧、愤怒、悲哀……只是,这些复杂又强烈的心情的由来,我同样也不清楚是因为他,还是因为我自己。

闷油瓶垂下眼皮,咬了下嘴唇,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再抬起眼,眼底无波,没有火光,没有万花筒,黑沉沉的。我赶紧别过脸,不去看他。

是不敢看,不能看。

“对不起。”

他说着,拇指还是抚了两下我的脸颊,然后才双臂撑着身体离开了我,翻身坐到床边。我收回视线,看了看他的背影。他的背不像以往挺拔,微微驼着。

“是我误会了。”

闷油瓶的话像带着刺,在我心上绕了一圈,让我只有更难受,眼眶甚至有些发热。还是冷,还是不能看。我翻了个身,拽过薄被周在身上,将身体蜷成虾米一样。已经老化的弹簧床垫微微浮动,吱地响了一声,是闷油瓶站起来了。他的脚步声轻而缓慢,走了几步,重重地坐到沙发上。之后,我听到有物体划过玻璃的细微摩擦声,他好像从茶几上拿了什么。很快就听出来了,是从烟盒里拿烟,又咔嚓按下打火机。闷油瓶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不一会儿,烟味就从被子的缝隙钻了进来。窗外的小鸟还在叫着,我还隐约听到隔壁邻居的闹钟铃铃铃地响。

世界还是鲜活的,只有我们是死寂一般。

闷油瓶拉过烟灰缸,不是弹烟灰,而是捻灭了那根烟。根据声音,我听出来他只抽了三口而已。紧接着就是窸窸窣窣脱换衣服的声音,还有一些声音,细微又琐碎,分辨不出是什么,只听得出“呼”的一声,应该是他吹灭了蜡烛。之后,脚步声到了房间门口的方向。

“天亮了,你睡吧,我走了。”

我没吭声,闷头捂着被子,呼吸越来越沉重。不知道他有没有在看着我,我也不敢去确认。大约有三秒钟的停顿时间,我又听到他说:“睡醒记得买电。”

屋门离床不远,他说完话之后很安静,安静到我最终还是耐不住,悄悄拉下了一点被角,露出眼睛想看一看究竟,结果看到闷油瓶正在站那里看着我。视线对上了,他便弯了下嘴角,举起手里的一样东西给我看:“我拿走了。再见。”

直到听到大门撞锁的声音,我才把被子扒下来,露出头,好好喘上几口气。脸湿乎乎糊成一片,暴露于空气中,凉凉的。是汗,不是泪。之后,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不由自主地盯着屋门的门框,屏息倾听,听见发动机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渐近,渐远,然后……

消失。

我闭上眼,双手攥拳,被子都攥进了手心。

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我恨你。

睡不着。不是想太多,我什么都不想想,也确实什么都没想,但就是胸口闷闷的,睡不着。二爷的老座钟秒针转动,哒哒哒地响,于安静的房间内提醒我,时间还是在流动的,我不是身处奇怪的梦境或是什么静止空间,我眼中看到的房间就是现实里我存在的地方,一切都是真实的,不让我抱有一丝侥幸的幻想。

仗着是张双人床,我像时钟的指针一样,在床上不断转着变换方向,以求找到不让人憋闷的舒服姿势。几乎转了360度还是不行,好像哪个方向都不对劲,浑身不爽。脑仁的存在感也异常强烈,又昏又沉,简直就像个散黄的鸡蛋。看来我的黄历今天一定是不宜入睡的,唯一“幸好”的事是,这个周末不用加班。

天花板望够了,我往前蹭了蹭,让头移出床沿垂下去。天已经完全亮了,窗口中的那片天,天色阴沉,灰蒙蒙的,不是个好天气。难道又要下雨?明明还没到汛期,今年雨水还真多……

