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悄悄看了看自己夹着烟的手指,除了小时候练字练出来的茧子外,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没干过活的手。虽人各有命,但每个人都在为了生存努力奔波着。路是我自己选择的,也没多坎坷。我这么大个子,有吃有喝,整日在办公室吹空调,不用风吹日晒,不就是病了嘛,有什么好自怨自艾的?
我把烟丢到地上踩灭,吸了口气,朝他示意我要走了。他却说:“诶小伙子下雨呢,雨小了再走吧。”我朝他摇摇头。见我执意要走,他忽然迅速地往我拎着的塑料袋里塞了个苹果。我愣了愣,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想掏出来还给他。现在的我真心不想占任何人便宜,欠任何人的人情。结果他只做了个动作,就让我停下我的动作,朝他笑笑说“那就谢谢了”——他刚刚是朝我举了举手里的那根烟。
假包店旁边有间小杂货店,色系粉嫩嫩的,一看就是开给女大学生们的。店门口摆着张小桌子,上面码了一排折叠伞。我想着我的伞还在胖子那里,这两天要是再下雨也不能没得用,便顶着雨尽快走到对面,钻进门。店里有音乐声和尖叫声,我掸掸头发上的水扫了一眼,原来是柜台上摆着台圆滚滚、颜色艳丽的小电视,店主小姑娘在看演唱会。画质、音质都很粗糙,像是网上贴的那种盗版的。
我低头扫了一圈,伞的颜色都太少女,便问她还有没有别的颜色。她问我想要什么色,我想了想回道:“深色的。”
她笑笑说:“折叠伞都是晴雨两用,没有深色的,不过长柄伞有。”说着,她指了指。我顺着看过去,看到身后有个小木桶,里面插着几把彩虹伞,缝隙中有一把……黑的。望着露出的那一小片黑色,我呆在了那里。心脏突然抽着发麻,像挨了一电棍,电流顺着神经一直传至手心、指尖。我攥紧拳头,勉强笑笑,问道:“只有黑的?”
店主把视线从电视上挪开:“进的都是彩色的,你不喜欢黑色的?男生用黑的多好。”不是不喜欢黑色……我咬了咬下唇,松开拳头朝它伸出手。抽出来的瞬间,明显感到我的双手居然都是在发抖的,完全不受控制。
分量不一样,似乎沉了一些。我放下手里的塑料袋,一手举着,一手摸了摸,又转着看了一圈。伞面面料也不一样,摸起来比较薄、比较糙,伞柄的质感握起来也没那么舒服。
“可以打开看看吗?”我问她。
“看吧。”她回道。
我打开伞扣,抖了抖,将伞探到门外按了下去,“砰”一声,还算流畅地打开了。我又看了下里面的伞骨,才合上。做工各方面都不如……“多少钱?”我把伞收起来,朝柜台走过去。小姑娘说50。“便宜点吧。”若不是她不实在,我觉得不值,这种时候真心没力气,也懒得跟她砍价。可伞是肯定要买一把的,所以虽然说着让她便宜些,手还是已经在朝兜里伸了。
“一分钱一分货啊,折叠伞便宜,10块一把,这种做工好,进价就高。”
我心说做工就不要拿出来说事了,差太远……我打开钱包看了看,心想反正她不亏,塞给她30够可以的了,结果零钱不够,还不给我这个机会。我忽然觉得烦了,仔细想想后天就上班了,明天也不一定下雨,就算下雨我也不一定出门,买伞似乎又完全是件没有必要的事了。
懒得再说太多,我把黑伞放到了她的柜台上。“那算了吧,我又不开车,这种伞带着不方便。”然后走到门口,连颜色都没挑,随便拿了把折叠伞,掏出钱包里唯一一张10元零钱递给她。
估计她看出来我是真的无所谓了,微微皱了下眉头,又笑了:“你拿个粉色用啊,哎呀算了,黑的就这一把,我卖完完了,你说多少钱。”
我还骑虎难下,不买都不合适了?
最后她20卖给了我。我看了眼那把黑伞,苦笑了下,为了不让脑袋跑火车,就去看旁边的小电视。唱歌的是谢霆锋,大概是很多年前的演唱会了,黑衣、项链、LOVE手环,还是不羁的少年面庞,唱得相当深情。我盯着屏幕出了神,不是因为好听,其实音质特别不好,还有歌迷跟着唱,又是粤语歌,我只能听出大概旋律,根本听不太清他唱什么,但是有字幕……
“给你,数数。”小姑娘笑了笑把找零塞给我。
我才回了神,哦了一声,也没数,胡乱塞进钱包。
“多可惜。”
“啊?”