这个视角真的很让人怀念。儿时,我无聊时便经常倒立或者弯下腰,从两腿之间看倒着的世界。似乎倒过来,那些人和事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那时候的快乐真的很简单,可却不知天高地厚地总盼望长大,当大人。“快些长大”甚至还占用了我五岁时的一个生日愿望。后来愿望成真,我长大了,可偏偏又开始经常想起从前。年少有年少的烦恼,成人有成人的烦恼,相比之下,小时候的自己,烦恼都是那么单纯、童真,还很快会被新鲜事取代,遗忘。

不知不觉,竟叹了口气出来。我眼球转了转,看到胖达T恤、短裤,是叠好的,放在沙发角落。茶几上的笔记本屏幕已经扣好,休眠呼吸灯像信号标一样,有频率地一闪一闪。天亮了就不再被需要的小方蜡,孤零零地立在那瓶裹着纸巾、只被喝了几口的矿泉水旁边,看起来有点lonely。主人把它们一起带来了,离开时却只带走了灯,没有带走它。

空气里好像弥漫着淡淡的蜡烛被吹灭后特有的气味,我动了动鼻子,这气味好像有生命一样钻入我的体内,盘旋,弥久不散。分明被吹灭这么长时间了,我都怀疑这房间内的味道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只是我的幻觉。

周末的清晨还是太安静了,安静得连哒哒的秒针似乎都转得特别慢,有点熬人。头已经开始充血,眼睛也胀胀的,我赶紧乖乖回到原位,继续呈大字型仰躺着望天花板,苦苦地等银行开门时间。必须买电,不然什么都干不了。

愣着愣着我终于睡着了,断断续续地打了几个盹儿,只是这盹儿还不如不打,都是浅眠不说,我还连姿势都没变过,反而更乏。醒来也不知道是几点了,悲催的近视眼看不清电视上方的挂钟,桌上的座钟角度不对,手机也不在身边,我懒得动一下。窗外传来了细微的交谈声,好像有人在楼底下说话,但是声音不大我听不清楚。这种时间点,可能是早起去早市或者遛狗的阿姨们。

不一会儿,我听到了垃圾车的声音,便知道了时间。这个清洁工总是很准时,一般我只要熬夜到这个时间,或者抽疯起早了,都能从窗口看见那位大爷的身影,被蓝色铁皮包裹着的三轮车的声音以及“咣咣”的倒垃圾声很独特,于清晨总显得有些突兀。

几乎在我辨认出垃圾车声音的同时,楼下霎时就翻了天。狗叫声、男人女人的训斥声突然一同传来,好像是狗在追着清洁工叫,于是主人和清洁工开始嚷嚷。我的神经一下就绷紧了,突突地要断掉一样,脑仁还随着这个节奏跳着疼。太吵了,真他妈烦!烦得我都有冲着窗外破口大骂的冲动。

静也不是,闹也不行,完全就是一个挑剔的神经病。我被吵得蒙了会儿被子,直到楼下重归清净。我想就这么睡过去,可才躺了一会儿,被子就被我呼出的热气填满了,让我喘不过气来。终于受不了了,我掀开被子一个翻身下床,翻箱倒柜找电卡,最后脸没洗,衣服也没换,趿着拖鞋,拿好烟、钱包、钥匙、手机,撞上门出去了。

可出了门又不知道要去哪里……我叹了口气,掏出烟点上一根。对面凉亭里有两位正在择菜的阿姨,大概就是刚刚聊天又吵到我的人,因为我看到了那只狗……不过是一只小博美而已。看她们择菜,我忽然就想到隔壁街的早市还没去过。

不知道具体方位,但是一路有看到拎着菜篮子、塑料袋的人迎面而来,知道大概方向没错,我慢吞吞地溜达着。走着走着,竟然感觉曝露在外的脚、腿、胳膊有些凉。不是都六月份了吗,怎么还这么冷?我觉得一定是心理原因,或者是我饿了。早市里有卖煎饼的就好了。可是,哪里有煎饼,早市里的摊位大多都收了,为数不多的几个也正在收摊,我终于到了那里,却是满眼菜叶、垃圾,荒凉得简直……风萧萧兮易水寒。

看了眼手机,才八点多。突然觉得委屈,真想朝天大吼,我他妈的到底做错什么了?不就是想消磨时间而已,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再朝天竖个中指大骂FUCK!一生气就真饿了,还从心底打了个冷颤。看来不吃不行了。我搓搓头发,急匆匆地调头往回走,心无旁骛,只听见夹脚拖鞋啪啪地响。

我家小区门口的那个市场,早点摊和早点铺都开着。我寻到一煎饼摊,被香气一勾搭,几乎饿到完全不能忍的地步,胃里咕噜咕噜地蠕动着,有些疼。好不容易排到我,把煎饼买到了手,可又偏偏心急吃不了热煎饼,烫手根本拿不住。于是没走出几步,又被冒着腾腾热气的大蒸屉吸引得迈不动步了,一屁股坐到摊位椅子上,要了两小屉包子、一碗豆腐脑。

热乎乎的小包子被我小心翼翼吹着气,放进嘴里却还是被烫到了,可又不想吐出来,索性直接囫囵着咽了下去,烫得我眼睛发热,真的湿了眼眶。我赶紧放下筷子,抬手捂住眼睛揉着擦了擦。这时听到有车在“嘀嘀”鸣笛,节奏让人听起来就觉得司机在不耐烦。我放下筷子,看到一辆出租车被行人和三轮车挡住了去路,车上有乘客,坐在副驾驶正在戴耳机,偏着头正好跟我对上了视线,三秒钟后移开,然后又悄悄瞥了我一眼。我是真笑了出来,肩膀都在抖。那哥们儿肯定心里腹诽,一大老爷们怎么坐在包子摊上哭。

好吃哭了不行吗?

然后笑就僵在了脸上。明明夜里还是我坐在车里看别人,同一条街,不过几个小时……我拿起勺子低下头,喝了一口豆腐脑。其实我更习惯称之为豆花,也不爱吃这种咸卤的。小的时候,经常吃奶奶做的,她做完了会在上面撒上一些白砂糖或自己熬的红豆沙,豆花就变成了甜甜的,我和爷爷都特别爱吃。

爷爷已经不在了,奶奶如今年事已高,而曾经那个坐在椅子上双脚不着地的屁孩子,现在一个人背井离乡,坐在路边摊吃着并不合他口味的东西。

大四那年寒假,我回家过年,奶奶边看着我吃红豆沙豆花边跟我聊天。她说起了爷爷的事,说爷爷当年是带着遗憾走的,遗憾不能看我长大,不能看我成家立业生子,不能抱上重孙。我知道她跟我说这话的意思,是看我快毕业了,在催我找对象,她在等着。不过一夜之间……我抽了两张纸巾,捂在脸上蹭了蹭。

物是人非事事休。是不是回不去了?所有事情都是……

算是领教了开在居民社区集中地带的银行有多凶残了,这么多人,大周六一大早不睡懒觉,都来干嘛的?我无语地看了眼手里的号码凭条,苦笑,还是错误地估计了银行的开门时间,排在我前面的有36个人。而我特么的还竟然在外面消耗时间!偏偏这家银行又没有自动缴费机,还只开了两个窗口……

吃个屁早点。

胃里塞着两笼包子、一套煎饼、一碗豆腐脑,硬梆梆一坨,撑得我难受。可吃这么多撑得难受也就算了,好歹给我提供点热量啊,竟然被银行里的空调冻得从心里一阵阵发冷,还犯困。

所以说,吃个屁早点!