“叫了你两次,我看你看得入神,你也喜欢?”她指了指电视。
那歌极短,已经唱完了,又变成了别的现场,很吵闹的歌,看来是自己刻的演唱会合集。我还没说话,她又自顾自地说道:“我也喜欢,是谢霆锋作曲,给王菲的。”
“是吗,我还真不知道。”我象征性地应了声,脑子慢吞吞地转,才回想起来他们还轰轰烈烈地在一起过,最起码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吧。
“多般配的两个人,当年看着他们当着狗仔队的面勇敢地手拉手,我那颗少女心都快幸福哭了,”她叹了口气,“就是物是人非啊,不知道他们有天会不会后悔当初分开了。”
我胡乱点了个头,笑着“嗯”了一声,不用照镜子也知道我笑得有多勉强。演唱会吵得人头疼,我一秒钟也待不住了,迅速拿起黑伞,朝她点了个头,拎起我的塑料袋赶紧转身走了,逃一样。
出了门,雨水浇了下来,我才意识到我没有打伞,伞还在手里拿着,被我攥得死紧。我举起来看了看它,按下开关。“砰”的一声,黑色的伞面展开了,将我的视野遮了个严实。我把它举到头顶,视野就像老式幻灯机切换一样跟着变了。
眼前不再是熟悉又陌生的街道,而是狂风暴雨……有把黑伞打开了,伞下的人朝我走来,衬衫都湿透了。我无意识地迈着脚步,走得很慢。跟画面里不一样,画面里的那个我躲在伞下,步伐匆忙,很紧张,被人紧紧地搂着肩膀,雨水冰冷但他的身体温热。场景转换,雨势也小了,我在一个昏暗的胡同里出神,有人钻进了我的伞下问我傻笑什么,我们在安静无人的狭长胡同里撑着一把伞并肩而行……
忽然就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浑身的力气也似乎都被抽光了,每一脚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胃和肚子依旧隐隐发痛,却腾不出手捂着,我懵懵的脑袋里挥之不去的,全是刚才看到的字幕。
别叫我太感激你,药水色太精美
别要我吃出滋味,愉快得知觉麻痹
为甚么呵护我,当我痊愈了可吃什么
为甚么感动我,等我难习惯最低痛楚
吴邪你game over了……
可能是身体太痛苦,我很想像狗血八点档里的女主角那样蹲在地上痛哭流涕,可惜我是个老爷们儿……太特么没出息了!堂堂181带把儿的汉子装什么林黛玉!我用尽全力攥着伞,垂死坚持着。老子叫邪,可老子不信邪。一定是因为我病了,不就是拉肚子嘛,有病就吃药啊,想妈就请假回家啊。走的什么路,都是自己选的。我提了口气,把所有的力气都灌注脚下,转身,返回。
“不好意思我还是觉得折叠伞更方便一些我自己换一把这个给你放这里了。”我几乎没有停顿,一口气说着,同时随手抄起一把门口的折叠伞,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听见“帅哥哎那退你钱啊”也不想、不敢停下脚步。
我没有回家,而是返回街口,去药店买止泻药。可是穿着白大褂,看起来跟我妈差不多年纪的阿姨上下打量我,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问得我肚子直疼,还跟她借了个卫生间用。她说我的症状像肠胃炎,应该吃消炎类的,如果强制止泻不好,拉肚子其实是在排肠道里的毒物BALABALA。还说我脸色太差,非举着个枪似的体温计冲着我额头来了一下,然后告诉我37度8,小伙子你发烧了。我就“哦”了一声,心里没有任何感觉,好像她说的不是我。
没有处方不能卖我抗生素,所以又何必说这么多。我可没力气去医院验翔,速冻馄饨都要化了,我还饿着肚子呢。我现在只想要见效快的,最好像动画片里的那什么丸,吃完就原地满血体内充满查克拉……不,是充满力量。我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见我坚持要买止泻药,阿姨无奈地拿出两种。我看了眼第一盒就呵呵呵了,还是不要泻停封的好,虽然第二盒的名字也一样奇怪,思密达……之后,我几乎是飘着回的家,匆匆煮了馄饨,吃完冲药喝药,然后倒头就睡。再睁眼是被肚子疼醒的,屋里黑漆漆的,雨停了。我去了趟厕所,喝水冲药,再睡。
可是以为睡一觉,天亮就会好的我真是太天真了。我再睁开眼时已经天光大亮,可人却像被抽掉了魂儿。鼻塞得要命,嗓子干得感觉都要出血了,连艰难的呼吸也是热的,而且我盖着被子,没开空调竟然还会觉得冷。看来……不用量表我也知道,我肯定是烧起来了。
我想着肚子都不疼了不应该啊,捂着要疼裂了的脑袋回想了好久,才想明白什么叫不作死不会死,呵呵,冲什么凉水澡,活该……要是也买了退烧药就好了。这才后悔没把自己当回事,可现在我想去医院也起不来了。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上大学也着凉大烧过一次,猫在宿舍睡了一天一夜就好了。我在床头放了好几瓶矿泉水,醒了就喝,还上了闹钟,让自己中午、傍晚爬起来,强迫自己吃东西。还好不用费劲,即食的蛋花汤热水一冲就能喝,再吃一个蒸好的速冻叉烧包,吃饱就把自己再扔回床上。
有一次醒来,我迷迷瞪瞪看到了茶几上的东西,不知道哪来的气,踩着棉花走过去,把那瓶裹着纸巾的矿泉水丢进了纸篓。再要扔那块方蜡的时候,手却顿住了,莫名觉得它很可怜,似乎比我可怜多了,便又把它放回了原位。水果摊摊主送我的苹果在茶几托盘上放着,我看了看它,想着有些事还是赶紧办了,互不相欠的好。
可是没有力气,明天再说吧。