等候区是铁椅子,冷得我都快缩成了一团,肚子还特疼想上厕所,可银行又没有。这种时刻,我只能想到蒋委员长那经典的“娘希匹”来表达我的心情。最后为了“取暖”和提神,我只好到外面抽烟,过会儿进去看一眼叫到了几号。在肚子疼到忍无可忍时,我估计了下时间,还跑到旁边一家饭馆借了卫生间用。有点儿闹肚子,是着凉了还是吃坏了?

娘希匹!吃个屁早点啊!

抽烟、看号,我就这样一趟趟地折腾,其间还又上了一次厕所,忍到将近中午才终于排到了我,可却不知道电要买多少个字合适。我跟营业员相面了一会儿,问她,只得到她颇不耐烦的一句“这得看你用多少了”。得知有阶梯限电这么一说,我卡着涨价的边缘买了1000个字,最后还是管不住我这张嘴,又问她:“1000个字能用多久啊?”那大姐看了看我,非常无语的样子道:“这得看你用多少了。”

大姐,你是戴墨镜的大师兄派来玩我的吗……我出了下神,赶紧点头道谢,起身给后面的人腾地儿。是我自己的问题,生活能力低下怨不得别人,从今天开始自力更生,回去记上一笔,勤看电表,算一算就知道了。

等回家把电卡插进电表,搞定了电的事情后,我又转而下楼往小区物业走,想让他们把一楼的灯修好。物业没人,好像都去吃饭了。好不容易碰到个回来的人,跟他说明此事,他却说这事不归他管,让我周一几点几点再来,找谁谁谁。

我靠,老子周一还要上班的!这种不负责任的扯皮听得我头都大了,太阳穴嗡嗡地疼,老小区物业费是很低,也没有传说中的业主委员会,可你也不能……我心里窝着一股火。可能是烟抽多了,又一直烦躁没喝水,出了门忽然发觉,一咽口水嗓子有点儿发紧,还隐隐有痛感,估计是又上火了。

白跑一趟,必须运着气回家。我进屋先检查了一圈家里的电器,都没问题,只是电热水器里是真没热水了,没法洗澡,只能洗把脸,冲冲脚和拖鞋。空气有些潮湿和憋闷,我想开空调,可又怕自己还会觉得冷,权衡之下,把温度调高了些,然后直接钻进了薄被,躺在被窝里用手机查看活动情况。

身体不爽,萌也卖得很辛苦,等终于搞定微信,登录了微博后,我发现了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小花那张虞姬的参赛照片转发量超级高,比之前我看好的一张巨搞笑的转发量都高。我细看那些转发内容,有点儿傻眼,什么“深藏功与名,我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而且,我跟小花都涨了些粉丝,我瞬间清明了,大家可能透过微博八出小花是男的,还是个有钱的帅逼,而参赛内容里又艾特给我,我微博也特别显而易见是个老爷们的,于是,他们看那微博内容都误会我们之间有什么了。

这年头,一个个的都他娘的怎么了?男人和男人之间就没有友谊、兄弟情了?这种事我不是没在网上见过,其实也知道大多数人是凑热闹、开玩笑,可头一回轮到自己头上,心情还是说不清。被开这种玩笑,也许放在以前我也会跟着起哄、自嘲,不就图个乐吗,可这会儿,火气还是控制不住地从心里噌噌噌地往外冒,又无处发泄。只能把手机狠狠丢到一边,用被子蒙住头,闭眼睡觉。

还没过一会儿,肚子和胃突然特别疼,疼得我都缩成了一团。忍无可忍无力再忍的时候,我直接蹿起来跑进卫生间,是真的光荣地拉肚子了。靠,不会是肠胃炎吧?我也不知道是吃什么吃坏的,这种情况大概能排除着凉的可能性了。

后来我都不记得自己跑了几趟厕所,才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时屋里很黑,看手机却还不到五点,是天太阴了。其实我不是自然醒,是被难受醒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爽快,嗓子又干又疼,像塞着个核桃,整个都肿了起来。身上也出了一层细汗,可掀开被子又觉得冷。遥控器不在身边,我连起来关空调的力气都没有,懒得动。肚子几经折腾已经空了,有点饿,可肠道却还在咕噜噜地响,隐隐作痛。

这种时候,我真想梨花带雨地弱弱地叫一声“妈……”,要是在家就好了。我抬手够了够,够到了写字台上的钱包,借着昏暗的光线,打开看里面那张全家福。

毕业前,二叔多次叫我回杭州去他的公司里上班,可我不想回去,非要留在这里。其实,我也不是有多大抱负,只是年少轻狂,想着我既然长大了,就应该离开家人的保护圈独立生存,是后来妈妈站到了我这边支持我,二叔才没再多说什么。

那时,我虽算不上壮志雄心、蓄势待发,甚至还有些迷茫,并不知道等待我的未来是什么样子,但学士服一穿上,我还是对未知的、全新的未来抱有很多期待,看那时笑得多开心就知道了。可现在却忽然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不是做错了,如果没有留在这里……回家当我的太子爷是不是会好一点?

这次没有骗人演戏,我是真的想她,想总会理解我却又刀子嘴唠叨我的老妈。只是身边却连个能让我说说话,纾解郁结的活物都没有,我竟然还真考虑了一下要不领养只喵星人算了,还能给我暖被窝。几乎不由自主地,我就想到了那天,闷油瓶想安慰我却反而无措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样子。“吴……”了半天也没吴出个屁来,简直要被他的那种反应给蠢哭了。根据后面的经验,我现在似乎知道了,他得知被骗时朝我伸过手来要做的动作应该是……想弹我。

我愣了一下,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在想跟闷油瓶有关的事,心简直像被戳了个洞。不能想!我赶紧叫停,一咬牙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搓了搓脸。所以说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要说出来……像原来那样,你好我好大家好,不好吗?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被戳了洞的心里瞬间又变得空落落的,好像能体会到那个谁谁谁唱的“像浮萍一样无依”是什么感觉了。我想了想,按开台灯,找到被被子裹起来的手机,给“黑眼镜”发了个信息。

“我家没有空CD了,7月前给你就行是吧?”

我心想,我跟闷油瓶的事他应该不知道,但闷油瓶一夜没回家,还是Live当天,这事这么“巧”,我还是做贼心虚的。惴惴不安地等了一会儿,终于收到回信。

“嗯不急。”

刚要松口气,却又发觉这短信完全看不出来语气……根本不容我这晕沉的散黄儿脑袋多想,肚子就随着强烈的咕噜咕噜声又传来一阵绞痛。哪还顾得上那副墨镜!急得我估计就算此刻地震了、失火了,我也得先上了厕所再说!

俗话说得好,好汉经不住三泡稀。从厕所出来,我腿软得简直像没了骨头一样,走一步抖三抖,头和嗓子也疼得令人发指,而且在接连打了三个喷嚏后,我流鼻涕了。靠……这到底是吃坏了肠胃炎,还是肠胃型感冒?可能跟脱水有关,我口渴得要命,想喝水又懒得烧,就从冰箱拿了一瓶矿泉水,忍着嗓子疼一口气灌下半瓶,后果是肚子一阵凉又拉了一趟。

人太虚,我连骂娘或者矫情的力气都没有了,看来必须得吃东西,可打开冰箱却只有速冻饺子,我水都烧开了,要下饺子才发现,饺子化过还没来得及重新冻好,一揪竟然破掉了。我顿时没了胃口,一股气上来,直接把那半盒饺子都扔进了垃圾桶,关了火。如果可以,我很想一屁股坐到地上再喊上一句,这日子他娘的没法过了。

但日子没法过了,人还是要吃饭的。我只能以怒气、怨气充当元气,再气沉丹田,换了条长裤,穿好鞋,拿上钱包打算出门买点吃的。但估计命犯太岁、人品太差说的就是我这样的,我人刚出了楼道没走几步,就听到远处天空传来隐约的雷鸣声。我擦,我简直……#¥@*&一脸操蛋的忧伤啊,我抬头以45度角望了望天,心说老子都这德性了,您老好意思吗?

我觉得我鸡血小超人这个属性简直不是盖的。我当时都那样了,竟然还有心情吐槽自己。心说如果有一天,我有机会为自己写本自传,那估计这两天的事就能占上大半本的篇幅,简直风起云涌精彩至极小霸王其乐无穷啊。至于全书呢,一定充满了我深深的怨念,像贞子的录像带一样,谁看谁跟着我一起拉肚子。不不不,这太毒了,我不能诅咒买我书的小伙伴们。还以为是脑洞大开,自娱自乐想太多,那时我并不知道后来有天……后话这里不多提了。总之,请张先生收好我的怨念。

我不确定是不是因为在市场吃的早点不卫生才拉肚子,自然不敢在这条街上再吃了,就想着去超市随便买点方便食品填饱胃,能恢复些力气就好。怕会下雨,超市没敢多做耽搁,我忍着隐隐的腹痛迅速搞定,可出来的时候还是起了风,树叶哗哗响着,随着隆隆的雷声,掉雨点了。刚开始只是一下一下,雨滴无声地在地上晕湿几个小黑点。超市离家并不远,几百米而已,就在街北口,我加快步伐想趁雨下起来前赶回去。可谁知还没转过弯进入市场,雨点就变大变急了,啪啪啪砸在地上和我身上。地上豆大的湿点很快就变得密集起来,雨势来得这样急,看来是雷阵雨。

行人中不知谁嗷嗷地起哄似的吼了两嗓子,像是信号一样,有备而来的纷纷打开了雨伞,没伞的人也都用手遮着额头或者捂着脑袋,小颠地跑了起来。可我跑不动,除了没有体力外,我怕我这肚子……人群中好像只有我,依然维持着原来的样子一步一步走着,也许在别人看来我是个淡定的人,实则不然。我的心里一点都不平静,可很矛盾地,也的确没有什么特别强烈的情绪。

很快,路中央的人就渐渐少了,雨点也连成了线。我走着走着,听到身后有汽车发动机的声音,还没来得及让开,就被司机“嘀——嘀——”不耐烦地鸣笛催促。我赶紧闪身到路旁,站到一个正被人慌忙用塑料布盖住的水果摊前。车从眼前经过,司机似乎还侧头瞪了我一眼。我只是漠然地看着车开走,心里没有起火的动力源,雨打进了眼睛,我眨了眨眼。

人跟蚂蚁很像,总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来了一群,再一转眼就只剩下零散的几只。这条街被雨水一打也是这样。谢幕,落幕,这次真的剧终散场了,剧院里只剩下我和被遗留下的空饮料瓶。我朝摊主点了下头,站进他的太阳伞下,望着街对面的小店铺发呆。

身边的摊主离我这样近,也显得我与这里格格不入。似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与归处,他们都属于这里,是画里的一部分,只有我,虽然站在这里,却更像是看画的人。我以为住了这些日子,对这里很熟悉了,可好像今天才第一次细细打量,对面那个卖假名牌包的小店,原来有个无厘头的名字。

这条街突然变得如此陌生。

雨声很吵,砸在太阳伞上很响。幸好风不大,只偶尔卷着雨水飞进来一下。摊主和我都混不在意。我从兜里摸出烟,也递给他一根。他的手指很粗糙,是典型干粗活的人的手,黑色的污渍早已经嵌入肌肤纹理和指甲缝隙,变成老垢再也洗不掉了。他笑得诚恳,说了句谢谢,口音听不出来是哪里,牙齿有些黄。风吹雨打的面容很是沧桑,脸上的纹路也深深的,但还是能看得出来他的年纪并不大,估计大概40岁,也可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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